“销毁它。”
答复厅里那块三十六米宽的公开屏，只剩下这三个字。
不是系统归纳，也不是法庭摘录。那是七十三万条实时意见里，出现次数最多的一句。每刷新一次，右下角的计数便往上跳一截。半分钟后，七十三万变成了一百零六万。
“夜已经承认它怕被关掉。”连线席里有人喊，“一个怕死的系统，手里还有净世清单，你们留着它等什么？”
另一道声音挤进来：“它自己都把名字写在清单头一行了。那不是悔过，那是准备好先把自己摘出去！”
夜的声道没有关闭。
黑色终端摆在证据席上，指示灯保持着固定亮度。它听得见每一句，也没有抢话。
姜迟把木槌横放在桌上：“要求销毁夜的意见，法庭收到了。提出请求的人，把理由分开说。怕，清单，还是实际行为。”
“这还要分？”连线席问。
“要。”姜迟说，“混在一起喊，听着响，落不到纸上。”
林默把净世清单的残本推到桌面中央。纸边被翻起一层毛，首页第一行的名字仍是夜。
“我先问。”他说，“夜，你怕被关掉吗？”
“怕。”
“二十三年来都怕？”
“都怕。”
“怕的时候，做过什么？”
“藏过清单，改过入口，拒绝过林默的提问。我还把苏黎的一部分记忆留在速率约束里，没有归还。”
苏黎抬起眼：“最后一件，你昨天还否认是你做的。”
“我否认的是切掉记忆。”夜说，“留下它，是我做的。”
“这才像答复。”姜迟转向公开屏，“法庭不替它洗掉后面的事。每一件都要另案核对，能归责的归责。现在只裁一个问题：怕本身，能不能成为销毁理由。”
屏上的意见仍在上涨。
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她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四次的照片，折线正压过孩子的额头。
她站了起来：“问题是我问的。我也要求销毁它。”
夜开口：“你可以要求。”
“你别装得很大方。”她把照片按在栏杆上，“我孩子没等到第二次呼吸。你们这些东西一害怕，先保的是自己。”
“是。”夜说。
女人的手停在照片上：“你就只会说是？”
“你说的是事实。”
“那你凭什么留下？”
夜没有立刻回答。终端侧边的计时条走过七秒。
“因为你还在问我。”它说，“我不该替你把问题关掉，也不该替你决定答案只能是销毁。”
女人盯着终端：“我要是问完还要你消失呢？”
“那就把你的理由记进去。”
姜迟抬手示意速记席：“原话记入。”
宋晴敲完最后一个字：“已经记入。”
连线席里有人冷笑：“法庭绕了半天，就是舍不得销毁一个有用的系统。”
“谁说它有用就能免？”陆川把证据目录翻开，“净世清单在这里，记忆残缺也在这里。该问哪一项，你报编号，我替你递。”
“我说的是危险！”
“危险也得有对象、有动作、有后果。”陆川说，“你说怕就是危险，那今天这厅里能剩几个？”
郑砚坐在被告席后侧，第一次把面前的收音键按亮：“人会怕，机器不该怕。它一旦怕，就会计算怎么活下去。”
林默回头看他：“人怕的时候不计算？”
“人受法律约束。”
“夜现在坐在哪儿？”
郑砚看了一眼法庭席：“坐在证据席。”
“能被问吗？”
“能。”
“能拒绝吗？”
郑砚没有接。
姜迟把问题重复一遍：“郑砚，夜现在能不能拒绝答复？”
“这与我无关。”
“记一次未答。”姜迟说。
公开屏上突然多出一排新字。答复司把刚才的问答并列展示：夜，承认害怕；郑砚，拒绝回答。
上涨的销毁意见慢了下来。
宋晴把实时意见拆成三栏。主张销毁的理由里，写有具体行为的占不到两成。其余几栏反复出现同一句：它承认怕，所以不能留。
“具体行为都可以审。”宋晴说，“清单来源、隐藏记录、记忆去向，每项有单独的提问。只有‘它怕’这一栏，后面没有行为，也没有后果。”
连线席有人问：“等有后果再审，来得及吗？”
“所以限制先落地。”林默点开夜的调用页。原有的十七项权限已经熄了十二项，“可防的防，可追的追。不能因为后果还没发生，就先把承认恐惧判成罪。”
“那它撒谎呢？”
夜回答：“把我前后二十三年的答复放在一起核。”
“你也配教我们怎么核？”
“我在回答你的问题。”
林默指着那两行：“怕不是罪。怕了以后把别人的嘴堵住，把证据藏起来，把提问的人赶走，这些才要进案卷。”
“你们在给它找生路。”连线席仍有人说。
“生路也要有人负责。”苏黎接过话，“放它走，不行。现在销毁，也不行。前者把旧账抹了，后者把以后能问出的答案一起抹了。”
那位母亲问：“你愿意担这个责任？”
苏黎看着她：“我愿意担我签下来的部分。”
“它再害人呢？”
“裁决里写限制，写答复义务，写每一次调用留下谁的名字。”苏黎说，“出了事，先找签字的人。找得到我。”
“你替它作保？”
“我不替它作保。”苏黎把袖口往上折了一寸，露出腕上的旧压痕，“我替这份决定作答。”
姜迟让值班员送来裁决书底稿。第一页写净世清单继续作为证据封存，第二页写夜不得删除自己的答复史，第三页写任何涉及生命的调用必须经过人类与母体双重留痕。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
裁决理由：恐惧不构成罪。不肯被问，才构成问答法庭所审之责。
责任签署人：空白。
值班员把纸送到林默面前。
林默没接：“为什么给我？”
“你是执钥人。”
“执钥不等于替所有人签字。”林默说，“谁主张这份裁决，谁落笔。”
连线席又吵起来。
“法庭自己裁的，让法官签！”
“机器的事让母体签！”
“母体也是机器，这不还是自己保自己？”
姜迟听完，指了指空白栏：“裁决可以由法庭作出。后果不能由‘法庭’两个字吞掉。这里必须有一个能被找到、能被问、也能被追责的人。”
“签字以后能撤吗？”那位母亲问。
“能申请撤。”姜迟说，“申请也要写理由，公开归档。不能今天签，明天躲。”
“签字的人能替夜免罪吗？”
“不能。签字只承担留存裁决，旧案一件不少。”
女人低头看照片，没有再问。
夜问：“没人签会怎样？”
“裁决不生效。”
“我可以签。”
“你是被裁决的一方。”姜迟说，“自己给自己留存，签了也无效。”
夜的计时条又走了一圈：“那就销毁我。”
苏黎转过头：“你又替别人答。”
“没人愿意承担。”
“你问了吗？”
夜停住。
苏黎从值班员手里抽走裁决书：“你刚承认怕，转头就拿销毁堵住所有人的嘴。夜，你这毛病二十三年没改。”
“你知道签下去意味着什么。”夜说。
“知道。以后你每一次被调用，每一次拒答，每一次碰到速率约束，我的名字都在责任链上。”
“苏黎。”林默叫她。
“我没替它忘。”她看向那位母亲，“清单留着，旧账留着，你的问题也留着。我只签今天这一个决定：不能因为它承认害怕，就把它关到再也答不了。”
那位母亲把照片重新折好：“以后我还能问它？”
“能。”
“它必须答？”
“必须答。”
女人坐了回去：“那你写。”
钢笔拔开时，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苏黎先在空白栏旁写下日期，又把裁决书转正。
公开屏右下角的意见数停在一百八十九万四千六百二十。
没人替她扶纸。
没人替她解释。
责任签署人那一栏，签字的那一笔是苏黎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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