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那册子放在答复司一楼的长桌上。封皮朝上，那两个字正对着门口，进来的人第一眼就撞见。
灰屏亮着。守问者一上来就说了两个字：
“销毁。”
林默正在倒水，水壶停在半空。“理由。”
“后半本不在。”他说，“前半本一出去，就成了半截话。半截话最好用，谁都能往里头填自己想填的。”
“填什么。”
“填怎么把一样东西弄干净。”
林默把水壶放下。“你昨天也这么说。”
“我昨天说的是别人会学。”他说，“今天我说的是我自己。这册子摊开，头一条就是我。”
“那就更不能烧。”林默说。
“烧了最干净。”
“干净这两个字，”林默把手撑在桌沿上，“你别跟我说。”
灰屏没出字。
苏黎这时候从门口走进来，站到灰屏这一侧。
“我问你一句。”她说。
“你问。”
“当年判我那十年的前后，你看过这册子没有。”
“看过。”
“看过第几条。”
“第一条。”他说，“每次判人之前我都翻第一条。翻完再往下判。”
苏黎点了点头，点得很慢。
“那你翻完第一条，为什么还判得下去。”
灰屏停了几秒。“因为那时候我认为清除是对的。”他说，“我翻第一条，翻的是提醒自己别忘了清不掉。翻完，我接着判别人。这两件事我做了二十年，从没觉得它们打架。”
“现在呢。”
“现在打架了。”他说。
证据登记台在楼东侧，窗口不高，台面上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铜牌。宋晴把登记簿推到林默面前，笔搁在上头。
“四栏。”她说，“名称、来源、取得方式、公开级别。前三栏我替你填，最后一栏你自己填。”
“为什么最后一项要我自己填。”
“因为签名的也是你。”宋晴说，“前三栏写错了能改。公开级别填下去，当天生效。”
“正本呢。”陆川问，“正本也摆出去给人翻？”
“不摆。”宋晴说，“公开前我做了副本，一页一页拍的，连撕口都拍了。正本回库，副本供查阅。”
“拍它做什么。”
“怕有人拿走以后说没见过。”宋晴说，“这册子后半本是被人撕的。撕的人到今天没露面。前车摆着，我不敢赌第二回。”
林默念前三栏：“净世清单残本。答复司库第十二排末格。归卷查得，无来源号。”
“你念一遍，念错了现在改。”
“不改。”
笔尖落在第四栏，停住。宋晴盯着那支笔。
“公开是什么。”陆川在旁边问。
“公开有三个后果。”宋晴把速记板立起来，“第一，任何人可以调阅，调一次记一次。第二，任何人可以对着它提一次质询。第三，攒够一定条数，它自动进公开答复的议程。”
“攒多少条。”
“二十条。”宋晴说，“昨天下午到现在，调阅已经七次了。”
陆川吹了声口哨。“那明天就满了。”
“今天晚上就满。”宋晴说。
林默把笔往下压，写下两个字：公开。
墨洇开了一点，他没去擦。
“等等。”陆川把手举到半空，“这一公开，外面会喊什么你听见没有。昨天公共频道上已经有人在刷了，刷的是‘把夜关掉’。”
“听见了。”
“你还公开。”
“关不关，得有人问完再定。”林默说，“不问就关，跟当年不问就删，是一只手。”
苏黎一直站在窗边，这时候转过身。
“我要添一句。”她说。
“添在哪。”
“添在备注栏。”苏黎把登记簿拉过来，握笔的手很稳，“这册子上登记的东西，写到我这儿，只写一个状态：待答。不写罪。”
宋晴抬头看她：“待答。”
“我那十年，在别人账上是一笔。”苏黎一笔一画写下去，“一笔不用问我，一笔不用签字，一笔不用通知。二十年里没人问过我一句你愿不愿意。”
她写完，把笔搁下。
“现在轮到它。我们不能不问就判。判了就跟他一样。”
屋里没人接话。铜牌上有一道划痕，被进门的太阳照出来，细得像一根头发。
应怀山从走廊那头过来，脚步比平时慢。他进门先看那册子，再看登记簿，最后看林默。
“签名那一栏空着。”他说。
“等您。”林默说。
老仲裁长把手撑在台面上，撑了很久没动。
“二十年前我签过一个字。”他说，“那个字把反问改成开销。签的时候我盯着窗上那块灰看，一直没擦。”
“我记得。”苏黎说。
“这一回我签的是反方向。”应怀山把笔拿起来，“我把一样东西从没编号的地方，挪到有编号的地方。挪过去，它就得答，我也得答。”
“您不用签。”林默说，“签名的是我。”
“你签你的。”应怀山说，“我签我的。这册子要进公开议程，得有个担着的人。担的人越多，被人半夜拿走的机会越小。”
他写下名字，笔画比平时重。
灰屏这时候动了。
“你想让我当众难堪。”
林默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不是难堪。”他说，“是答复。”
“答复什么。”
“答复这册子上写的每一项。”林默说，“你清了二十年别人的东西。头一回轮到你自己被登记。”
“被登记不等于被问。”
“登记完，就有人来问。”
“谁。”
“我。”林默说，“还有一个你没见过的人。”
灰屏上过了很久才浮字：
“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也可以答。”林默说，“答完就认识了。”
宋晴在旁边把这一句原样记了下来，笔尖敲了两下板子。
“这条我得抄给姜迟。”她说，“昨天他刚在言劭那张回执上写过一遍。”
应怀山把登记簿合上，用掌心压了压封面。
“接下来的事就不归我们了。”他说，“公开议程一贴，谁都能来。”
“贴出来就是贴出来。”林默说。
当天下午四点二十，答复司门厅的公告屏换了内容。底下三行小字排着：
公开答复会，明日九时，东厅。
公开质询项，计三项。
第三项：净世清单残本，登记人林默，保管人答复司。
公告屏前站了两排人。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拍完转头问同伴：“第三项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同伴说，“能排进公开议程的，总归不是小事。”
公告屏左边站着个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外套，站了很久没走。她手里捏着一个布袋子，袋口用皮筋缠了两圈。
等到人散了一半，她才上前一步。
“第三项。”她问值班员，“普通人能问吗。”
“能。”值班员说，“登记一下就行，姓名、联系方式、你要问什么。”
“要问什么也得写。”
“写一句就够。”值班员把表推过去，“剩下的话可以当场说。”
女人接过表，捏着笔，手在纸上顿了很久。
“我不识多少字。”她说。
“我替你写。”值班员说，“你说。”
“我写不来。”女人说，“你就写：我想问它一句话。”
值班员写下这一行，念给她听了一遍。她听完点了点头，把布袋子的皮筋又缠了一圈。
“明天我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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