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耳鸣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沈半溪看着他,将后面的话放的极轻,“你总是这样, 总是用种眼神看我……会让我觉得你还爱我。”
燕无寐看着他的手心,仿若未闻, 他眼神有些颤抖:“我让人叫军医来。”
“我真的没事,”沈半溪抽开手, “我只是呛了冷风咳破了嗓子, 不必麻烦军医。”
燕无寐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像是在努力辨认他说了什么,片刻后才摇了摇头:“你骗我。”
沈半溪没有立刻反驳, 也没有再解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燕无寐, 这次他放缓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说, 我只是咳破了嗓子, 不严重。”
燕无寐沉默一瞬,仍旧坚持道:“让大夫来看。”
沈半溪没有再反驳,燕无寐命帐外的士兵再去传唤军医,沈半溪的目光紧跟着他的背影。
帐外的夜空中正飘着浩浩荡荡的大雪,沈半溪站在燕无寐身后,声量不大不小的问道:“你觉得今夜的雪下的大吗?”
燕无寐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背影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
过了会,燕无寐转头向沈半溪道:“别站在这了, 我们回帐内。”
沈半溪跟在他身后,想要质问那人, 可刚一开口就忍不住红了眼睛,“你耳朵怎么了?”
他快步走到燕无寐身前,用眼神将人定在原地,“你的耳朵这样多久了?”
“我……”燕无寐难得被反问住。
还不等他解释,沈半溪情绪倏的崩碎,他哭着颤声道:“是听不清楚?还是彻底听不见了?”
沈半溪从前被陈翼囚禁时未曾流泪,在朝廷被人算计时亦不好崩溃,纵然燕无寐赶他走他也不曾像此刻一样激动,唯独此刻,他得知对方过得不好,所有的克制和体面全碎了。
“知微。”燕无寐有些无措,他目光闪烁着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你不恨我吗?”
只见沈半溪仍旧止不住的在流泪,燕无寐赶忙将他抱住,“是听不清,时好时坏,这不是什么大事的,你不要哭了。”
两人稍微分开一点,燕无寐仍圈着对方不肯放手。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半溪问道。
燕无寐老实交代,“从洛阳回来之后。”
“有看过医师吗?医师怎么说?”
“看过,说是急火攻心伤了经络。”燕无寐心思根本不在自己的耳朵上,只盯着沈半溪的眼睛,然后给他擦掉眼泪,“耳鸣不痛不痒的,我真的没事。”
“将军,沈大人。”军医提着药箱,话说到一半,看见两人抱在一处的模样,脚步一顿,不知该进该退。
沈半溪从燕无寐肩头抬起头来,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眶红得像烧过的炭,但声音已经稳住了:“进来。”
军医硬着头皮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落在沈半溪身上:“沈大人,我先为您诊脉?”
沈半溪没有伸手,而是侧过身,将燕无寐轻轻按坐在榻上。
“先看他。”沈半溪说,音量不大,但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他肩上的伤口渗血了,你看看有没有裂开。还有……”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他的耳朵。”沈半溪的声音低了下去,“从洛阳回来就听不清了,时好时坏……我却没有发现。”
燕无寐牵过他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两个人静静的看着彼此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军医放下药箱,先给燕无寐查看肩上的伤口。绷带解开,渗出的血不多,只是表皮裂开了一点,没什么大碍:“将军还是卧床静养为好,伤口反复崩开撒的药都白费了。”
沈半溪看着他,燕无寐道:“刚刚若不上去拉住你,你就走了。”
军医又仔细检查了燕无寐的耳廓,“将军这耳疾若能坚持针灸,再辅以汤药调理,应当能慢慢恢复。”
沈半溪心头仍旧一颤一颤的,他起身向长者作揖:“拜托您一定要想办法治好他。”
军医受宠若惊,连忙回礼:“在下自当尽力。”
燕无寐开口道:“您也给他瞧瞧嗓子吧,他刚刚咳血了。”
“是。”军医应了,目光又移到沈半溪身上,“沈大人,该您了。”
沈半溪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放在脉枕上。
军医搭上他的脉搏,起初神色还算平静,渐渐地,指尖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变了。
燕无寐的目光落在军医脸上,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开口。
军医松开手,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说:“大人的嗓子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些风寒,喝几剂清咽润肺的汤药就好了。”
“只是沈大人他……脉象虚浮无根,五脏之气涣散,已是……”他顿了顿,“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燕无寐坐在榻边,一动不动,整个人好似僵住。
沈半溪冲军医道:“你先退下吧。”
沈半溪扯扯他的袖子,燕无寐回过头看他,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震惊,只是很安静地注视着沈半溪,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这种安静比任何崩溃都可怕。
沈半溪道:“我把药停了。”
“为什么?”燕无寐一张口,眼泪就顺着他鼻骨直直落下。
“为什么停药?”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风雪中用力喊出来的。
沈半溪垂下眼眸道:“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沈半溪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他听不清,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大声会吓到谁,“所以药就不想喝了。”
“我还是害惨你了,是不是?”燕无寐红着眼睛道。
沈半溪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发抖的下颌。
“你没有害惨我。”沈半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速不快,确保他能看清自己的口型,“当年在吴地,如风给我下毒的时候,你还不认识我。后来回了长安,是你找了了尘给我续命,是你每天盯着我喝药,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没有你,我五年前就死了。”
两人陷入沉默。
良久沈半溪又开口道:“你刚才问我恨不恨你,我不恨。”
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因为等待答案所以显得有些紧张,“那你呢?你这么难过,是因为对我的愧疚,还是别的?”
“是我爱你。”燕无寐道。
沈半溪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燕无寐把沈半溪轻轻拉进自己怀里,沈半溪把自己埋在对方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沈半溪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不是止住了,是哭累了。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了声音,只有肩膀偶尔还轻轻抖一下。
燕无寐扶着沈半溪的肩膀,将人慢慢放倒在榻上,“不哭了。”
沈半溪顺从地躺下去,头发散在枕上,眼睛还红着,目光却一直粘在燕无寐脸上,像怕他下一瞬就不见了。
燕无寐在他身侧躺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半溪伸出手,轻轻捂住燕无寐的耳朵。
像捧着一只受了伤的雀鸟,怕用力了会疼,又怕松手了会飞。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燕无寐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睡吧。”沈半溪说,声音很轻,“我想让你好好睡一觉。”
燕无寐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燕无寐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沈半溪这才轻轻松开手,把自己往他那边挪了挪,闭上眼睛。
天蒙蒙亮,燕无寐先醒了,沈半溪还睡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很浅很慢。
燕无寐试着轻轻往外挪了一下,他刚动,沈半溪就醒了。
不是慢慢睁眼的那种醒,是整个人突然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燕无寐的衣襟。
燕无寐不再动了。
沈半溪看着他,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你要去哪?”声音哑哑的,带着不安。
“不去哪。”燕无寐说。
沈半溪盯着他看了会,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手依然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
燕无寐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躺着,任沈半溪攥着自己的衣服,安静地等着天亮。
过了很久,沈半溪的手才慢慢松下来,但他没有翻身,始终贴着燕无寐的肩,像怕他消失。
燕无寐侧过身碰碰他的额头,“醒了吗?我去叫人备早膳。”
沈半溪点点头,燕无寐去吩咐守卫之时,沈半溪坐起身从自己脱下的衣物中找出一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人反复攥过、反复打开看过、又反复折好收起来。他没有拆开,只是捏在手里,等燕无寐回来。
帐帘掀开,燕无寐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看见他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燕无寐问。
沈半溪没说话,把信递过去。
燕无寐接过信封,翻过来,看到上面有自己的私章,手指顿了一下。
“重影给我的。”沈半溪说。
第62章 奔波
“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来了?”沈半溪道。
燕无寐抬眸看他, “你说。”
沈半溪弯了弯唇角,眼中有几分微妙的得意道:“其实你暗中派人保护我的事我早就发现了,我使诈让他们现身, 质问他们为何在此地,他们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话。”
“当时我就猜到, 你并非对我无情,你是出事了。于是我给写了封信交给重影, 在你安排重影去漠北找刘老的时候他没有去, 而是折返来找我,”沈半溪接过燕无寐手中的信,并将其拆开, “当时重影在我面前痛哭流涕, 说我看了这封信就什么都明白了。”
信中字字皆是托孤之言,只寥寥数语交代了自身抉择, 并恳请老将军日后代为照拂沈半溪, 这俨然是一封绝笔信。
“知微……”燕无寐摸了摸他有些泛红的眼眶。
沈半溪道:“重影求我救你,你也没想到他会为了你的安危第一次违背你的命令吧?”
“明明有这么多人在乎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沈半溪又开始哽咽,“你是打算让我在商洛得知你的死讯吗?”
“你要为自己的亲人报仇,又怎么会知我会儿女情长的拖累你呢?”沈半溪道。
燕无寐看他情绪又激动起来,赶忙抱住对方连声道歉。
“你听我说, 我没有从来没有觉得拖累,”燕无寐和他分开一点,看着沈半溪的眼睛,认真道, “你如今都知道当年的真相了,宗铎均是活该千刀万剐死多少遍都不足惜, 可他死是一回事,当年的真相被昭告天下又是另一回事,如果真相被公告天下,那些旧部会,那些被他削了藩的诸侯王们,他们会怎么做?”
沈半溪目光闪烁,跟着他思考此事。宗铎均的皇位是偷来的,这是事实。但宗铎均已经坐了十几年的天下,朝局、军心、民心,都形成了一种脆弱又微妙的平衡。如果真相被公开,镇北王的旧部会如何反应?被削藩的诸侯王会如何行动?各地势力会不会借机割据?
燕无寐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千百遍的事,“人人都想逐鹿天下,这十几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太平,会毁于一旦。”
“宗铎均该死。可这天下的人不该给他陪葬。”
“所以你打算用自己的死,把这件事埋了。”沈半溪的声音有些抖。
“是。”燕无寐说,“我杀他,然后我死。太子名正言顺登基,天下人不知道真相,朝局不会乱,百姓不会苦,这是最小的代价。”
“你真是考虑的周全,”沈半溪恨恨的看着他,替他千般委屈,“窃国贼不配为君,他的儿子又凭什么名正言顺的坐上皇位?”
燕无寐看着他,眼神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的平静:“名正言顺又有什么所谓?天下的百姓根本不关心龙椅上坐的是谁,是宗铎均的儿子,还是镇北王的遗孤,还是哪个从乱军里杀出来的诸侯。”
“我父亲戎马一生,最大心愿不是称王称霸,他当年起兵,为的不过是让百姓不再被当两脚羊一样宰割。我想,他死前最后一刻,想的也不是复仇,而是那些没能撤出去的妇孺。”燕无寐道。
沈半溪倾身抱住他,“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们只是时局中任人摆布的棋子,想丢弃就丢弃了,真相和公平是什么根本不重要,我只求你……别死在我前面。”
燕无寐揽着沈半溪腰的手臂收紧,下颌抵在对方的发间,闭了闭眼,闷声道:“好,我答应你。”
沈半溪万般依赖的抱着对方,“重影如今怕是不敢见你,毕竟他违抗了你的命令,先说好了,你不准罚他。”
燕无寐道:“我一直都拿他当自己的弟弟看待,不过他也是时候离开我身边了。”
傍晚的时候,燕无寐命人传唤重影。
重影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眼眶下泛着青黑,但步伐沉稳,甲胄齐整,能看得出有几分倦态。
重影没有抬头看燕无寐,他径直走到帐中央,顿时双膝落地跪得笔直。
“属下违抗主子命令,私自将信交给沈先生,请主子责罚!”重影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嘴上请罪,但看着并不后悔。
燕无寐差点被他逗乐,但他仍保持着威严,“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重影思索一瞬,立时道:“约莫十五年。”
还不等燕无寐继续发话,重影便滔滔不绝道:“属下跟着主子十五年,看着主子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在朝廷里盘桓进退,属下知道主子心里装着许多事许多人,可唯独没有装过自己。”
“这一次,主子连自己都不要了。”重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属下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所以大胆违抗了命令。我不后悔。就算主子要杀我,属下也不后悔。”
燕无寐看着他走上前去,然后弯下腰,伸手扣住重影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力道不大,却无比坚定。
“你已经没有资格当暗卫了。”燕无寐说。
重影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不需要一个会忤逆自己命令的暗卫。”燕无寐蹙着眉道。
“但是,”他顿了一下,“我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判断的副将。”
重影愣住了,他听见燕无寐说,“从今日起,你领副将之职,统管黑虎卫。”
重影走后,帐帘落下的瞬间,燕无寐面上的肃然便卸去大半。
沈半溪靠在榻上,挑眉看着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你会吓唬人。”沈半溪说。
燕无寐走回来,在榻边坐下,明知故问:“什么?”
“他违抗军令的事,我已经算过账了,就罚他以后不能再做暗卫,”燕无寐弯了弯唇角,“这次救援他不仅带兵及时,且调度有方。只做侍卫是屈才,何况他本就是我从黑虎卫中亲自挑选出来的人,如今只是完璧归赵罢了。”
沈半溪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你这是在还他十五年的情分?”
燕无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他该有自己的路。”
沈半溪颔首,燕无寐有些不安的看着他失去血色的嘴唇,他抬手抚摸对方温热的脸颊,“你最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沈半溪道:“你自己都是个病秧子还管教起我了?我好着呢。”
燕无寐想到什么,不由得沉眉,“可大夫说……”
沈半溪略一歪头道:“大夫说了这么多年我不也没事吗?我都已经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了……”
尽管沈半溪这样安慰他,可燕无寐还是觉得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了,明明沈半溪在笑,可燕无寐还是能感受到他深深的疲态,好似只要他离开,对方就会立刻垮下来。
后几日,沈半溪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起初燕无寐并未太过在意。他们从雪林突围,一路退到渭水南岸,又辗转至终南山脚下的隐蔽营地,连日奔波,莫说沈半溪身子本就弱,就连他自己也觉得疲惫。
可渐渐的,他察觉出了不对。
沈半溪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仿佛那一次的夜奔已经耗尽他所有的气力。有时候清晨醒来,勉强喝几口粥,说几句话,眼皮就开始往下坠。他撑着不肯睡,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困了就睡。”燕无寐说。
沈半溪摇摇头,伸手抓住他的衣服,燕无寐拍拍他的手安抚道:“我去议事,待会就回来。”
沈半溪眼神晃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妥,连忙撒开了手,“去吧。”
中军帐内,人已经到齐了。舆图摊在案上,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兵力部署。
周寅见进来,两人对视一瞬,而后开门见山道:“太子的人已经搜到终南山脚下了。”
燕无寐在案边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
“我们还有多少人?”燕无寐问。
“黑虎卫有精兵一千人,加上都尉带来的骑兵,勉强凑够一千五百人。”重影答道,“粮草还能撑半月。”
“半月。”燕无寐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
“半月够了。”周寅指着舆图,“从这里往西,过陈仓,入散关,进了陇南山地,太子的人就追不上了。”
一个斥候掀帘入帐,急色匆匆前来禀报,“禀将军,太子的人已经到了渭水北岸,约莫三百骑,领头的是禁军的人。”
帐内气氛骤然一紧。
一部将道:“三百骑?这是要合围我们?”
“未必是合围。”周寅摇头,“三百骑可不够,宗元易这是在试探。他想知道我们还有多少人,还能撑多久。”
燕无寐沉默片刻,最终道:“就按计划向西走,三日后动身。”
动身前一夜,月黑无星。
营地静悄悄的,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入帐内,沈半溪已经睡下,他这几日精神越来越不好了,燕无寐有些担心。
燕无寐为对方掖了掖被角后,回到案前擦拭自己的宝剑,重影忽然掀帘而入,神色比往日更紧绷了几分。
“将军,”重影压低声音,“有人要见您。”
燕无寐往后营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赴以后很平常的约。
后营边缘的一顶小帐中,烛火昏黄。宗元易一身黑色劲装,没有穿冕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木簪束发,看起来像寻常的士族公子。他坐在帐中唯一的胡床上,身侧站着两个便装侍卫,手按在刀柄上,神色警觉。
燕无寐掀帘而入,帐内逼仄,他站着,宗元易坐着,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案。
“殿下深夜到此,所为何事?”燕无寐并不意外,他开门见山道。
宗元易抬起头,看着他。烛火映在那张惯常温和的脸上,盘踞在那温和面孔之后的是对人心的算计。
“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亲自见你,自然是有事相求。”
第63章 等待
“不敢。”燕无寐目若寒星锐利如锋, 他带着几分审视,定定地锁住宗元易。
宗元易难得被旁人的目光看的不自在,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 但又生生忍住了,他清了清嗓音, 道:“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吗?就算你不想知道,你难道甘愿就如今这样一辈子躲躲藏藏?”
燕无寐看着如今的宗元易, 对方早已褪去了少时的敏感和自卑, 有的只是深沉的城府和处世机变的圆滑。
燕无寐故意波澜不惊的沉定的看着对方,这反而让宗元易焦躁起来,对方开口道, “你可以不在乎, 你可以一辈子这样活着,但……你舍得沈半溪和你一样吗?他选了你便是背叛了朝廷, 如今是我下通缉令捉拿的反贼。”
“你想让我做什么?”燕无寐道。
宗元易神色从容起来, “我知道如今黑虎卫已经全部回到了你的手里。”
紧接着宗元易将眉峰压低,“你可知刘庆之在边郡吃了败仗的消息?”
“刘老将军在陇西中了羌胡人的埋伏,三千骑兵折损过半,他自己也受了伤,如今退守狄道,粮草告急, 若再无援军,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左一右, 泾渭分明。
“朝中并非无人可用。”燕无寐别过头道。
“朝中?”宗元易笑了一下,“宗铎均老了糊涂, 能征善战的老将要么被贬、要么被杀,年轻一辈中能独当一面的,除了你还有谁?”
“你我都知道,羌胡一旦突破陇西,关中便无险可守。长安一破便会生灵涂炭,这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宗元易知道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条件呢?”燕无寐道。
“让你和沈半溪彻底自由。”宗元易道。
燕无寐冷笑出声:“我凭什么信你?我如今身上背的是弑君的罪名,朝中百官岂会容我脱身?”
“你说得对,我不能赦免你。”宗元易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各半,“但你也不需要我的赦免。”
“陇西这一仗,最后的战报上会写着燕无寐被羌胡残部偷袭,身中数箭坠入河中,尸骨无存。”宗元易眯了眯眼。
“阿枭,其实你我也算是一同长大,我们从来都不是敌人,我助你复仇,你助我登上皇位。关于你的心事我多少能理解几分,等这一仗之后,你才是真正的摆脱从前。”宗元易诱惑道。
“沈半溪呢?”燕无寐问。
“等你假死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我会撤回终南山的人。”宗元易说,“他是走是留,我不再过问。他的罪,会随着燕无寐的‘死’一并勾销。”
“各取所需。”燕无寐道。
“各取所需。”宗元易点头。
燕无寐重新返回寝帐时,帐内的烛火都快要燃尽了,他本以为沈半溪还在熟睡,可走近一看,沈半溪半坐起来早已醒了,只不过看起来仍旧精神恹恹,看起来像是强撑着不肯睡去。
“怎么醒了?是哪里不舒服吗?”燕无寐有些担忧道。
“我醒来过一次。”沈半溪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不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然后就睡不着了。”
“撒谎,”燕无寐嗔他一句,他伸手去扶沈半溪的肩膀,想让他躺平。沈半溪顺着他的力道躺下去,眼睛却还睁着,目光一直黏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沈半溪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他往床榻内侧挪了挪,留出一半的位置,燕无寐吹了灯,顺势和衣躺下。刚躺好,沈半溪就靠了过来。
燕无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明日计划有变。”
沈半溪心中一凛,“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要带兵去陇西打仗。”燕无寐道。
沈半溪敏感道:“你刚刚出去那么长时间是去见什么人了吗?”
燕无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瞧不见,于是道:“是宗元易。”
燕无寐和沈半溪讲了刚刚和宗元易的对话。
沈半溪平躺过身子,在黑夜中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我知道,即使他不找你你也不会坐视不管的,你去吧,我会等你回来。”
“你不考虑和我一起去吗?”燕无寐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很快又觉得前线太危险,他若是闪击战怕是顾不上沈半溪。
沈半溪愣了片刻,道:“不了,我跟你一起去,你到了战场上还要分心照顾我。”
沈半溪转了话锋道:“你耳朵如今比从前好些吗?会不会影响出征?”
燕无寐从沈半溪背后抱住人的腰,亲昵的蹭着沈半溪的乌发和脖颈,“说来也是奇怪,自从我们重逢后,我的耳疾就轻了许多,虽然境遇狼狈,但跟你在一处就会莫名安心。”
沈半溪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抱在一起,燕无寐在黑暗中吻住对方,沈半溪主动加深这个吻。
燕无寐出征那日,沈半溪站在营地的木栅栏后面,远远地看着那支玄甲骑兵沿着山道蜿蜒而去,营地建在终南山北麓的一处缓坡上,原是几间废弃的山民木屋,燕无寐走前命人加固修缮了一番。院子不大,但够住,三间正屋一间灶房,四周扎了简易的篱笆。
燕无寐没有回头。
沈半溪想,这样也好。若是他回头了,自己大概会忍不住叫住他。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那间矮小的木屋。防风正在灶前忙活,见他进来,连忙在矮凳上垫了张兽皮褥子,扶他坐下。
防风在长安事变那天,后半夜就被燕无寐派的人保护了起来,如今宗元易放过了他们,防风就护被送回营地。
沈半溪有时觉得,防风这辈子总是因为他们东奔西跑。不过,哪里的灶台都能生火,哪里的日子都能过。
“先生,您今日的气色不太好。”防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他似的。
沈半溪弯了弯唇角:“我哪日气色好了?”
防风想笑一下,嘴角刚牵起来就耷拉下去了,眼眶也跟着红了。他赶忙转过身,假装去添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沈半溪在背后偷偷笑他。
他靠在矮凳上,目光落向远方。从这里望出去,只能看到一截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山脊上那道淡淡的云气。
沈半溪没有答应和燕无寐一起走,是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起长途跋涉了,他知道,这次和从前都不一样,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的唇瓣已经许久没有恢复血色了。最近他时常感觉身子麻木,口舌发苦,更严重时甚至会视物不清。
日子过得很慢。
沈半溪每日醒得很早。天不亮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有时他会披衣坐到门槛上,看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看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又慢慢地散开。
防风劝他多躺着休息,他总说“坐着也是一样的”。可防风知道,他不是不想躺,是躺下了就起不来了。
最近沈半溪总是想起从前的事,一发呆就是一个下午,等回过神来,常常遗憾,为什么没有和燕无寐早些遇见,他竟觉得从前没有相识的那些日子都是蹉跎过去了,幸好他们相识的也不算太晚。
幸好今生今世没有完全荒废,如果还有来生,他希望他们早点找到彼此,沈半溪暗暗许愿。
燕无寐的信来得很准时。
每隔五六日,便有一封。信很短,有时只有几行字,譬如今日行军多少里,明日扎营何处,陇西的雪比关中大,刘老将军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沈半溪每一封都看得很仔细。看完后将信纸折好,压在枕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摸出来,就着没有完全燃尽的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看一遍。
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是提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认不出。
他不想让燕无寐看到这样的字。可若是让别人代写燕无寐定能一眼就看出来,到时候又要分心担忧他了。
某日外出闲行,偶遇一枝野芍药,沈半溪来了兴致,蹲下身子打量了好一会,不由得响起二人初相识时的场景,近来,他时不时向防风娓娓道来他们的旧事,防风也很耐心的倾听。
最终也没舍得折下这枝野药,那日在吴地之所以能狠下心,是因为有迫不及待要相赠的人。
回去的路上,沈半溪没忍住还是开了口,向防风打听道:“阿枭何时回来呢?”
防风只说快了快了。
某日清晨,沈半溪起身时,发现自己站不稳了。
不是头晕,不是乏力,是腿像不是自己的了。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
防风端着粥进来时,他已经坐回榻上,面色如常。
“先生,今日的粥里我加了些红枣,您尝尝。”
沈半溪刚一接过碗,碗便摔碎在地上。
他皱了皱眉,自此后,他便不再出门了,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了。
他让防风把靠窗的位置收拾出来,摆了一张矮榻。这样他躺在榻上,也能看到窗外的天,看到远处山脊的轮廓,
后来沈半溪开始咳血,起初只是偶尔晨起时咳几声,帕子上沾一点淡淡的红。
直到咳得越来越频繁,血也越来越多。有一回咳完,整条帕子都湿了,殷红一片。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红色,发了很久的呆。
防风端药进来时,他已经恢复如常,像往常一般接过碗。
“防风。”
“嗯?”
“阿枭的信,上次是什么时候到的?”
防风想了想:“有五日了。”
沈半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算过了,从陇西到终南山,快马加鞭,送一封信至少要七八日。他等得到下一封信,但下一封信之后呢?再下一封呢?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夜里,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他不怕死。早在吴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过一回了。那些年他为了谋身,帮陈翼间接害过许多人,他不后悔,但依然感到愧疚,他本想用自己的性命去赎罪,可是燕无寐救了他,并给了他活下去的信念,所以他从来不怕死。
他唯一怕的,是燕无寐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会怎么样呢?沈半溪不敢想。
他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一句话,“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那时候只觉得这话写得漂亮,如今才真正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似乎听到了马蹄声,和那人呼唤自己的声音。
沈半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那几日他烧得厉害,防风请了大夫来,大夫诊了脉,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防风哭着求他开药,大夫叹了口气,留下一张方子,连诊金都没收就走了。
防风熬了药端来,沈半溪已经喝不进了。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防风一遍遍地擦,一遍遍地喂,最后自己哭得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发出声音。
后半夜,沈半溪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防风一直守在他身边,见他转醒,心中欣喜万分。
沈半溪伸手抓了抓他的衣袖,眼中氤氲着水汽,尽管虚弱但他仍然坚持开口道:“阿枭,你回来了吗?”
防风一愣,随即又开始大滴大滴的落眼泪。
“边郡险恶,你有没有受伤?”
防风猛烈摇头:“没……没有。”
“那……有没有好好吃饭呢?最近有没有失眠?你的耳疾是否已然痊愈了呢?”
防风趴在床榻边,泣不成声。
沈半溪无措的看着对方,过了好一会,他才逐渐清醒,他叹了口气,道:“阿枭,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翌日清晨,沈半溪清醒过来,他不再昏昏沉沉,眼神透亮的像是一觉睡饱了,他撑着胳膊坐起身,动作虽慢,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喘不上气。防风趴在榻边睡着了,听到动静猛地惊醒,抬起头时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先生……”他揉了揉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沈半溪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勉强:“早。”
防风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久违的血色,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帮我打盆水来。”沈半溪说,“我想梳洗一下。”
防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了。他端了水来,沈半溪自己洗了脸,又接过木梳,对着铜镜慢慢梳理那一头乌发。他的手还是有些抖,但比前几日稳当多了。防风站在一旁想帮忙,被他轻轻挡开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沈半溪问。
防风想了想:“四月十九。”
沈半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梳好头发,让防风从木箱里找出一件干净的素色深衣换上。
“先生今日气色真好。”防风端着粥进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碎什么。
沈半溪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没有洒,没有呛,碗底干干净净。
“防风。”沈半溪说。
“嗯?”
“我总觉得阿枭今天会回来。”
防风张了张嘴,想说陇西到终南山千里之遥,将军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前日才收到信说还在狄道,怎么可能今天就……但他看到沈半溪眼底泛起的光,就不忍说出口了。
防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那我再去热一壶酒,将军回来也能暖暖身子。”
他让防风把矮榻挪到院子里,防风怕他着凉,铺了好几层褥子,又在他身上盖了一条薄被。沈半溪靠在榻上,面朝院门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条蜿蜒的土路上。
太阳一寸一寸地升高,又从高处慢慢地往西边滑去。
午后,沈半溪忽然开口:“防风。”
防风从灶房跑出来:“先生?”
“你去路口迎一迎。”沈半溪说,“他该到了。”
防风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土路,又看了看沈半溪笃定的眼神,没有犹豫,擦了手就往外走。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半溪正望着他的方向。
防风沿着土路往下走了一段,站一棵松树下,望着山路的方向。
山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他等了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了,防风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什么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是马蹄声!
防风往前快走几步,那身影依稀就是少主公!防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身就往回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进院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先生——先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有马蹄声!有人来了!”
沈半溪靠在榻上,仍旧面朝院门的方向,只不过如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燕无寐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他连日昼夜兼程,从陇西到终南山,千里之遥,他换了两匹马,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战报上写他“坠入洮河,尸骨无存”,那具假的尸身此刻正沉在河底,而真正的人已经站在了这间小小的木屋前。
燕无寐跨进院门,原本急切的脚步忽的顿住了。
他走上前去,轻声叫唤,有些害怕把人吵醒:“知微,我回来了。”
燕无寐用手抚上沈半溪早已冰冷的面颊,万般珍重的摩挲着对方的面庞,他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像从前那样与对方额心相抵。
“我回来了。”他再次说道。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正常时间线,今生感情线没有虐的剧情
第64章 情怯
……纸短言浅, 此即你我从前之旧事。今生今世初觉恍然,仿若上天赐我补过之机,后欣喜欲狂, 万事尽可从头来过。昔日我说愿抛却仇怨,绝非空口虚语。前尘种种, 尽作昨日死,从后种种, 便为你我今日生。
沈半溪就着烛火将这封信又逐字逐句的读了一遍, 记忆的回归将残缺的灵魂补全,沈半溪觉得现在的他才是完整的他。
他在洛阳行宫告诉燕无寐,自己已经想起了过去全部的事情, 他说罢, 两个人俱是一愣,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相顾无言唯有情怯。
最后燕无寐去处理洛阳城的事宜,他命人将沈半溪带到北邙山的大营,沈半溪在帐内踱步,这时间刚好可以让他用来去思考如何面对燕无寐。
沈半溪掀开帘帐,天色晓光初现,他去往离大营不远处的山头, 站在高处往下看,能看到大半个洛阳城。
沈半溪不禁想到,上辈子赵王谋反后,齐王靠投诚睿帝逃过一劫, 于是阿枭后来又布局了将近十年才除掉他,也是在杀死齐王之后, 才把他逼上了绝境,这辈子燕无寐没有给齐王机会,他几乎是先斩后奏,两生两世他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的仇恨。
沈半溪眉头深陷,他不知道燕无寐这辈子要如何对付宗铎均,可不论如何,沈半溪绝不允许燕无寐再和睿帝同归于尽了。
一直到了日落,两人才相见,沈半溪一走进寝帐,就看见背对过他的燕无寐,燕无寐似听到响动,他转过身去,看到来人眸光一亮,又张了张口,可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半溪看透他的局促,他此刻心跳亦是极快,又开心又难过,明明分隔的时间不算长,可记忆补全后,沈半溪再见对方便觉得恍若隔世,那种遗憾和心痛的感觉沉默又强烈。
“洛阳城如今怎么样了?”终是沈半溪先开口,他不问前尘往事,用与私情无关的事起头。
燕无寐一点点放下紧张,回答道:“安顿的差不多了。”
燕无寐向他缓缓道来自己今日布下的命令,他没有派大军驻扎在洛阳城内,只遣小股军入城驻防街巷和市集,全军严禁劫掠扰民,违令立斩,城内商铺百姓照常开市。午时他派军队封锁行宫和府库,而后召开军议,敲定降臣分类处置,首恶处决,从犯押送长安,普通的官吏留用安抚。
沈半溪沉吟片刻,“当先是要在洛阳城立威,冀州的赵王如何了?”
“赵王听到风声便撤兵了,如今坚壁固守,此刻想打怕是不容易。”燕无寐忖度片刻,“陈翼如今是他手下的谋士。”
沈半溪颇为惊讶,“他?”
自从沈半溪知道燕无寐放了陈翼,他便没再打听过对方,从前他在庐陵王府靠陈翼立足,但他也冒着危机性命的风险帮了对方不少,自问两不相欠。
“我把他的腿弄断了。”燕无寐错开沈半溪看他的眼神,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还能翻起风浪。
沈半溪如今补全了前世的记忆,他对燕无寐的做法并没有太惊讶,“我理解。”
说罢,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燕无寐垂眸,主动牵起对方的手,“我……”
沈半溪上前一步,燕无寐顺势把对方抱进怀里,他听见沈半溪在自己耳边道:“我想你了。”
不知道说的是今生相隔的这几个月,还是前世那没来的及见上的最后一面。
沈半溪的心突然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用双手抚摸对方的耳朵,神色有些慌张,燕无寐拿下他放在自己耳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吻了吻,“我没事。”
沈半溪愣了一下,随后自嘲的笑笑:“我有点分不清了……”
燕无寐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当初他记忆刚刚恢复之时,偶尔也会茫然,分不清前世和今生的记忆。
沈半溪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那日之后,你后来怎么样了?”
燕无寐似是又被带回那日黄昏,其实他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感到悲伤,只是觉得孤独。其实他早已经准备好了这天的降临,后来一切他安排的有条不紊。
“我替宗元易打退羌胡,他答应放我们自由。”燕无寐道。
沈半溪希望对方在自己走后能替他好好看看这世上的各处风景,他问道:“那后来你去了哪里呢?”
燕无寐没有说话,沈半溪预感到了什么,他其实并非不知道自己走后燕无寐会怎样,但还留着一分对方能好好生活的期望。
沈半溪确定了什么,顿时泪腺上涌,“你是不是……你……”
燕无寐低头吻住他,他一手揽住沈半溪的腰,一手托着对方的脖颈,吻的很深很深。
燕无寐紧紧抱住他,“是。你好好活着,我才能活。”
沈半溪无言落泪,燕无寐用指腹轻轻地抹掉他的眼泪,“怎么这么爱哭?你来到我身边是为了偿还眼泪吗?”
沈半溪不是个爱哭的人,他永远冷静永远能想出办法走出困境,就算走不出他也能想出千百个理由宽慰自己,他从不被外物束缚,他的脚步永远向前。可当他遇到燕无寐,他便再没有了豁达,他的情绪第一次为一个人所牵动,对方高兴他便高兴,对方痛苦他便心痛到不能自已。
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千好万好,就连对方的痛苦也觉得是高贵的。
沈半溪摇摇头,道:“不是,我回到你身边是为了把自己的真心交给你。”
燕无寐亲吻他的眼角,在沈半溪的眼角眉梢留下自己唇间的温热。
两个人洗漱后躺在床上,帐内只燃着一盏幽微的灯,足以让沈半溪躺在燕无寐怀中时看清对方的眉眼。
沈半溪从对方的眉眼中看出坚毅,亦看出潜藏的柔情,他轻声细语道:“谢谢你。”
燕无寐半睡半醒之际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感谢唤醒了,他睁开有些迷蒙的眼睛,发出低沉的声音,“嗯?”
沈半溪弯了弯唇角,与燕无寐的怀抱更亲密几分,“我偷偷告诉你,我上辈子许过一个愿望,我想如果有来世的话,希望我们早些找到彼此。谢谢你找到我。”
沈半溪后知后觉的感知到莫大的庆幸,“谢谢你把我留在你身边。”
相比上一世,这辈子他温饱无忧,生活宽裕,不需要为了生存去讨好迎合,更不需要为了立足去迫害别人。不仅如此,今生他平安健康,有了朋友有了亲人,哪怕处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他也不是孤身一人。就像漂泊的心有了归处。
燕无寐看着他,同样庆幸自己没有选错,他曾经有过犹豫,要不要带沈半溪回长安,如果放沈半溪走才能保他此生无恙,那燕无寐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放手,他宁愿二人从未相识也不想带给对方痛苦,幸好沈半溪如今喜乐无忧。
“我爱你。”燕无寐道。
“我知道,”沈半溪亲了亲他的唇角,“我也是。”
沈半溪认真道:“我说的话两生两世都作数,我说以后要好好照顾你,以后就会努力让你健康让你开心。”
“好。”
“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真的开心。”沈半溪皱起眉,疼惜的看着对方,“你还要以身犯险去杀他吗?”
第65章 枯骨
燕无寐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倒映着烛火的毡壁上,他气息沉着像是在思索。
“你还要以身犯险吗?”沈半溪又问了一遍,他语速放慢, 执著的寻求一个答案。
燕无寐看向他,沈半溪想要答案, 但不想逼迫他,“我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 那个人做的事哪怕你大发慈悲的想放过他, 我也咽不下这口气,他非死不可。但我要跟你一起。”
前世的经历在燕无寐的脑海中闪回,他眉心几不可察的一蹙, “不, 我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沈半溪趴在他的胸前,扬起脖颈追问道:“你要做什么?”
燕无寐眼神暗下去, “我要……让太子弑父。”
睿帝的病越来越重, 起初不过以为是偶感风寒,侍医开了方子,可服了几剂也不见好,甚至病状一日重过一日。
到了五月,睿帝已经彻底无法临朝,军国大事由太子宗元易代为监管, 太子每日处理朝政到深夜,朝廷上下无不称赞太子易的勤勉。
李常侍是睿帝身边的老人,他每日照例向宗元易禀报陛下的病况,而后便回到陛下的寝宫端汤送药、侍奉起居, 得太子命令李常侍事事亲力亲为。
“陛下,该用药了。”
李常侍碰着瓷碗, 他的声音极度恭顺,眉眼也恰到好处的谄媚讨好。
睿帝靠坐在引枕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他用浑浊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人,这几日他试着与未央宫外的人联系,可都失败了,如今未央宫里里外外都变成了太子的人。
睿帝嘴唇翕动几下,发出沙哑的声音,“朕……不想喝。”
李常侍声音轻柔,像是哄孩子一般,“陛下龙体欠安,侍医说了,这药需按时服用,一日都不能断。”
“奴婢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哪一回出过错?陛下是不相信奴婢吗?”李常侍尽管柔声细语,可皇帝依旧从中听出一丝冷意。
睿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接过药碗,他沉吟的低笑一声,仰头饮尽。
李常侍接过空碗,用帕子替睿帝拭了拭嘴角,动作温柔的近乎虔诚,但在低头的一瞬间,睿帝还是看到了他嘴角微微勾起的一个弧度,尽管那个弧度很快隐去。
那笑意像一条在暗处吐着信子的蛇。
“李常侍,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李常侍一愣,随即笑道:“回陛下,奴婢伺候陛下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余年。”睿帝重复一遍,似是感慨这沉甸甸的时间。
“为什么?”睿帝问他,他猜测对方是为了讨好新帝,因为自己总有老去和死去的那天,所以李常侍为了活命投靠了太子。
李常侍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睿帝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摔碎一旁的瓷碗,这动静引得殿外守卫的问询,但守卫也只问询了一声,便被李常侍止住了。
李常侍捡起地上的碎瓷,他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低头看着睿帝,这张曾经威严不可一世的脸,如今蜡黄、浮肿,像一块被水泡烂的烂木头。
“陛下别再白费心思了,哪怕有小宫女或小黄门把消息传递出去。”李常侍漏出了自己阴恻恻的笑容。
“陛下是不是在想,为何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来救您?”李常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叹息,“因为,没有人想来。”
睿帝的眼珠终于定住了,死死盯着李常侍。
“陛下这些年为了集权,打压了多少世家?杀了多少大臣?”李常侍不紧不慢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故事,“杨太傅被您贬了,陆司徒被您杀了,薛氏夷了三族,邓氏虽还在,可邓雎那孩子,早就不听您的话了。”
“或许您在等着您提拔的那些清流能义愤填膺的上朝堂上闹上一场?”李常侍捂嘴笑出声,“您这个人自私多疑,哪怕是提拔也不肯全然将权力交到别人手中,他们纵使真的有心,却也无力呐。”
“更何况,您已经把朝中能用的人,一个一个都推到了太子的身边。如今太子比您更得朝臣之心,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睿帝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嗬嗬声。
“那些人,巴不得您早日驾崩。”李常侍蹲下身,与睿帝平视,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您活着,他们就要被您继续削权、打压、蚕食。您死了,太子登基,为了稳固朝局,必然要安抚他们、拉拢他们、倚重他们。”
“您说,他们盼着您死,还是盼着您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睿帝急促的喘息声。
“你这辈子,机关算尽,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李常侍站起身,缓缓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回那个恭顺侍者的位置,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褪去,“可到头来,却被最卑贱最不起眼的一颗棋子算计了。”
睿帝伸出手想要掐他的脖子,可始终差着一段距离,李常侍后退一步,睿帝便从床上滚了下来,原本想掐对方的手变成指着对方的模样,他断断续续道:“太子、太子……为何会忤逆,是你……是你挑拨离间,是你在背后捣鬼!”
李常侍道:“陛下怎么能这么说,是您亲手将箭射进自己儿子的胸膛,不过就算没有这一箭,您和太子闹到这步田地也是迟早的事。”
他说罢,长叹一声,“至于为什么,陛下自己做的亏心事,难道忘了吗?雍州城破的那一日冤死了多少无辜的亡魂,我是代他们来向你索命的。”
李常侍深深的看了睿帝一眼,而后端起托盘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睿帝指着他的背影,发出无力的低呵,“混账!”
深夜,殿内烛火昏暗,药香河檀香混作一处,呛的人喉咙发紧。
宗元易步入皇帝的寝殿时,步履很轻,他穿着苍色深衣,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乌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如今的他不再是那个渴求父皇认可的儿子,而是那个已经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的储君。
宗元易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他并不需要得到父亲的认可和爱,他只需要得到权力就够了。
睿帝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如今的模样憔悴苍老,宛若一副枯骨,与前几个月坐在龙椅上威仪赫赫的帝王判若两人,他的目光浑浊而涣散,直到宗元易走进,那双眼珠才缓缓转动,定在了来人身上。
“听说,父皇想见儿臣一面。”宗元易垂眸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又敬又怕的人。
睿帝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堵住了,有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最终无力的垂落在锦被上。
宗元易没用动,他明明可以让睿帝碰到他,可他就这么站着,冷眼旁观对方狼狈的模样。
“你……”睿帝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过来……”
宗元易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与床上那个佝偻蜷缩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
“父皇想说什么?”宗元易问。
睿帝喘了几口气,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了干裂的嘴唇。
“那日……围猎……”睿帝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不是……朕……想杀……那个阉人……”
宗元易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是……李常侍……他引我……去杀他……”睿帝眸如鹰隼一般锋利一瞬,仿佛在说,你最看重的人只是被当做离间你我二人的一颗棋子,我如今奄奄一息的躺在病榻上成为一个彻底的失败者,而你自以为的掌控全局不过也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宗元易被他那嘲弄的眼神激怒,可比愤怒先暴露的是他对青林险些出事的后怕,他闭上眼,良久恢复平静用漠然的眼神看着睿帝,没有多说什么。
睿帝躺在榻上侧过头,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宗元易的脚刚踏出寝殿,便吩咐禁军立刻捉拿李常侍,压入廷尉府。
第66章 忧惧
天已擦黑, 沈半溪坐在主帐案前,手里捏着一卷竹简,身旁堆着几摞新送来的洛阳城户籍与粮仓账册, 他看得入神。突然听见脚步声,于是抬起头, 瞧见是燕无寐,便搁了竹筒起身迎上去。
燕无寐笑了笑, 握住沈半溪搭在胸前的手, 顺势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书册,“洛阳府库的账目送来了?”
“申时送来的。”沈半溪指了指案角那摞简牍, “府库实存比账面短了三成, 前任洛阳令的笔迹对不上,恐怕是齐王在位时就有的窟窿。我已让防风去调近五年的收支档案, 明日一早就到。”
“累吗?明日我与你一同理。”燕无寐道。
“不累。”沈半溪摇摇头。
燕无寐如今将洛阳的政务尽数交给他打理, 洛阳城上下官吏被沈半溪管理,而沈半溪却隐隐觉得燕无寐此番行为暗藏托付之态。
想及此处,沈半溪的眼神暗了暗,开口又闭口,终是没有把话问出口。
燕无寐一转话锋道:“诸将将于此议事。”
沈半溪看了眼幕门,听到外面吵嚷的声音, 不一会儿,帐幕被掀开,风灌进来,三名着玄甲, 佩铜符的将领鱼贯而入,紧接着几位长衫束带的文官也跟着进来。
燕无寐拉着沈半溪的手引他到屏风后面, 主动碰了一下对方的嘴唇,而后绕过屏风走到舆图前,参军主簿等人站在左侧,武将站在右侧。
沈半溪站在他们屏风后稍一侧目,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他随之眉心一跳。
“末将李冕拜见将军!”
此人正是观音峡秦九身边的亲信,如今不仅身边的主子换了,连名字都改了。
待沈半溪收回目光,帐内不知因何突然争吵起来,右将军徐营的声音压过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末将斗胆请教将军,齐王究竟是怎么死的,是如您口中的暴毙而亡,还是根本就是先斩后奏?!”
燕无寐并没有因徐营的顶撞而愠怒,他表情和缓,语气却带着几分警告道:“徐将军此话从何而来?”
徐营看着对方的笑面心中陡然一凛,刚刚的锋芒像是尽数打在棉花上,他放缓语气道:“郭聘虽有不臣之心,可朝廷尚未下旨定罪,将军如若是先斩后奏,陛下追究起来,这弑杀藩王的罪名,是将军一人担,还是我全军上下陪着将军一起担?”
沈半溪记得他,徐营是北军旧部,由睿帝一手提拔,此次讨伐赵王,被皇帝任命为右将军,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督。
帐内静了几息,燕无寐手指轻扣桌面,不紧不慢道:“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先斩后奏?徐将军是说,我绕过朝廷,私自杀了齐王?”
“徐将军可有什么证据?又或是听到了某些人的风言风语?”燕无寐停顿一下,接着道,“是谁在好舌利齿,妄为是非?挑拨军士者当按军法处置,依律当斩。”
徐营噎了一下,“这……”
“我知道此次攻陷洛阳未能重用徐将军,甚至几次当众驳回徐将军攻城的提议,你我议事之时多有摩擦,徐将军毕竟是我的前辈,我今日便给您赔个不是。”燕无寐朝他歉意十足的一笑。
“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若对阵之时造谣诋毁主帅,绝不赦免,当辕门立斩震慑我军,但念在驻防期间,本帅便罚徐将军二十杖以示惩戒。”燕无寐道。
两旁的甲士闻言便要去拿徐营,徐营这才惊觉前些日的摩擦是自己被摆了一道,他甩开束缚,急声道:“好!此事是我之过,没有调查清楚便妄加质疑,但燕无寐,你私藏朝廷缉拿的要犯可是事实?你敢不认?”
甲士们正要上前再次缉拿徐营,却被燕无寐出声制止,他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私藏?要犯?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怎么?你这是敢做不敢认?”
燕无寐走向屏风后,把旁观许久的沈半溪带到人前,诸将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燕无寐道:“徐将军说他是钦犯人可有陛下的圣旨与口谕?”
不等对方答话,燕无寐便继续缓缓道:“至于私藏,更是无中生有,沈大人从来到洛阳的第一日便被我奉上座上宾的礼遇,我若想避人何至于在军议时让他就坐在诸位身侧。”
徐营冷哼一声,“沈大人潜逃出长安可是事实,那夜陛下调令禁军捉拿他,可还是让他跑了。”
“是吗?”燕无寐目光移向其他人,询问道,“你知道有这回事吗?”
刘庆之捋了把胡须道:“老夫在前线上阵杀敌,长安的消息自然是通不到耳边。”
燕无寐道:“既然朝廷不曾下达通缉令,徐将军也不曾听到陛下的口谕,那么沈大人便算不得徐将军口中的犯人,污蔑朝廷命官,搬弄是非,加罚十棍,下去领罚吧。”
徐营恨恨的瞪着二人,他指着沈半溪道:“燕将军让一个外人旁听军议是否不妥呢?您便是如此治军的吗?”
沈半溪眼底闪过凌厉,正要上前一步,手腕却被燕无寐拉住,燕无寐嘴角勾起一个锐利的弧度,明明是在笑,可徐营已经感受到了十足的寒意,“你说的不错,是得有个名正言顺的位置,我昨日便已飞书向长安请示命沈半溪任我军中的军师中郎将。”
燕无寐顿了一下,继续道:“如今太子掌管军国大事,沈大人与太子是故交,你觉得他会不同意吗?”
徐营瞪大眼睛道:“你!你们这是要忤逆陛下——”
徐营话还没说完,燕无寐只需看一侧的甲士一眼,徐营便被拖出帐中开始行刑,惨叫声不绝于耳。
待众人散去,燕无寐牵着沈半溪坐到一旁的矮凳上,他弯腰给人倒上一杯温水,双手递过挑眉道:“座上宾。”
沈半溪抿唇一笑,接过喝下,他放下耳杯,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的看着燕无寐,“那个徐将军是睿帝的人,派来监视你的?”
“是,不过我也有后手,他想和皇帝老儿通信没那么简单,更何况如今的朝廷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了。”燕无寐面容既松弛,亦疲累。
沈半溪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睛骨碌一转,突然想到什么:“那个李冕是何时跑到你手下做事的?”
燕无寐道:“就在秦九死后,其他的匪徒都想务农耕田,没有作过恶的我便还他们自由身,只有他主动来找我,说想要参军,我便把调到军队里,这次出征他勇猛杀敌,几次提出过克敌谋略,我觉得他是个有天赋的人,便提拔了他。”
沈半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的名字是你改的?”
燕无寐颔首默认,沈半溪看他一眼道:“改的很好听,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给别人取名字。”
燕无寐略一沉吟,“重影的名字也是我取的,还有一些近卫,凡是我从江湖中收服的人都给他们换了名字……”
燕无寐话没说完,沈半溪突然起身,他上前一步,撞进对方怀里,而后踮脚吻了上去,燕无寐不明所以但环抱住对方回吻,两个人缠绵好一会,沈半溪松开他。
“我生气了。”沈半溪的声音裹挟着还未平复的气息。
燕无寐环抱着他,哑声道:“怎么了?”
“居然有除我外的旁人和你产生牵绊。”他想想就十分不高兴。
燕无寐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给旁人取名字的事情,“这算什么牵绊?”
燕无寐看对方垂下眼睛,似是陷入某种纠结,他抑制不住上扬嘴角,尽管他平生未被任何人束缚过,可却贪恋沈半溪对他的独占欲,对方的情感越是旺盛,燕无寐就越是心甘情愿的画地为牢被对方所囚。
曾经沈半溪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做错了事,就会被关起来,燕无寐那时想,他愿意的,愿意放下一切待在沈半溪的身边。
“好了,”燕无寐捧起对方的脸,让沈半溪看向自己,“不生气了。”
燕无寐弯着眉眼与唇角凑上去一下一下的亲着沈半溪,“以后你不高兴的事我一件都不做。”
“不要生气了。”燕无寐亲昵的蹭着沈半溪的面颊。
方才燕无寐对待徐将军笑里藏刀,此时此刻对他俯首委身的撒娇,沈半溪噗嗤一笑。
沈半溪叹了口气,“我会不会太不讲道理了?”
燕无寐信誓旦旦道:“讲道理我以后也不采他们了。”
次日,从长安派来的使者抵达洛阳,皇后病危的消息散播开来,皇帝下旨让燕无寐速速归京,洛阳军权由徐营暂领。
使者退下后,燕无寐一言不发,他面容沉定,似是早知会有这道圣旨。
“你要回去,是不是?”沈半溪看着他问道,自从沈半溪恢复记忆,他对长安那个地方就格外心生忌惮,倍觉厌恶。
“是。”燕无寐没有任何犹豫的回应道。
“我觉得不妥,如今长安是什么局势我们不清楚,皇后病危与否我们更是无从知晓,如今这个节点陛下召你回京,我就怕是郭聘的余党或是徐营向长安送信引得陛下怀疑你的身份,此去如果是鸿门宴该怎么办?”沈半溪细细分析道。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再者如果抗旨不尊,如今我们在洛阳驻扎的军队,难免落下蓄意割据谋反的罪名,如今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燕无寐牵起他的手,安慰道,“我不会有事的,我此次前去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要黑虎卫从边境带回来,你还记得杜引章吗?”
沈半溪目光瞬间清醒了,燕无寐拉拢引荐杜引章到边陲原来是为的今日,沈半溪默认要与对方同往,“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燕无寐握住他的手,摇摇头道:“我想你留下来。”
沈半溪应激一般甩开对方的手,他的眼眶一瞬间便红了,目光几欲带上恳求,“不行!”
燕无寐顿生自责,他不想让沈半溪有一点的忧惧,可却总是事与愿违,他还是不够强大,有些事仍不能为他所控,他只能抱住对方,用自己的体温和细语给沈半溪安全感,“我想你留下来帮我做一件事,我只信得过你。”
第67章 驾崩
燕无寐随使者启程返回长安的次日, 沈半溪彻夜心神不宁,睡得极不安稳。天色尚未破晓,他便早早起身。燕无寐临行前叮嘱的话语萦绕心头, 字字清晰。
洛阳的晨雾还未消散,沈半溪已经坐在中军帐里看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军籍册, 对洛阳实际的兵力摸了个底。
燕无寐走得急,只带了重影和三十名亲卫, 其余大军全部留在洛阳。名义上, 圣旨让徐营暂领,但实际上燕无寐把兵符交给了沈半溪。
军籍册上,徐营的部属分布被沈半溪用朱笔一一圈了出来。徐营麾下直属的兵马大约有两千三百人, 分驻在洛阳城西的三个营垒中, 其余各部态度暧昧,谁都不想在局势明朗前站队。
沈半溪书写着一封信, 他将信折好, 交给一旁待命多时的下属。
另一边,洛阳西营的探子在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拦截了一个行踪可疑的信使。信使身上搜出一封密信,没有落款,但用的是军中的制式帛书,探子马不停蹄的将信送到了徐营帐中。
徐营拆开信,信中写道:"长安局势已成定局, 太子不日将登基。宗铎均一死,我大仇得报,且朝廷再无掣肘于我之人。你速在洛阳清点府库,暗中截留粮草辎重, 以备战赵王为名,暂缓交还兵符。待新君登基, 我以洛阳三郡为基,可进可退。此事不可声张,尤其不能让徐营察觉。"
徐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问那探子:"信使还活着吗?"
"回将军,按您的吩咐,扣在营外的柴房里,没声张。"
徐营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把信折好,塞进自己的贴身衣物里,他目光闪烁,长吁一口气,脊背阵阵发凉:“我早知齐王的死有问题。”
“燕无寐,燕无寐……”徐营喃喃自语,将这个名字在唇间徘徊了好几遍,突然想到什么,面色大变,他内心升起怀疑,可又不敢怀疑,当年商敕灭门的事做的干净,唯一逃走的不过一个怀着孕的妇人,那妇人即便侥幸在乱世中活下来,如今诞下的孩子也只有十岁。
燕无寐到底是谁?和商敕又是什么关系?徐营越想越觉得两人眉目确有几分神似。
他如今不能将这信上奏长安——因为长安恐怕已经没有可以"上奏"的人了。
太子现今把持朝政,而太子对燕无寐的态度,朝中无人看得清。他不敢冒进打草惊蛇。
但他可以自己动手,控制住洛阳,先杀沈半溪夺取全部军权,再想办法联系旧臣,将这份企图谋逆的信上报朝廷。
徐营叫来心腹,低声吩咐自己的命令。
而沈半溪安插在徐营帐中的眼线当晚就把消息传回了中军帐中:"回军师,徐营已动。"
沈半溪闻言抬起头,他顿了片刻,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去把李冕叫过来。”
这是二人自终南山之后第一次交谈。
沈半溪打量李冕一番,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李冕比起昔日沉着了许多,沈半溪竟有些看不透他。
沈半溪交待他明日何时何地如何行动,对方应答的很利落亦很稳重。
在李冕要离开之际,沈半溪叫住了他。
李冕脚步顿住,“您还有其他事要吩咐吗?”
沈半溪沉默片刻:“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参军。”
李冕:“我本就是武夫,除了上战场还能做什么糊口呢?”
“秦九的死……”
“我大哥的尸体已经被我带回家乡掩埋,他生前盼望着我有出息,但愿我能在疆场上建功立业。”李冕道。
“你能看开就好。”沈半溪其实并不完全信任对方,毕竟当初秦九是因为卷入他们的权斗才死的,他只怕李冕因此生恨,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反咬一口,燕无寐似乎并没有想那么多,就只能自己来多多提防。
次日入夜,洛阳西门在宵禁前最后一次开启,李冕率本部无百人出城,甲胄整齐,马匹肃静,行动极为隐秘。
尽管隐秘但还是留下蛛丝马迹,足够让徐营的探子在第一时间飞马回报。
“禀将军,李冕出城了,约五百人,朝柳林渡的方向,他们故意避开了官道,走得全是小路。”
徐营在帐中猛拍一下案几,压着嗓子笑了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
徐营笃定,这就是燕无寐和沈半溪约好的暗棋,他们定是先调一部分精锐占据柳林渡,后续大军再分批跟进,等燕无寐在长安传来信号,洛阳的军队就顺洛水东进。
他不能再等了,徐营披甲起身,声音里压着一股急不可耐的意气,“传令,召集一千人马,今夜出城!活捉李冕,捉到后将他严刑拷打,必逼出燕无寐谋逆的供词!”
这支军队借着夜色沿着洛水南下,马蹄声被春夜的蛙鸣盖住,一路疾行。
洛阳城楼上,沈半溪正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条沿河蜿蜒的火龙缓缓远去,对一旁的防风道:“传知各营,徐营私自调兵有叛逆之嫌。”
徐营的一千人马沿着洛水南岸疾行,马蹄踏碎河滩上的卵石,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春夜的水汽裹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徐营眯着眼望向柳林渡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渔火。
距离柳林渡还有五里时,前方探马忽然折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促:“将军!前面林子里有埋伏!”
徐营勒马,眉头骤拧:“多少人?”
“天色太暗,看不真切,但林间有甲胄反光,至少三五百人。”
徐营冷笑一声,果然是李冕那点人马在此设伏。他抽出佩刀,高举过头,压低声音向身后传令:“准备冲阵!他们人不多,一个冲锋就能打散!”
队伍迅速变换队形,弓手在前,骑兵在后,朝着那片黑黢黢的柳林压了过去。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像滚雷贴着地面碾过。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柳林不足一里时,身后的来路忽然也传来异样的响动,是齐整而又沉重的脚步声。
徐营猛地回头。身后的夜色里,无数火把忽然亮起来,沿着河岸一字排开,如一条蜿蜒的火龙,将他们的退路彻底截断。
沈半溪立在阵前,没有骑马,只站在一辆战车上,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身侧站着刘庆之,老将军跨坐马上,手持一柄长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徐将军,”沈半溪的声音不高,却在静夜里传得极远,“深夜调兵,意图何为?”
徐营顿时冷汗涔涔,他中计了,他勒住躁动的战马,咬牙高声道:“李冕擅自调兵离开西营,我恐其投奔敌军,所以前来追踪。”
然而李冕根本不是去柳林渡,他出城后绕了个大圈,此刻正从侧面逼近。徐营的队伍被夹在中间,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左右是滔滔洛水,已是死路。
谈话间李冕已然率队抵达众人眼前。
沈半溪:“是我给李冕调令让他今夜巡视洛水。”
徐营:“既然如此便是误会一场……沈大人何故还不为徐某的军队让出一条道路?”
沈半溪:“徐将军未得军令就私调千人军队出城,今夜此举,是为谋逆啊。”
徐营握着刀柄的手不断发颤,“明明是你们暗中图谋不轨!”
沈半溪早已暗下杀心,要怪就只能怪徐营偏要和燕无寐作对。
他知道自己已经落入对方精心布下的圈套,退无可退,他猛一咬牙,挥刀朝前一指:“冲出去!杀!”
徐营带着军队朝李冕的方向冲杀,李冕夹紧马腹,长槊一挥,直扑前来掩护徐营的亲兵。
“我只取徐营一人性命!还有人要送死吗?”李冕横眉呵斥。
掩护徐营的士兵一听此话顿时生了后退的心理。
李冕眼见徐营率领的军队松懈,他紧抓破绽,找到豁口,率着众人势如破竹,徐营自知逃不过,心底的怯意战胜了奋力一搏的勇气,最终被李冕一刀砍下头颅。
李冕提刀下马,靴底踩在河滩的湿泥上,俯身拾起徐营的头颅,他嘴唇干裂脸上带血,赤脉贯睛,毫不避讳的抬头看沈半溪,只低声道:“军师,徐营已诛。”
沈半溪没有立刻应声。他看着那个被提在手里的人头,片刻后移开目光,“回城吧。”
回到洛阳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城门大开,留守的几位将领早已得到消息,甲胄整齐地列在门内等候,神色各异。
沈半溪从战车上下来,脚步踩实了地面,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今夜徐营未得军令,私提一千兵马出城,意图不明。
他顿了顿,而后盖棺定论道:“此事被李冕将军发现,他上报于我,我命他领军拦阻,徐营拒不肯返,且挥军冲阵,李冕已将其就地斩杀。”
李冕站在沈半溪侧后方,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他垂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补充,像是默认了这句话。
沈半溪回到中军帐内,他甲胄未卸,风尘仆仆,还来不及收拾一番,一名脚步急如流星的斥候前来禀报。
“军师,城西驿站截获一份密函,是军中制式帛书所写。”
沈半溪坐下还未片刻,便霍然起身,“呈上来。”
那斥候双手奉上密信,沈半溪展开一看,信中字迹凌厉中带着几分温婉:
“洛阳已陷,徐营已死,妾大仇得报,今携稚子藏于城中,盼援速至。”
沈半溪放下帛书,沉声问斥候:“送信之人呢?”
“回军师,信使被扣在驿站柴房,原是要将此信送往陇西方向,中途被我们的人截获。”
“带他来见我。”
*
长安城内,长夜即将破晓,星月隐遁,破晓前的时辰是一日中黑暗的时辰。燕无寐踏入宫门时,宫道两侧的铜灯次第燃起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重影紧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少主公。”重影压低声音呼唤他。似是提醒他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燕无寐没有回答,他早就知道此行凶险,可有些棋必须当面落子,有些局必须亲身入瓮。
引路的小黄门在宣政殿前的丹墀下停住脚步,弓着腰,声音细如蚊蚋:"将军请在此稍候,太子殿下即刻便到。"
燕无寐站定,夜风吹动他的袍角,未央宫的砖缝里透出的寒气顺着靴底往上爬。他没有等太久。
宗元易来的很快。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乌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着,看着像是刚从寝殿起身,但他眼底没有半分惺忪,只有一片锋利而沉定的清明。
"阿枭。"宗元易走下丹墀,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平和得仿佛只是在闲聊,"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燕无寐冷笑一声,“皇后病危只是幌子,想来是陛下病重,我快些赶来,说不定还能看看他是怎么死的。”
宗元易听罢,亦低低哂笑一声,抬手间,一个面容枯槁的囚犯被丢在燕无寐的面前,这人被拨开凌乱的须发,赫然是常伴陛下左右的李常侍。
“也对,你我之间何须拐弯抹角,倒不如坦率些,”宗元易尽是势在必得的从容,他状似一个谈判家,“在你死之前,我让你亲手手刃你的仇人如何?”
“毕竟父皇驾崩需要一个理由,而我收回你手中的兵权同样需要理由,你觉得谋逆弑君这个理由如何?”宗元易目光落在燕无寐脸上,似是真的在于燕无寐商讨一般。
话音落地,丹墀两侧的阴影里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禁军从暗处涌出,刀锋在烛火下泛着青白的光,将燕无寐和重影团团围住。
燕无寐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宗元易的肩膀,望向宣政殿那扇紧闭的大门。殿内灯烛通明,透过雕花门扇的缝隙漏出几线光,像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燕无寐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看来殿下是打定主意要让我做这个替罪羊了。"
宗元易没有否认,他只是挥了挥手,禁军便又上前一步,“你自己走进去还是我押着你走进去?”
就在这时,宣政殿侧门的朱漆铜钉被猛地撞开,几道人影鱼贯而入,皂衣青绶,手中执着笏板,步履急而不乱,为首者一身绯色朝服,腰系金带,正是陆湎。
陆湎身后跟着数十名大臣,他身后不只尚书台的主事,甬道另一头,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十来道人影紧随其后,绯袍紫绶,青衫皂靴,文臣武将以不同的速度汇聚到宣政殿前。
宗元易的目光扫过那片渐次聚拢的人影,下颌微微一紧,“陆湎你要逼宫吗?”
禁军迅速将这些臣子包围起来,黑压压的几欲吞没这些亮色。
突然,宣政殿的门破开,一个小黄门跪倒在宗元易的脚边,他声细如蚊,但还是被阶下的臣子听到了。
“陛下驾崩了!”那人惊呼出声。
第68章 宫变
那人的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骤然炸开在人群间,众人的膝盖接连砸在青石板上,额头触地。禁军们愣了一瞬, 随即也纷纷收刀入鞘,单膝跪地。
宗元易站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宣政殿那扇敞开的殿门。
他死了。
一股凛冽的快意自心底窜起, 漫遍宗元易四肢百骸。他与睿帝虽为骨肉父子, 却是恩寡怨深。自那次围猎中箭,他奄奄一息躺倒在地,望见父亲眼底那片冰冷漠然, 他的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性命一点点流逝, 自那一刻起,宗元易便明白, 他们这对父子, 终究只能斗到你死我活,再无转圜余地。
陆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殿下,臣斗胆请教,自陛下病重以来,您以‘侍疾’之名,封闭宫门, 隔绝内外,朝臣不得入宫探视,连常伴陛下左右的李常侍如今都被您折磨成这个样子,敢问太子这是何意?”
宗元易的目光掠过阶下乌压压跪伏的群臣, 一丝阴翳沉沉压上眉梢。胸腔里那点因睿帝咽气而翻涌的快意还未散尽,便被怒意与焦灼浇灭。他的好父亲死得太不是时候了。若再迟半个时辰, 待燕无寐被禁军押入殿中、坐实了“弑君”之名,这满朝文武便只能噤声垂首,可偏偏就在这一步之遥,陆湎前来搅局,而他的父亲连死都像在和他作对。
“陆湎。”宗元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却仍端着储君的从容与威仪,他转过身,眸光沉冷地落在陆湎身上,“父皇生前亲自拟定的政令,孤一概不知。未央宫封闭,是为防先帝龙体不豫的消息外泄,以免人心浮动,引发朝野动荡。这是孤身为储君应尽的职责。”
“至于李常侍,”宗元易顿了片刻,立刻想好说辞,“陆尚书可还记得围猎之日出现的刺客?经孤调查,那刺客正是燕无寐和李常侍里应外合安插在猎场,其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荒唐!燕无寐是皇帝子侄,他何故要在猎场安排刺客?”陆湎道。
“孤也想知道为什么,”宗元易眼中闪过凌厉,他指挥禁军,“还不将反贼拿下!”
禁军领命上前,刀锋尚未触及燕无寐衣角,一道悍然的身影便斜刺里杀出,手中长剑横斩而出,竟是生生将最前排的禁军逼退数步。周寅一身羽林郎甲胄,甲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方才一路杀进来的。
宗元易面色微变,却仍强撑着镇定,目光与周寅针锋相对,语气中已带了几分冷厉杀意:“周寅,你身为羽林郎,不思护卫宫禁,竟敢带兵闯宫谋逆?你若此刻放下兵器,孤尚可念在旧日情分,留你一条性命。”
周寅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头大笑一声:“旧日情分?殿下,你口口声声念着旧日情分,可你如今做的事,可曾念过一分一毫的情分?你囚父篡政,构陷忠良,连陛下身边的近侍都被你折磨成这副模样,你还敢同我谈情分?”
“拿下。”宗元易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再无半分余地。
禁军如潮水般涌上,刀光凛冽,甲叶铿锵。周寅横剑不退,一剑劈开当先扑来的两名禁军,回身便护住燕无寐侧翼。重影眼观六路在燕无寐背后铺路。
燕无寐手腕翻转,长刀出鞘,身形如电般切入禁军阵列之中,刀锋所过之处,血线飞溅。
周寅带来的卫队硬是将禁军撕开一道口子,掩护着燕无寐撤退。
宫门已在望,侧门早已备好了马匹,接应的人见三人冲出,立刻扬手将缰绳掷来。燕无寐翻身上马,周寅紧随其后,三骑并辔撞开宫门。
身后喊杀声时近时远,马蹄踏过空旷的街巷,惊奇鸡啼犬吠。
出了长安城西门,官道两侧的田野被月光照得一片青灰。
约莫奔出十余里,前方暗处忽然亮起几点火光,一队铁骑横在道中,甲胄映着月色,为首的将领扬手一勒缰绳,马匹长嘶人立,此人正是杜引章。
“主上!”杜引章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奉命,已将黑虎卫精骑四千带来!”
周寅对杜引章臣服于燕无寐这事一脸惊骇,他只得到燕无寐提前送来的消息,让他祝自己一臂之力,城外自有军队会合,却没想到那人是镇守边陲的杜引章。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长安我们是回不去了。”周寅看向燕无寐道。
燕无寐笑了笑,“阿寅,你读过那么多经史子集,从三皇五帝到如今,你觉得那浩如烟海的史书,都在讲什么?”
周寅神色顿了顿,随机面色一变,庄重起来,可他还没开口,就听到燕无寐吐出四个字:“成王败寇。”
周寅:“你可真是……”
“我把你带出来只问你一句,跟不跟?”
“自当奉陪!”
燕无寐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他终于大仇得报,旧日的恩怨在此刻一干二净,尽管满身疲惫,可压在脊背的重负却骤然消散,至此他才算真正重生。
沈半溪在洛阳城中军帐里接到消息时,天刚破晓。他放下书卷,走到帐门口,望着东边渐渐亮起的天空,长风掠过城头,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洛阳的城门大开,燕无寐一行人马踏着晨光入城时,沈半溪正站在城楼之上,晨风扬起他的衣袂和发梢,他远远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直到对方勒马仰头,两人隔着高高的城墙短暂对视一眼,沈半溪弯了弯唇角。
沈半溪步履如飞奔下城墙,心中急不可耐,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奔赴那人身侧,燕无寐翻身下马,一把将人抱紧怀中。
周寅叉着腰站在一旁,“咦”的一声,他个大活人站在一旁完全没人理睬,守城门的士兵看着相拥的二人表情亦是精彩纷呈,周寅“啧”的一声,呵斥道:“看什么看,站好了!”
沈半溪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回来了。”
“嗯。”燕无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应了一句,“日夜兼程,我好累,也很困。”
沈半溪摸摸他的脑袋。
燕无寐被沈半溪牵着,跟随其步伐,任由其摆弄,沈半溪将他的盔甲脱去,把人清洗干净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然后将人塞进被子里,燕无寐一粘上榻就开始迷迷糊糊,沈半溪看着他轻颤的眼睫,为他掖了掖被角。
沈半溪正要转身之际,突然被握住手腕,燕无寐哑声道:“你去哪?”
沈半溪坐回他身边,哄小孩一样的语气道:“小厨房里炖了汤,等你睡一觉醒了可以垫垫肚子,我去看看火候。”
燕无寐拽着人不让走,“我走这么久,你不想我吗?”
沈半溪故意逗他,“你猜。”
“我猜不到。”燕无寐语气十分不满,他就想听沈半溪说。
“我很想你,有时候做梦梦见你,甚至分不清梦境里的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燕无寐拉着沈半溪的手放到自己脸侧,“那你摸摸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半溪笑了笑,捏捏他的脸,“这个当然是我的,管它真的假的。”
沈半溪俯下身,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你先睡。”
燕无寐这才依依不舍的进入梦乡。
沈半溪放轻脚步出门,正撞上一脸愤愤的周寅,沈半溪道:“你小点声。”
周寅,“喂,你什么意思,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尽管不满,周寅还是放轻了声音,他轻轻推开一点门缝,看到熟睡的燕无寐,哼声道:“他倒好一回洛阳就睡上大头觉,我呢,把人救回来不落好不说,你塞给我一堆公务是什么意思?”
沈半溪将他推离房门远点,而后笑了笑道:“就是让你帮忙分担的意思。”
“我也日夜兼程,我也很困!我要睡觉!”
“那就睡醒再看。”
周寅,“……”
沈半溪不与他打趣,正色道:“长安那边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周寅瞬间沉了眉,他娓娓道来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最后神色有些凝重道:“不知道陆湎怎么样了,当时我和他同时得到消息,阿枭主动传信告知我情形让我助他脱逃,陆湎的消息则是来自宫里的内应,他事前主动来找我告知此事,我们便决定护送阿枭安全离京,但此事风险极高,他已经得罪了太子,还没能跟我们一起逃出来。”
沈半溪闻言沉默良久说不出话,周寅补充道:“对了,陆湎让我跟你带句话,他说欠你的人情还在燕无寐身上也是一样的。”
沈半溪,“谢谢你们……”
周寅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阿枭是我那么多年的兄弟,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我很担心陆湎,太子如今性情大变,难保不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曾经我们的关系也是那么好,我对他很失望……幸好燕无寐和你,你们始终没有变过。”
“但愿陆湎能平安无事吧。”沈半溪叹息道。
*
长安历经一场宫变,尚书台失去主心骨乱成一团,登基新帝以“勾结逆党,霍乱宫禁”的罪名,将陆湎及十几位大臣下了狱,斩首的旨意已经拟好,只待朱批。
消息传出来那天,青林前去宣政殿找宗元易,如今宗元易站在权力的最巅峰,青林心照不宣的成为了宫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新主子,未央宫内任何地方都随他自由出入。
宗元易坐在宣政殿里批阅奏章,墨迹未干的朱批落在一份又一份请罪的简牍上,笔锋凌厉得像是要把简牍划破。殿内空旷寂静,只偶尔听见铜壶滴漏的声响,还有殿外蝉鸣的聒噪。
青林端着煎好的药入了宣政殿,他将汤药放在一旁的几案上,而后走到宗元易身侧,宗元易这时搁下朱笔,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青林,“陛下如今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我为你高兴。”
宗元易拉过他,令他坐在自己身侧,“这些话过几日留着登基大典再说吧,那日你要站在我身边。”
说罢,宗元易一阵猛烈的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口鼻,不等青林看到上面的鲜红,便及时收入袖中,那次围猎之后他便落下了病根。
青林急的失了神色,“我去传太医!”
宗元易拉住他,“不用,我没事。你找我来是有别的话想说吧,你说吧,憋在心里,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青林瞥到几案上那些请罪的简牍上,看似是请罪,实则是逼迫,新帝刚刚登基,便倚靠自己背后的门阀让皇帝免罪。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尚书台的人?”青林垂着头道。
宗元易轻笑一声:“孤早料到你会来说这件事,孤要如何处置的消息还没有传到你的耳朵吗?何必这么一问呢?”
青林见状也不再拐弯抹角,“我想请陛下收回成命……如今陛下势单力薄,上位后难保那些世家不会为难陛下,若此时斩断尚书台的力量,陛下如何才能制衡那些老狐狸呢?”
宗元易看他一眼,“此事不必再提,孤有自己的考量。”
青林站起身,而后跪在他身侧,宗元易冷冷道:“起来。”
青林倔强的低着头,宗元易心头动怒一阵咳呛,“你这是要逼我?为什么?”
他这才赶忙起身,轻拍着宗元易的后背,“陛下我们先喝药吧。”
青林去端瓷碗,宗元易一挥袖子,瓷碗打落在地,他像是与自己的身体作对来惩罚青林的背叛。
青林也急了,“你这是做什么?”
“你又是做什么?为着外人让我心里不好过!每次都是这样……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青林眼眶一红,“你怎么不明白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想让你被众叛亲离,这几日外面流传着你囚君弑父的风言风语,如今你刚登基又要大开杀戒,在百姓眼里,在其他大臣眼里,他们该怎么看你?”
宗元易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能服我了吗?我留着尚书台,尚书台也未必会为我所用,如今整个长安的兵权都在我手里,谁不听话我就拿谁开刀,我就是要立威,我不需要他们服我,我只需要他们怕我。先帝寻找了那么多年的制衡之术,最后还不是死在了他儿子和世家的手里,要对付这些墙头草其实很简单,斩其根脉就能让他们永不复生,那些世家觉得我会为了名声而对他们有所顾忌,可后世的史书如何写我我根本就不在乎。”
青林抱住他,哪怕是众叛亲离,他也不会离开宗元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好坏我都陪着你。”
宗元易借着宫变的案子,罗织罪名,扩大株连,世家元气大伤,所有门生故吏全部牵连,他任用酷吏,秉持着宁可抓错不放过的原则,第一次动摇了朝廷盘根错节的门阀势力。
第69章 酒尽
沈半溪把周寅打发走后, 去小厨房盯着火,等吃食做好后才端到内室,彼时燕无寐已经靠在床榻的引枕上, 支着一条腿,手中随意的拿着一卷书, 他眼底还有些许乌青,不知道是刚刚转醒还是压根没睡着。
“没睡好吗?”沈半溪将食盒中的餐盘一一摆出来, “我是想让你先休息好的, 因为我怕吃了这顿饭你更要睡不着了。”
燕无寐跳下床,长腿一跨便来到方桌前,从沈半溪进门他的眼睛就没往别处瞧, 此时嘴间噙着笑意, “你给我摆的鸿门宴吗?”
“我还需要给你摆鸿门宴吗?”沈半溪状似无意的把一盘虎头糕往对方眼前推了推。
燕无寐果然注意到这盘点心,看到糕点的模样便愣住了, 脱口而出道:“好别致的虎头糕。”
“这是有个人特意教我的, 她说你一定会喜欢。”沈半溪有些兴奋。
燕无寐心跳漏了一拍,他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儿时偏爱虎头糕这件旧事,早就无人知晓了,答案好像呼之欲出。
沈半溪浅浅一笑,“我带你去见这位故人, 你可不要激动的哭鼻子。”
沈半溪牵着他的手,过渡着数不尽的温暖,让他想起在沈半溪未曾来到自己身边之前,也有一个人是这么牵着他长大的。
等燕无寐回过神, 自己已经随沈半溪来到隔壁院落的房门前,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妇人坐在床畔手中缝补着衣物, 她抬眼看他,风刮过,吹起她鬓边的发丝,把燕无寐记忆中熟悉的乌发染上了白色。
在燕无寐小时候,他的母亲跟随父亲南征北战,兄长大他许多岁,娶亲也早,他记忆中将近一半的时光是被兄长和嫂嫂照顾着长大的。
女人的身边坐着一个孩子,细看那孩子与燕无寐的眉眼有几分神似,而燕无寐则是肖像他的母亲。
沈半溪用眼神朝那个孩子示意,就像之前他无数次教对方那样,小孩朝着燕无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并叫了一声,“叔父。”
这才把女人沉浸的思绪拉回来,“阿枭?”
燕无寐上前一步,深深行下大礼,“嫂嫂,是我。”
沈半溪将一旁的小人一把抱起,轻声道:“齐儿,我们先离开这,让你叔父和娘亲单独叙话,好不好?”
齐儿点点头。
沈半溪将房门阖上,将小孩子带到刚刚的内室。
商思齐看了眼门外,“先生,母亲和叔父会说什么?”
沈半溪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且聊他们的,趁此机会,我刚好可以考察你近日的功课。”
沈半溪捡到这母子二人时,两人均是穿着满身补丁的粗布麻衣,和他从前在庐陵王府的装扮有过之而无不及,脸上泛着土黄色,唯有一双眼睛,澄澈而坚定。
商思齐早就到了启蒙的年纪,他从前跟着母亲用树枝在地上学写字,已经识得不少字了,但从未上过私塾,更不曾有老师为他传道授业解惑。
沈半溪将他们母子二人安顿下来后,就立刻给商思齐找了先生教书。
商思齐不哭不闹,也不似别的顽童一听到要考察功课便愁眉苦脸的撇嘴,他沉着的模样宛若一个小大人,“先生开始吧。”
沈半溪问了他几个问题,不论是背诵还是词意的理解,商思齐都对答如流,时而还有自己的见解。
“齐儿天资聪颖,我们说好的,每次你功课过关,我就会奖励你一件礼物,你今日想要什么?”
大前日送来新衣,前日送来笔洗,昨日又添一方砚台,这些东西十分名贵,纵然不是商思齐主动要的,可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又怎好意思坦然收下。他斟酌半天,望向一旁矮桌上的虎头糕,“齐儿今日只想要一块糕点。”
沈半溪挑眉看他,品出半分齐儿小心与讨好的滋味,可谁知这小孩越想谦逊反而越让沈半溪犯难。哪怕小齐儿张口要金银珠宝他也给的,可偏偏想要他亲手做给阿枭的糕点,一块糕点自然是无所谓,可是这糕点的主人还没有尝上一口,沈半溪心中也犯了幼稚,偏就不想让旁人动这盘点心。
他失笑摇头,温声道:"只这个不行。因为……这糕点是送你叔父的,我已许给了他,便不好转送旁人。你若想吃,须得经你叔父点头。"
小齐儿乌黑的眼珠晃了晃,沈半溪怕这小孩想七想八,赶忙道:“其他的你尽可以向我提,以后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亲人之间尽可坦诚相待。”
商思齐想了半天,才道:“先生和叔父感情真好。”
沈半溪愣了一下,随后轻咳一声,别过头去,面颊不由自主烧起来。
夜色沉寂,小齐儿已趴在几案上沉沉入睡,沈半溪抽走他手中的书卷,将小孩轻轻抱起安置在床榻上。
门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沈半溪蹑手蹑脚的朝门外走去,跨出门槛时匆忙的撞上燕无寐的肩膀。
燕无寐双臂随意的抱在胸前,嘴角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沈半溪指了指屋内,轻声道:“小齐儿睡着了。”
“唔,居然把我的房间占了,那我该在何处安寝呢?”燕无寐作思考状,轻声道。
沈半溪将人一路拽到自己的房间。
“委屈你今晚跟我睡了。”沈半溪一把将人推进门内。
燕无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突然伸出手,“我的虎头糕呢?一口没尝便被你拉走去认亲了,现下好饿啊。”
沈半溪想到刚才的事不禁笑出声,他把热好的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然后讲了刚才小齐儿想吃糕点但是他小气没给的事情。
燕无寐对沈半溪的小气十分受用,并鼓励其再接再厉。
沈半溪手支着头,看着对方抿唇微笑,“那你和窦夫人都聊了些什么?”
那妇人姓窦,唤作窦月华,曾也是世家贵族的小姐。
“聊你。”燕无寐道。
沈半溪心中一颤,像静潭被投入了一颗夜明珠,涟漪与光晕同时漫开,“聊我什么?”
燕无寐还未开口,沈半溪先接上一串话,“其实我是担心窦夫人会觉得我怠慢,因为我没有让你第一时间见到她,她很想你,可我又不想你风尘仆仆满身疲容的去迎接这个惊喜,所以就擅作主张怠慢了夫人片刻。”
燕无寐半抱住他,“胡思乱想什么呢?嫂嫂可没说你半分不是,反而夸了你好多。”
“比如?”沈半溪仰头看他。
燕无寐亲他一下,“说你会疼人,英明神武,风姿出众,我说我喜欢你,她说,她看得出你也很喜欢我。”
“你好像真的喜欢我。”燕无寐眼波突然带着几分怯怯的诚恳。
沈半溪不满道:“你把好像去掉。”
“你真的喜欢我。”
“我真的爱你。”
燕无寐微微倾身,轻轻衔住他的唇角。烛火晃了晃,糕点甜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我也是,我真的爱你。”
两人吻的愈发深入,沈半溪的手伸向燕无寐的腰带,被燕无寐一把捉住手腕,燕无寐眯了眯眼,两个人呼吸都有些乱。
“你今夜睡在我房里,就得什么都听我的。”沈半溪整个人坐进他怀里。
“好霸道啊。”燕无寐轻咬耳垂。
沈半溪用指腹摩挲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眼神有些迷离道:“遥想上次,还是上辈子。”
“你想吗?”燕无寐道。
“当然了。”
话音刚落,沈半溪再次将手伸向燕无寐腰间,他将腰带扯下,对方衣衫一瞬间便散乱起来,燕无寐不管自己敞开的衣襟,而是将人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他大手一挥,层层纱幔将床榻间的风光盖住,帐外夜风轻拂,烛火摇曳了几回便渐渐暗下去。床榻间的纱幔微微浮动,透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等二人交缠完,已近黎明。沈半溪趴在燕无寐胸口,燕无寐亲亲他的额头,“舒服吗?”
“舒坦死了,”沈半溪闷笑两声,凑到他耳边道,“睡到自己年少就爱慕的人你说我舒坦不舒坦?”
第一次结束后,沈半溪硬要再来一次,果然只有睡到这个人,才能踏踏实实确定人是自己的。
燕无寐听到这话,眼神亮了亮,眼角眉梢都带着点跃跃欲试,“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不说,说了你就要得意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是彻底睡不着了,沈半溪揪着方才的话追问:“昨天你和嫂嫂难道只聊了我?还说了什么?
燕无寐半抱住他,“她问我,兄长可还在人世。”
沈半溪一阵唏嘘,世子早已不在人世,窦月华带着小齐儿苦苦支撑这么多年,一直对丈夫的生死抱有一丝希望,她与燕无寐重逢固然可喜可贺,可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这么多年的希冀也终究破灭了。
“我们以后要好好孝敬她。”沈半溪道。
燕无寐用灼灼的目光看着他,而后颔首。
沈半溪看着对方脸,喉结滚了滚,他只在这张脸上驻足片刻,便深陷其中。
燕无寐敲敲他的额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在想我好像没见过比你还俊俏的人。”
燕无寐脸颊一侧露出酒窝,眉眼笑着道:“这还不简单,你自己照照铜镜,比我美姿颜的人不就见到了。”
“还是你更好看。”沈半溪摇摇头。
“不,你好看。”燕无寐道。
“不不,你最好看。”
“好吧,我好看。”燕无寐不再反驳,“那我就靠这外在的姿容让你多疼疼我。”
“也不是,我也比较注重内在。”沈半溪解释道。
“那我是内在更美,还是外在更美?”燕无寐挑眉道。
沈半溪笑吟吟道,“自然是都美啊。”
“只能选一个,你若选错,我可是会很伤心的。”燕无寐摇摇头。
这个问题让沈半溪感到一阵无力,可又幸而对方没问出我和你亲娘掉水里你先救谁这样的问题。
沈半溪暗自嘀咕,这种问题为什么不是他来问,这样此刻笑眯眯看着对方焦头烂额的人就是自己了。
“鉴于你此刻居心不良,所以暂时选择你的美貌。”
*
长安的秋日向来短促,仿佛夏日一过,凛冬便迫不及待地要来,然而今年入秋后的第一场风波,却比寒流来得更早。
一个从洛阳来的货郎,挑着担子在市井间兜售针线胭脂,嘴里哼着一支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调,“将非将,王非王,援兵十万驻何方?坐看孤城成血海,归来却着紫金裳!”
东市的孩童最先学会,三五成群地拍手唱着,歌声脆亮,穿过街巷,传入酒肆,又被说书人掐头去尾编进了段子里。短短三日,便从东市到西市,从坊间到宫墙外,无人不晓。
这市井闲谈飘进茶楼,被那些赋闲在家的旧臣和不得志的寒门士子一听,味道便变了。
“将非将……王非王……”一个常年在茶楼里讲述镇北王旧事的说书老者,听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摔了茶盏,颤着声问左右,“这唱的……莫不是当年雍州那桩旧案?”
同桌的人面面相觑。
老者咬着牙低声说:“镇北王当年被围孤城,朝廷援兵迟迟不到,事后却说是羌胡势大……若这歌谣属实,那当年的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歌谣自然也穿入了未央宫。
青林从内侍省出来,正撞见两个小黄门在廊下扫洒,其中一个嘴里哼着小调,正是那支童谣。青林脚步一顿,脸色沉下来。
“站住。”
小黄门顿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胆子倒是不小,这是谁教你的?”青林的声音不高,却压得那小黄门浑身一颤。
小黄门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头:“回常侍,奴才前日出宫采买,听见街上的小儿都在唱,觉得好听便记下了……奴才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真的不知道!”
“起来。”青林终于开口。
小黄门哆嗦着直起身,仍不敢抬头。
“自己去领十板子,领完回来把这座院子从东到西扫三遍,今日扫不完不许吃饭。”青林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小黄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声道谢,踉跄着往掖庭的方向跑。
青林看他跑远了,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往内侍省走去。
内侍省的廊下,几个年长的宦官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见青林来了,纷纷站直了身子,垂手问安。青林是东宫旧人,如今陛下登基,青林虽无品级,可谁都知道他在陛下跟前的分量。内侍监亲自迎出来,弯腰赔笑:“青林君,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青林没有寒暄,径直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堂中诸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从今日起,宫内禁止传唱任何宫外流入的歌谣俚曲。凡出宫当差者,回来之后须由本处掌事逐一问话,但凡嘴里哼着外头调子进来的,掌事连坐。”
内侍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的这就吩咐下去。”
内侍监转身的瞬间狠狠剜了一道青林,青林察觉到却懒得理会。
宣政殿的窗棂半开着,宗元易坐在案后,一只手中执着奏疏,另一只手捂着唇畔轻轻咳嗽着。
青林像往常一般走近他身边,拿起墨块磨墨,宗元易放下手中的奏疏,带着几分探寻道:“我听说你今日在内侍省发了好大的脾气,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青林回避道。
“你从不轻易惩罚下人,更何况是打板子这样的惩罚。”宗元易拉他坐到自己身边。
“殿下不是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青林静静的看着他。
宗元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将非将,王非王……”
“呵,”他嗤笑出声,未有分毫被触及威严的恼怒,“其实这童谣说的不错,事实确是如此。”
青林道:“殿下当时……年纪还小。”
“你是怕我难过吗?”宗元易声音放轻,“其实我一直都明白我父皇坐的十几年的龙椅,龙椅下全是无辜之人的累累白骨,他得了天下,却夜夜惊梦,最终死在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信任之人的手中,该来的总会来,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其实他这一生,说到底,不过就是个窃贼。”
宗元易并不胆怯亦无愤怒,这件事就像一把悬了太久的刀,终于落了下来,刀落在脖子上的一瞬,反倒比悬着的时候痛快得多。他父皇做了一世的伪君子,生前拼命遮掩的东西,死后终究藏不住,这一切只能说是罪有应得。
宗元易又不禁想,那他的报应又在何处呢?只贪婪又无耻的希望来的晚些,好让他再和身边之人相守的久些。
青林似是看透他所想,双臂环住他的腰,闷声问道:“殿下还是要杀陆湎吗?”
宗元易没有说话,但他心中早已定夺好,再无商量的余地。
陆湎等人的处罚已经敲定,宗元易赐了他一杯毒酒,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其余谋逆之人弃市于街。
陆湎被赐死的那天,长安下了一场小雨,酒卮里已盛上酒,陆湎端起酒杯,凑近鼻尖闻了闻,“这味道想必不算太差。”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把酒卮搁回案上,端端正正地摆好,像与赴宴归来一般从容,酒尽了,杯还盏。
陆湎脑内闪过无数画面,他这受父亲桎梏的前二十载,竟也有过快意的时刻,其实他无聊的生命早在父亲落马之时就该终结,但命运十分眷顾他,只让他多活了些时日,生命就有了不同,那时死与此时死的意义便有了分别,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和自己的两三好友道别,但一想到周寅那小子或许会为自己痛哭流涕,逢年过节或许还会来坟上骚扰自己,顿时又不觉得遗憾了。
第70章 结盟
“硕鼠硕鼠, 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小齐儿仰躺在石墩上,手中拿着一卷书。
他目不别视, 读得入迷,全然没有注意到燕无寐被他稚嫩的童声吸引过来。
小齐儿童声清亮, 咬字分明。燕无寐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兄长在院子里念书的光景。兄长念一句, 他跟着念一句, 念错了便挨一记戒尺。那时候觉得苦,如今想起来,兄长也是纵着他的, 他不想读, 兄长就带他练武。
燕无寐俯身偏头,倏地撞进商思齐余光。商思齐吓了一跳, 书卷脱手, 直砸向他脸面。燕无寐抬手一垫,稳稳挡下。
小齐儿赶忙起身,朝着燕无寐行礼,“叔父……”
燕无寐挑了下眉,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一个小人的叔父了,顿感奇妙, 从前也未与孩童相处过,踌躇几许,别扭的关心询问道:“为何不去屋内而是在此读书?”
商思齐:“屋内光线不好,我便来外面了。”
“嗯……”燕无寐一下子便语塞了, 其实他不算笨嘴拙舌,遇到厌恶之人甚至句句都能口出锋利, 但遇到想要亲近却不知如何亲近之人就会变得笨拙起来。
商思齐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分享给这个未曾见过几面的叔父,可是这个和他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叔父又让他感到亲切,商思齐挠挠头说:“叔父不觉得《诗经》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吗?许多句子就像是从天地间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所以我不喜欢窝在屋内,在户外更觉心旷神怡。”
“好像是有几分道理,”燕无寐垂眸,落在自己手中的简牍上,末了一笑置之,“你这话也可以和你沈叔叔讲讲,他就没你这小人有意趣……不过,你可知道你读的这句诗在讲什么?”
商思齐点点头,缓缓道:“应当是说大田鼠啊大田鼠,你别再偷吃我的米了!我这么多年辛苦供养你,你却半点不肯体恤我呢!”
燕无寐沉沉一笑,“说的不错,那如果有个人也抢走你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商思齐见燕无寐并没嫌他幼稚,于是更加童言无忌:“我辛苦种出的成功,怎能被对方轻易拿去,就是拼了也要夺回来!”
“是个有血性的好儿郎,”燕无寐拍拍他的肩膀,“叔父和你想的一样。”
洛阳的秋雨整整下了七日,天气一下子由热转凉,燕无寐站在门前,看着坠成帘的雨幕,心却系着如今的天下三分。
如今两京对峙,赵王占冀州一带。他据洛阳,宗元易据长安,他与宗元易中间是崤函古道与潼关天险,洛阳极难打入关中,而他与赵王之间隔了一个河内,如今有关他身世的童谣传遍四方,再加上大睿一直以来的重税苛税,宗元易在地方的势力终究被动摇。河内郡守也不例外,若是能拿下河内,赵王自然是瓮中之鳖。
沈半溪从朦胧的雨幕中向他走来,燕无寐眉目不自觉便和缓起来,沈半溪抖抖蓑衣上的雨水,将长安来的密信递到燕无寐手边。
“长安的消息,陆湎……没了。”沈半溪声音沉缓,“据探子所说,陆湎临刑前并无恐惧,饮了毒酒,走得还算体面。”
燕无寐接过信展开,片刻后放到案上,沉默了好一会,“他本可以不蹚这浑水,是我连累了他。”
“别这么说,是我将你的命和我拴在一起的,他救你也是在救我。”沈半溪擦掉鬓角的雨水,“我们会为他报仇的。”
“宗元易那边,他提拔了不少酷吏,抄了几个最嚣张的世家,拉拢了一部分寒门,官宦子弟被抄家后,那些空位用从前尚书台和寒门的人补上了。”沈半溪道。
“他的手段倒是很激进,地方权力旁落,便急于控制整个中央的大权,至少长安易守难攻。”燕无寐道。
沈半溪叹了口气,他们如今夹在中间也不好做,谁先动手难保不会背上引发内乱的罪名,可不动手的人便会陷入被动,只能任由其余两方慢慢将自己蚕食。
重影神色郑重的前来禀报,他手中有一封拜帖。
“将军,营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是镇北王旧部,有要事求见。”
燕无寐和沈半溪双双抬眸。
“此人说自己姓许,名渭,字清源,曾是镇北王帐下参军。他说……”重影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说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将军。”
燕无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向沈半溪,沈半溪也正看着他。
“请。”
许渭被引入帐中时,浑身上下湿透了。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两盏烧了很久仍不肯灭的灯。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深衣,腰间系着一根旧革带,带钩上刻着一枚极小的虎头纹饰,那是镇北王当年亲卫的标识。
“草民许渭,拜见将军。”他行的是军中旧礼,右拳抵心,微微躬身,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燕无寐扶他起来,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记忆深处隐约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许渭曾是他父亲帐下的参军,常年穿着一身青衫,替父亲起草军令,父亲在世时曾夸过他“一笔抵得三千兵”。
“许叔。”燕无寐叫了一声。
许渭直起身,眼眶骤然红了。
“你的眉眼像大王,嘴和下巴像王妃。”许渭感慨道。
其实燕无寐只与母亲有几分肖像,此时许叔看他,就像在看一件旧时旧岁的遗物,只消几分神似,半分风骨,便足以让这固守旧恩的老部将窥见过往。
燕无寐时而庆幸自己不像父亲,是上天给了他机会让他潜伏在仇人身边,待时而动。可午夜梦回,睡不着时又极其遗憾自己不像,因为父亲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知微,拿酒来。”燕无寐转向沈半溪道。
沈半溪点点头取来一坛陈年好酒,燕无寐请对方入屋落座,亲手为他倒了一碗酒。许渭双手接过,却没有喝,而是将酒碗举过头顶,朝北面镇北王殉难的方向缓缓浇下。
“这碗酒,敬大王。”他声音低沉而肃穆,“草民迟了十年才来,望大王在天之灵恕罪。”
燕无寐一饮而尽,他擦净唇角的酒渍,看着许渭道:“许叔此次前来可也是投效?”
大睿的朝廷因地方动乱,忙着四处镇压,而洛阳则不同,自从那童谣散播四方,许多镇北王藏在民间的旧部,以及江湖义气的侠士纷纷前来投效。
许渭道:“草民此次前来正是要祝您一臂之力。”
燕无寐引他入里屋,里屋的案上摊着舆图,用朱砂和青石分别标注各方势力,三人均落座,目光都定格在舆图上,赵王申达处青色区域,那一片从冀州蔓延至并州幽州,而河内就夹在洛阳和冀州之间。河内是韩岐的地盘,这人是河内郡守,可实际上他手里的地盘不止一郡,河内、东郡、魏郡,三郡连成一片,横跨大河两岸,北接赵王的冀州,南临燕无寐的洛阳,向西是太行八陉之一的太行道,向东一马平川,直抵兖州。
也就是说,谁得到这三郡,谁便拿捏了中原的咽喉。
许渭直奔正题道:“大王,如今你手里有多少人?”
“黑虎卫精骑四千,洛阳驻军八千,另有北军旧部陆续来投,合起来不足两万。”
“赵王申达呢?”
“冀州并州,约五万,坚壁清野,以逸待劳。”
许渭点了点头,指着三郡,道:“据我所知,韩岐向您和申达分别派遣了人去拉拢。”
燕无寐嗤笑一声,“是,他这个人很精明,如今情况下双方都不想得罪,明面上派人送了一堆好礼,实际上是待价而沽,他手里的三郡加上粮仓,足够任何一方吃上一年,如今局势未明,他不会轻易下注,但如果有一方露出疲态,他就会立刻倒向另一方,落井下石。”
沈半溪嘴角勾起一抹笑,“是啊,韩大人为了投机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女儿送来,想要与我们结两姓之好,说是嫁给阿枭做妾也可。”
燕无寐轻咳一声,暗骂韩岐这个老匹夫,他在桌案下握住沈半溪的手,讨好的笑了笑,“我至今都没见过这女子,等我们拿下三郡,便送她与那老匹夫团圆。”
许渭听到燕无寐要送父女团聚,以为是地下团聚,顿时大惊失色,“这……大王是想强攻?韩岐罪不至死啊。”
“我是给了我部下李冕一道手令,拿下三郡,但至于何种方式还未定夺好,不过就算强攻,那老匹夫的性命我也没兴趣取。”燕无寐看出他解读错的窘迫,“我换种说法,于家中,父女相聚。”
“实不相瞒大王,草民与韩岐正是旧相识,是半个老友,这人虽有投机之心,但本心不坏,当年我被宗家人追杀时,是韩岐救了我一命,我发誓要报答救命恩人的恩情,如今机会来了,我助大王也助韩岐,只要你们结盟,便是双赢的局面!”
“依许叔之见,该如何结盟?”沈半溪道。
许渭道:“草民已写信予韩岐,只要大王应允,草民可前去游说韩岐。”
燕无寐道:“我也实不相瞒许叔,燕某正有伐交的想法。”
傍晚,雨正停,月正明,周寅于廊下喝的烂醉,沈半溪坐在他身旁,陪着饮酒。
周寅把一坛酒洒在地上,嘴里呢喃着,“陆湎,你真是个讨厌鬼,活着讨厌,死了也讨厌,兄弟我没想过,那日长安一别竟是最后一面,如果知道,或许……或许该抱抱你,不,不不,我会直接把你拽走,你不走,就把你打晕。”
沈半溪也把自己坛中的酒倒在地上,“陆湎,你从来不欠我什么,反倒是我如今,真真对不住你。”
周寅醉着醉着便痛哭起来,嘴里念叨着要去长安把陆湎的尸首夺回来。
沈半溪伤感之际,肩上一沉,燕无寐站在身后为他披上一件衣服,“夜里寒凉,莫要受了风寒。”
两个下人搀扶着大醉的周寅回房,沈半溪则是由燕无寐亲自扶着,燕无寐陪着他缓慢的行走在月下,“难受吗?难受你也可以对着我哭。”
“难受,心里闷闷的,”沈半溪抬眸看他,正巧眼泪留下来,“我觉得愧疚,可又很无耻的觉得庆幸,至少不是你,我会为他报仇,可如果我失去的是你,我真的……”
他大概连报仇的力气都失去了,只想跟着燕无寐一起走,因为怕晚片刻,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燕无寐看着他,“我明白你,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上辈子,沈半溪油尽灯枯后,燕无寐只料理了后事就随他而去了,他只觉得这天地间再没有和他相关的人和事了。
沈半溪埋进燕无寐怀中,将眼泪全部抹在对方的胸膛上,燕无寐轻拍着他的后背给予安慰,沈半溪哭够了,刚一抬头就看见迈入庭院的韩氏,尽管他根本不给任何机会让两人见面,但这位小女娘总是跑来他二人院落附近。
沈半溪低骂道:“阴魂不散。”
“什么?”燕无寐眼中只有沈半溪,全然不知道有人闯入。
沈半溪突然将燕无寐推到一旁的红漆柱子上,勾住对方的脖子深吻上去,沈半溪确定,这个角度那位小女娘刚好可以欣赏到。
==========作者有话说:==========
磕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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