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天机阁顶层灯火通明。
李行安坐在密室里，一页一页翻看袁玄机的手札。
手札从三十年前记起。
手札的第一册，记的是袁玄机的来历。
他本是前朝钦天监漏刻博士之子，自幼随父观星。
前朝覆灭那年，他抱着半部星经逃出京城，从此隐姓埋名。
后来他拜入一座无名道观，学了二十年星象堪舆之术。
出师那天，他的师父只留下一句话。
"紫微将暗，贪狼当出。你既窥得此机，是福是祸，好自为之。"
那一年，袁玄机还是个游方道士，云游天下，相面为生。
"是夜，吾观星象，见紫微黯淡，贪狼入命，知有异数降世。"
"寻至凉州，见一婴孩，眉心藏气运，周身裹龙气，乃千年不遇之吞运道体。"
"吾知，吾等了三十年的人，到了。"
再往下翻，手札的字迹渐渐变得狂躁。
"道体者，天地之炉鼎也。纳百川之气于一身，可承星核之重。"
"然道体未成，须以大气运喂养。寻常富贵之气不够，须得将门龙气。"
李行安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将门龙气。
镇北侯府，三代戍边，满门忠烈，正是这天下将气最盛之处。
所以侯府必须灭门。
三百多口人的性命，在袁玄机眼里，只是一味药引。
李行安一页页往下翻。
手札里，详细记载了袁玄机三十年的布局。
灭侯府，是为了夺侯府满门的气运，做喂养道体的药引。
立天机阁，是为了网罗天下高手，替他布阵办事。
布大阵，是为了抽干九州地气，养一枚星核。
"星核者何。"李行安喃喃自语。
他继续往下翻，终于找到了答案。
"九曜星阵，以昆仑为天枢，总摄全局。另择天下灵脉八处，各立一阵，对应九曜。"
"九阵齐转，可抽九州之地气，聚于星核。星核圆满之日，可改换天下气运，移星换斗，重定乾坤。"
李行安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改换天下气运，重定乾坤。
袁玄机的目标，从来不是皇位，也不是江湖。
他要换天。
手札里写得很清楚。
"天道有常，气运有数。一朝之气运，三百年而衰，自古如此。"
"然九曜夺之，可使衰者复盛，可使庸者化龙，可使死者复生。"
"星核一成，执星核者，便是新的天。"
李行安冷笑一声。
好大的口气。
好狂的野心。
手札往后，是对九曜星阵的具体布置。
哪座阵眼埋在哪条灵脉上，哪年哪月动工，哪年哪月落成，记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间，天机阁一半的进项，都填进了这九座大阵里。
难怪袁玄机看不上皇位。皇位再大，也只是人间的东西。
手札里还有一段，记的是道体的胃口。
"道体初成时，所纳不过一人之气。及长，可纳一家一族。大成之日，可纳一州一国。"
"吾以三十年，使其自一人而一族，自一族而一国。此乃吾毕生之功。"
李行安读到这里，指腹把纸页捏出了印子。
他这一身修为，每一步，都是袁玄机算好的。
李行安合上手札，闭上眼。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神已经平静。
手札的最后几页，画着一幅星图。
星图上，九个光点，明暗不一。
昆仑天枢，白龙堆摇光，这两个光点，已经黯淡下去。
剩下七个光点，依旧明亮。
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洞明，隐元。
"还有七座。"李行安的手指，在星图上缓缓划过。
昆仑和白龙堆这两处，他已经破了。
可剩下七座阵眼，还在运转。
每一天，都有地气被抽走，汇入那枚不知藏在何处的星核。
手札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吾死之后，自有执棋之人。行安，你我师徒一场，这后半局，就交给你了。"
师徒。
李行安看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袁玄机杀他满门，养他道体，把他当成一枚棋子养了三十年。
如今死了，还要把后半局棋塞给他。
"将军。"赵铁柱在门外轻声唤道，"六派掌门求见。"
李行安收好手札，走出密室。
六位掌门都在外间候着，见他出来，齐齐行礼。
"李将军，天机阁已破，我等也该回山了。"玄慈方丈说。
"诸位且慢。"
李行安把那幅星图，铺在了桌上。
"天机阁虽破，大阵未除。"
"天下还有七座阵眼在运转，若不除尽，三十年后，还会有第二个袁玄机。"
六位掌门看着星图，脸色都凝重起来。
青松子沉吟半晌，开口道："李将军的意思是。"
"破阵。"李行安说，"一座一座，全部破掉。"
玄慈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事关系天下苍生，少林愿听调遣。"
"武当附议。"
"峨眉附议。"
六位掌门，一一表态。
静玄师太沉吟道："只是这七处阵眼，散布天下，每一处想必都有重兵把守。"
"不错。"李行安点头，"袁玄机在各阵眼布下的人手，未必比昆仑总坛少。"
"而且每座阵眼运转了三十年，地气被抽，当地必有异象。"
"轻则连年灾荒，重的民变四起。这些账，都要算到天机阁头上。"
岳乘风沉声道："李将军，破阵之事，华山派责无旁贷。"
李行安起身，向六位掌门郑重一揖。
"诸位高义，李某记下了。"
"等大军休整完毕，我们便动身。"
"这一去，怕是比攻打昆仑更凶险。"
李行安拱手还礼："多谢诸位。破阵之事，凶险异常，我不勉强任何人。今日之后，愿留下的，李某铭记于心。愿回山的，李某也一样相送。"
"李将军说哪里话。"丐帮铁杖翁把铁杖往地上一顿，"天机阁害了多少江湖同道，这仇还没算完。老叫花子这把骨头，就交给将军了。"
"好。"李行安点头，"那就有劳诸位，随我走完这后半局。"
窗外，昆仑山的夜风呼啸而过。
星图上的七个光点，在烛光里明明灭灭，像七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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