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清点战果的结果报了上来。
天机阁总坛，共清点出阁众一千三百余人，死的死，降的降。
库房里的金银粮草，堆积如山。
可唯独少了两个人。
投降的阁众，连夜分开审问。
普通阁众知道的不多，只知道观星子在城破前就离开了总坛。
至于天机老人，问谁谁摇头。
一个老阁众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开口。
"天机长老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常年戴着一张青铜面具。"
"阁中除了阁主，没人见过他的脸。"
李行安听完，挥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一个连脸都没人见过的人，想藏进人海里，太容易了。
李行安又问，天机老人平时住在哪。
老阁众说，住在总坛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从不出门。
一日三餐，都由专人送到门口。
甲士去那间石室查过，屋里空空荡荡。
只有墙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字。
阁主输的不是棋，是命。
李行安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天机老人进过这间石室，又走了。
他走之前，留下这句话，像是说给后来者听的。
也像是说给袁玄机听的。
执事观星子，和掌管典籍的长老天机老人。
"观星子昨日还在阁中督战。"赵铁柱皱眉，"能跑到哪去。"
李行安放下手里的名册。
"搜山。"
一千甲士散开，把昆仑山翻了个底朝天。
搜山的第一天，就有发现。
后山的一条石缝里，找到了一条密道的入口。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一直通到山外的河谷。
出口处的雪地上，留着几串杂乱的脚印。
脚印有大有小，看得出逃出去的不止一个人。
雪地上还散落着几件来不及带走的行李。
可见他们走得很急。
甲士顺着脚印追出去三十里。
脚印在一处河湾边消失了。
河湾的水很急，什么人沿着水走，都留不下痕迹。
追到这里，线索断了。
第三天傍晚，搜索队在后山的断崖下，找到了观星子。
他已经死了。
尸体挂在断崖下的一棵枯树上，被山风吹得摇晃。
李行安亲自下去查看。
观星子的致命伤，在后心。
一剑穿心，伤口极细，极深。
出剑的人，手法快到了极点，也稳到了极点。
"不是战死。"李行安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是灭口。"
观星子是在逃跑的路上，被人从背后一剑杀死的。
杀他的人，是他自己人。
验尸的结果，很快报了上来。
观星子身上没有搏斗的痕迹，双手干净，指甲完好。
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剑穿心的。
能让他毫无防备的，只有他最信任的人。
他怀里的金银一样不少，杀他的人不图财。
图的是他知道的秘密。
李行安把观星子的尸体翻过来。
尸体的衣襟里，掉出一小截烧焦的纸角。
纸角上只剩半个字，像是个京字。
李行安把那截纸角收好。
观星子临死前，想烧掉一封信。
一封要送去京城的信。
赵铁柱凑过来看。
"将军，观星子要送信去京城，是送给谁。"
李行安没有回答。
京城里有谁能让天机阁的执事冒死送信，答案呼之欲出。
玉衡阵眼的人，在京畿。
这潭水，他迟早要趟。
但不是现在。
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山，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昆仑的事了了，可天下的事，才刚刚开了个头。
天机老人，我们迟早会见面的。
他把这句话压在心底，转身走向山下。
山下的大军，已经整装待发。
是时候回京了。
昆仑山上的风雪，送着他们一路东行。
这一趟昆仑之行，毁了天机阁，也揭开了更大的局。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阁里还有漏网的高手。"
"不是漏网。"李行安站起身，"是有人来收过尾了。"
袁玄机死了，天机阁倒了，可有一只手，在悄悄清理门户。
知道太多的人，都得死。
李行安掰开观星子紧握的右手。
手心里，攥着一枚玉佩。
玉佩温润，正面刻着星纹，背面刻着一个字。
衡。
李行安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九曜之中，有一曜，名叫玉衡。
"传令。"他站起身，"典籍库房，再查一遍。"
半个时辰后，赵铁柱来回话，脸色难看。
"将军，库房照着入库的旧账册核对过了，少了三分之一的典籍。"
"少的都是什么。"
"阵法、星象、堪舆类的孤本，全没了。一册都没剩。"
李行安闭上眼睛。
有人在他们攻破总坛之前，就把最重要的东西运走了。
观星子想跑，被灭了口。
天机老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天机老人。"李行安念着这个名字。
袁玄机的手札里提到过这个人。
此人是袁玄机的师弟，掌管天机阁所有的典籍阵图，阁中阵法，大半出自他手。
手札里对他的评价只有八个字。
才胜吾十倍，心不在此。
李行安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袁玄机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三十年间，这个大靖最有心机的枭雄，几乎算无遗策。
可这样一个人，承认有人才胜他十倍。
而这个人，现在带着天机阁所有的秘密，不知所踪。
李行安忽然明白，袁玄机死前为什么笑得出来。
因为袁玄机知道，他死了，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留在世上。
当天夜里，李行安把昆仑总坛的防务交给了留下的驻军。
他把观星子的死讯压了下来，对外只说还在搜山。
知道的人越少，暗处的那个人，才会露出破绽。
一个才能胜过袁玄机的人，带着全部阵图典籍，消失在了昆仑山。
李行安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
"传我的令。"
"画影图形，张贴天下十三省，悬赏十万两。"
"天机老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铁柱领命而去。
李行安独自站在断崖边，看着观星子的尸体被甲士抬走。
山风卷起他的衣角。
他忽然想起袁玄机临终的那句话。
棋局才刚刚开始。
原来这句话，不是虚张声势。
袁玄机死了，可执棋的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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