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交接
燕无寐将沈半溪从箱子抱出来, 与人在榻上借着酒意耳鬓厮磨半晌,而后沉沉睡去。
天微微亮,沈半溪醒了一次, 窗外渗进淡淡的蓝,他微微睁开眼, 看见燕无寐睡得并不踏实。
燕无寐蹙着眉,嘴唇打着抖, 额间泛着一层薄汗。沈半溪登时清醒了。
他抱住燕无寐, 轻声呢喃着对方的名字,这声声呼唤似有魔力,轻易地就将燕无寐皱起的眉头抚平了。
这其实不是沈半溪第一次发现对方被梦魇住。他习惯起夜, 每次与燕无寐同床共枕, 都能发现对方其实睡得并不踏实。
燕无寐缓缓苏醒,他发现自己被沈半溪抱在怀里, 于是顺势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 咬了下对方的锁骨,又亲昵的蹭蹭,似是在寻求安抚与庇护。
沈半溪心中软塌塌的,“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燕无寐在他颈间点了点头,沈半溪知道他睡不好觉所以卧房中常点着安神香。
“跟我说实话,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这样?”
“偶尔吧。”
“会梦见什么?”沈半溪带了几分好奇心。
“梦见一些旧事……不重要。”燕无寐道。
沈半溪平躺着, 望着头顶被晓色染成浅青的纱帐,询问道:“你的名字为什么是这两个字?无寐,这名字不好。”
沈半溪不解,在他看来这绝对不是个好名字, 无寐……无寐,不就是睡不着吗?为什么为人父母要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再加上防风从前对他说的, 燕大人待人冷漠疏离,可是父亲为什么要疏离自己的儿子?哪怕家中突逢巨变,可那时的阿枭是无辜的。
燕无寐道:“这是后来取的,大概……是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的仇恨吧。”
什么意思?在大仇得报之前,他连一次安眠都不配拥有吗?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一次也没有叫过你这个名字……我不喜欢。”
明明他已经选择背负起了上辈人的痛苦与仇恨,为什么还要给他起这样的名字?在沈半溪看来,这与诅咒无异。
燕无寐察觉到沈半溪呼吸有些急促,忙捏捏对方的脸安抚道:“我没关系的,我不在乎这个。”
沈半溪钻进对方的怀抱,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要你辗转反侧夜夜无寐,我想让你每天都能睡个好觉,可是我也明白如果你不亲自手刃仇人,不亲手了结当年的痛苦,是没办法真正安然入眠的。”
燕无寐想了想,几番措辞,最终开口道:“以前是睡不好,也许真的是因为仇恨压的人夜夜惊梦,但你与我在一起后,我会好很多,因为你比那些更重要。”
两人坐起身,两两相望,燕无寐继续道:“往事不可追,已经发生的不能更改,我如今复仇也只是寻求一份迟到的公正和心安,但我不能永远活在过去,过去是死的,记忆也是死的,而你就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所以你比复仇更重要。”
沈半溪感到几分欣慰,他眼神柔和几分,他其实很怕燕无寐迷失在过去的仇恨中,那样的好的一个人,不应该被困在过去。
燕无寐笑了笑,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漩涡,他指着屋内染着袅袅白香铜炉,“你放的是安神香对不对?自从你我同榻,这屋里每晚都要燃着这种香味,但其实这对我来说并没有用,真正有用的在这。”
说罢,他牵起了沈半溪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
沈半溪因这番话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他主动亲上对方的唇角。
睿帝将讨伐赵王的时间提前,燕无寐不得不提前动身,沈半溪开始着手推行他的《选官改制疏》。
邓雎自从当上了邓家家主,手段更加狠厉果决,他听说了太子和沈半溪反目之事,对此他乐见其闻,太子易有意拉拢他们这些世家,邓雎并非看不出其中利用的心思,只是人人都以为自己才是利用别人的那个,谁笑到最后,鹿死谁手,邓雎拭目以待。
而沈半溪在朝堂中早已成为了众矢之的,邓雎只需要等待时机,等皇上厌恶他,等他自己主动暴露把柄,然后再一举除掉对方。
邓雎和郑家家主郑伯庸正在谈话,探子这时来报沈半溪最近的动向,邓雎抬手示意对方讲话,只听探子道:“主子,那沈半溪最近从太学和朝堂的清流中择选了十五人放到各州郡,说是以中正官的名义去协助当地的察举制。”
“哦?”邓雎蹙了蹙眉,此举不言而喻,中正官个个出身寒门,他们只听命于尚书台。
一旁的郑家家主郑伯庸早已对沈半溪不满至极,他来回踱步,胡须抖动,“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要架空我们呐,瞧他在朝堂上说的那番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家世与才德不可偏废’,说的那么公正,可选官的人全是他自己的,日后地方官的升调,全由他说了算,哪还有我们的事?”
邓雎的指尖轻扣桌面,不急不缓的开口安抚,“郑公稍安,且看那沈半溪是如何行事,我们再急不迟。”
郑伯庸一甩衣袖,“你跟他从前关系似乎不错,难免对他留有情面,我可不答允他试图架空我们,我要联合朝臣弹劾他!”
半月后,各州郡的消息陆续传回。
出乎世家意料的是,沈半溪派出去的中正官倒还算公允,除了寒门,也照拂了当地的几家大族,那十五人初上任时,礼数周全,与各世家打交道时谦逊有加,甚至主动登门拜访当地望族,请教乡里人的品行优劣。
一时间,朝中原本对沈半溪抱有敌意的大臣,态度竟有所松动。
今日上早朝,几个士族朝臣并肩走着,对新政的事议论纷纷,郑伯庸道:“看来这沈半溪也是个识趣的,刚闹出点动静,一听说我们要弹劾他马上就谄媚起来了。他这人做事,还知晓留几分余地。”
杨德昭不置可否,总觉得此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冷笑道:“就怕他是在温水煮青蛙,好放松我们的警惕。”
郑伯庸沉眉道:“你说的有道理,且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吧。”
大殿上,沈半溪当庭向世家砍下了自己新政的第二刀,他奏请增设“品评考核”,凡是被中正官举荐者,必须通过尚书台命题的策论考核,方能授官。
此言一出,众人皆哗然,今日士族大臣的心真是起起伏伏。
杨德昭上前一步,他已比往日稳重许多,但话语间还是能听出几分嘲讽意味,“沈仆射,如今谁人不知那中正官是你的人,如今考核的内容又要尚书台来出,你的人举荐,你的人出卷,你是想独自把持我大睿选举栋梁的道路啊。”
沈半溪面色不变,自若道:“杨大人还请慎言,中正官是陛下的官员,尚书台也是陛下的尚书台,岂会是你口中我个人的一言堂?你这话把陛下的威严放在何处?”
杨德昭道:“在我看来至少不能只有尚书台参与考核,你若想打压哪家弟子,只需略微动动手脚,谁能说出什么?”
沈半溪坦然道:“那臣就邀请朝中大臣举荐代表共同参与,以示公允。”
睿帝对沈半溪流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这是他亲手挑选的斗兽,“杨德昭,沈半溪有句话说的不错,尚书台是朕的,你是在怀疑朕会徇私舞弊吗?”
杨德昭垂下头,恭谨道:“臣不敢。”
散朝后,这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兆,各世族内部的议论也更加尖锐。皇帝将沈半溪升到了尚书令的位置,明显是全力支持他去做此事,也是完全不让他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杨德昭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当初好不容易想办法离间太子和沈半溪,如今怎么能让与自己站在对立面的人抢了风头。他表面上平静,心中的急迫却分毫不减。
他派人去打探沈半溪新政的错漏之处,果然被他打听到一个好消息。
据说,被派往扶风郡的中正官,贪财好利,从前在这方面被罚过,如今被沈半溪搁在那个位置上,犯些错也是难免的。
杨德昭将此事告诉了郑伯庸,郑伯庸不置可否,只提醒他,“这消息能被你轻易打听到?有没有可能是沈半溪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杨德昭胸有成竹的摆手道:“绝无可能,我调查的是他们先前的档案,那十五个中正官,私德方面有问题的都是既定事实。”
郑伯庸挑眉道:“你想做什么?你去弹劾私德陛下可未必会理你。”
杨德昭轻笑道:“你说若是尚书台的考核出了纰漏,有人徇私舞弊,牵连到沈半溪身上,会不会好看呢?”
杨德昭想做的事不言而喻,郑伯庸不明确拒绝与他合谋,也不确切答应。
他将此事转而告知邓雎,邓雎并不意外,因为那十五名中正官他早就调查清楚了。
郑伯庸低声与他商量道:“邓公,你说你是不是有些蹊跷,沈半溪行事一向谨慎,他安插的中正官竟然能被人调查出私德有问题,不过不谈过往,如今那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敛财吧,杨德昭是要走一步险棋啊。”
邓雎拨响手边的琴弦,用轻按住,琴声戛然而止,“郑公可明白坐收渔翁之利的道理?”
郑伯庸虽不知道邓雎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但他完全相信对方,“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提醒杨德昭?”
邓雎抬眼,目光冷了几分:“杨德昭若是这能抓到沈半溪的把柄,我们乐见其成,若是不能,那也是他自讨苦吃,我们适当的时候可以推他一把。”
五日后,杨德昭派往扶风郡故意行贿的门客返回长安,带回了板上钉钉的铁证,中正官收受五千钱贿赂的契约,以及详尽的证词,记录了二人交易的完整过程。
杨德昭大喜过望,连夜写了弹劾文书,次日朝会,他当场发难。
睿帝接过证物,面无表情的看了一遍,殿内鸦雀无声,群臣暗暗祈祷着沈半溪能就此被革职查办。
睿帝将文书和证物递给沈半溪查看,沈半溪上前一步,不慌不忙的为自己辩解:“陛下,臣以为,杨大人的弹劾恰恰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朝廷选派的那位中正官是一个过而改之,品行端正之人。”
杨德昭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沈半溪转向他,目光坦然道:“因为就算杨大人今日不弹劾我,我也是要上表陛下有人意图贿赂考官徇私舞弊的。”
“那位中正官他是收了钱,签了契约,然后把钱和契约一并上交给了臣。所有的金银,上面都有官府的标记。所有的契约,都是杨大人门客亲笔所书。这些东西,臣已经全部封存,随时可以呈交廷尉府查验。”
杨德昭气急攻心,赶忙解释道:“我没有贿赂!”
“哦,那你是想栽赃嫁祸?”
“我只是想试探你!”
沈半溪几不可察的弯了弯唇角,“看来那位贿赂考官的人,真的是杨大人的人。”
杨德昭面向皇帝,语态诚恳又急切:“陛下,臣没有贿赂官员的意图,只是听说那位中正官贪财好利,于是想为陛下试探他的忠心!”
沈半溪道:“杨大人在新政推行之初,就三番几次的阻挠,先是我怀疑我,如今是连陛下都不信任了,那十五位中正官并不是我选的,而是陛下亲自挑选的。”
杨德昭竟是没想到,这一开始的消息就是错的。
睿帝冷哼出声,语气森然,“杨德昭,朕真是该好好灭灭你的气焰了。今日起,革去杨德昭一切官职,其杨家门客一律收押廷尉府审讯。”
睿帝将目光挪向面色灰败杨太傅,“至于你,教子无方,罚俸一年,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会,又凭什么去教朕的儿子,朕也是该给太子换个老师了。”
下朝时,宗元易深深的看了一眼沈半溪,沈半溪对上他的目光,又错开。
郑伯庸快步跟上邓雎的步子,压低声音道:“邓公,你早就料到了,对不对?”
邓雎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我说过,沈半溪没那么好对付,杨德昭输给他,不丢人。”
郑伯庸叹气道:“只是可惜,我们都被这人牵着鼻子走了。”
邓雎目光深沉的看着前方:“倒也未必。”
沈半溪没有回府,而是被陛下叫到了宣政殿,睿帝把玩着一方砚台,见到来人,缓缓放下,语气悠悠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是螳螂还是黄雀呢?”
沈半溪道:“亦或者都是。”
睿帝不拐弯抹角,他开诚布公道:“你故意钓的杨德昭,朕没猜错吧。”
沈半溪道:“陛下英明。”
睿帝道:“可你这事做的可不漂亮,你知道为什么吗?那个中正官贪财好利,他不敢背叛朕,却不代表不敢背叛你,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他就能将你出卖。你说如果有人弹劾你,朕该如何是好呢?”
沈半溪道:“臣一定不让陛下为难。”
睿帝笑了笑,挥挥手让他退下。
沈半溪从宣政殿的台阶上缓步而下,春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丹墀上,将他的影子拉长,他走的不快,每一步都很沉稳,腰间尚书令的印绶还悬在腰间。
台阶下方,陆湎拾级而上,他穿着簇新的朝服,每一步都昂扬至上。
两人在台阶的中段相遇,目光平静的对视一瞬,而后沈半溪继续往下走,陆湎继续向上走。
沈半溪没有回头,只觉得如释重负。
傍晚,武威侯府。
防风正在厨房里忙活,嘴里叼着张馅饼,脸上还沾着面粉。
沈半溪匆匆忙忙,防风察觉到不对劲,赶忙询问道:“沈先生,这是怎么了?”
沈半溪随手收拾了几样东西,抬眸看向防风道:“快跑。”
防风一脸不知所措,“啊?跑去哪?为什么啊?不跑会怎样。”
沈半溪拉着他往后门走,抿唇转头道:“会死。”
==========作者有话说:==========
沈半溪:跑去找老公了
第52章 生死
后门外的巷子里,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经停在那里,沈半溪将防风推上车,自己则翻身跃上车辕, 一把夺过缰绳。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防风推开小窗, 吓得惊呼出声,“沈先生!有人追来了!”
沈半溪咬了咬牙, 猛抽一鞭,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速度更快了几分。
马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追兵紧随其后, 火把的光在巷口晃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分开找!他跑不远!”追兵的声音传入耳畔。
沈半溪和防风弃车而逃,他们在巷弄中七拐八绕,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防风跑得气喘吁吁, 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沈半溪一把拽住他,拖着他继续往前跑。
前方又是一条死胡同。
沈半溪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巷子一侧有一扇半掩的木门,他想也没想, 拉着防风闪身钻了进去,轻轻将门掩上。
沈半溪贴着门框,握紧袖中的匕首,突然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沈半溪猛的向后肘击想要挣脱,却听见“嘘”的一声。
他冷静下来, 看清楚人,这人光着脑袋一身粗布僧服,显然是个和尚。
外面传来追兵的声音,“搜!挨家挨户搜!他跑不远!”
砸门声从隔壁传来,伴随着呵斥,紧接着这扇木门也被擂响了,“里面有人吗?开门!”
沈半溪目光飞速扫过院中。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除此之外别无遮挡。追兵一旦进来,他和防风根本无处藏身。
那僧人却并不慌张,伸手朝院子深处一指。
沈半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院墙根处赫然摆着两口黑釉大缸,缸口盖着木板,大约是接雨水用的。
沈半溪当机立断拉着防风奔到缸边,掀开木板。水面映着月亮,微微晃动。他率先翻身跨入缸中,冰冷水瞬间没过腰际。
防风见状有样学样,藏进另一口水缸,二人将木板轻轻盖回头顶。
水很冷,冷得像刀子在割。沈半溪拼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追兵果然闯入院中,头目语气狐疑的看着面前闭目打坐的和尚,“这院里就你一个人?”
“是。贫僧在此挂单三月有余,左邻右舍皆可为证。”和尚道。
“挂单?哪座寺的?”
“嵩山少林寺。”
“少林寺的和尚跑到长安来做什么?”
“云游四方,化缘募粮。今年关中饥荒寺中粮食短缺,方丈遣我出来筹措。”
脚步声在院中踱了一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沈半溪感觉到那脚步声就停在缸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这缸里装的什么?”追兵的头目用刀鞘敲了敲缸壁,咚、咚两声,沉闷的声音在缸中回荡,震得沈半溪耳膜发疼。
“水。”
“打开看看。”
“军爷要看便看吧,只是这缸口窄肚深,里头的水又满,您凑近了可要当心些,别脚底打滑栽进去。”和尚镇定道。
兵丁将木板掀开,水面黑沉沉的,突然院子外传来呼叫。
和尚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军爷,这缸里的水是贫僧三月攒下的雨水,底下还有淤泥,您若是真想看个仔细,我去找个瓢来,把水一瓢一瓢舀出来便是,只是费些功夫。”
因为搜查的地方有许多,兵丁不想耽误太多时间,于是粗略扫了一眼,也懒得为难便作罢了。
沈半溪和防风待人走了立刻破开水面大口呼吸。
沈半溪撑着缸沿想翻出去,却发现手指已经冻得僵硬,根本使不上力。和尚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从缸中拽了出来。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冷得他牙齿打颤。
防风也从另一口缸里爬出来,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和尚从檐下取了两件干燥的僧袍递过去,道:“快把湿衣裳换下来,小心着凉。”
沈半溪接过僧袍,先帮防风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又给自己裹上。
三人在这荒寂的院子中度过一夜,第二日清晨,沈半溪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他是被人声吵醒的。
沈半溪撑着身体坐起来,防风还缩在他脚边睡着,沈半溪轻轻挪开防风搭在自己腿上的手,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边向外望去。
院子里站着两个和尚。
昨日相助的那个和尚不见了肃穆多了几分活泼,“师父!你是不知昨夜有多凶险,那追兵难缠的很,我若是漏出半点慌张,您就见不到我了。不过您怎么才来,害我等了半宿,我还以为您被巡夜的逮住了呢。”
那年纪大一点的和尚敲了一下他光秃秃的头,“莫要贫嘴。”
昨夜漆黑一片,沈半溪都没有看清楚那和尚的脸,今日见到二人,莫名感到一阵熟悉,他心脏跳的很快,脑子有些发胀。
小和尚眼尖,一眼瞥见站在门边的沈半溪,立刻站起身,“施主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沈半溪颔首致谢:“昨夜多谢小师父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尊名。”
“贫僧慧能。”年轻和尚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这是我师父了尘。”
“了尘大师?”沈半溪下意识地叫出了声。
了尘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施主认得贫僧?”
沈半溪愣了一下,“不、不认识。”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可沈半溪就是觉得自己很熟悉对方。
“施主不认识我,可我却认识施主啊,我曾经应阿枭的请求来为你把过脉,就是你为了救他出廷尉府自己受了重伤那回。”了尘眉目带笑。
沈半溪道:”所以昨日是有意相救?并非偶然?”
“是这样。”
沈半溪心口突突的跳,了尘笑道:“想必你已经知道是谁让我救的你了,他一日不在京,就一日放心不下你啊。”
燕无寐总是这样,他做了很多,说的太少,你不问他便不说,这让沈半溪总是后知后觉,不论沦落到何等生死边缘的境地,他都不是一个人。
了尘从怀中抽出一封信,他将信亲手交到沈半溪的手上,似是无奈的笑了笑“他啊是个胆小鬼,不敢亲自交给你,于是托我给你。”
沈半溪下意识就想拆开来看,但被了尘阻止,“沈施主,这封信最好还是不要此时看,凡事都讲求机缘,我把这信在此刻交给你是机缘,可你看这封信的机缘还没有到,你若信得过我,就等你到了洛阳,亲眼见到燕无寐手刃仇人的那一刻再打开吧。”
沈半溪将信揣怀里:“他信的过人,我自然也相信。”
隔日,了尘让沈半溪和防风着僧袍,混在一队去城外商铺送菜的僧人里,趁着天还没亮守城兵丁换班的空隙,从侧门出了城。
沈半溪潜逃出城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兆,邓雎面色阴沉,本想弹劾沈半溪的文书自然是派不上用场了。
皇帝不辨喜怒,沈半溪在跑路前,甚至走了流程给他交了辞官奏牍,这个消息传出后,世家们躁动不安,宗铎均考量一番觉得是该给世家一颗定心丸,而这个定心丸就在眼前。
陆湎被皇帝召到尚书台,睿帝眯着眼看他,“沈半溪跑了,这事你知道吗?”
陆湎道:“回陛下,听到些谣言,以为是假的。”
睿帝道:“这么说你不知道他要跑?”
陆湎沉默不言,他知道与否重要吗?皇帝想他知道他就知道,不想他知道他就不知道,于是他选择不答话。
“知道与否都不重要,”睿帝摇了摇头,喟然叹道,“他与你走的最近,许多还未来得及施展的革新想法想必也是你最清楚,朕打算提拔你当尚书令,由你来主导新政。”
“是。”陆湎答道。
睿帝笑出声,“你倒是听话,半点也不谦虚。”
睿帝放陆湎出了大殿,陆湎一个人走下台阶,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孤独,他实在是不会与人周旋,可这朝堂似乎只剩下他了……勉强还有周寅作陪吧。
沈半溪要逃跑的事,陆湎不可能不知道,在沈半溪准备逃出京兆的前一日,曾找他深夜叙话。
沈半溪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像是有太多话要说,怕说不完,又怕说的多了扰乱陆湎的判断。
幽幽的烛火把沈半溪的眼睛映的铮亮,“我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尽管显得杯水车薪,但这第一道口子已经撕开了,接下来,文火慢炖就看你了,由你接手我很放心。”
“你为什么笃定陛下会让我接手?”陆湎疑问道。
沈半溪道:“你是皇帝安抚世家的最佳人选,陛下若选清流上台,没有狠厉的手段恐怕很难服众,若选世家接手尚书台这更是不可能,皇帝想要的就是把权力从世家手里一点一点夺回来,而你既有世家的身份也是陛下亲手培育的人才,我相信他只会让你接手。”
陆湎皱起眉道:“你从一开始就想好要跑了是不是?”
沈半溪没半分犹豫,“是。”
陆湎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虽然他与沈半溪共事许久,勉强也算是朋友,但他始终都不了解对方,“你……你的舍身为公去哪了?撂挑子真干脆……”
“我从来没想过舍身,这世上值得我拿命相抵的只有一人,而这一人足够让我去珍爱我自己的生命。”沈半溪反驳道。
陆湎没尝过情爱,他不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更不懂爱能使生者死,使死者生,只是抿了抿唇道:“知道了……”
沈半溪犹豫一番,还是道:“我不喜欢以恩相挟,但我希望你能接手新政,这是我们共同的心血,就看在我当初在睿帝面前保下你的份上。”
陆湎听了这话,下意识摸上腰间的玉环,他确实欠沈半溪一个人情,但要还也不是在此事上还,他立刻沉下脸道:“大可不必!”
还不等沈半溪说什么,陆湎又立刻道:“我为这新政/付出多少心血,你走了难道尚书台就没其他人了吗?要还恩情我也不在此事上还你的恩情。”
沈半溪闻言,笑了笑,“我也没想过要你偿还,朋友之间不谈这个。”
陆湎听到“朋友”二字,脸顿时抽搐一下,“我、我好像没说过我们是朋友吧……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确实可以当朋友,你要走的事跟周寅说了吗?”
沈半溪抿了抿唇,有些歉疚道:“来不及了,你替我转告吧。”
第53章 回头
东宫的烛火燃了半宿, 宗元易看着几案上杨太傅的辞呈奏牍,他的眼睛似蒙着一层冷雾,无光亦无怒, 不知在想什么。
青林端着热汤走进书房,他将热汤搁在案角, 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立在一侧。
宗元易勉强的放柔神色对着青林笑了笑, 青林顿时红了眼, 宗元易似乎知道自己如今笑比哭还难看,所以干脆将青林拉到身前,将头埋进他的小腹, “杨德昭被革职, 师父也被免去了教习之职。”
青林沉默着摸了摸他的头,宗元易嗤笑出声,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父皇教我的那句话, ‘亲贤臣,远小人’,他说身为太子要有识人之能,可我身边凡是真心待我的都被他一一赶走了。”
宗元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裹着春的凉意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曳。他望着东宫院中那棵老槐树,声音低了下去:“我的老师要走了,我的朋友也走了, 他们都离我而去。”
“殿下……”青林走上前,想说什么, 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会离开我吗?”宗元易红着眼睛,带着最后的期许看着他。
青林一愣,随即摇头,语气坚定:“我哪也不去。”
青林从背后抱住宗元易的腰,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殿下恨他们吗?”
宗元易想了想,道:“不恨。”
春猎的日期是在三月初定的,号角声在骊山脚下回荡。今年的春猎格外隆重,睿帝亲率百官与宗室子弟,浩浩荡荡的扎营于此。
说是春猎,实则是向天下展示大睿武德的仪典,去岁洪灾、匪患、赵王叛乱接连不断,朝野人心浮动,确实需要一场盛事来安定民心。
太子宗元易策马行在銮驾之后,青林一如既往地随侍身侧。
围场设在山谷间的一片开阔地,四周林木葱郁,百兽出没。睿帝兴致颇高,换下一身龙袍,着了劲装,亲自张弓搭箭。
李常侍弯着腰凑在睿帝身侧,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落入睿帝耳中:“陛下今日好兴致,方才那一箭,怕是有百步穿杨之功。”
睿帝不置可否,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整理弓箭的宗元易,又落在青林身上,那阉人正蹲在地上为太子系护腿的绑带,动作细致入微。
李常侍顺着睿帝的目光,道:“太子妃入东宫这许久,却与太子始终不睦,怕是少不了这阉人挑起祸端。”
“你想说什么?”睿帝的声音冷了几分。
李常侍赶忙垂头,“老奴不敢妄言,只是近日颇有些风言风语,说太子殿下为了个阉人,惩治太子妃,更有甚者传出些风言风语,说太子成婚许久连太子妃寝宫的门都没踏进过。”
当夜,睿帝召太子入帐用膳。
帐内烛火通明,睿帝端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几碟精致菜肴,李常侍垂手立在身侧,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宗元易进帐时,便察觉气氛不对。这种不对他说不上来,只觉父皇看他的眼神比往日更冷。
“坐吧。”睿帝抬了抬下巴。
宗元易依言落座,青林被他留在了帐外。
“近日政务可还顺手?”睿帝夹了一箸菜,慢慢咀嚼。
“回父皇,尚可。”
“嗯。”睿帝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如今是太子了,东宫的事也要上心。太子妃入门这许久,肚子还没有动静,你可知道朝中大臣们在议论什么?”
宗元易神色一僵,随即垂下眼:“儿臣……明白了。”
睿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身边那个小黄门,叫青林的,跟了你多少年了?”
宗元易心口猛地一跳,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回父皇,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睿帝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倒是个忠心的。”
“是。”宗元易垂下头,指尖微微收紧。
睿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谈了几句围猎的安排,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宗元易站在夜色中,夜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青林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见他面色不对,轻声问道:“殿下?”
“没事。”宗元易握住他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次日,围猎正式开始。
猎犬在旷野上奔跑追逐,马匹嘶鸣,箭矢破空。宗室子弟们纵马驰骋,追逐猎物。
睿帝今日精神极好,上马搭箭,一气呵成。
李常侍紧随其后,他觑着睿帝的脸色,见对方心情不错,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不如去林中射几头小鹿。”
睿帝似是被阳光刺到,他眯了眯眼道:“好啊。”
青林在帐中坐着,宗元易不让他跟来猎场,他就乖乖的在帐中读书,一个侍婢突然闯入,青林辨认出这是皇后身边的婢女,那婢女神色慌慌张张。
“怎么了?”青林蹙眉道。
“太子殿下受伤了,青林君快去看看吧!”
青林闻言出了帐子,被那侍女一路引至围场。
他脚步比那侍女快上几分,再一回头侍女就不见了。
不远处李常事凑到睿帝耳边,指着青林的方向道:“殿下,那有一头小鹿。”
睿帝没有应声,只是微微调整了箭矢的方向。
箭失破空袭来,青林吓得面色惨来,还不及他反应过来,自己竟被扑倒在地上,而本应射中他的箭失,如今却射穿了宗元易的胸膛。
宗元易骑着马在林子里兜转,他看到自己的父皇将箭失对准了青林,他策马飞驰,那箭失快要刺中青林时,他几乎是同时从马背上飞身而出,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扑了出去。
箭簇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殿下……殿下!”青林的声音在发抖,他伸手去摸宗元易的胸口,触手是一片湿热黏腻。血从箭创处汩汩涌出。
“幸好……幸好……”他痛的连话都说不完整。
睿帝缓缓收起角弓,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李常侍站在他身侧,脸色也不太好看。
“叫太医。”睿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方才射中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一头寻常的猎物。
宗元易被人从青林身上抬起来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的手却死死攥着青林的袖口,不肯松开。
“别……别动他……”宗元易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他……是孤的人……”
随行的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来的,看到太子胸口的箭伤,脸色煞白。那箭矢入肉极深,距离心脏不过一寸。差一点,只差一点,大睿的太子就要命丧于此。
“殿下伤口太深,箭簇又带倒钩,取箭时恐有大出血……”太医的手在发抖。
“取。”宗元易咬着牙,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可眼底的神色却让所有人为之一震,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孤……不会死。”
青林跪在一旁,浑身都在抖。他的手上全是宗元易的血,那血已经凉了,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擦不掉。
太医终于取出了箭矢。
宗元易在剧痛中昏迷过去,又很快被痛醒,反反复复,像一个永无止境的酷刑。
青林一直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重复:“殿下,我在,我在。”
宗元易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梦里全是箭失袭击青林的那一幕,他口中喃喃道:“他敢伤你,我……我……”
“殿下你说什么?”青林流着眼泪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我好恨。”
青林有些颤抖的问道:“你恨谁?”
宗元易说出一个人的名字,让青林的面色顿时煞白,青林闭上眼睛止不住的流泪,他知道,没有回头路了,不管前路是生是死,他都要陪着他,青林紧握住宗元易的手将它放到唇边,珍重的吻了又吻。
第54章 离间
燕无寐驻兵荥阳, 此地位于黄河之南,洛水之北,西距洛阳百里, 东接冀州边界。
中军大帐内,刘庆之须发皆张, 虽是花甲之年,但嗓门比谁都洪亮, “此时攻打赵王, 必败无疑!”
“赵王据守冀州多年,粮草充足,地势险要。齐王坐镇洛阳, 表面臣服朝廷, 实际上背地里还不知道如何跟赵王暗通款曲,”刘庆之背过身, 言辞激烈, “若此时贸然进军便是腹背受敌,老夫打了半辈子的仗,绝不同意进攻。”
燕无寐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陈七站在燕无寐身侧,抱拳朝着刘庆之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却带着几分锐气,“刘老此言诧异,我家将军用兵如神打仗从无败绩,可您句句指责说是贸然进攻, 属下不明白,您究竟是不想贸然进攻, 还是根本不想进攻,毕竟最近军中流言四起,说您和赵王早就背地里……”
“住口。”燕无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却像一盆冷水浇灭帐中烧起的火焰。
燕无寐眼神扫向陈七,陈七立刻会意,虽有不甘,仍是躬身向刘老赔罪。
刘庆之冷哼一声,不接这个茬,他看向燕无寐有几分委屈道:“阿枭,你我师徒一场,莫非你也怀疑老夫?”
陈七撇了撇嘴,终是没忍住多了嘴,“谣言岂会空穴来风?刘老三番几次阻挠出兵,莫不是记恨陛下夺了你在边塞的兵权?”
燕无寐道:“陈七,去领十军棍。”
陈七丝毫不馁,反而中气十足的狠狠瞪了刘庆之一眼,“是!”
刘庆之更是作万般委屈状,“他方才那样顶撞老夫,你就这样小惩大诫?”
燕无寐终于抬眸,声音生冷道:“军议之上,我不想跟师父起争执,此战,我意已决,师父若不愿意打,自回京兆便是。”
刘庆之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先锋之职,师父暂时交出来吧。”燕无寐道。
帐内诸将皆是一静,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火烧身。
刘庆之像是没听清,他愣怔片刻,后退一步,颤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师父交出兵权,”燕无寐没有半分犹豫,声音亦没有半分起伏,“重影,传令下去……”
“慢着!”刘庆之脸涨得通红,“燕无寐,你十五岁就跟着老夫,老夫手把手教你用兵打仗,你如今翅膀硬了,竟敢夺老夫的兵权?”
“战场上,上下分明,师父才是僭越的那个。”燕无寐皱起眉道。
刘庆之当着众人的面从腰间解下先锋印信,狠狠的摔在案上,而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老子不伺候了!”
是夜,三更,后营突然火光冲天。
“走水了!快灭火!”守营士兵的惊呼声划破黑夜,紧接着有人发现军营的后方围栏被割开了一道大口子,刘庆之和他麾下的三百亲兵,连人带马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七和柴英随时候命,“将军,我们要不要追?”
燕无寐道:“不必。”
随即他折了手中的信纸,交给身侧的重影,重影颔首示意,消失于夜色之中。
燕无寐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帘子。北方的夜空被火光映得发红,那是后营的方向。火势已经渐渐小了,但烟尘还在升腾,在夜风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灰线,朝着冀州的方向蔓延。
赵王正端坐在行营内喝酒,据探子来报,燕无寐的军中逃跑了一员大将,他一边饮酒,一边嗤笑,“乌合之众,还想打我?可笑。”
斥候这时闯入帐内急报,“大王,荥阳方向来了一支骑兵,约莫三百人,为首自称刘庆之,说是来投奔大王的。”
赵王申达放下酒盏,道:“有意思,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须发花白,甲胄凌乱的老将大步走入帐中,他虽衣衫不整,形容狼狈,但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挺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此人正是刘庆之。
刘庆之抱拳道:“末将刘庆之,特来投奔大王,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赵王申达上下打量着这位曾经的名将。谁会不知道刘老将军刘庆之呢?当年跟着镇北王南征北战,是何等的英雄人物。没想到在睿帝那里竟会被磋磨成这般华发早生,满身风霜的模样。
“给老将军看座!”赵王申达抬手,又命人奉上美酒与烤肉,“老将军一路辛苦,先喝两杯暖暖身子。”
申达笑了笑,眼睛骨碌一转,语气随意地问道:“我之前听说刘老将军在边疆延误了军机,陛下对外宣称要严惩,在下还以为老将军枉死了呢。”
刘庆之“啪”地放下酒碗,冷哼一声,满脸愤懑:“那皇帝老儿太过无情!我替他守了十几年的边,一场大雾迷了路,误了半日行程,他就要砍我的头!后面是内子散尽家财、托了多少关系才把我赎了出来!”
他越说越气,又灌了一口酒。
申达满意地点点头,顺势追问道:“那老将军怎么后来又到了燕无寐的麾下?”
“自然是朝中无人,这才想起来启用我,我可不给那黄口小儿伏低做小!与其受那份窝囊气,不如来投奔大王!”
申达大笑,他就知道会是如此,“老将军真性情,本王喜欢,不过……你也知道他要攻打冀州,燕无寐那小儿可有什么动向?”
刘庆之放下酒碗,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冷哼一声,“那小儿急功近利,不顾兵法常理,偏要催促大军速速西进,想赶在入夏前与大王决战。依老夫看,他这是自寻死路。”
“哦?”申达挑眉。
“冀州地势是西高东低,北有滹沱河水系纵横,南有漳水为屏。燕无寐若从荥阳北上,必经邺城。邺城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他若强攻,粮草补给线拉得太长,就会犯了兵家大忌。”刘庆之肃目分析道。
申达频频点头,对这位老将的军事见解颇为赞赏。
刘庆之将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老夫岂会不知他是障眼法,燕无寐怎么可能这么愚蠢,我断定他定会另辟蹊径。他最近在暗中调兵遣将,往西边的洛阳方向增派了斥候?”
申达神色一凝。
“依老夫看,他是在打洛阳的主意。”刘庆之一字一顿。
“打洛阳的主意?”申达眼睛骨碌一转,带着几分试探,“他难道想先攻洛阳?齐王可没反还是陛下的臣子,他燕无寐敢对齐王动兵?”
“大王误会了。”刘庆之摇头,心底暗暗对申达的试探发笑,“他不是要攻洛阳,而是要拉拢齐王。”
申达的脸色果然变了。他岂会想不到齐王随时有可能倒戈睿帝。
他与齐王郭聘的交情,并非秘密。当年两人同在镇北王帐下效力,虽然后来各自封王,一在冀州一在洛阳,但也常有书信往来。若齐王真的投靠了朝廷,从西边出兵,与燕无寐形成夹击之势,他的冀州再坚固也难保万全。
申达道:“多谢刘老提醒,本王会想办法证实此事真伪。”
不过三日,申达在齐王那的探子就快马加鞭的将消息传递回冀州,燕无寐果真有拉拢齐王的动作,令申达心惊的是,燕无寐竟敢承诺齐王若他愿意出兵,齐地世袭罔替,永不削减。
申达岂会不知,素日的情分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他拿什么来保证齐王一定不会向燕无寐倒戈。
申达苦恼的同时,也知晓了这个前来投诚的刘庆之并没撒谎,原本对他的警惕也顿时降低几分。
刘庆之这几日在赵王的军营里束手束脚,做什么都会有专门的小兵看着,刘庆之心里清楚申达并未完全信任他。
这日傍晚,申达突然差人来信,邀刘庆之到帐中夜话。
刘庆之跟着传令兵走进申达的帐子,赵王申达紧拧着眉头,面前摊着一张堪舆图,他的身侧是一个坐着轮椅的面色苍白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微妙戾气的年轻人。
申达看到刘庆之来了赶忙相迎,申达道:“这几日委屈刘老了,您毕竟是从敌军营帐过来的,我总得提防几分,但晌午探子说了齐王对投靠燕无寐犹豫的事,我就知道刘老对我是掏心掏肺。”
刘庆之拱手道:“不敢当,大王提防是应该的。”
刘庆之被申达拉着坐下,目光扫过那个轮椅上的年轻人,申达“啊”了一声这才想起介绍,“容我向你介绍,这是我帐下的谋士,他叫陈翼,曾是庐陵王的二公子。”
“容老夫冒犯,这位先生的腿是怎么了?”
申达正要答话,陈翼冷笑一声打断他,道:“被人废了。”
“是何人?”
“燕无寐。”
刘庆之眉心一跳,警惕皱生,直觉这人不好对付。
申达没察觉到这二人的心怀鬼胎,开门见山道:“老将军,今日请你来,是想议一议眼前的困局。燕无寐那小儿在荥阳虎视眈眈,齐王那边又摇摆不定,本王这几日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啊。”
他说着,重重叹了口气,目光在刘庆之和陈翼之间来回逡巡。
刘庆之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道:“大王所虑,无非是齐王倒戈,与燕无寐形成夹击之势。依老夫看,此事未必有那么严重。”
“哦?”申达挑眉。
“燕无寐拉拢齐王很有可能是离间计。”刘庆之语气笃定,“他就是要逼大王对齐王动手,好坐收渔翁之利。大王与齐王数十年的交情,岂是他一封书信就能挑拨的?”
申达闻言,神色稍缓,但眉头仍未舒展:“老将军说的有理。可本王这个人,向来不信什么交情。你也知道睿帝和庐陵王关系还曾经交好,皇帝可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他一马?人心隔肚皮,郭聘若真动了心思,本王总不能拿身家性命去赌他的良心。”
陈翼这时抬起眼,声音平淡:“大王是要万全之策。”
“正是。”申达一拍案几,“本王要的是万无一失。”
刘庆之心中暗笑,面上却做出沉思之状。半晌,他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道:“大王若想万无一失,还有一条路可走。”
“说。”
“先发制人,”刘庆之一字一顿,“与其等齐王被燕无寐拉拢,不如大王先一步吞并洛阳。”
申达瞳孔微缩,身子前倾,他低低的笑了笑:“吞并洛阳?”
“正是。”刘庆之指着舆图,声音压得极低,“大王可先修书一封给齐王,降低他的防备心,稳住他之后,大王便可暗中调兵。”
刘庆之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落在洛阳的位置,“大王只需派一位先锋日夜行军趁齐王不备攻下洛阳。”
“只是这先锋选谁呢?”申达道。
刘庆之道:“自然是大王的帐中虎将。”
陈翼打断道:“这恐怕不妥吧,谁知道这是不是出离间戏,大王派人去攻打洛阳,若是被燕无寐和齐王联手暗算,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申达闻言也犹豫不决,只听陈翼继续道:“我看不如就由刘老带兵?刘老想要投靠大王总要有几分诚意,若是能拿下洛阳,大王可以派老将军亲自来守,如何?”
申达看向刘庆之,刘庆之面上犹豫几番似是怕真的与燕无寐正面撞上,但在申达近似逼迫的眼神中,最终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
第55章 困兽
齐王郭聘收到赵王申达送来的密信时, 正与幕僚在洛阳行宫的暖阁中对弈。
信使是赵王的心腹,星夜兼程终于抵达,双手奉上帛书, 郭聘落下一字才悠悠的接过。
只见信中写道:“贤弟安否?燕无寐派人来报,捏造你我将要反目你欲与他共谋之事, 此乃小人离间你我二人的奸计,贤弟与大哥数十载交情, 不是手足胜似手足, 岂会因此被挑拨?贤弟只管镇守洛阳,若燕无寐那厮强攻,大哥定会发兵驰援。”
郭聘朝着信使点了点头, “大哥的一番苦心, 我都明白,你回去复命吧, 就说我知道了不会中计。”
信使刚一退下, 郭聘就将帛书随手掷在一旁,漫不经心的嗤笑道:“这个申达,还真是沉不住气,不过是一封信就给他吓成这样。”
说罢又冷哼一声,“他果然在我身边安插了探子。”
对面的幕僚探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若有所思道:“赵王这封信倒是真怕大王倒戈向朝廷。”
郭聘没了下棋的性质, 将黑子丢在棋盘上发出脆响,手指扣了扣桌面,道:“他当然怕,如今各方的势力都在等, 此战申达若是能赢,恐怕北方的势力都要向他投诚, 但若是败了,他就要以性命相抵,而此时我若被燕无寐拉拢从西边夹击,那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那大王……意下如何?”
郭聘端起桌上的酒樽,抿了一口,目光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他思量片刻,缓缓开口道:“申达这个人,自私多疑形似睿帝,但却没有睿帝有脑子,他这两年若不是收了个瘸腿的谋士哪能翻出如今的浪花?不过我觉得他终究成不了大事,至于睿帝那边,也未必靠得住,当年镇北王的事……”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想起自己这些年彻夜彻夜的噩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最后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郭聘没有征伐天下的野心,只想苟全性命在一片乐土享乐余生,面对双方的拉拢,他都不打算表态,“赵王让我放心,我就方向,他愿意替我挡住燕无寐,我乐观成败,至于燕无寐那边……那得看看他和申达谁更有诚意了。”
幕僚闻言,一味拱手称善。
刘庆之领了申达的先锋令,点齐兵马,日夜兼程直奔洛阳而去。
申达并非全然放心,他派了自己的心腹牙将王琪随行监军,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盯着刘庆之的一举一动,刘庆之对此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行军过程中对王琪礼遇有加,甚至主动和他商议军务,俨然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大军已逼近洛阳地界,城郭淹没在苍茫的夜色之中,刘庆之勒马矗立在一处山岗上,眺望远处,洛阳城内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老将军,我们何时攻城?”王琪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催促。
刘庆之捋一捋胡须,不紧不慢道:“不着急,料想那齐王毫无防备,今夜三更咱们一举拿下。”
王琪点了点头,有几分犹疑,但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时辰将近三更时,从洛阳城来的探子在王琪耳边低语几句,王琪脸色骤沉,只是夜色掩盖才没那么明显,他不动声色的调转马头,知晓赵王中计,准备将赵王派给刘庆之的军队带走。
王琪不知道的是,他派人监视着刘庆之,刘庆之也派士兵监视着他,还不等王琪有下一步动作,刘庆之用马槊一下子将人挑下马背。
“王监军这是要去哪啊?”刘庆之全然不见方才的和善,语气森然的有些可怕。
王琪捂着受伤的胸口,“你……老将军,为何燕无寐的军队会在此时濒临洛阳城下?”
刘庆之不见一丝惊讶,王琪将他神色,顿时了然,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于是利落的用胸膛撞上刘庆之的马槊,鲜血一片但终究是给了自己一个痛快。
三更鼓响,洛阳城东门外的黑暗中,忽然亮起来无数的火把,喊杀声震天,刘庆之亲率前锋,架起云梯,毫无防备的城门很快被撞开,军队杀入城中。
守城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哪里挡得住这支奇袭之师,不过半个时辰,东门全线失守,刘庆之率领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洛阳城。
郭聘从睡梦中并不踏实,他又做了那个噩梦,十几年前残害手足的噩梦。
他被亲卫唤醒,披衣起身,他站在台阶上,看到远方城门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约约传入耳畔,他面色铁青,厉声质问,“是谁的兵马?燕无寐?他真的敢动手?”
“回大王,似是赵王的兵马!”
郭聘头颅一阵刺痛,他捂住额头,艰声道:“赵王?!他不是要给我派援军吗?!如今唱得又他妈是哪出戏!兵临城下为何无人来报!”
“今日白天还不见响动,谁知赵王的军队行军速度极快!”
“大王,事急矣,快走!”亲卫们护着他往西门撤退。
可刚转过两条街巷,前方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无数火把将整条街照的亮如白昼,一队玄甲骑兵拦住了去路,当先一人身姿挺拔,手执马槊,正是燕无寐。
郭聘汗流浃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燕无寐不说话,他只抬起手,轻轻一挥,身后的骑兵便将郭聘和他的亲卫团团包围。
郭聘的亲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不过片刻尸横遍野,他被数把长刀架在脖颈上,押跪到了燕无寐的马前。
燕无寐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郭聘面前,每上前一步,郭聘就恐惧一分。
郭聘眼眶通红,狰狞着面容道:“你耍我?”
燕无寐将他踹翻在地,一脚踩在他的胸前,那力道十分沉猛,郭聘闷哼一声浑身动弹不得。
长剑出鞘,寒光映着火光,剑尖抵住郭聘的脖颈,“耍的就是你。”
刘庆之此时也率军赶到,两军合围攻陷洛阳。郭聘残余的部众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至此,洛阳全城控制在燕无寐的手中。
郭聘被五花大绑的押入自己居住的行宫大殿,与往日不同的是,此时坐在首位居高临下的是燕无寐,燕无寐的目光近似冷酷,但郭聘还是能从中看到滔天的恨意。
郭聘面色灰白,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年轻将领,脑中飞速转动,“你……你布下一场好局,就是为了杀我?”
郭聘心惊肉跳,他越看面前的身影就越觉得熟悉,“你是谁?”
“我是谁,你应当认得。”燕无寐语气听不出情绪,可他的手心却有些发抖,有兴奋亦有痛苦。
郭聘慌张道:“你是燕无寐。”
燕无寐不说话。
郭聘浑身一僵,“你是商敕?你来找我索命吗?”
“当年商敕的三万大军被围困雍州,援兵迟迟不到,是你,郭聘,你带着兵马,假扮成羌胡人,彻底截断了后路。你踩着自己手足的鲜血上位,就没有想过有一日会被自己手足的亡魂索命吗?”燕无寐说着,摸了摸这身下的宝座,确实华贵非常,难怪有人宁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求取富贵。
郭聘的脸在火光在一阵青一阵白。
“我没有……我也不想这样……”他下意识想要辩解,突然他语气激厉道,“你究竟是谁!你不可能是商敕,商家满门都被……”
“都死了?”燕无寐接过他的话,嘴角勾起一个有些冰冷的弧度,“是,都死了,我的母亲,我的兄长,我的亲族,就死在我眼前。”
“可我还活着。”他一字一顿道。
郭聘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在地。
燕无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痛快,没有释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郭聘摩擦着膝盖向前几步,涕泪横流作出赎罪和求饶的姿态,似是悔恨但更多还是恐惧,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当年军饷被贪,我本想一力承担……可宗铎均告诉我,说若是商敕活着,所有经手粮草的人都要死!是他一手谋划,他让我假扮羌胡截断后路,等商敕被羌胡人耗死,他再以援军之名入场。是他!一切都是他!我不过是……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嘶吼,浑身颤抖不止,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燕无寐没有说话,漠然的看着趴伏在脚边瑟瑟发抖的人。他缓缓拿起身侧的剑,郭聘有所察觉,猛然抬头,瞳孔中映出那柄剑的寒光,他想要逃跑,可此时连爬都爬不起来,只能徒劳的向后蹭了几步。
“不……不要杀我……”
剑光从眼前一闪,郭聘颤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颅在大殿的地毯上滚了两圈,鲜血喷溅而出,有几滴溅上了燕无寐的脸颊,温热的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他甚至没有眨眼,深深的铭记了郭聘死前的模样。
殿内归于沉寂,殿门大敞,风从外面灌入吹的烛火微微晃动,将燕无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只是一个孤影。
他一动不动,似是凝固成一尊雕像,然后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那柄沾满血的长剑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坠在地上,在寂静的大殿格外刺耳。
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浑身失去了力气,双手撑住躯壳,像是在承受什么无法承受的重量,他的肩膀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压抑的声音,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困兽。
十年的噩梦,十年的隐忍,十年的血海深仇,在此刻,在这具尸体面前,找到了一个出口,杀死对方没有带来浓烈的快意,反而撕开了一道更深的伤口,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兄长都不会回来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和鲜血融为一体,像是泣下血泪,犹如从地狱爬出的索命的鬼魅。
风又刮过,门板响动,沈半溪扶住门框,手中执着了尘在长安托付给他的那封信,不知道他在风中站了多久。
沈半溪一步步上前,脚步轻的像是无声,他缓缓蹲下,捧起燕无寐低垂的头,往日所有的真相早已被他解开,所有的记忆在抵达洛阳展开信件的那一刻汹涌而来。
“这些年……很辛苦吧。”沈半溪声音很轻,带着泪意。
燕无寐将额头抵在沈半溪的颈窝,无声地洇湿他的衣领。
吾爱知微,见字如晤。
我半生寥落,所遇之事皆不顺意,幸蒙上苍垂怜,得你相伴。本应尘封旧事,不复追忆,可静夜思往,你我旧日之情由仍历历在目。两生两世,自知罪孽深重,负你诸多。曾几度欲言,当面竟不敢说,故托尺素以陈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前世记忆插叙,预警一下,略微狗血,不怪攻不怪受,作者和反派全责
第56章 立威
今日皇帝病了, 常朝罢免,沈半溪得闲在家,于是收拾起了这几年珍藏的竹简。
竹简不易保存, 天高气燥时怕裂开,阴雨连绵时又怕发霉, 因此总得经常生盆碳火将竹简翻来覆去的烤一烤。
木窗半掩着,窗外下着一场淅沥的秋雨。
他近日精神不佳, 不过多时, 就在堆成小山的竹简后面睡着了。他窝在草席上,悠悠的睡了许久,有人推门而入也没有惊醒他。
燕无寐轻手轻脚的进了屋, 很快发现了昏睡的沈半溪,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覆在对方的身上。
而后他看了沈半溪很久,很久, 久到忍不住伸手抚摸那人的鬓发。
燕无寐支起脑袋侧卧在席子的一侧, 垂眸数着沈半溪分明的睫毛,他低头,离沈半溪的唇瓣越来越近,忽的一顿,燕无寐勾唇笑了笑。
燕无寐佯装起身,忽的后颈一紧, 被人轻轻扣住。沈半溪闭着眼仰头,将方才那欲落未落的吻,稳稳落在了唇间。
沈半溪不知何时醒了,却没有睁眼, 尽管两人朝夕相伴亲密无间,可在燕无寐要偷亲他的时候, 他还是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可对方太狡猾了,发现了他假寐,也不拆穿他,还故意引他追吻。
这个吻愈来愈深,两人温柔的与彼此唇齿交缠,燕无寐揽住沈半溪的腰将他抱起来,随后朝着屋里的床榻间走去。
燕无寐将沈半溪轻轻放在榻上,又回身去把半掩的窗子关严实了些,免得雨丝飘进来沾湿了那些竹简。
沈半溪靠在枕上,半睁着眼看他忙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那些竹简还没烤完。”
“明日再烤。”燕无寐走回来,在榻边坐下,顺手将沈半溪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你今日精神不好,还惦记那些劳什子。”
沈半溪弯了弯唇,没有反驳,而是道:“你刚刚明明知道我是醒着的。”
燕无寐低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知道又如何?”
“你偷亲我,被我抓到了。”沈半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仿佛找到了什么宝藏。
“我要亲你从不偷偷摸摸,你方才醒着,却不睁眼,不就是想让我亲你吗?”燕无寐理所当然道。
沈半溪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身去。
燕无寐从背后环住沈半溪,啄着对方的耳廓,沈半溪被他闹得痒痒,扭过头挠他,燕无寐制住人的双手两人齐齐躺在榻上。
燕无寐光明正大的吻住他,沈半溪不禁弯起唇角,两人唇齿相触的瞬间,炉中的炭火似乎炸开了一颗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燕无寐的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滑下去,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衫,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微微紧绷的肌肉。沈半溪被他吻得气息不稳,双手却攀得更紧,指节陷进他后颈的衣领里。
沈半溪今日穿的是直裾,燕无寐很容易的从领口将他的衣物剥落。
沈半溪偏头喘了口气,听着窗外的雨声,声音有些断续:“外面……还在下雨。”
“嗯。”燕无寐低低应了一声,吻落在他锁骨上,含混地说,“我们等雨停。”
秋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打在窗棂上,打在屋檐下那丛将败未败的秋海棠上。屋里只有炭火明灭的光,和偶尔溢出的、很快被雨声盖过的低吟。
沈半溪听到燕无寐在他的耳边一遍遍说“我爱你”,尽管他已经听了无数次了,但仍旧会为这不断重复的三个字感到心动。
后来雨势渐小,细细密密地飘洒着,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湿润都揉碎了洒进泥土里。
“雨停了吗?”沈半溪低喘道。
“你觉得呢?”燕无寐摸摸他湿漉漉的眼尾。
沈半溪笑了笑:“应该没有吧……”
沈半溪可以毫无顾忌,但燕无寐却不会真的在行动上随着瞎胡闹,外面的雨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燕无寐让防风烧了水,随后抱起沈半溪去清理。
清理后两个人都换了干爽的中衣,燕无寐端来墨色的药汁,沈半溪体内余毒未清,照了尘和尚的说法,他若想延长寿命就要终身服药,除此之外少费心劳。他平日里的吃食都由燕无寐亲手照料。
沈半溪坐在床上,他闻见苦味,身体微微后倾,燕无寐挑了挑眉,沈半溪叹了口气端过碗最终喝下。
燕无寐眼疾手快的往他嘴里塞进一颗蜜枣。
沈半溪含着蜜枣道:“也算是先苦后甜了。”
燕无寐上了榻,沈半溪顺其自然的窝进他怀里,燕无寐轻拍着他的肩膀,若有所思道:“最近尚书台为了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朝中流言蜚语不断……我有些担心。”
沈半溪顿了一下,道:“别担心。”
“当初你答应陛下入朝为官,是为了我吗?”燕无寐停下手上的动作。
沈半溪沉吟片刻,缓缓道:“当时想活下去也就无所谓条件了。”
燕无寐抿唇看着他,良久才道:“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沈半溪愕然道:“离开这里?你想去哪?”
燕无寐思索了一下,眸子亮起微光,语调上扬,“去哪都行,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每天不用想朝中这些繁杂的事情,只用想今日吃什么,明日看什么风景。”
沈半溪略一歪头道:“听起来不错。”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为了与朝臣们斡旋感到疲惫。”沈半溪并非完全得到睿帝的信任,他夹在世家和皇帝中间也会觉得难做。
燕无寐沉眉道:“我不喜欢你为睿帝做事。”
沈半溪隐隐约约知道,自从他入了尚书台,燕无寐就三番四次的探听他的意愿,生怕他是被逼无奈。沈半溪其实是自愿的,有些事情不完全是睿帝指使他去做,他在长安待的越久,越能洞悉国家积弊,他越洞悉,就越是想要做出一些改变。某些时候他甘愿成为睿帝的一把利器,他借皇帝的东风达到他想要的改革目的。
沈半溪有时候觉得他献给朝廷的心思比用在燕无寐身上的还要多几分。
燕无寐似是不在乎沈半溪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只是一味的照顾人对人好。
沈半溪摸摸燕无寐的脸颊,心中一软,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跟你一起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燕无寐听到这个答案勾起唇角,他吹了一旁的油灯,屋内彻底黑暗,抱着沈半溪窝进被子里,“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等事毕,我们就离开长安,你我都不是贪慕权贵之人,或许天涯海角才是我们应有的归宿。”
沈半溪听完此话,安心的沉沉睡去,
谁知变故骤然袭来,令人措不及防。睿帝病好后就补上了那次罢免的早朝,沈半溪如往常一般,下了常朝乘马车回府,刺客在途中放暗器偷袭,那暗器堪堪擦过沈半溪的左肩,伤口虽不深但也见了血,他身体本就不好,虽然平日里精心呵护着,但身上见了伤口,仍难免发热。
所幸只是低热,燕无寐脸色阴沉至极,他处理好沈半溪身上的伤口,给人喂了药亲自盯着沈半溪睡过去才离开侯府。
沈半溪一觉睡醒,刺杀他的人已经被抓住,且供出了主谋,主谋是卫氏如今的家主,燕无寐拉他去见皇帝要求严惩此人,卫氏是个小家族,家主只得攀咬了一众权贵,说是自己也是受人差事,皇帝听见人没事,最终小惩大诫。
防风将沈半溪昏迷后的事一一道来,沈半溪倒是无所谓卫氏有没有受惩罚,“我没关系,阿枭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防风面色有些僵硬道:“少主公他……他在司马门把卫氏一箭射死了。”
沈半溪就知道燕无寐不会善罢甘休,方才就隐约担心对方会做出出格的事情,他面露急色道:“备车,入宫。”
燕无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必了。”
沈半溪下了榻,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扑到燕无寐身前,他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身体,没有受伤,没有挨梃杖,顿时送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陛下有没有罚你?”沈半溪还是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燕无寐面无表情说,“罚了。”
“什么?”沈半溪提起心。
“赐死。”
“你——”沈半溪猛烈的咳嗽起来,燕无寐见状赶忙给他顺气。
“骗你的。”
燕无寐使了个眼色让防风退下,将光着脚的沈半溪抱到床上,两人四目相对,燕无寐看着他为自己着急的模样,不禁道:“你也会有为我着急的时候。”
沈半溪蹙起眉道:“当然了,我当初答应皇上为他办事,就是不想你被我牵连。”
“终于承认了?”燕无寐刮刮他的鼻子。
沈半溪推开他的手,有些恼对方刚刚骗自己,“这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他从前不说是不想让燕无寐心里有负担。
“你真是好不威风,当着皇帝的面就敢杀人。”沈半溪后怕道。
燕无寐肃目的有些凌厉道:“若是陛下罚了他,他今日就不用死了,你如今在朝中树敌多少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被人刺杀一次,他轻飘飘就放过,皇帝不护着你往后在朝中还如何立足?往后随便什么人都想要你的命,刺客这次不成功,你便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
燕无寐又何尝不后怕,比起沈半溪如今肩上的伤,他更担心是以后。
沈半溪被他这么一通说,愣在当场,凭他往日妙语连珠如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在替你立威,我要让那些忌惮你的人不敢出手,伤害你就必须付出代价。今日卫氏的死讯一出,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个疯子,谁敢动你,哪怕是陛下在我面前,我也照杀不误。”燕无寐道。
沈半溪垂下头,复又抬起,“你和我说,陛下究竟是怎么罚你的?”
燕无寐道:“陛下当然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动我,卫氏真是蠢透了,被人挑唆两句就上赶着送死,陛下让我速速整军出发,让我先离开这里避避风头。”
“打洛阳的时间,提前了?”沈半溪讶异道。
当年赵王造反被评定后,身处洛阳的齐王和朝廷的关系一直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关系,齐王知道自己不是反就是死,削番是大势所趋,睿帝这样的人怎么会容忍异姓王的存在。
于是在赵王造反后的第十年,齐王终于反了。
沈半溪叹了口气,“大战在即,皇帝此时谁也不想得罪。”
燕无寐道:“你放心,杀卫氏未必不是陛下默许的,他自己不愿意当恶人,自然就得有人替他去当,你在朝堂上替他打压世家,他在背后制衡着一切。”
沈半溪还以为燕无寐是为他失去了理智,没想到对方考虑的远比他要多,倒是他行事不谨慎了。
“但我还是希望你以后多顾及一下自己,你今日是在赌睿帝对卫氏的态度,如果你没有赌赢呢?少则也要挨一顿梃杖。”沈半溪抿唇道。
“我若是受伤了,你会照顾我吗?”燕无寐略一歪头道。
沈半溪无奈道:“当然了。”
沈半溪不禁怀疑,是自己给燕无寐的爱太少了吗?自从他们在长安安定下来,燕无寐总是这样不厌其烦的问自己类似这样的问题,反复确认他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燕无寐左侧有些深的酒窝现形,他笑道:“那伤的很值啊,能让你的注意力多分我一些。”
第57章 琐碎
沈半溪皱起眉有些不悦道:“胡说什么呢?不论如何我都不想看你受伤。”
随即沈半溪又不禁抿唇反思, 是自己平日里关心燕无寐太少了吗?他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沈半溪看着他的眼睛再次警告道:“你不要故意在战场上受伤,你全须全尾的从我身边离开, 战后你也得全须全尾的回到我身边。”
燕无寐笑着颔首。
燕无寐出征后,武威侯府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半溪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同。他依旧每日卯时起床, 洗漱后去尚书台处理政务,晌午在官署随便用些饭食, 傍晚披着暮色回府。防风依旧将饭菜做得精致可口, 庭院里的芍药也依旧开得热闹。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少了那个会在早膳时把他碗里的芫荽悄悄挑走的人。那个会在廊下等他下值、远远看见马车就迎上来的人。那个会在夜里将他拥入怀中、在他耳畔低语的人。
他第一次和燕无寐分开这么长的时间,原以为自己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 但他总能在不经意间回忆起两人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不是回想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是一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瞬间。
他想起自己每次伏案到深夜,燕无寐就会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也不说话, 只是将汤搁在案角,然后静静坐在一旁翻看兵书,等他忙完一起入睡。他从前觉得这是寻常,如今想来,那人白日里要操练兵马、处理军务,夜里还要陪他熬着, 却从未抱怨过一句。
他想起自己每次伤风咳嗽,燕无寐都会很紧张,他亲自去厨房盯着煎药,亲自端到他面前, 看着自己喝完才肯罢休。
只有燕无寐离开了,这些琐碎的关心才一点点显露出来, 沈半溪这时才发现自己比起燕无寐实在是做的太少了。
他曾经的若即若离大概是给对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所以才让燕无寐那么患得患失。
深夜,沈半溪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燕无寐睡过的枕中。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是皂角的清香混着那个人身上特有的味道。他伸手摸摸身侧空荡荡的位置,心里也空落落的。
他也很少对燕无寐说情话,已过而立之年,他总觉得那些话太酸显得肉麻,可对方却从不吝啬对他说。
过去几十年,他在陈翼身边,习惯了带着面具示人,习惯了谨小慎微喜怒不形于色,以至于他如今忘了,对待身边亲近的人要放下防备,无需隐忍自己的感情。
他心中思绪翻涌,满是惦念。
次日晨起,他一改往日沉静闲散的模样,寻到正在后厨打理食材的防风。
沈半溪走路悄无声息的,吓了防风一跳,“沈先生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半溪眨了眨眼,将防风拉到一旁的方桌前坐下,语重心长道:“防风啊,你觉得你家少主公对我怎么样?”
防风听到这个问题,心头陡升困惑,不明所以,“自然是极好啊,难道少主公惹您生气了?”
沈半溪摆摆手,随后又问,“那你觉得我待你家少主公如何呢?”
防风道:“当然也好啊!”
沈半溪叹了口气,极好和好果然还是有区别的,“那你觉得我们两个谁待对方更好呢?”
防风认真思索一番,道:“那……应该是少主公吧,沈先生问这个干什么?”
沈半溪难免有些不好意,“我是觉得有些亏欠阿枭,总觉得自己对他不够好,让他总是患得患失的。”
防风瞪大眼睛,“是这样吗?可是沈先生身体不好,少主公更照顾你一些是应该的呀。”
沈半溪略有些无奈的笑笑,“没有谁天生就应该更照顾谁一些。”
他从来不觉得燕无寐对他好是理所当然,能遇见对方是他运气太好了,在他绝望的时候拉他一把让他重获新生。
防风眼睛亮晶晶的笑,“可是少主公喜欢沈先生啊,你们二人算的那么分明做什么?”
“你说的对,可是我也喜欢他,我想让他高兴。”沈半溪轻声叹道。
防风看着沈半溪难得流露的脆弱与愧疚,心里也软了下来,连忙道:“沈先生不要自责,少主公只要知道您心里有他,就足够了。他常常跟我说,只要能守在您身边,看着您好好的,他做什么都愿意。”
沈半溪站起身道:“我想学几道他爱吃的菜,等他回来,为他接风洗尘。你愿意教教我吗?”
防风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困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连忙起身应道:“愿意愿意!沈先生放心,我一定把少主公爱吃的菜式,都细细教给您!”
他说着,便拉着沈半溪走到灶台边,指着案上摆好的食材,一一细数:“少主公不喜过于油腻辛辣,偏爱清淡醇厚的口味。他最爱的是瓦罐炖豚骨汤,还有葱炒菌蕈、脯炙鹿肉,另外,他还特别爱吃后厨做的蜜饵和糗糕,少主公喜欢甜食,尤其爱这两样说是甜而不腻,往日行军途中,也总想着带几块。”
沈半溪认真听着,指尖悄悄在袖中记下,生怕遗漏了一样。
前线战事顺遂,捷报接踵而至,连番传入长安,朝野皆为之振奋。
燕无寐平定齐王叛乱,收复洛阳,大军凯旋,锣鼓声自长安城外十里绵延至宫门。
睿帝龙颜大悦,当即传旨于未央宫设庆功御宴,召宗室诸王、三公九卿、文武百官尽数赴席,为燕无寐贺功。
燕无寐着素服立于席间,连番受众人的恭贺与敬酒,他归京后,皇帝便将让他留宿宫中,沈半溪都没来得及和他说上句话。
沈半溪的目光始终落在燕无寐身上,对方与朝臣们周旋自如,可沈半溪却能看出燕无寐的笑容中带着疲惫。
酒过数巡,天子兴致渐浓,命宫人将桌上饴糕分赐众人。
宫人依次奉送点心,一路分发至燕无寐座前时,盘中饴糕已然尽数分尽,空空如也。
天子见此情景,眯了眯眼,但最终没有过多言语。
宫人经过沈半溪时,沈半溪看了一眼盘内的饴糕,问道:“这是什么点心?”
宫人垂着头道:“应当是杏仁饴糕。”
沈半溪记起燕无寐喜爱甜食,他方才在席间看燕无寐并不开心,于是温声吩咐宫人道:“将我这盘给武威侯吧。”
宫人道:“诺。”
一席御宴直至暮色沉落方才散去,燕无寐依着礼数向睿帝请辞离开,睿帝也不再留他。
众人尽数散尽,大殿之内终于清静下来,只余下端坐主位的睿帝,与贴身侍奉在侧的李常侍。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外晚风,殿内气氛骤然沉静下来。
睿帝指尖轻轻叩击着身前案几,目光望向燕无寐离去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低声开口问道:“方才那盘送去燕无寐座前的杏仁饴糕,他吃下之后可有什么异样?”
李常侍垂首躬身,眉眼间却藏着几分晦暗难明的神色,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稍作停顿之后,恭恭敬敬沉声回话:“回陛下,并无任何异样。”
沈半溪坐在马车里已经多时了,燕无寐上了车,沈半溪就察觉到对方的反常。
沈半溪心头微微一紧,试探着轻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宴上饮酒多了,身子不舒服?”
“无妨,先回府吧。”燕无寐的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唇色也褪去了往日的血色,连说话的声音都比方才沙哑了几分。
沈半溪往前挪了挪,伸手便想去探他的额头,燕无寐下意识地偏头避开,却还是慢了一步,沈半溪的指尖已然触到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传来,却带着一丝异常的灼热。与此同时,燕无寐脖颈间的红疹,顺着衣领的缝隙露出来一小片,泛红的印记格外刺眼。
沈半溪急声道:“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沈半溪擦掉他额上的汗,燕无寐闭上眼缓缓靠在他的肩上,喃喃道:“这个……应当不会传染。”
沈半溪听了这话又气又急,到了武威侯府,他防风一起把燕无寐扶到卧房,沈半溪正要去叫医师,被燕无寐叫住,燕无寐无力的摇摇头道:“别声张此事。”
沈半溪此刻早已乱了心神,只攥着他滚烫的手腕,转头急声吩咐门外候着的防风:“速去请了尘大师过来,越快越好。”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一袭素色僧衣的了尘便随防风匆匆入府。沈半溪在榻边守着,指尖搭在燕无寐腕上凝神诊脉,眉宇渐渐凝起。
榻上的燕无寐已然昏沉半睡,面颊潮红未退,呼吸急促紊乱,脖颈处的红疹已然蔓延至下颌,看着触目惊心。
了尘收回手,沉吟片刻道:“阿枭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吗?”
一旁立着的防风闻言,忙道:“我知道少主公对杏仁过敏,别的食物应当都没什么。”
沈半溪愣了一下,僵在原地,涩声道:“宴会上他吃了陛下赏赐的杏仁饴糕。”
了尘神色一凛,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样……他没什么大碍,不必紧张,我给你们开个药方等退了热就没事了。”
了尘嘴上说着没什么大碍,但眉宇间的肃然不减分毫,了尘提笔伏案,快速写好药方交给防风,细细叮嘱了煎药火候与时辰,又将外敷药膏置于案上,便悄然离去。
防风拿着药方匆匆去后厨煎药,偌大的卧房只剩摇曳的烛火与沉眠卧榻的燕无寐。
夜深漏深,万籁俱寂。
沈半溪坐在榻边的软凳上,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取来干净软帕,浸了温水,细细擦拭燕无寐滚烫的额角、泛红的脖颈,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生怕稍重一点便会惹得身下之人不适。
烛火跳跃,映得他眼底晦暗沉沉,那是化不开的愧疚。
他就这般静静守了大半宿,喉间压抑着叹气怕吵醒了榻上的人,但还是忍不住喃喃道:“我是不是对你很不好……你对我了如指掌,可我连你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
“我是不是真的对你关心太少,才让你小心翼翼的生怕某个行为影响我对你的喜欢?”
他絮絮低语,尽数吐露着深夜里无处安放的愧疚与怅然,只以为燕无寐沉沉昏迷,分毫听不见。
“没有。”燕无寐突然发出细微的声音。
第58章 疏远
“什么?”沈半溪心中一惊, 赶忙垂头凑上前,倾听他说了什么。
燕无寐捏捏他的手,轻声道:“夜深露重, 也不怕着凉,上来。”
沈半溪脱掉鞋, 躺在床上和燕无寐同享一床被褥,他抬眼看着对方, “你还难受吗?”
“不, ”燕无寐把人圈在怀里,在沈半溪的耳畔吞吐温热的呼吸,“你方才在我耳边说什么呢?”
沈半溪回抱住他, 诚恳道:“我觉得自己待你不够好, 以前因为公事总是忽略对你的关心,我们朝夕相伴这么久, 我却不知道你对杏仁过敏, 昨夜那盘点心让你发了高烧,我给你赔个不是。”
燕无寐哼笑出声,“那我原谅你了。”
“那我对你的原谅感激不尽。”沈半溪也没方才那么难受了。
燕无寐道:“我从未觉得你对我有所亏欠,你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对我不够好吗?”
沈半溪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所以什么都想给我最好的,连你的喜欢也是。”燕无寐轻吐着气息。
沈半溪鼻头一酸, “你惯会哄人。”
“没哄你,人不可能总是围着一个人转不是?一心不可二用,你是用在国事上,看着你施展自己的才华我心里也跟着高兴, 你以后就平平安安的,做你自己想做的事。”燕无寐道。
沈半溪不置可否, 并没有被他骗过去,“不,这不一样……就算是围着你转我也乐意。”
燕无寐咯咯笑出声,虽然虚弱但能看出来他被沈半溪的话哄开心了。
“你不是说,要带着我一起离开这里吗?那我如今再同你说一遍,我愿意跟你走。”沈半溪道。
燕无寐突然沉默了,他闭着眼,唇角和刚才一样是弯着的,但是沈半溪却觉得他好像并不开心,“怎么不说话了?”
燕无寐轻轻点了点头,而后睁开眼,语气随意道:“如果我有一天做错事了,你还乐意围着我转吗?”
沈半溪认真的想了一下,“那要看你做错什么事了,你要是变心了……那我、那我也没办法了。但我以后会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你不准变心。”
燕无寐摇摇头,“若是我杀了人,犯了罪,被千夫所指,你会怎么样?”
沈半溪眼中蒙上困惑,但他依然很有耐心的思索这个问题,“那我就把你关起来,至于你做的错事,我愿意替你赎罪。”
燕无寐愣怔住了,沈半溪在他眼前晃晃,“想什么呢?”
燕无寐仍是笑的漫不经心,“只是没想到你这样高洁的人会选择包庇我。”
沈半溪也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你真犯下滔天的罪行一样,再者你太高看我了,圣人且无可避免的有私心,更何况是我呢?”
隔了好一会燕无寐都没回应,沈半溪再一抬头看他,对方早已沉沉入睡。
消息传来,是在暮春。
长安城的芍药花开到最盛,武威侯府的庭院中张势最好的是沈半溪和燕无寐亲手栽种的,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沈半溪清晨醒来将几多粉白折下插在书房的瓷瓶里,等着燕无寐下值回来,能让他看着开心。
晌午刚过,钟声从皇宫的方向传来,穿透整个长安,一声,两声,三声……绵延而哀长,沈半溪正在尚书台处理手中的案牍,听到钟声的瞬间,他顿住手中的毛笔,他推门而出,随便寻到个宫人便问这是什么声音。
“是皇后,皇后过世了。”
沈半溪后退一步,幸而被同僚扶住,同僚不记得沈半溪还同皇后有什么交情,便疑惑道:“你怎么了?”
沈半溪语塞,不知该如何说,同僚也不逼问,摇摇头便离开了。
皇后去世,燕无寐难免伤神,他仅剩的亲人中,皇后终归是疼爱他几分的。
这日,沈半溪比往日下值都要早些,他早早回了侯府,依照燕无寐的口味给对方煲了汤。
燕无寐是傍晚归的府,庭院被染成一片灰蓝,燕无寐身着白色的孝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都不是很好,步伐也比平日慢了许多,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
天有些暗,他的脸色沈半溪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惯常的、沉稳如山的从容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疲惫,隐约夹杂着几分绝望。
沈半溪手中拿着芍药花心不在焉,他站起身,花落在地上碎了一地,他迎上去,想要抱一下燕无寐,不成想却被对方躲开。
燕无寐躲开他的眼神道:“姑母……走了,我有点累,想先去睡一觉。”
沈半溪虽有些失落,但还是轻声安慰道:“别太难过。”
夜深了。
沈半溪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轻轻叩响卧房的门。
“阿枭,是我。”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两下,声音压得更低:“我不进去,汤搁在门口,你记得喝。”
门内依旧寂静。
沈半溪在门外站了片刻,将汤碗稳稳放在门槛边,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他轻轻叹了口气,回了自己的屋子。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没能安睡。
次日清晨,沈半溪比平日早起了半个时辰。他洗漱后先去厨房看了一眼,防风已经在忙活了。
“沈先生,少主公呢?”防风问他。
“还在睡吧。”沈半溪说着,端了一碟蜜饵、一碗粟米粥,往卧房走去。
门依旧是关着的。
昨晚的汤还放在门外,早已凉的彻底。
他敲门,里头传来燕无寐的声音,沙哑低沉,听起来像是没休息好,也可能是隔着一道门板听不太真切:“放在门口吧,我自己拿。”
沈半溪愣了一下,“阿枭,你还好吗?”
“嗯。”门内只应了一个字。
沈半溪将托盘放下,退开几步,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开。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早膳的热气渐渐散了,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
他最终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燕无寐都很少露面。
他照常去宫中为皇后守灵、治丧,回府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里。沈半溪去敲门,他不是说累了,就是说要处理军务,偶尔开门接过食盒,也是垂着眼,不与他对视。
沈半溪起初只当他是因皇后去世而心情沉郁,便没有过多打扰,只每日将饭食送到门口,偶尔隔着门说几句话。
可渐渐地,他察觉出了不对劲。
燕无寐开始回避与他共处一室。
从前两人同桌用膳,如今他端了饭菜进卧房,燕无寐却说:“你去食室吃吧,我没什么胃口,想一个人待着。”
从前的那些夜晚,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会下几盘棋,有时候只是静静依偎在一起。
如今每次他想和燕无寐说几句话的时候,燕无寐总会找借口离开。
又过了几日,燕无寐开始夜不归宿,沈半溪只能向防风打听,寻问时竟有些难以启齿。
防风一开始惊讶,转而立刻隐藏好自己的情绪,不急不缓道:“少主公这些天都歇在军营里,说是整饬军务,边关的刘老将军这几年应对羌胡明显吃力了……他,他跟陛下说想去守边。”
沈半溪全然不知这些,他浑身僵硬的站在原地,防风立刻道:“不过陛下没有同意。”
沈半溪站在庭院中,看着那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花,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他想起去年春天,他和燕无寐一起翻土、栽种、浇水,那人笨手笨脚的,把花根埋得太深,他笑着说“你这样种下去,它透不过气,开不出花来”,燕无寐便蹲在一旁,看他重新栽种,看他的眼神里全是笑意。
沈半溪折下一枝粉白的芍药,握在手中,在廊下站了很久。
他决定去军营找燕无寐。
军营在城北,沈半溪没有乘马车,只骑了一匹马,独自前往。暮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到了营门,守兵认得他,恭敬地引他进去。
中军帐中灯火通明,燕无寐正与几位将领商议军务。沈半溪站在帐外,听见他的声音,沉稳冷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将军,沈大人来了。”守兵通传。
帐内静了一瞬。
“不见。”燕无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小兵从帐内出来,有些为难的和沈半溪重复燕无寐的话,虽然沈半溪早就听见了,他道:“那我就站在此处等他。”
小兵再次通报,复又出来,“先生别站在这了,营外备了马车,先生回去吧。”
沈半溪吃了闭门羹。
几番碰壁,沈半溪不再找他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看到对方冷漠的眼神,怕听到对方拒绝的言辞,怕自己一次次靠近却被一次次疏远。
原来患得患失是这种感受。
他开始学着一个人用膳,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一个人在深夜里辗转反侧。
没过多久,一道圣旨骤然降下。朝堂之上罗织罪名,言沈半溪身居尚书台暗结私党,一纸诏令,将他削去朝中官职,贬谪到商洛任县尉一职,路途迢迢,归期难定。
旨意传至侯府时,沈半溪正坐在窗前,静静看着瓶中早已蔫落的芍药,神色平静无波,似是早有预料。
防风在侯府摔断了腿,燕无寐在军营得知消息,挑了晌午回侯府。
他进屋才发觉自己被防风骗了,屋内没有摔断腿的防风,只有立于中央唇间毫无血色的沈半溪。
燕无寐面无表情,转身就要离开,沈半溪立刻喊住他,“站住!”
==========作者有话说:==========
不会虐太久的,emm不要怪小燕
第59章 噬心
燕无寐回过身瞧他, 语气漠然道:“你有什么事吗?”
沈半溪愣了一下,怔怔的看着他:“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如今连说话都不可以了吗?”
沈半溪望向他空荡荡的腰间, 那里本该佩着一枚绿色的玉佩,和他腰间的是一对, 是皇后所赠之物,沈半溪有些颤抖的开口道:“你腰间的玉佩呢?”
燕无寐眸中似有冰壳裹挟, 他沉默了好一会, 最终一丝情绪都没有道:“摘了。”
“为什么摘掉它?”
为什么躲开我?为什么这些天不肯见我?你有多少天没回过侯府了你知道吗?这些话难以启齿,沈半溪想问出口,可又怕问出口。
心底终究还带着一丝希冀, 最终道:“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燕无寐顿了片刻, 似是闪过一丝疑惑,他仍旧淡淡的回答道:“没有, 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去找你, 你为什么不见我?”
“没有为什么。”
沈半溪看着他,细心观察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可仍旧找不到一丝波动,他的心彻底沉下去,反而变得冷静了:“总要有理由吧……”
为什么曾经那么浓烈的爱,他感受不到了, 总要有理由吧。
燕无寐沉默半晌,给出答案:“你就当人心易变吧,从前照顾别人的日子如今过得腻烦了,有时候难免感到负担, 我大概更适合一个人。”
对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坦诚自己的想法, 沈半溪用力摇了摇头,艰涩开口道:“不是的,我不用、不用你这样,我也可以照顾你,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呢?”
燕无寐别过头不说话了,沈半溪试着再进一步,他有些懊恼道:“是我不好……我从前没想过这些,我不知道你会感到……”
负担两个字他说不出口,可是他确实真真正正感受到了燕无寐的疲累,是啊,他是这段关系的得利者,只会无声的享受对方带来的好,全然忘却了付出的人会不会觉得辛苦,当燕无寐感到疲惫,他对自己的爱也就迎来了山穷水尽的那天。
沈半溪无力的垂下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麻木的做着最后的挽留:“以后不会这样了,以后换我来对你好,可不可以……”
沈半溪看不到燕无寐的表情,对方的声音依旧很冷,也可能是平日燕无寐待他太过温柔,所以此刻显得那么冰冷无情,“一味的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沈半溪知道自己再不说恐怕就再没机会说了,他咬咬牙,猛地抬头,“可是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好!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恐怕就已经……”
“别再说了。”燕无寐蹙着眉打断他,沈半溪猛然想到了夜月之下,二人站在石桥上,他也是这样一口回绝对方的。
随后燕无寐缓缓开口道:“你也别想太多,我本就是薄情之人,和任何人在一起久了我都会慢慢觉得厌烦,你离开我这种人未尝不是好事。”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沈半溪转过身不再看他,两人僵持良久,他才开口道:“你走吧。”
商洛的冬天比京城要冷些,却也冷得干净。
沈半溪到任已有小半年,县衙后头的小院布置得素雅妥帖,院角种着一株白梅,来的时候便已打了花苞,这几日陆续开了几朵,冷香幽幽地渗进窗棂里。
新官上任,积年的案牍堆得比人还高,商洛虽是小县,事却不少,他每日点灯熬油的看卷宗,常常伏案到三更天,眼睛酸涩得像揉进了沙子。仆人端来的饭菜总是热腾腾的,口味清淡却极合他脾胃,他吃着吃着恍惚有几分熟悉。
忽的他猛然察觉自己的书房里有一张极为舒适的卧榻,倒是比主卧还要精致几分,沈半溪有个习惯,他爱将书房和寝卧布置成一间,应当鲜少有人会像他一样有这么个偷懒的爱好。
沈半溪随口问向那个服侍自己的仆从,“这院子是谁布置的?”
那仆从一愣,随即道:“是……前任县令走时留下的,想来是惯常的规制。”
“来了这么久还没问过你是哪里人,怎么长安菜做的这么好?”沈半溪语气和善道。
那仆从“啊”了一声,“就是商洛人,知道先生是从长安来的,所以特地学了几道菜。”
还不及沈半溪细细思索,那仆从就端上一碗墨色的药汁,“先生,该喝药了。”
沈半溪颔首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仆从走后,沈半溪端起那碗药,打量了半晌,如过去这半年一样,将苦涩的药汁尽数倾泻进一旁的盆景中,最终一滴一滴的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
深夜,沈半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抽出枕下放着的两枚玉佩,小心翼翼的将他们拼在一起,他存了一点私心,带走了最后一点值得寄托的东西,沈半溪摸索着上面的纹路,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诗,“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恐怕自己余下的日子只能靠着这对玉佩来想念了。
想到此处,眼泪掉得很安静,没有什么声响,只是眼眶忽然一热,然后有什么东西模糊了烛光,顺着脸颊落下来。
*
燕无寐攻陷洛阳那日,郭聘成了阶下囚,可他却没有濒死的恐惧而是一反常态的开始大笑,他看着燕无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以为杀了我,你的就大仇得报了吗?”郭聘的声音气若游丝,却也带着几分癫狂的笑意,“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够本了,如今本就是将死之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如我就告诉你当年的真相吧。”
郭聘的眼中没有恐惧,全是想要令对方痛苦的快意,“你以为当年是谁让我假扮羌胡人截断商敕的后路?他说,只要商敕死了,他就能接手镇北王的所有势力。”
燕无寐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的思绪。耳边只剩下郭聘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你以为你在为谁卖命?”郭聘咳嗽了几声,他早已苍老,他笑得像个疯子,“你替宗铎均打了多少仗?你替他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每立一次战功,他可能都在背后笑你,笑你蠢,笑你认贼作父……”
“哦,不对,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他知道你的身世又怎么会把你这样的隐患留在身边,不过这件事既然能被我知道,想必你也瞒不了他多久。”
“住口。”燕无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替他守了那么多年边关,他呢?他杀了你全家。”郭聘的眼睛里闪着最后的光,那是濒死之人特有的、毫无顾忌的恶意,“商敕是你的父亲吧?你母亲崔氏……你兄长……你以为他们是死在羌胡人手里?不,是宗铎均。从头到尾,都是宗铎均。”
燕无寐猛地转过身,一脚踩在郭聘的胸口,用剑刺穿那人的胸膛,将人死死钉在地上。他俯下身,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杀意,“你再说一遍。”
郭聘已经说不出话了,血从他喉咙里涌出来,堵住了所有的声音。但他的眼睛还在笑,那双浑浊的充血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得意。
“你……和我……一样……”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最后的气音,“都是……棋子……”
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彻底不动了。
燕无寐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血红。他努力消化着郭聘刚刚说的话,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他都了然了。
其实他过去不止一次猜测过宗铎均在那场屠杀中扮演的角色,可或许是不愿承认也是不敢承认,罪魁祸首是那最高位之人。
他一直坚定着信念,只要杀了郭聘,他的复仇就结束了,他可以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可是……可是……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从洛阳回京的路上,燕无寐一直在思考,他该怎么办?他反复问自己,他该怎么办?要继续复仇吗?他可以复仇吗?他应该复仇吗?可是……沈半溪怎么办?
燕无寐自那日彻底失眠,他很痛苦,他的头很痛,痛的快要裂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亲人,他不想也不能再失去沈半溪了,如果他选择复仇,就势必会伤害他爱的人。
“对不起……”燕无寐独自在深夜向他逝去的亲人一遍遍诉说悔恨,希望那些逝去多年的亡灵可以听见,他愿意在死后下地狱接受最残酷的惩罚以弥补他的罪过。
回到京兆,睿帝召他彻夜长谈,燕无寐耳鸣不断,一个问题要反复三四遍才能听清,睿帝只当他累了,让他休息。
燕无寐在深夜辗转反侧,他连恨都不敢恨得太明显,因为恨意会写在脸上,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宫宴上,燕无寐知道自己面前的糕点是杏仁糕,他还是吃下了,因为他的父亲商敕对杏仁过敏,而商敕年幼的小儿子曾因儿时误食杏仁险些丧命。
他强撑着回到侯府才倒下,他知道睿帝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即使他愿意放下仇恨,愿意背负这滔天之罪,恐怕也不能了。
他半昏半醒,听见沈半溪自责的在他耳畔碎碎念,沈半溪是这么好的人,他怎么可以连累他?有人曾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他已经没了至亲,如今又怎么能害死自己的挚爱?
他可以罪无可恕,也可以死,却无法忍受沈半溪受到伤害。
皇后病重的那段日子,燕无寐日日入宫侍疾。
他跪在椒房殿的床榻前,看着那个曾经端庄威严的女人一点一点消瘦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燕姁临终前,摒退了所有人,唯独留下了他。
“阿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扶我起来。”
燕无寐将她扶起,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
“姑母知道。”燕姁喘了口气,“你这些年……过得很苦。”
燕无寐没有说话。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燕姁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她将声音放的极轻,“是我们对不起你……和你的亲人,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们,血海深仇在前,我会去地下向你父母赎罪。”
“你,你要小心,小心太子。”燕姁尽管说的磕磕绊绊,但仍旧庄严沉重,“他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他如今为了权势已经不择手段,是我没教好他。”
燕姁长叹一口气。
燕无寐的心彻底绝望,他了解宗元易,他被睿帝打压多年,在斗垮肃王后又当了十余年的太子,可即使是太子,也仍旧被处处打压。
宫中年幼的皇子逐渐长大,睿帝的心始终摇摆不定。
燕无寐知道,太子迫切的想要上位,而这最快方法就是弑君,而太子挑选的那把刀,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双视角,尝试一下新的写法,大概下一章小情侣就会解除误会了。只有前世这一部分虐,回到正常时间线不会虐的。
沈半溪在燕无寐的复仇之上,燕无寐在沈半溪的理想之上。
第60章 胆怯
燕姁是午时走的, 钟声敲了三下,燕无寐才反应过来他的姑母不在了。
其实这么多年皇后待他始终不冷不热,但也是难得在这长安城中对他有几分真心之人。
燕无寐和宗元易他们跪在殿外, 随着皇后的子女们哭了一场。
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回到侯府后, 远远的就看到沈半溪独坐栏边。
他的脚步变得迟缓,皇后临终前的话在燕无寐的耳畔反复盘旋, 皇帝与太子虎视眈眈的眼神亦犹在眼前, 燕无寐耳中嗡鸣阵阵,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堪堪躲开了迎面而来的想要拥抱他的沈半溪。
燕无寐清晰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关切与失落,他耳边的嗡鸣声愈发聒噪, 在战场上都不曾恐惧过的人, 平生第一次生出胆怯,他脚步发软只能找借口狼狈的逃离此处。
燕无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惊觉自己听觉已然混沌, 方才他需要看着沈半溪翕动的嘴唇才能分辨对方说了什么。
这一夜他断断续续的睡着,做了许多梦,等到拂晓,他的耳畔依旧嗡鸣,却依稀可以听见沈半溪在门外的声音。这让燕无寐有些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他缓了好一会才沙哑着声音答复。
可门扉始终紧闭, 燕无寐知道他此时必须狠下心来,他不想让对方太难过,于是不会刻意的去说决裂的言辞,他会一点点的抽离, 一点点的疏远,让沈半溪慢慢的去适应, 最好的结果就是自己在对方的记忆里渐渐淡去,燕无寐了解沈半溪,起初或许会有恨,但当他对自己彻底失望,就不会憎恨也不会悲伤。
沈半溪很少会憎恨一个人,当他发现自己看错了一个人,会毅然的转身离开。
慢慢的,燕无寐知道沈半溪已经察觉到自己有意无意的回避了,他为了躲人便离开了侯府,日常起居都在军营,他因为听觉受损处理起日常的军务都不如往日迅捷,他不想让人看出端倪,悄悄请了大夫来看,可大夫却查不出病因,开了几服药也不见好。
燕无寐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去,疏远会成为一种习惯,就像他渐渐习惯了耳畔那片挥之不去的嗡鸣。
然而沈半溪并不如他想的那般容易放手。
某天夜晚,沈半溪亲自到访军营,他不硬闯只让守门的士兵通传,燕无寐知道沈半溪就在帐外,他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冷漠无情,只说了“不见”二字。
可在对方登上马车之时,他还是没忍住,在漆黑的角落处偷偷看了对方一眼。
这次冷漠的回绝之后,沈半溪果然不再来寻他,而睿帝和太子却轮番前来试探他,燕无寐被步步紧逼,他只觉得自己的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掉落的剑。
在此之前,他必须让沈半溪远离长安。
圣旨下达的第二天,他被防风骗回府中,他知道是沈半溪想见他,他也想见对方,也想借此机会彻底断了对方的心思。
他表现的极端冷漠,因为不能完全听清对方的话,于是便漠然的看着对方,通过沈半溪轻启轻合的嘴唇读懂他的话,每一次回答都会停顿半晌。
直到沈半溪脱口而出说爱他,如此坚定,如此深情,或许是上天可怜他,他将这句话听的很清楚,可是心痛的感觉也随着这句话猝不及防的侵袭,他打断他,就像是否认了对方的感情一般。
他看着沈半溪一点点转过身去,对他彻底失望,最终让他离开。
沈半溪离京那日,他站在城楼上看了许久,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深夜,李常侍亲自带人传唤燕无寐入宫,说是军情紧急,令他速速入宫商讨关于讨伐羌胡的事宜。
马车穿过长安空旷寂寥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犹如鼓点一般紧迫而密集。
李常侍引他穿过长长的宫廊,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燕无寐不疾不徐的跟在他身后。
宣政殿的大门敞开着,殿内没有朝臣没有侍从,只有睿帝端坐在御案之后。
燕无寐向皇帝行礼,睿帝抬眼看他,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道:“坐吧。”
李常侍依言引他入座,燕无寐走到案前,目光在食案底部停留一瞬,一把刀赫然藏在此处,李常侍引他落座便退出殿内。
他移开视线面色如常的落座。
睿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燕无寐脸上,冷冷开口:“阿枭,我和你父亲已经生死相隔近二十年了。”
燕无寐猛的抬头看他,那眼神极为锋利。
“当年雍州一战,你父亲被羌胡人害死,我每每想起都觉得痛心疾首,我记得商敕有两个儿子,长子娶了新妇,那新妇怀着身孕潜逃出城,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他们,若是他们当年活下来了,商敕的孙子也该及冠了。”
燕无寐的看着他张合的嘴唇,双拳渐渐握紧。
“我记得,当年他的两个儿子明明都跪在城门前,全族由我亲自监杀,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究竟是谁?”睿帝眯着眼看着燕无寐,“后来我想明白了,燕伯俞宁肯舍弃自己的儿子也要保全镇北王的后人,当真是忠义,难怪你儿时他对你不冷不热,想来是一边恨着你一边还要将你抚养长大。”
睿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见燕无寐不说话,继续道:“朕说的对不对?商明枭。”
“今日你死在未央宫,朕会对外宣称你是病逝,保全你和你父亲的颜面。”
燕无寐冷笑出声,像是听了什么可笑至极的笑话,“陛下是在保全自己的颜面吧,当初若不是靠卖国你怎么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
睿帝眼中闪过寒光,他站起身将酒杯用力掷在地上,酒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倏的,刀光骤起,数十名郎官拔刀而出将燕无寐团团围住。
燕无寐猛地掀翻面前的桌案,案底藏着的刀被抛在空中,燕无寐一把接住,长刀骤然出窍,睿帝被冷光晃了眼,不由被威慑得后退一步,方才对取燕无寐性命这件事的笃定忽的犹疑起来。
郎官们冲上来。
第一个,剑锋穿喉。第二个,刀落人亡。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燕无寐的剑没有停过,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雾。
殿内尸首堆叠,鲜血漫过地砖的缝隙,染红了御案的阶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殿内再无一个站着的郎官。
燕无寐甩掉剑上的血,抬起头,看向睿帝。
睿帝站在御案后,面色惨白。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杀了他们就能活着出去?外面还有禁军……”
“陛下不妨喊一声!”燕无寐沉声断喝,面颊染着血痕,心绪激荡之下瞳孔微微震颤,目光直直锁定睿帝。
睿帝张嘴。
殿外寂静无声。
燕无寐再次发出低沉的长笑,那笑声带着凉薄和讥讽,“你们父子相残,在我眼里便如同狗咬狗一般。”
睿帝面色铁青,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燕无寐握紧手中的刀,踏过满地的尸首,一步步朝睿帝走去。靴底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睿帝的心口上。
“你以为太子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间大殿吗?”燕无寐在他面前站定。
“朕待你不薄。”睿帝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十五岁从军,朕破格提拔你。你打羌胡,朕给你粮草、给你兵马、给你封侯。你想要的,朕哪一样没给?”
燕无寐没有说话。
“你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睿帝后退一步,腰撞上御案,带着恐惧与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燕无寐举起刀,睿帝发出最后的呼声:“不要——”
紧接着噗呲一声,睿帝的喉咙被割断,汩汩的鲜血从他喉间冒出,他的眼睛在颤抖,断气前也未曾合上。
“这就是……你要做的事?”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无寐心头一颤,他缓缓转过身,见到自己最后牵挂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哪一步出了问题,沈半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能出现在这里?!太子马上就要过来捉拿他,此时出现,无异于同他一起送死。
燕无寐用凶恶又冰冷的眼神看向他,这眼神确实将沈半溪定在原地不敢上前。
燕无寐与沈半溪擦肩而过,他不敢看他,他怕自己一旦停下脚步就会害死对方。
他踏出宣政殿的大门,风雪扑面而来。天将破晓,却仍是灰蒙蒙的一片,朱红的墙被白雪覆盖,可那白盖不住血腥气。他的手上、衣袍上,全是宗铎均的血。
他杀了皇帝。他终于报了血仇!
黑虎卫在宫门处接应他,他带着他们杀出一条路,禁军在后面追赶着,双方在雪林里厮杀一场。
燕无寐已经决定将雪林作为埋葬自己的地方,皓白的地面上尸首成堆,一场恶战过后,他完全没了力气,也没有了想要反抗的心气。
燕无寐低垂着头,依稀听到马蹄的声音,他轻笑了一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温热的鲜血溅在了脸上,燕无寐猛的抬头,是沈半溪。
沈半溪的动作很温柔,他擦掉燕无寐脸上的血,自己的双手也不可避免的粘上血腥,“阿枭,你可以告诉我的。”
燕无寐厉声让他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乌压压的大军已经赶来,为首者正是太子易!
燕无寐看着沈半溪的背影,那人提着剑站在自己身前,毫无惧色,他从未被人这样保护过。
“沈知微,”燕无寐的声音几乎沙哑的听不清,“你走。”
沈半溪没有回头。
燕无寐听着沈半溪和宗元易你一言我一语的交锋,这才明白,如今沈半溪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远方传来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得雪地微微颤动。
太子易脸色一变看向深林的另一段,无数火把如星河般涌来,黑压压的骑兵冲破风雪,当先一人身着银甲,手持长剑,正是重影!
燕无寐看见重影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黑骑,那是他的黑虎卫,重影把他们从边郡带回来了!
骑兵校尉周寅听到沈半溪说出当年的真相,也在此时反水太子易,宗元易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保护镇北王世子!”周寅一声高喊,林地骤然兵荒马乱成一片。
沈半溪将燕无寐从地上拽起,想要把人扶上马去。
“还敢跑,”太子易夺过一旁弩手的弓弩冲着燕无寐的头颅射去。
冷箭穿破冰冷的空气,沈半溪奋力向前扑去,展臂将他紧紧护在自己的胸口。
“知微!”
只见周寅策马挥刀,截断了那支射来的冷箭。
沈半溪将燕无寐扑倒在飘红的雪地中,二人在雪地翻滚时颠倒了位置,燕无寐把人紧紧按在怀里,用右手护住沈半溪的头,他自己的后心则狠狠砸在了圆钝的石块上。
兵荒马乱,沈半溪惊吓的呛了冷气剧烈的咳嗽起来。燕无寐晃晃头,半抱着人站起身,在黑骑的护卫下,他将人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两人亡命奔逃,骑兵在身后且战且退。
重影与周寅率着军队一路到了渭水南岸,军队的营帐扎在此处,众人暂退入山中。
营帐里燃着炭火,不算暖,但至少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燕无寐靠在榻边,军医正在替他处理身上的伤口。刀刃入肉的疼痛他早已麻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始终落在帐门口的方向。
方才一路奔逃,沈半溪被他护在怀里,应当没有受伤。可那一摔,还有那剧烈的呛咳,让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帐帘被人掀开。
沈半溪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步伐还算稳当。
两人对上,各有几分复杂的心绪,自决裂后多半年未见,再相见倒显出几分局促。
沈半溪先撇开眼睛,而后一言不发的将手中药碗搁在案边,目光扫过军医手上染血的布条,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燕无寐盯着他看了片刻,“你还好吗?”
“我没事。”沈半溪道。
军医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收拾药箱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趁热把药喝了,我先走了。”沈半溪垂着眸,作势要离开。
“等一下,”燕无寐叫住他,蹙起眉道,“你脸色不是很好,真的没事吗?要不要让军医看一下,你自己的药今日喝了吗?”
燕无寐说了一连串,沈半溪不知道该回答哪句,两人又陷入沉默,沈半溪眼神飘了一下,良久才道:“赶了这么久的路,谁的脸色会好看?”
沈半溪站了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就要离开,到帐门口却被燕无寐一把拉住。
沈半溪出不去,只得在燕无寐面前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他用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知微——”
沈半溪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咳喘后的沙哑,“没事,就是呛了口冷风。外面雪太大了。”
他看着沈半溪将捂着嘴的那只手攥成拳藏在袖中,“把手给我。”
“我没事……”
燕无寐像是听不到一般,“把手给我。”
沈半溪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只手从背后拿了出来。
掌心里,一片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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