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三尺微命 > 70-78
    第71章 自主


    方才的美酒甜中带苦, 混杂着几分草木的香气,使二人都沉溺在这个吻中。如果说沈半溪一开始吻燕无寐只是为了让旁人知难而退,此时的厮磨啃咬完全出自于本能, 酒劲放大了他对燕无寐的占有和痴缠。


    燕无寐也不遑多让,扣着对方的后脑, 两个人吻的难舍难分。


    沈半溪察觉到角落处被惊的花容失色的韩家姑娘,二人只在接待的时候见过一次, 确实, 他确实有不周全之处,他想,他应该在得知来意之时就让对方不敢再起一丝心思。沈半溪的眼神冷漠, 只瞟了一眼那女子, 而后继续肆意又嚣张的亲吻燕无寐。


    韩氏自然看到了那个冰冷的眼神,眼神中没有警告是因为不屑, 但充满了厌烦是因为她不知边界, 最终只能白着脸遁逃而去。


    燕无寐浑然不觉,只觉得今日伤心的沈半溪很热情很主动,大概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吧……


    那小女娘仓皇逃走后,紧闭住房门,磨了墨就着烛火开始写信,次日一早便让跟随自己前来的心腹将送送出城。


    许渭那边也很快收到了韩岐答允见面的信件, 燕无寐派他即刻动身前往河内,若能游说成功,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三郡。


    许渭前去游说之日,李冕已行军至孟津, 军队驻扎在渡口南岸。黄河水声涛涛,夜里看不见对岸景象, 只能听到几声更鼓,是河内守军在岗哨换班。李冕坐在帐中擦刀,刀身映着烛火,明灭不定。


    燕无寐派下手谕,此行任务明确,等待许渭游说韩岐归附,若成,便以燕无寐的名义接管三郡防务,若败,他便率兵渡河强攻,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河内,再图东郡、魏郡。


    帐帘被掀开,亲兵递进来一封信,“将军,有人射过来一支箭,插在营门外,守夜的兄弟发现的。”


    李冕皱眉接过,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李将军亲启。


    他拆开,那信中一行行蜿蜒的墨迹犹如长蛇,吐着名为欲望的信子,在他耳畔嘶嘶作响。


    “将军若以兵威取三郡之功,则将军之名记于首功。若以许渭三寸之舌说降韩岐,则大功无名,功劳尽属许渭。”


    李冕冷哼一声,信纸在手中皱成团,他站起身,走到帐外,黄河的水声扑面而来,带着泥沙的腥气,对岸守卫军的灯火稀稀落落,像陷入沉睡一般。倘若此番河内之功最后尽数落进许渭手中,他与帐下将士浴血陈兵于孟津,日夜警备,到头来只落得一场空忙。


    积压的愤懑情绪不断在他心头翻涌。李冕突然想起了他大哥,秦九,他大哥死的不明不白,可他却无处伸冤,恨的人找不到,报仇的根源寻不到,因为秦九不过是上层博弈里一枚弃子,到头来连个昭雪的名分都求不到。


    他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命运亦是任人摆布,李冕猛地拔出腰侧的长刀,铮亮的光刺穿黑夜,长久以来,他居于人下,号令皆由旁人下发,进退全都听凭安排,只能被动等候燕无寐的决断。胜了,功劳未必落到自己头上。败了,麾下将士的性命,却要由他来担。他早已厌倦这般任人驱遣的处境,不想再做一枚召之即来、弃之即去的棋子,像秦九一般,无声无息湮灭在权谋纷争里,连一丝回响都留不下。


    而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只要抢先一步拿下三郡,局势便会彻底颠倒。不再是他仰人鼻息,而是燕无寐、乃至赵王,都要转头来讨好他、倚重他,不得不来求他稳住河内这片要地。


    一念及此,刀柄在掌心被攥得发紧。黄河浪声轰鸣,像是在附和心底躁动的盘算。许渭的游说若是成了,一切便再无转机。唯有将这桩伐交的功劳碾碎,用刀兵定河内,他才能握住属于自己的筹码。


    他缓缓收刀入鞘,铮的一声脆响,压过滔滔河声。这大争之世,他也要为自己搏一搏!


    “传令。”李冕转身走进帐内,声音沉而快,“点八百精兵,今夜渡河。”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不等许先生的消息了吗?”


    “不等了。”


    “可是大王有令在先,说等许先生——”


    “大王说的是,‘如谈判不成便即刻发兵’。”李冕看着他,目光冷硬,“可河内守军此刻毫无防备,正是战机。若是韩岐与许渭谈崩,三郡便有了防备,想打就难了。我为先锋,见机行事,何错之有?”


    副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传令了。


    夜半,八百精兵无声无息地渡过黄河。


    韩岐做梦也没想到燕无寐的人会在此刻打来。他的府邸被围时,他还在后院的书房里,和许渭挑灯夜谈。


    许渭在他对面,手里还捏着一杯温酒,正说到“燕王诚心与郡守结盟,共抗赵王,日后河内三郡仍归郡守治理,只需名义上归附洛阳”这一段,韩岐点头点了一半,外面的喊杀声就起来了。


    韩岐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李冕已经带着人破门而入。


    许渭猛地站起来:“李将军!你怎么来了?!”


    李冕提刀而入,目光越过许渭,直直落在韩岐身上:“奉命取河内。”


    韩岐脸色大变,霍然起身:“什么奉命?你奉谁的命令?”


    “自然是燕王的命令。”李冕没有多话,刀光一闪,韩岐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佩剑。


    人头落地时,酒还温着。


    许渭僵在原地,看着韩岐的尸体在他面前倒下,看着那颗头颅滚落在自己脚边,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连唇都白了。


    “你——”他指着李冕,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你这是做什么?我已经谈成了!韩岐已经答应归附!你为何——你为何杀他!”


    李冕看了他一眼,刀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许先生,你谈你的,我打我的。我奉的是燕将军的军令,拿下河内三郡。如今三郡已在我手,你的游说,已经不需要了。”


    许渭气得全身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弯下腰,伸手去捡韩岐的头颅,手指触到韩岐冰凉的脸颊时,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韩岐……韩兄……”许渭将韩岐的头颅捧在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他跪在地上,抱着韩岐的头颅,嚎啕大哭。


    许渭这一生,最重情义。当年韩岐救他一命,他发誓要报恩。多少年来颠沛流离,他心里始终记着这个恩情。如今他终于有机会报答,他兴冲冲地来,以为能成就一桩两全其美的美事,让韩岐有个归宿,也让燕无寐得一臂助。


    可他亲手带来的,是韩岐的死。


    许渭离开洛阳的第七日,军报传入洛阳。燕无寐看过李冕洋洋洒洒写下的捷报,面上没什么表情,而后又拆开许渭的信,一字一字读完,许久未动。


    许渭在安葬韩岐后,自缢于院中老槐树下。


    连同绝笔信一同带来的还有那条虎头革带,燕无寐把革带握在手中,他眸光森然,一室寂然,连一旁的烛火都怯了,将灭未灭的挣扎着。


    沈半溪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燕无寐的肩上,他知道燕无寐动怒了,他朝身边的下人示意眼神,周遭的人尽数退下。


    “李冕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沈半溪坐在燕无寐身侧,把头也靠在他的肩上,“许叔的死……你别难过。”


    “自取其祸。”燕无寐沉声冷冷开口,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随即嗤笑一声,“我看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他,为今之计,是稳住三郡。李冕若投效了赵王,我们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半溪挑眉,“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


    *


    河内郡失守的消息传到邺城时,赵王正在饮酒。他摔了酒杯,破口大骂李冕“不按规矩出牌”。


    陈翼坐在轮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赵王怒道:“军师笑什么?”


    陈翼缓缓开口:


    “大王,李冕拿下河内郡,对我们是好事。”


    赵王愣住:“好事?”


    陈翼道:“李冕是燕无寐的人,但他抗命不遵。这说明什么?说明燕无寐手下的人,不是铁板一块。李冕有野心,而且他不怕燕无寐。一个肆意妄为的敌人,对我们来说是朋友啊。”


    赵王问:“什么意思?”


    陈翼道:“前几日洛阳的探子传来消息,燕无寐欲游说韩岐归降,欲不动一兵一卒拿下三郡,而大王其实也明白,我们靠强取是绝不能胜过燕无寐的,所以……”


    “分而化之,以利诱之。军师不愧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出世也将各方消息打听的清清楚楚。”赵王赞叹道。


    “那李冕和燕无寐之间本就有嫌隙。据我在洛阳安插的眼线说,李冕拿下三郡,燕无寐不仅没有治他的罪,反而封他为河内侯。这说明燕无寐比我想的要聪明的多,他在忍。想要名正言顺的稳住三郡,但他能忍,李冕这个毛头小子可未必有这般肚量。”陈翼冷笑道。


    “军师的意思是?”赵王问。


    陈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赵王。


    书中写秦九旧案,放大他心中积怨。真的旧事勾起恨意,捏造的传闻则用来栽赃燕无寐。只需遣一心腹,悄悄潜入怀县,将此信送予李冕。不必逼他立刻举兵叛离,只需在他心底埋下疑心。


    “河内之地,西扼孟津,东连魏郡,北近邺城,是四战之地。”陈翼微微抬眸,眼底漫开一层淡冷的笑意,“燕无寐封他为河内侯,却绝不会放手三郡实权。燕无寐必会安插人手,层层掣肘。李冕以为自己挣脱棋子之身,殊不知,他所求的自主,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赵王恍然,将信纸搁在案上:“所以这封书信,便是递到他手中的一把刀?”


    “李冕性子刚烈,急功近利。眼下他暂得河内,志得意满,可一旦察觉燕无寐暗中制衡他,这封信里的言语,便会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猜忌一日日滋长,裂痕只会越来越大。待到二人彻底反目,我们便可坐收渔利。”陈翼道。


    赵王这才发觉自己养了一个毒士,他大笑道:“蛇打七寸,军师这招实在是妙啊!”


    ==========作者有话说:==========


    日更作者来了(报一丝~


    第72章 诚意


    今日洛阳城门口的马车不多, 一乘青帷安车缓缓停在南门外的石桥边,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素色深衣的男人, 踏着泥泞下车,他的衣料是上等的蜀锦, 腰间佩玉,发冠一丝不苟, 举手投足间仍是世家公子的端方气度, 只是相比从前,瘦了许多,颧骨上浮着一层不甚明显的青灰。


    守城的士卒验过名帖, 面面相觑。来人正是邓雎——洛阳邓氏最年轻的家主。


    沈半溪还不知故人来访, 他与燕无寐此时正看着各县各营呈上来的笺文,两人一边写批复, 一边聊天。


    燕无寐握着墨笔, 指尖在简牍边缘顿了顿,看着简上罗列的漕运损耗条目,低声笑了一声:“你瞧瞧这东营上启,孟津渡船工口粮,竟一并算进军资消耗里。这般混同账目,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沈半溪处理惯了洛阳城中大小事务, 见怪不怪道:“也不奇怪,但凡能往公账上多添一笔,人家便不愿自行承担。”


    燕无寐哂笑一声,指着笺文上的内容道:“你看这个, 溢美之词说了一大通,拐弯抹角到最后就是想批钱修路, 直说不就行了?”


    沈半溪打趣道:“从前谄媚别人,如今被人谄媚,我们如今也是洛阳的土皇帝了。”


    两人说说笑笑之际,门外侍卒轻步走近,压低声音入内禀报。


    “启禀大王,沈君。南门守卒传报,长安邓雎前来求见,现已安置在外院客堂等候。”


    两人对视一眼,燕无寐眯了眯眼道:“我怎么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呢?前朝覆亡之时,世家便纷纷倒戈地方枭主,如今又要上演这样的场面了吗?”


    沈半溪眉心一皱,而后突然想到什么,笑道:“我们去见他一见。”


    邓雎对着燕沈二人便是一礼,姿态放得极低,与从前长安宫道上那个高傲和自认为永远正确的邓鸣和判若两人。


    “燕王,沈君。”他的声音清朗如故。


    燕无寐抬了抬眼皮,没搭理他,沈半溪与他对视片刻,而后起身,绕出案来,亲自引他入座,温声道:“鸣和一路辛苦。”


    邓雎没有立即坐下,而是侧身避了避,等燕无寐微微颔首,他才半坐在最下首的席上,双手拢在膝前,沉默数息,道:“我此次前来,是想与燕王寻求合作。”


    他将杯中温茶轻搁在案上,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而后抬眸,正对上燕无寐那双黑沉沉的眼。


    “燕王如今据洛阳,拥河内三郡,镇北王旧部纷纷来投,关中以东、大河以南,已尽在掌中。”邓雎语气平缓,不见半分谄媚,倒像是在陈述一桩在心底反复盘算的账,“宗元易登基以来,用酷吏兴大狱,早已人心尽失,他在长安的根基,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浅得多。”


    燕无寐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邓雎也不急,继续道:“邓氏在关中、河东、乃至蜀中都有旁支,这些人虽不掌兵,却掌着粮道、盐铁、马政。燕王若要西取长安,这些东西比十万兵马管用。”


    沈半溪坐在燕无寐身侧,一直没出声,此时忽然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锐利:“鸣和兄这番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可我记得,你从前在长安时,与太子走得很近。太子册立之初,邓家是第一批上表劝进的。怎么如今太子登基,你反倒来洛阳投诚了?”


    邓雎面色不变,甚至轻笑了一声:“知微还是这么直。”


    “我只是好奇。”沈半溪道。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真的觉得阿枭众望所归,还是因为宗元易对你邓家动了刀,你在新帝面前讨不到好,所以才来此处投机?”沈半溪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落得稳稳当当。


    邓雎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那笑里没有被人戳穿的恼羞成怒,反倒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痛快。


    “你说得没错。”邓雎道。


    沈半溪挑了挑眉。


    “宗元易确实对我邓家动了手。他抄了我在长安的三处粮仓,杀了我两个族弟,逼得我姑姑带着孩子躲进商洛。”邓雎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抬起眼,目光清亮,“可这并不冲突。”


    “什么意思?”沈半溪道。


    “我邓雎做事,从来不只有一条理由。”邓雎道,“你说我投机,我不否认。可投机也要看投给谁。宗元易此人偏执狠戾,眼里容不得一丝沙子,他要的是天下人跪着看他。这种人掌权久了,必是暴君。我邓氏在他手里,今日不死,明日也要死。我不投燕王,难道等着他把我邓家最后一点骨血也榨干?”


    沈半溪和燕无寐对视一眼,两人像是达成某种共鸣,沈半溪微微颔首。


    燕无寐放下茶盏,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邓鸣和,你想要什么?”


    邓雎直起身,目光坦荡:“我要邓氏一族平安。燕王若取长安。我不求封侯拜相,只求乱世中留一条活路。”


    “听起来倒是可怜。”燕无寐淡淡道,“可我凭什么信你?你当年在长安,可是亲手把河堤挖开,让洪水淹了灞河两岸的百姓。”


    邓雎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里有一种历经风浪之后生出的沉定。


    “燕王要问罪,邓某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灞河的事,我不推脱。那年京兆周边的粮价,是薛家先抬的,河堤是薛家先动的,我不过是在他们的棋盘上又落了一子,把水搅得更浑。薛家不倒,死的人只会更多。”


    燕无寐冷笑:“你倒会给自己找说辞。”


    燕无寐站起身走到邓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勾起一抹笑意,“邓鸣和,你今日来投,是因为你走投无路了。我收你,是看你还有用。但你记住,你邓雎在我这里,永远只是一个‘有用’的人。”


    邓雎低下头,缓缓道:“邓某明白。”


    沈半溪适时开口,语气温和许多:“鸣和兄,你若真有心,便先回商洛将你姑姑安顿好。洛阳这边,人心不稳,你在关中还有些旧交,若能暗中联络那些对宗元易不满的世家,也算是一桩诚意。”


    邓雎起身,向二人拱手:“邓某这就去办。”


    待邓雎走后,沈半溪脸上的温和褪去,他走到燕无寐身侧,轻声道:“你猜他方才哪句话是真的?”


    燕无寐道:“除了不想死全是假的。”


    沈半溪笑了笑:“那你打算怎么办?”


    燕无寐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河内郡的位置:“李冕拿下三郡,杀了韩岐,又逼死了许渭。他觉得你我因秦九之事对他不住,他不是想报仇吗?既然邓雎来了,正好。”


    沈半溪道:“你想让邓雎去河内。”


    “没错,”燕无寐转过身,“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沈半溪了然,他笑道:“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73章 罪孽


    满园弥漫着秋色, 一阵风起,吹得庭中宽大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重影向院中二人走来,燕无寐看向他道:“事情办的如何?”


    重影笃定道:“迷药的剂量足够邓雎睡两天两夜, 到那时他早已抵达河内。”


    沈半溪点点头,将手中的茶盏搁在石桌上, 笑道:“重影,你做的很好, 三郡若是被收复可少不了你一份功劳。”


    燕无寐伸手将石桌上的茶盏拿起, 就这沈半溪方才留下的唇印饮了一口。


    重影假装没看见,继续严肃道:“此次前往河内与那李冕谈判的任务就交给属下来做吧!”


    燕无寐还没说话,沈半溪便提前回答道:“你自然是要与我一起去河内。”


    只听“咚”的一声, 燕无寐手中的茶盏杯底磕在石面, 他偏头看向沈半溪,“你这又是什么时候私自做好的决定?”


    沈半溪用无辜的眼神看向他, 燕无寐朝重影挥挥手, 示意对方先退下。


    燕无寐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一边思索着一边缓缓道:“李冕与秦九虽都是出身草莽,但他与秦九不同,秦九骨子里是江湖游侠,重义气轻生死,李冕呢, 他被收入军营后刻苦非常,除了习武便是读书,不论军中大小事,都要力争上游, 这样的人是值得敬佩的。”


    沈半溪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半天,强势的按住对方的手, 而后握在手心里,“可此次争夺三郡,他杀韩岐,逼死许渭,手段何其果决,这样一个有野心的人,不可能为我们所用。”


    “虽有野心,但智谋不足,”燕无寐说罢,轻笑一声打趣道,“这也没办法,你我二人野心也很大,如今亦不是能给别人做谋士和将军的料子了,既然大家都不想屈居人下,那就各凭本事。”


    “我……”沈半溪刚要开口说自己要去河内交锋李冕,便被燕无寐的话打断。


    “你此次前往河内要把他当成需要博弈的对手,我们不轻敌,三郡自然在掌中。”燕无寐笑谈。


    沈半溪歪歪头道:“你不是刚刚还说我私自决定吗?如今又同意我去河内了?”


    燕无寐侧过身,别过头,“你以后都自己悄摸做决定吧,不必知会我,反正我也拦不住你要做的事情。”


    沈半溪从从侧身圈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在燕无寐的身上,他声音低缓,裹着一点得逞的软意:“生气了?我哪里是悄摸决断,我本就是要来同你商量的,只是抢在了前头说罢了。”


    见燕无寐仍旧不理自己,沈半溪下颌轻轻抵在他肩窝,鼻尖蹭过他衣料,笑意落在耳旁:“正因李冕和背后指点他的人不好对付,我才要亲自去。旁人去,未必能看穿他的盘算。莫非,你是担心我斗不过他?”


    “可是我去是最合适的,”沈半溪坦然道,“我既了解李冕也了解邓雎,终南山之事我一直有暗中调查,若需要搬弄是非,我可未必比教唆李冕的那人差。”


    燕无寐转过身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沈半溪的侧脸,轻笑道:“逗你的,我笃定你能拿捏住河内这盘棋局。我守在洛阳,日日等着你的消息。”


    等邓雎醒来时,行往河内郡的路已经走了一天一夜,沈半溪在车厢内悠然的饮茶,邓雎见到他如见到鬼一般,身体后仰“砰”的一下撞到车框。


    沈半溪淡淡看他一眼,眉眼并无杀气,可却让邓雎十分不自在,大概是这份闲定从容,他早已不再拥有。


    “邓大人,别来无恙。”


    “是你……是你将我掳来此处。”邓雎的声音微颤,迷药劲还没完全过去,他强撑着稳住气息,“你要带我去哪?你要杀我?”


    沈半溪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答反问,“难道我们之间的仇怨已经能让我动手杀你了吗?”


    邓雎很快清醒,“不……不,我们之间并无私仇,我们只是有政见上的分歧,你不能杀我,我对你们是有用的。”


    “你说的没错,我们之间并无如弑父杀兄那般大的仇怨,”沈半溪顿了一下,目光从茶盏处淡淡的移至他的身上,“或许想杀你的不是我呢?”


    邓雎面色阴沉,“你要带我去哪?”


    “我杀过谁?”他从未记得自己动手杀过谁的父亲谁的兄弟,“其实真正恨我的人是你,你一直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处置而后快,你动手啊,你此刻便动手!”


    沈半溪闭眼养神,不再搭理深陷恐惧的邓雎。


    邓雎踢打着车门,一把推开车窗,“你要带我去河内?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和燕无寐要对付李冕为什么要带上我?”


    邓雎猛地探身上前,沈半溪只觉肩膀一紧,邓雎目眦欲裂,“你们是想让我劝降他,对吗?”


    “别碰我,”沈半溪嫌恶的拨开他的手,“你真的不记得你杀过谁吗?”


    邓雎此时被一种濒死感钓的不上不下,从前只有他冷眼折磨旁人的份,从未尝过被人这般戏耍的滋味。无论生也好死也罢,他一心只求一个痛快,可念头触到死亡二字,无边恐惧又瞬间翻涌上来。


    沈半溪笑了,像是安抚,似是刚刚只是与他开了一个玩笑,“不必这么紧张,你若问心无愧,自然无人找你寻仇,你又怎么会死呢?”


    邓雎摊在车厢内,不再说话,沈半溪看着他,只觉得十分快意,不必刀剑相向,就让他在这前路未卜的煎熬里,一点点细数自己过往的罪孽。想起一条枉死的性命,便多添一重心魔,忆起一桩亏欠,便滋生一分恐惧。


    死之前,就让他在心里好好的赎罪吧。


    河内郡治怀县,城低,池浅,但胜在地处要冲,四通八达。沈半溪与重影一行人抵达怀县外城时。正值暮色四合,守城的士卒验过名帖,脸色微变,忙不迭将人迎入城中。


    小卒自然不知这些大人物在斗什么,沉安落定之前,自然一个也不想得罪。


    怀县官署的偏厅不大,一方案几,两盏热茶,李冕先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沈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沈半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间舒展:“好茶。”


    “沈君有话直说吧。”


    沈半溪声音温和,如叙家常,“此次探望李将军,是为恭喜,恭喜将军拿下三郡,燕王必不会薄待。”


    李冕眯了眯眼,想起陈翼后来给他写的信,信中道,他此次抗命举动必会引起燕沈二人的不满,明面上虽无苛责,只是因为想要拿捏三郡,而他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盘,必会被燕无寐一点点架空,最终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李冕冷声道:“沈君以为封我一个河内侯便是厚待吗?熟不知我此时手握三郡,地盘虽不大,但却是你们和赵王都想争取的要害,那韩岐可以坐地起价,我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沈半溪指尖轻轻摩挲茶盏的釉面,唇角笑意依旧浅浅,听他说完,并未立刻反驳。


    “李将军自然可以坐地起价。”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只是韩岐坐地起价,落得是什么下场,将军应当亲眼见过。”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厅内空气骤然一凝。


    李冕放在案上的手微微收拢,眼底锋芒更盛:“沈君这是在恐吓我?”


    “非也。”沈半溪微微摇头,抬眸看向李冕,目光澄澈,“我只是叙说旧事。韩岐错在高估自己手中筹码,以为凭三郡之地,便能左右各方诸侯周旋其间。可他忘了,多方博弈之中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是弃子。”


    他顿了顿,放缓语调,似好心提点:“将军如今手握三郡,是咽喉要地,燕王想要,赵王也想要。可要害之地,亦是四战之地。四面皆是虎狼,想要以此为资本讨价还价,赌性太大。”


    “我有兵马在手,何惧之有。”李冕沉声说道,胸中自有一股草莽起家的傲气,“只要甲仗充足,粮草不断,这怀县城池,便能守得住。”


    “兵马,粮草。”沈半溪轻轻重复这四个字,轻笑一声,“粮草要从何处运?甲仗要向何处求?将军麾下将士,愿意陪着你长久困在这怀县,连年鏖战吗?”


    李冕轻易的便被此话激怒,他一拍桌案,“自然不会向你们索求,你还不知道吧,陈翼写信告诉我,他愿意出兵马粮草来助我巩固此地。所以不要再自以为是了,沈半溪!”


    沈半溪闻言,面上笑意丝毫未减,只慢悠悠放下茶盏,瓷底轻叩案面,一声清响压下李冕激昂的话音。


    “陈翼?”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笑意淡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陈翼肯许诺粮草甲兵,将军便信了?”


    李冕胸膛起伏,冷硬道:“他既主动传信,便是有意结盟,岂能有假。”


    “李将军有所不知,庐陵王未落败之前,我曾经是庐陵王府的一个养马奴……”沈半溪娓娓道来陈翼从前为世子之时是如何残害手足,陷害他人的事情。


    “当年陈翼为夺世子之位,忌惮异母兄弟,暗中设局,伪造通敌书信,构陷亲弟。为了权位,骨肉尚且可以舍弃,将军凭什么笃定,他会真心待一个外来的武将?你真的觉得他会不图你分毫利益便供给你粮草兵马?”沈半溪道。


    李冕眉心狠狠拧起,心底方才燃起的底气,隐隐晃动。他只知陈翼足智多谋,擅长谋划,却不曾听闻这般阴私往事。可沈半溪说得太过真切,仿佛亲眼目睹,一时竟分不清真假。


    “其实我明白,你对我们有怨,是因为秦九的死,自从秦九死后,我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只是想还你还百姓们一个交代,没有做到承诺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给你赔不是如今我将真正的罪人给你压来了。”沈半溪把话说的半真半假。


    李冕猛地一怔,方才胸中翻涌的怒火骤然顿住。


    沈半溪,抬了抬下巴,重影便转身出去。片刻后,两个黑虎卫押着一个被缚住双手、嘴里塞了布团的人进来,一把按跪在厅中。那人挣扎着抬头,发冠歪斜,衣袍上沾了泥土,狼狈得几乎认不出来。


    沈半溪起身,走到邓雎身边,伸手把他嘴里的布团扯了。邓雎呛咳了几声,抬头看着李冕,又转头看向沈半溪,眼底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沈半溪,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一桩桩细数自己曾经害过的人里,有没有出现一个名字叫做秦九的人,恐怕没有,因为你根本不记得被你当成蝼蚁一脚踩死的人,但你恐怕还记的刘温吧,你怕他经不起严刑拷打会暴露你,所以亲手杀了他,终南山一案便死无对证,所有的脏水都泼给了薛家。”沈半溪捏着邓雎的下巴,捏的生疼。


    邓雎听着沈半溪数落自己的罪行,有些恍惚,想了一会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他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在朝堂上,死在政变中,或是死在自己这位政敌的手中,唯独没想过会因为一个蝼蚁的寻仇而死,死的这么微不足道,他的罪孽尘埃落定,余下的便只有对死的恐惧。


    李冕不知邓雎,但却知道刘温,他大哥死后,官府只说是刘温设局害死了秦九,可是李冕知道所有局内人都不能洗清害人的嫌疑,上面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居然还要下面的人用性命作为代价,李冕无数个日日夜夜都在愤懑不平。


    沈半溪转过头看他,“我可以把此人交给你,你杀也好折磨也好,都是他罪有应得。”


    “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条件,我要你手中的三郡。”


    终究是情义战胜了野心,从前李冕愿望也不是争夺天下,而是和秦九过上平淡但富足的生活,大哥的死让我看到权斗肮脏的一面,他一面唾弃一面不由自主的深陷其中。


    “我可助你与燕无寐共伐赵王。待到天下底定,我要封王、得一块世袭封地。你若应允,此约我绝不背弃。”


    “好”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


    第74章 探子


    邓雎被李冕赐了一把匕首, 正是是割断秦九喉咙的那把,邓雎虽然不认得秦九的模样,却认得这把匕首, 多年前,是他随手赏赐给了自己的养父。


    邓雎不曾想, 自己竟会对一柄匕首记得这般清楚,大概是自己给刘温的东西寥寥无几, 所以每件都记得格外清晰吧。


    这时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叫秦九的人,真的是被自己害死的。


    而今,李冕要他用这把匕首自我了断。


    邓雎本以为自己会反抗, 大约是心底知道死期已至, 挣扎也只是徒劳,便放弃了, 他只要求死前见沈半溪一面。


    李冕答允, 沈半溪如约而至。


    邓雎在牢里披垂着长发,形容灰败,身上锦袍早已褪去往日光华,整个人暮气沉沉,黯淡无光。


    “你要见我?”沈半溪淡淡的看着他。


    邓雎:“沈知微,你信命吗?”


    “你让我来, 难道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邓雎轻笑一声,自顾自道:“我从前不信,自以为步步为营,胜天半子, 可如今却落得这样一个荒唐的下场,我不是输给了你, 这是天要亡我。”


    沈半溪也笑了,“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做的那些事你可有悔过?”


    “从来没有。”


    沈半溪眼神暗下去,沉默片刻,道:“其实我倒不意外,你本就是这样一个自以为是的人,你说是天要亡你,你说的不对,如果你一定要说是谁害得你走到今日这般下场……”


    “是谁?”邓雎的目光骤然淬上剧毒,将眼中的仇恨都锁定于沈半溪一人。


    “那个人其实就是你自己啊……”


    邓雎似是不解,“你说什么?”


    沈半溪看着他手中的匕首道:“你出身名门,有无数种选择,可偏偏选择了最极端的路。你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为了达成目的,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你垫脚石下的白骨。你从来没想过会因一个无名小卒而死,可偏偏你视若草芥的性命,化作了这把索你命的匕首。”


    邓雎垂着头一言不发,沈半溪接着道:“如果你当初不曾指使刘温作恶,那么你今日怎么会死呢?想杀你的从来不是我,从你偏激行事的那一刻,你今日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邓雎闻言一怔,随即猛地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在阴冷牢室里回荡。他握着那柄匕首,刀刃的寒光刺痛他的眼睛。许久,他缓缓抬眼,眼底那股傲视一切的锋芒碎得七零八落。


    沈半溪不与他过多纠缠,说罢便转身离去了,邓雎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回荡着那句话,是他亲手为自己埋下了所有祸根吗?或许是。可若人生重来一次,他依旧不会后悔自己选的路。


    牢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沈半溪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深处,牢内只剩邓雎一人,他没了气息,却仍握着那把已经染血的匕首。


    李冕站在狱门外,看着出来的沈半溪,道:“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让他见你吗?”


    沈半溪不语,只听对方继续道:“因为你能诛他的心。”


    消息辗转送出大牢,传到陈翼耳中时,他正在帐内摩挲一卷舆图。报信人低声说完李冕归附燕无寐的始末,陈翼猛地抬手,一掌拍在案上,竹简滚落,哐当砸在青石地面,碎成几片。


    “蠢货,真是个蠢货,”陈翼牙关紧咬,胸中怒火翻涌,他手握偌大局面,竟一朝全盘倾覆,连李冕都被沈半溪说动归降燕无寐。


    他来回在帐内踱步,胸中盛怒稍歇,狂躁褪去,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沉沉的算计。邓雎虽是横生的变数,可其他地方却未必没有可乘之机。他俯身重新拾起那幅舆图,目光直直钉在长安以北的边境。黑虎卫精锐尽数随行,北疆守备空虚,各州郡又内乱四起,此时正是天赐良机。


    陈翼转身看向一旁静立的赵王,赵王亦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你不是说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之中吗?为何那李冕还是归附了燕无寐?”


    陈翼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大王再问这些也没有意义,如今我们需要的是补救之策。”


    陈翼缓步走到赵王面前,指尖轻点舆图上边塞的线条,开门见山:“大王,如今燕无寐与沈半溪已收服李冕,三郡在手,不出数月便可腾出手来,剑锋直指你我,如果我们不做出行动,便只能坐以待毙!”


    赵王抬眼,沉声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法子?”


    “借外力。”陈翼声音压低,“如今大睿的圣驾南下,黑虎卫精锐尽数随行,北疆守备空虚。我们可以遣使密信,联络羌胡,邀他们趁此时机南下。”


    赵王瞳孔一缩,当即厉声反驳:“你疯了?羌胡乃是蛮夷,野性难驯。引他们踏入中原,便是引狼入室!一旦铁骑破关,州县遭屠战火蔓延,你日后要如何收场?你这般谋划,究竟是为我霸业,还是在利用我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可眼下,这是唯一能拖住燕无寐的利刃,大王也知道您有五万兵力,可不过都是城池守备军,燕无寐的军队可是实打实打过一场场硬仗的,我们不借外力如何与他抗衡?”他语气平稳,隐约带着某种狂热,“羌胡所求,无非金银粮草、人口牲畜,他们并无治理中原、久占城池的打算。他们南下,燕无寐必不会坐视不管,他便不得不从抽调兵力回守北疆。”


    “燕无寐被南北两线拉扯,定然无暇清剿我们,大王便可趁机南下,收拢各州观望的官吏,积蓄力量。等到您兵强地广,大局将定,再以重利许诺,令羌胡返回塞外。”


    陈翼微微倾身,声音添了几分恳切,直击赵王心中最深的忌惮:“大王不妨想一想。若不借羌胡牵制,不出半年,燕无寐平定南方,挥师而来。到那时,我们无兵无援,只能束手就擒,落得郭聘那般结局。是冒一时之险争天下,还是安稳等着引颈受戮,殿下自有取舍。”


    “你这是想让我成为天下的罪人啊!”


    陈翼言辞激烈道:“若事情败露就让我来遗臭万年!”


    赵王久久默然,目光反复在舆图上徘徊。陈翼的计策凶险万分,其中隐患他心知肚明,可燕无寐迫在眉睫的威胁,更令他心底发寒。许久,他缓缓吐气,声音干涩:“……此事凶险,你务必把控分寸。若羌胡失控,你我都万劫不复。”


    得到赵王应允,陈翼回身坐回案前,他铺开素帛,提笔蘸墨,连夜撰写送往羌胡各部落的密信。信中将中原内乱与北疆兵力空虚的情形一一写明,邀羌胡南下。


    写毕,封入蜡丸,陈翼唤来几个心腹,令他们乔装潜行,连夜北上送信。


    燕无寐一行人顺利踏入河内城郡,城门两侧的官吏列队迎候。人马刚入府邸前院,沈半溪便快步上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飞扑上前,“燕无寐!”


    燕无寐伸手去接他,二人相拥得太过仓促,额头重重撞在一处,一齐笑出声。沈半溪双臂牢牢环住燕无寐的肩头,他鼻尖抵在燕无寐颈侧,若是没有旁人,几乎便要跳到燕无寐的身上。


    一旁的周寅见状,重重清了清嗓子,“咳!咳咳!”


    燕无寐转头看他,“你不舒服吗?不如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沈半溪微微抬头,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这才松开怀抱,和燕无寐入府。


    当晚郡府设宴,接风燕无寐一行。席间灯火摇曳,推杯换盏,一派和气融融的模样。燕无寐与李冕二人言语之间礼数周全,谈笑如常,一派君臣和睦的表象。


    酒过数巡,座上众人闲谈。周寅小酌几杯,面上染了薄红,趁着席间空隙,倾身靠近燕无寐与沈半溪,对沈半溪道:“我跟你说件事,那韩岐女儿近日总来寻我?”


    沈半溪笑道:“怎么?她瞧上你了?”


    周寅脸更红了,“我不知道!她父亲死后阿枭安排她回河内,保证她下半生衣食无忧,结果她拒绝了,说……说……”


    燕无寐接话道:“说她回乡也终归是要嫁人。韩岐既已将她交到我们手中,她便想在此地择一良人。那姑娘直言,看上的人就是周寅。”


    周寅叹了口气,“然后她就三天两头来找我,我见也不是不见也不是。”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父亲新丧,最体面的做法是回乡守孝,可她却想留下来,甚至没有因他父亲的死对我们新生不满,这确实有些不对劲。”沈半溪道。


    周寅摸不着头脑,他挠挠头道:“你是说她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我们试试不就知道了?”燕无寐将一坛酒推到周寅面前,“喝了它。”


    周寅眯起眼,警备的看着燕无寐,指着酒道:“你下药了!你要出卖我!”


    燕无寐笑出声,觉得周寅想象力还挺丰富,他摇摇头,周寅又道:“你要灌我酒?这可不够让我喝醉,起码五坛以上吧。”


    “你若喝醉,我们还怎么试这位韩小姐?就是要你半醉不醉的吐露出一些话,看看这位小姐会有什么反应。”燕无寐道。


    周寅闻言一怔,随即了然,他仰头将酒坛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缓了片刻,随后做出几分醺然无力的模样,半倚在案几旁,装作醉意上涌。


    燕无寐淡淡朝身侧侍从递了个眼色。不多时,便有人传了话,说周寅酒后不适,独自退到偏厅歇着。消息有意无意落进韩小姐耳中,她果然寻了由头离席,快步往偏厅来。


    厅内烛火昏黄,周寅歪靠在软榻上,双目半阖,气息粗重,一副大醉难醒的样子。韩小姐缓步走近,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外袍,柔声唤了两声,不见回应,便俯身照料,周寅半睁着眼,含糊呓语,声音断断续续,韩小姐的耳朵却悄悄贴近周寅身侧。


    周寅像是醉酒后无心泄口,不经意透露出接下来对付赵王的谋划:“……再过月余,便可整肃兵马……准备北上,直指赵王属地……斥候已经分批潜入边境探查地形……粮草正在向北转运,不日便可集结……”


    话语半真半假,听上去像是即将落地的军机。韩小姐静静听着,袖中藏着的手微微攥紧,但面上依旧是温婉关切的神色,她替他盖好薄衾,确认周寅沉沉“睡去”,才悄然退出偏厅。


    韩小姐回到自己的卧房,她掩上门,取来备好的素帛与细笔,借着窗间烛火飞快落笔。将方才从周寅口中听来的情报一一记下,写明燕无寐一方正在筹备北上,半月后就要出兵征讨赵王,斥候、粮草都已着手安排。


    ==========作者有话说:==========


    后台这里看到有宝宝给我小糊文赠阅


    非常非常感动呀,特别特别谢谢读者宝宝


    但是请不要再为我额外花钱啦


    第75章 北疆


    韩氏迫切的写下自己探听的军机, 而后便交给一直以来为自己送信的马夫,让他快马加鞭连夜送到赵王手中。


    彼时,燕无寐和沈半溪安排完这出好戏, 就让周寅临场发挥去了,燕无寐赶路风尘仆仆, 下了晚宴便去沐浴了,他换好干净的衣服, 头发擦的半干便出来了, 他站在沈半溪面前,衣服交襟处并不严谨,半遮半掩微微敞露, 看起来风流又随性。


    沈半溪觉得他是故意的, 今天的茶味道不好,他不爱喝, 只浅抿一口便放下了, 此刻却端起来不由自主的一饮而。


    “我让黑虎卫在暗中盯着那韩氏,可等来消息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长夜漫漫,不如我们两个做些什么?”燕无寐擦拭着自己的乌发。


    沈半溪看着他被打湿结绺的头发,觉得如果贴在自己身上一定凉一激灵,“做什么呢?”


    燕无寐四下打量了安排的房间, 看到角落处的一个棋盘,于是提议下棋。


    沈半溪笑了两声,“真是一个好提议呢。”


    从前燕无寐也与沈半溪有过博弈,但打法随意都十分温和, 不似今日,沈半溪出棋狠厉, 看起来想将他杀得片甲不留,燕无寐感觉自己被针对了,他抬头看沈半溪,对方笑的温润又狡猾。


    燕无寐摸摸鼻尖,看了许久沈半溪落下的黑子,他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指了指沈半溪背后的窗子,道:“夜风凉,不如你去把窗户关上。”


    沈半溪点点头,似是真的怕他着凉,赶忙把窗户合上了,他再一回来坐下,看着面前的棋盘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好像少了两个黑子,沈半溪皱起眉瞪燕无寐:“你是不是偷我子儿了?”


    燕无寐佯装懵懂,“没有,你记错了。”


    沈半溪指着棋盘上自己方才落子的那处,“我再落一子就要赢你了!”


    燕无寐坚持道:“没有,除非你来搜身。”


    沈半溪愤而起身,刚走到燕无寐面前,便被拉住手腕,一下子便跌坐在燕无寐的怀里,此时燕无寐露出了得逞的笑容,倾身吻住对方,沈半溪方才就口干舌燥,此时更是面红耳热,耳畔“啪嗒”两声轻响,两枚圆滚滚的棋子从衣间坠落,悄无声息滚入角落,无人再顾。


    两人正亲的忘我,门板被人“笃笃”轻扣两声,门外的黑虎卫没得到回应,于是又轻扣两下,“主君,属下有事禀报。”


    沈半溪皱着眉将燕无寐懒散的衣服捂好,从他怀中站起身,又给自己整了整衣领,燕无寐声音有些哑冲门外喊道:“进来。”


    黑虎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禀主君,沈君,韩氏方才遣人连夜送出密信,已被我等截获。”


    燕无寐拆开信,扫了一眼,便递给沈半溪,沈半溪看完,道:“果然是她,那就不奇怪了,为什么陈翼会得知我们要游说韩岐的计划,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沈半溪转头看向燕无寐:“要把她抓了吗?”


    燕无寐蹙起眉,考量片刻,道:“拿下。”


    黑虎卫领命退下,不多时,便将韩氏押入这间临时用作审室的偏厅。


    她一身素色衣裙,发髻已然散乱。两名黑虎卫一左一右按着她的肩,迫她屈膝跪落于冰冷青砖之上。她垂着头,肩头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


    燕无寐斜倚在案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那枚截获的密信,信上的字迹正是韩氏亲笔所书,“韩氏,你要送给陈翼的信已经被我们拿到了。”


    韩氏咬着唇抵死不认:“什么密信?我不知主君所言。”


    “不知?”燕无寐轻轻一笑,将帛书递到她眼前,“这是你连夜写下的难道还要狡辩吗?”


    韩氏讥笑道:“说不定是您的军中出了内鬼呢?怎么好为难我一个弱女子。”


    就在韩氏狡辩之时,周寅清醒着从门外走进来,冷哼一声,“这位小女娘,莫要再狡辩了,我和你说的全是假的,就算我们军中有内鬼又怎么会传递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消息呢?”


    韩氏抿了抿唇,眼神透露出不甘,“你们联起手算计我?”


    沈半溪道:“算计还谈不上,只不过试你一试,没想到你就漏了马脚,你不是韩岐的女儿吧,韩岐女儿在来的路上就被你们掉包了,如今她可还活着?”


    韩氏冷笑一声,“死了。”


    “看来陈翼不仅狠毒还目光短浅,让你和那马夫这样鲁莽的人做探子。”沈半溪道。


    那女娘咬了咬牙,“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燕无寐弯起唇角垂眸看着她,“自然是抛尸荒野,如今正被什么野兽分食也说不定。”


    女娘瞬间红了眼眶,浑身发抖,“你们这些禽兽!我要杀了你们!”


    燕无寐和沈半溪对视一眼,看来这马夫和这女娘的关系当真不一般,或许还真是个审问的突破口。


    燕无寐朝黑虎卫示意眼神,不过片刻,一个满身泥泞的男人便被带来,那男子被人仍在在地上,闷响一声,满身尘土泥浆,粗麻短襦磨得破损,小腿缠着的行縢早已被血污浸透,头上裹的黑布巾歪歪斜斜,额角一道伤口还渗着血,正是方才连夜送信的马夫。


    那女娘看着摔在自己面前的人猛地一怔,泪水凝滞在脸上,她怔怔望着地上的人,不敢置信,声音都发颤:“阿荆?你……你还活着?”


    燕无寐看着地上相拥而泣的二人,语气不疾不徐:“方才我说他死了是骗你的,但如果你不老实交代,他会不会死我就不能保证了。”


    沈半溪接话道:“陈翼此人阴险毒辣,即便我们不杀你,他若知道你暴露后,也会想办法取你性命的,他让你办事许给你什么?荣华富贵?我们只会给的更多。”


    “你们想知道什么?”女娘松动道。


    燕无寐垂眸看着她:“陈翼除了借你传递中原各州的动静,还有什么谋划?”


    韩氏牙关紧咬,迟疑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太多,因为怕暴露,所以我们其实很少传递消息,我也只传过一次,他回我一次,上次回我是在三日前,他只说不久后,你的兵力会被分散,到那时对赵王就会应接不暇,让我做好内应,及时传递你发兵的消息。”


    “应接不暇?”沈半溪脱口而出。


    沈半溪与燕无寐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猜想,令人心惊。


    *


    北疆烽火骤起,羌胡数万铁骑破关南下,沿泾水河谷直扑长安北郊。沿途州县毫无防备,数日之间连失三城,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长安,堆满了宣政殿的御案。


    青林端着一碗药进殿时,宗元易正伏在案上,看着北疆传来的军报,他一身玄色常服,乌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远远望去已是端方持重的帝王,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他的袖口松松地垂着,腕骨嶙峋,皮肤近乎苍白,可竹简上的墨迹却凌厉锋锐,不见半分兵气。


    围猎那一箭射穿了胸膛,上级肺腑,此后再怎么调养也是元气大伤,太医把话说的委婉,宗元易也很少提,但青林总是不想放弃,到处寻找名医。


    青林不需要督促他,宗元易自会乖乖喝掉浓墨色的药汁,他像是感受不到苦般,一饮而尽,就像是饮一盏寻常的浆水,他把空碗放回案上,目光从方才的军报挪向青林,“其实你我心知肚明,这药又能奏效几分呢?不如不喝,每日还能多几分自在。”


    说罢,青林脸色便沉下去了,宗元易自觉说错话,道歉道:“对不起,又说让你伤心的话了。”


    青林喉间发紧,“没有……”


    宗元易的目光又重新落回竹简上,他忽然开口道:“其实我只是恨人生忽如寄,我想做的太多,我能做的太少……你说朕此时若是拖着这副病恹恹的身体北上迎敌,是不是能多几分胜算?”


    朝会那日,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宣政殿的铜炉烧得极旺,炭火红热,把整座大殿烘得如同暖春,可殿门外卷进来的风还是冷得刺骨。群臣按班列立,紫绶绯袍,玄冠青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风雪和军报轮番抽打过的苍白。


    宗元易坐在御座上,听完了北疆的战报,又听完了户部关于粮草调拨的禀告,最后是兵部关于长安城防的部署。


    殿内沉默了片刻。


    他开口了。


    “朕要亲往北疆。”


    殿中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就像冷水泼进了热油,满殿哗然。御史大夫第一个跨步出列,笏板差点脱手:“陛下不可!御驾亲征,事关社稷安危,若陛下离京,长安空虚,万一后方有变……”


    “长安空虚?”宗元易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座大殿,“羌胡已破关南下,连下三城。再‘空虚’下去,长安便不用‘万一’了。”


    “可陛下龙体……”又一位老臣颤声上前,“臣等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圣躬为重,另遣大将北上御敌。”


    宗元易轻笑一声,放缓语气道:“朕知道你们怕什么,朕告诉你们,朕若死在北疆,长安或许还在,总比破关后大家在长安里一起等死来的好。”


    宗元易如今无世家掣肘,做到真正的政由己出,他的商议便是决定,于是殿中再无一人开口。


    “青林。”宗元易唤了一声。


    青林从侧殿转出,手中捧着玺书,念道:“制诏诸司:朕亲往北疆督师,太子留守长安。以大臣辅弼太子,共理朝政。尚书台、御史台、京兆尹府并诸司,一应庶务,悉禀太子与辅臣共裁。北疆诸军,听朕节制。布告内外,使明知朕意。”


    念完,殿中仍有大臣跪地不起,涕泣恳请,宗元易不再理会,起身离座。


    他走向殿门。青林小跑着跟上。


    殿门一开,风雪扑面。宗元易脚步顿了一下,青林从身后替他拢了拢大氅的领口。那件玄色大氅的边缘滚着紫貂毛,他被落雪吸引注意,侧眼看,雪落在大氅上面,融成细密的水珠。


    青林摸了摸他的手,“殿下手好凉。”他还是改不掉习惯称呼殿下的毛病,在他心里这个始终都是小时候相互依偎取暖的小皇子。


    “你牵着给我暖暖,就不冷了。”宗元易迈下丹墀,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两个人一起迈过眼前的风雪。


    长安漫天翻卷的大雪,越过函谷雄关,一路向东,落到了洛阳的城郭之上。


    洛阳没有长安那般凛冽的朔风,雪落得轻缓,洋洋洒洒覆住郡府的青瓦,落在庭院枯树的枝桠间。


    这段时日,燕无寐已拿下司州诸郡,兖州的陈留、东郡,豫州的颍川陈郡,荆州的南阳等郡,郡守们看准风向都顺势都投靠了燕无寐。扩充了十几路来自各地的兵马其中也有镇北王的旧部。


    燕无寐和沈半溪在偏厅里对着舆图推演军事,赵王想用羌胡牵制燕无寐的兵力,二人始终在寻找应对之策。


    木板门漏出冷风,冻得二人一激灵,燕无寐把一旁的手炉放在沈半溪的手心,沈半溪指尖刚触到炉身温热,便侧头看向燕无寐。方才燕无寐执笔指划舆图,长久露在外的指节泛着青白,寒气浸骨。他反手一扣,抬手便覆上燕无寐冰凉的手,将二人手掌一同拢在温手炉之上。


    两个人相视一笑,尽管局面焦头烂额,但看到彼此总是能宽慰许多。


    重影匆匆推门进来,打断二人的温馨,他呈上从长安辗转来的密报,而后离两位主子远两步拍拍身上的雪。


    沈半溪看他着实冻得不清,于是道:“重影你去耳房暖暖身子吧,里面有备好的姜茶,天冷了,记得让尚衣署的人给你多添几套厚衣裳。”


    重影拱手道:“谢谢沈君关心,属下这就去。”


    “宗元易亲率三万禁军北上御敌,太子留守长安。”燕无寐念出密报。


    沈半溪道:“也许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这么做,至少帮我们解决了背面的后顾之忧。”


    “羌胡南下,赵王本想借外族之力牵制我,如今宗元易亲自去挡,这一招借刀杀人算是失败了。”燕无寐道。


    “如今并州诸郡仍在观望,若我们能拉拢并州,从并州攻入赵王后方,再断其粮道,就能将赵王拿下。”燕无寐接着道。


    沈半溪用手指点在舆图上邺城的位置,“如今魏郡和东郡都是我们的地盘,只要从东郡渡河,拿下黎阳、白马、延津几个渡口就能彻底切断运往邺城的粮道。”


    “正是如此。”燕无寐道。


    沈半溪从背后圈住他的腰,紧紧抱住他,脸颊贴在燕无寐的脊背,“邓雎死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信不信命,我没有直接回答他,他大概认为我不信。”


    燕无寐转过身,环抱住对方,有些冰凉的唇轻轻印在沈半溪的额头上,柔声问:“那你信吗?”


    沈半溪微微扬起头,目光沉静而温柔,“如果真的有天命,那也一定是落在你身上。”


    燕无寐低头在沈半溪眉心落下一吻。


    窗外落雪簌簌,郡府后院有一处天然温泉,引泉入屋,以砖石围砌,蒸汽终年不绝。


    燕无寐和沈半溪在傍晚停雪之后,便泡在那温泉里。


    石池之内泉水汩汩,温热的泉水漫到胸口上,袅袅的白汽漫上来,模糊了窗外残雪的轮廓。池边立着一具铜燎炉,炭火静静燃着,将木屋烘得暖融融,隔绝了院中残留的寒意。


    沈半溪微微侧过身,靠在燕无寐肩头,耳侧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二人浸在暖泉之中,一点点松缓开来僵硬的身体。沈半溪瞧见一道伤疤,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燕无寐小臂上一道旧疤,“这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燕无寐想了片刻,“大概是十五岁那年初上战场的时候落下的。”


    沈半溪指尖轻轻摩挲那道浅淡凸起的疤痕,水汽润软了他的指尖,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疼了人,“看起来很深,师父说的还真是没错,彼时年少,就这般不要命。”


    他低声说着,微微低头,唇瓣轻轻落在这道旧疤之上。


    燕无寐身子微颤,垂眸望着他,抬手拢住沈半溪的后背,他抬手,指尖抚过沈半溪腰侧一处浅浅的印记,“那你呢?你这里这道,又是何时留下的?”


    沈半溪思索半天,道:“大概也是十五岁,驯服一匹烈马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时落下的。”


    燕无寐微微俯身,将唇轻轻落在沈半溪的伤疤,轻得就像泉水拂过肌肤。


    一触即分,沈半溪的呼吸彻底乱了。


    ……


    ==========作者有话说:==========


    好怕审核卡我,虽然我什么都没写(瑟瑟发抖


    第76章 自焚


    燕无寐的手掌贴着他的腰身, 沈半溪偏过头,嘴唇擦过燕无寐的耳廓,嗓音低哑道:“你故意的。”


    燕无寐一笑置之, 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拉进一个吻里, 泉水蒸腾的白气模糊彼此的面目,可唇齿却在此刻格外清晰。两个人吻的逐渐凌乱, 燕无寐吻在他的颈侧, 他则咬上燕无寐的喉结。


    燎炉里的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厚重的积雪被不堪负重的房檐抖落发出沉闷声响,除此之外, 尽是交错的呼吸和偶尔溢出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微微分开, 沈半溪的目光游移在燕无寐身上。


    “沈半溪。”燕无寐唤他。


    “嗯?”


    “你再看下去, 今晚就不用上去了。”燕无寐闷笑一声。


    沈半溪抬眼,弯起唇角,“那就不要上去了。”


    燕无寐眸色一暗,揽着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石池边缘光滑,沈半溪后背贴上了微凉的池壁, 冷热交替激得他轻吸一口气。燕无寐倾身覆上来,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温泉的水漫过两人胸口,漾出一圈圈涟漪, 拍在池壁上又荡回来。


    沈半溪仰着头承受他的吻,一只手攀着他的肩, 另一只手攥着池边的石沿。


    “燕无寐……”沈半溪在换气的间隙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水汽浸得又软又哑。


    “嗯。”燕无寐应着,唇却不肯离开他颈侧那片皮肤,吻得又密又轻,“我在。”


    沈半溪闭着眼,感受着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寸温度。


    *


    夜色深沉,燕无寐和沈半溪敲定拿并州之策。


    并州现有两股势力。北面是太原王氏的王昶,手里有四千郡兵,据守晋阳;南面上党太守卫弘,兵力稍弱,约两千人,却扼守着太行陉的南口。若能说动卫弘开关,燕无寐的骑兵便可从上党直插冀州腹地,赵王的南线便形同虚设。


    “卫弘此人,贪财好利,但胆子不大。”燕无寐手指点着上党郡的位置,“直接许以重利,他未必敢背赵王。得让他亲眼看见,赵王已经要对卫家下手,让他觉得赵王已经靠不住了才行。”


    沈半溪从案下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帛书,“我查了卫弘的底细,他有个弟弟卫珩,在赵王麾下做别部司马,被陈翼克扣军粮已三月有余。兄弟二人书信往来频频抱怨。我们可以一边在赵王军中制造事端,构陷卫珩通敌,逼得卫珩身陷险境,另一边,仿卫珩笔迹写求救密信送往上党,再辅以信物,叫卫弘深信赵王要诛除他们兄弟。”


    “两头点火。”燕无寐接过帛书展开看了看,嘴角微弯,“你什么时候连卫珩的笔迹都仿好了?”


    “前几日截获了他写给卫弘的家书。”沈半溪得意的挑眉。


    燕无寐将那封伪造的密信收好,目光移向并州北部晋阳的位置,缓缓开口:“晋阳王昶那边,我已遣密使先行接洽。太原王氏是并州本土大族,四千郡兵大半是宗族坞堡部曲,他从来不愿为赵王拼死。赵王多次向太原强征粮草丁口,王氏心中积怨已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不必逼他出兵助战,只许他闭城不动,作壁上观即可。只要他答应不南下驰援赵王,战后便保全王氏所有田产坞堡,仍令他镇守晋阳,王昶最看重宗族安危,他看得明白,一旦上党卫弘倒戈,并州南北断绝,赵王远隔太行,根本救不了晋阳。与其孤城死战,不如保全家族根基。”


    燕无寐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枚缺了角的铜符。那是镇北王旧部用来暗中联络的信物,许渭死后,他的遗物中找出了这枚符。


    “卫弘当年也曾是镇北王帐下的一名小校。”燕无寐将铜符放在案上,“让他看看这个,他自然知道该选哪边。”


    沈半溪颔首,转而握住了燕无寐的手,“此次北上,就算不成也一定要顾及自己的安慰,但……我觉得你一定会成功的。”


    “知道了。”燕无寐反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你也是,长安那边此时估计无暇顾及我们。但李冕我始终担心,他虽归附,心里未必没有自己的盘算。凡事多加小心,让重影在你身边保护你。”


    “重影留给你。”沈半溪语气不容商量,“洛阳是后方,我身边都是你安排的守卫,能出什么事?你在前线,身边不能没有可信之人。”


    燕无寐沉默片刻,终究没有争执,只将人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闷声道:“等我回来。”


    “嗯。”


    三日后燕无寐出兵井陉,太行山已是银装素裹,燕无寐亲率五千精骑北上,一路上,山道崎岖,风雪灌入峡口,军士们裹紧了甲胄下的絮衣,马匹不断地呼出白气。


    燕无寐先遣一支小队化装成流民,携伪造的卫珩密信潜入上党,将信交到卫弘手中。信中谎称赵王已疑心卫弘有异心,陈翼提议削夺他的兵权,卫珩在军中饱受排挤,劝兄长早做打算。


    另一边,一队暗手潜入赵王南线大营,暗中散播流言,诬告卫珩私通上党兄长。又暗中截留卫珩递往邺城的文书,引陈翼震怒,当众斥责卫珩,营中流言四起,人人都说卫珩即将获罪。


    卫弘那边得知弟弟境遇仍旧犹豫不决。他心中惊惧万分。


    卫弘素来胆小惜命,若是流言为真,赵王决意清剿卫氏,他坐拥上党弹丸之地,两千郡兵根本不足以抗衡赵王的大军。他一时惊疑不定,不敢决断。


    可接着,燕无寐便派遣人将那枚镇北王旧部的铜符送到他手中,卫弘捧着那枚缺角铜符,指尖打抖。


    昔年镇北王待部下宽厚恩重,商敕战死旧部离散,多年以来是他心头一桩憾事。旧恩温热,让他本就摇摆的心愈发松动。但旧情不足以让他赌上全族性命,卫弘依旧按兵不动,暗中召集心腹反复议事。


    真正让他放弃抵抗的,是太原王氏那边连夜送来的密报:王昶已然暗降燕无寐,并州北道尽数相让,绝不干预燕无寐伐赵战事。


    至此大势尽明,卫弘彻底死心。他遣使密见燕无寐,求得保全宗族、稳守上党原位的亲笔许诺,确认无诈后,连夜下令打开关门,迎接燕无寐骑兵入城。


    卫弘归附燕无寐的消息很快传入邺城,赵王正在用早膳。铜箸“当啷”一声坠在案上,汤汁溅了满袖。


    陈翼坐在轮椅上,面色亦不好看。他知道他给自己选的这个主子上党一失,燕无寐的骑兵便可从太行陉南口长驱直入,直扑邯郸与襄国一带。那里是冀州的粮仓所在。


    “大王息怒。”陈翼压着声音,“上党一旦失守,太行门户大开,燕无寐骑兵可直入冀州腹地。但万万不可抽调南线守军!黄河防线是我们最后的屏障,一旦抽走主力,燕无寐若自东郡渡河,我们腹背受敌。只能就近征发各郡乡勇,小规模袭扰牵制,所以南线重兵绝不能动啊。”


    赵王脸色铁青,心绪大乱,接连败战早已让他心底对陈翼生出隔阂猜忌。他只觉得陈翼太过保守,一味固守,白白错失夺回上党的机会。


    “上党若丢,邺城首当其冲,还守什么黄河!”赵王厉声打断他,眼底满是焦躁,“孤意已决!即刻抽调南线魏郡、邯郸八千兵马北上,趁燕无寐立足未稳,夺回太行陉,收复上党!”


    陈翼心中一沉,急忙往前倾身,竭力苦劝:“大王,此乃致命险招!一旦北线大军遭伏击溃败,南线空虚,冀州危矣!万万不可啊!”


    赵王已经听不进半句劝谏,不耐地挥袖:“不必多言!孤自有决断,传孤王令,即刻发兵!”


    内侍领命,匆匆退下传旨。陈翼望着赵王决绝的背影,就好像看着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必输的结局。


    赵王从魏郡、邯郸调集八千兵马,火速北上,企图在燕无寐立足未稳之际夺回上党。


    这正中燕无寐下怀。


    他根本没打算在上党死守。


    骑兵入上党只休整一日,便定下分兵之计,一路由柴英领少量偏师,佯装主力北上,做出要席卷太原、平定并州全境的架势,逼迫赵王这支北上援军继续向北追击。


    而燕无寐自领绝大多数主力精锐,舍弃并州,从太行陉东出,昼伏夜行,直插冀州腹地。


    等到赵王八千援军赶至上党,竟发现城内空空如也。


    他听闻燕无寐主力奔赴太原,果真中计!于是便调转方向向北追赶,一头撞进两山夹峙的峡谷伏击圈。滚木礌石自山崖倾泻而下,八千兵马一下子折损过半,残部四散溃逃。


    趁赵军主力被彻底牵制在并州边境无力回援之时,燕无寐的主力一路奔袭,一举攻下邯郸!


    邯郸是冀州第一大城,也是赵王南线粮草中转枢纽。邯郸陷落,邺城与南方郡县的联络被彻底切断,赵王仅剩北面一条粮道,而北面并州早已倒向燕无寐,太原王氏如果想,随时可以出兵落井下石。


    邺城内,赵王瘫坐在王座上,许久说不出话。


    “邯郸没了。”他喃喃道,“粮道断了。”


    陈翼沉默着,不出他所料,赵王迂腐且心急,而燕无寐却是个军事奇才,赵王用兵根本不是燕无寐的对手。


    燕无寐进攻迅猛,自出兵井陉到拿下邯郸,前后不过半月。这半月,赵王大军被他耍弄的来回调动,疲于奔命,却始终抓不到燕无寐真正主力。


    不亏是让羌胡‘使我六畜不蕃息’、‘使我妇女无颜色’的战神,陈翼捏着自己的双腿,恨意更加汹涌。


    “大王,”他抬起眼,眼底浮起一层冷意,“为今之计,只能堵上一把。”


    就堵堵天意。


    赵王抬头看他,眼神里已带上几分不耐与猜忌。接连惨败,他心底早已暗生怨怼,只觉陈翼的谋划步步落空。


    “退守邺城,死守待变。”


    赵王问:“什么?”


    陈翼道:“羌胡那边,宗元易虽然亲自北上抵御,但羌胡铁骑凶悍,未必能长久抵挡。只要宗元易兵败,羌胡破关南下,长安危急,燕无寐必然要回师救援。到那时,邺城之围可不战自解。”


    赵王沉默良久,最终苦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让朕把最后的家底全部押在羌胡身上?”


    陈翼道:“大王还有别的选择吗?就是因为你当初不听我的,而今才被燕无寐耍的团团转!”


    “你!”赵王怒发冲冠,一把抽出佩剑砍向陈翼,或许理智尚存,只劈烂了陈翼的轮椅。


    赵王闭上眼,平息着心中的怒火,半晌后睁开,声音沙哑:“传令,各城守军全部收缩,退保邺城。”


    他转头看向陈翼,“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陈翼抬起头,面上那种惯常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他盯着赵王,嘴角动了动,最终道:“大王何意?”


    “何意?”赵王冷笑,提着剑柄走近两步,剑尖还沾着方才劈碎轮椅时带出的木屑,“本王的意思是,你陈翼不过是个窝囊废,从前便被那燕无寐做局抄了你陈家满门,后来又被他派来的亲卫废了双腿,你这一生从来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凭什么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嘴脸?”


    陈翼面色骤变。


    赵王继续道:“你以为你的那些谋算有多高明?只不过你比别人更毒辣更没有底线,你一个卑鄙小人,也有脸跟本王谈退守待变?”


    “本王听说,连你的母亲都是你亲手杀的,”他见陈翼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目光里更满是恶意的审视,“你杀你娘的时候,也这么从容吗?你如今没爹没娘,也都是你自己作恶所得!你这种人,连畜生都不如。”


    陈翼抬眸,从始至终,他一个字也没有说,他的眼神宛若一片沉寂的死水。


    腊月,邺城被围,燕无寐的军队从三面包围邺城。


    围城的七日,边境传来消息,宗元易坐镇北疆与羌胡主力对峙,接连打了两场硬仗,虽未大胜,但羌胡攻势已被遏制,宗元易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军中士气大振,短时间内羌胡无法进一步南下,赵王寄希望于羌胡解围的算盘,彻底落空。


    李冕在东郡渡口成功击退一支企图渡河南下的赵王残部,黄河的防线更加稳固,南线无忧。


    腊月的风雪日复一日,压覆邺城城墙,赵王早已无路可逃。


    城中粮尽,草根树皮皆被食尽,士卒日日逃亡,入了夜便有兵士翻城而降,哀嚎贯穿整座孤城。曾经富庶的王城,如今只剩死气沉沉,饿殍枕道。


    赵王被困深宫数日,戾气日盛,疯癫与绝望缠得他近乎崩溃。


    他恨燕无寐。


    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而最方便泄恨的,唯有陈翼。


    可自那日当众辱没之后,陈翼再未进过一言。


    他被内侍抬入偏殿静养,换了一架简陋木椅,终日静坐窗前,无悲无怒。


    往日眼底的阴鸷城府与步步算计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所有的骄傲、筹谋、隐忍、执念都被赵王几句话彻底碾碎。


    他最不堪是过去被赵王一刀一刀剥开晾在人前。


    弑母、灭门、废腿。


    字字属实,字字诛心。


    围城第十二日,燕无寐射入城中的劝降檄文传遍王宫。


    檄文写得清楚,若赵王开城归降,可保全性命,留在邺城,安享富贵。城内文武、百姓,一概不究。


    消息传到大殿后,百官伏地痛哭,生怕赵王拒绝带着他们玉石俱焚,于是纷纷叩首请降。人人都盼着趁早打开这城门,好保全自身。


    赵王立在殿中,心底竟生出狂喜。因为他根本不想死。


    他自负为王,却贪恋求生,他有娇妻美妾荣华富贵可享,为何要为了做枭雄丢掉性命?只要能苟活,哪怕做洛阳城中受人看管的闲散废王,也好过葬身这孤城。


    他转头看向一旁木椅上静坐的陈翼。


    自那日赵王当众劈碎陈翼轮椅,将陈翼旧事尽数撕开折辱之后,陈翼便再不曾争辩半句。他终日枯坐,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陈翼,”赵王压着心底的雀跃,故作沉敛,“百官皆劝孤开城归降。燕无寐许诺留孤性命,居邺城,你觉得怎么样?”


    陈翼缓缓抬眸,漆黑的眼底没有波澜,唯有一层深埋多年、从未熄灭的恨意。


    他早看透了赵王。这君王刚愎自用,骨子里贪生怕死,一看见活命的机会,便什么江山傲骨都抛在了脑后。


    “大王想活着。”陈翼淡淡开口。


    赵王被一语戳破,微微局促,随即强装镇定:“大势已去,无谓让满城百姓陪葬。本王降,还可保全城中生灵。”


    这套说辞,是说给百官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借口。他只想活,只想安安稳稳在邺城做个富贵闲人,把所有败亡罪责,抛在身后。


    陈翼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


    他这一生,满门被覆,双腿被废,背负着血海深仇,受尽了苦楚,努力活下来,呕心沥血去辅佐赵王,赌上他全部的身家,只为报复燕无寐和沈半溪。如今大局溃败,他输了。


    于他而言,败局之下,便唯有死。他不能忍受失败。


    可凭什么,他倾尽一切落得毁灭,而眼前这个昏聩的王,能够心安理得的接受失败,能够安然脱身,安享余生?


    陈翼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毒,此刻尽数转向眼前之人。


    陈翼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燕无寐言出有信,只要大王亲自出城献印,今后余生,自当锦衣玉食,再无纷争。”


    赵王心头一松,悬着的大石落地,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的决策终是得到众人认可,大家都向往和平,又何必掀起纷争,这个天下也未必非要挣到手。


    赵王语气缓和下来,甚至生出几分怜悯,“陈翼,你……你若愿意,孤亦可在洛阳为你求一条生路。”


    陈翼垂眸,轻轻摇头:“不必。臣罪孽深重,本就无生路可言。”


    赵王只当他是心灰意冷,不再多劝,满心都是来日安稳,转身便吩咐内侍,预备明日一早,便备好印玺开北门出降。


    殿内人渐渐散去,只留他们二人。


    待到夜色沉沉,风雪呼啸。陈翼声音低缓道:“大王,我们君臣一场。可否陪臣最后登一次朱雀城楼,看一看您曾经执掌的一方山河?看完,明日大王便可安心出城归降。”


    赵王毫无防备。他心中已认定来日无忧,想着算是了结君臣旧情,便应允了。


    屏退所有侍从,两人踏着积雪,登上邺城最高的朱雀城楼。


    城下是燕无寐连绵无尽的军营,灯火如网,牢牢锁死王城。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刺骨生疼。


    赵王凭栏远眺,心中已开始畅想今后的安逸日子,低声感慨:“待明日献印,一切尘埃落定。往后远离纷争,也算善终。”


    就在此刻,陈翼缓缓抬手,取出藏在袖中的火石。


    赵王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心头骤然一紧:“你要做什么?”


    陈翼抬眼看向他,眼底死寂多年的恨意,终于毫无保留翻涌而出。


    “大王以为,我活不成了你便能安然脱身吗?”


    “我辅佐你,赌上残躯、名声,赌上我陈家满门的血海仇怨。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亲手葬送了我的计划。”陈翼声音不高,字字扎耳,“我败了,便只有死路。可凭什么,你能心安理得的安稳度日,独享余生?”


    赵王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你疯了!燕无寐许诺留我性命!明日我便开城投降!”


    “许诺留给明日还活着的你。”陈翼指尖摩挲着火石,冷笑一声,“但你不会有明日。”


    城楼四周,早已被他提前安排心腹堆满枯枝、幔帐和松香木料。他早已打定主意,不阻止赵王的求生美梦,但要让他在满怀希望的一刻坠入毁灭。


    火光一闪。


    星火落在堆积的柴垛之上,瞬间腾起烈焰。


    赤红火舌轰然炸开,瞬间吞噬整座城楼。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风雪呼啸,却压不住冲天巨火。


    “啊啊啊啊!疯子!疯子!”赵王惊恐尖叫,想要奔下楼去,可四周早已被火焰封堵,所有退路都断绝。


    火光吞噬掉人影,惨叫声淹没在风雪里。


    朱雀高楼,在长夜之中烧成一片赤红。


    一夜焚尽。


    ==========作者有话说:==========


    反派还是颠颠的


    ‘使我六畜不蕃息’、‘使我妇女无颜色’出自汉朝匈奴歌,是说霍去病的,这里浅浅借用一下


    第77章 相守


    朱雀楼的大火烧了一夜, 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将熄。一夜之间城楼焚作焦土,赵王和陈翼的尸骨混在灰烬之中,难以分辨。


    冀州既定, 燕无寐率军入城,满城的百姓跪伏于道旁, 这座城围困了太久,百姓被战争恐吓了太久, 他们木然的样子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枯草。


    燕无寐骑在马上, 目光略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轻轻蹙了蹙眉,虽说慈不掌兵, 但对于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总是带着无尽的恻隐之心。他径直策马穿过街巷, 直奔邺城的官署。


    入城第一件事,便是安民, 他下令开仓放粮, 将赵王囤积的粮草尽数分发,又命人张贴告示,赦免从逆官吏,安抚百姓各司其业。诸将们分头行事,不过三五日邺城的秩序就渐渐恢复了几分生气。


    燕无寐不分昼夜的处理着善后事宜,某日傍晚, 燕无寐与李冕和周寅正商议如何收编赵王残部,如何安置冀州降将之时,门外亲兵忽然来报,说沈君到了。


    燕无寐晃晃脑袋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直到那小兵又报一遍,他猛地起身, 丢掉手中的竹简,便往外面走。


    周寅在后头喊他,“你急什么,人又不会跑!咱们晚上还开会吗?”


    李冕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周寅拍拍他的肩,“不开正好,喝酒去!”


    燕无寐早就听不见他说什么了,他跨出议事厅的门槛,穿过前院,远远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沈半溪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在漫天冷白里分外醒目,像是一支雪中红梅。他的发髻被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看着消瘦了些。


    沈半溪在看到燕无寐朝自己奔来的那一瞬,乌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亦是三步并作两步的朝人跑去。


    防风还在后头收拾东西呢,一转头自家大人竟没了,再定睛一看,自家两位大人已经搂抱在一起了,防风掩耳盗铃的捂了捂眼睛。


    沈半溪揪住燕无寐的手腕,力道不轻,似要确认什么。


    “你有没有受伤?”沈半溪问,目光已经飞快扫过他周身。


    燕无寐由着他摸由着他看,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啊。”


    沈半溪不信,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撩起他的衣袖要看他的手臂,又去拨他的衣领看他的肩颈。燕无寐站着不动,任他翻来覆去地检查,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沈知微,这是在官署门口。”燕无寐低声道。


    沈半溪这才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站着一排亲兵,还有从议事厅里跟出来的周寅和李冕。


    周寅手里还攥着一卷竹简,正张大了嘴看着他们,脸上表情堪称精彩,“哇,二位这是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啊!”


    沈半溪耳根一热,硬邦邦道:“去你房里说。”


    燕无寐引他入了自己的窝房,一进门,沈半溪便把他按在榻边坐下,作势要脱他衣服。


    “这么着急吗?”燕无寐逗他道。


    沈半溪抬手就要解他的衣襟,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他的手上,于是手也跟随着目光捉住了燕无寐的手。


    燕无寐的手很冷。


    沈半溪低头仔细一瞧,双眸骤然睁圆,即惊愕又心疼,那双手的指节处红肿得厉害,皮肤皲裂开来,渗出丝丝血迹,有的地方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手背上还有几道冻裂的口子,纵横交错,像是被风刀霜剑一刀一刀割出来的。


    这是冬日行军打仗生出的冻疮,看起来已经很严重了。


    沈半溪伸指轻轻碰了碰燕无寐红肿的指节,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转头,从随身带来的布囊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清浅的药香漫开。他取了干净细布,蘸上药膏,屏着气息,一点点细细抹在那些皲裂红肿的冻疮上。动作小心翼翼,每擦一处,都要停顿片刻,留意燕无寐神色,唯恐药膏刺激伤口带来刺痛。


    敷好药后,沈半溪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覆下,落在燕无寐伤痕交错的手背上,他的唇瓣轻轻吻在那几道结了薄痂的裂口旁,很珍重的落下一吻。


    燕无寐本还笑着想宽慰他,可手背触到沈半溪温热柔软的唇,看着他垂首认真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烫。连日征战的疲惫与霜寒苦楚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眼眶莫名一热。


    他身经百战,刀伤箭创都不曾使他皱过半下眉,风霜冻裂的双手,他也只当是行军寻常苦楚,哪怕难如过去,让他对着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人虚与委蛇,他都不曾有过落泪的情绪。可偏偏是沈半溪这一吻,轻易击穿了他层层筑起的坚硬外壳,让他的脆弱有了一处可以安放的归处。


    沈半溪调笑道:“你眼怎么红了?单给你擦个药就感动成这样?那以后你要日日感动的哭鼻子了,手还疼吗?”


    燕无寐也笑笑,“有点,你吹吹就不疼了。”


    沈半溪对他的撒娇十分受用,轻轻的给他吹着伤口。


    燕无寐道:“洛阳那边如今是师父在看守?”


    沈半溪点点头,“是,所以我才过来看着你。师父与嫂嫂特意嘱托我,要好好照管你,不准你受伤,也不准你染病!若是做不到……便要罚我!”


    燕无寐微微一怔,不敢置信,“罚你?罚你什么?”


    “罚我……”沈半溪顿了顿,眼睛骨碌一转,抬眼望他,“罚我去你们家祠堂跪着,对着镇北王与崔夫人磕头赔礼,他们的孩儿所托非人,竟在我手上屡屡受伤。”


    燕无寐摇摇头,“他们的孩儿得遇良人,现在很幸福。真要跪,便一同跪,权当拜天地了。”


    沈半溪一口答应,“好啊。”


    烛火静静摇曳,屋内方才缱绻的暖意里,缓缓漫上一层沉肃。燕无寐指尖微微动了动,“陈翼死在朱雀楼的大火之中,你知晓此事了吗?”


    沈半溪抬眸,神色淡了几分,不见波澜。他微微侧首,视线落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平静无波:“听说了,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笃定,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上辈子的仇,我已经亲手报了。这辈子,我也不欠他什么,对于他的生死我也不知要做什么感想。”


    燕无寐亦无感想,当初废了对方的双腿,就是不想重蹈前世的覆辙,没想到这人毅力惊人,还是创出一条路。


    “恩怨了结,往后不必再被旧事牵绊。”燕无寐喃喃道。


    沈半溪听这话眼底闪过几分欣喜,他是最希望燕无寐放下过去仇怨的人,“是啊。”


    燕无寐目光看向窗外的雪景,“接下来就是边郡,当年他们犯下屠戮之罪也该好好算算。”


    北疆中军大帐中,寒风卷着碎雪一遍遍扑击牛皮帐壁,偶有寒风趁机钻入,帐内寒气凛凛,药气浓重。宗元易卧于榻上,一身御裘也掩不住枯槁面色,连日高热反复,已经到了弥留之时。帐中侍卫太医尽数屏退,唯有青林独自侍立榻边。


    一阵剧烈的咳嗽耗去他大半气力,宗元易喘了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目光落在帐中搁置的玉玺。


    “殿下……殿下!”青林半抱着他,为他顺气,用干净的帕子擦掉唇边的血迹。


    青林红了眼眶,自从宗元易病后,他便很少哭了,不再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


    宗元易勉强的弯弯唇角安慰道:“想哭就哭吧。”


    青林睫羽轻扇两下,落下一颗眼泪,宗元易轻轻给他擦去,“你我其实早就知道,终会有这么一日,还没有做好准备吗?”


    青林抿着唇,眼泪一下一下滑落着,他的手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像是在挽留。


    宗元易缓缓闭上眼,又慢慢睁开,眼底一片清明,“传朕遗命,皇位传于太子,令辅政诸臣尽心扶持。朕心里清楚,太子年幼,四方烽烟不息,就算登上帝位,也撑不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终究守不住。”


    而后又提起一桩最沉重的心事:“燕无寐心中恨我们宗氏。他日燕无寐兵至长安,若能保全宗氏其余人的性命,便将玉玺与天下一并还给他吧,不必无谓死守。”


    “记住了吗?”宗元易轻声寻问青林。


    青林点点头,说完国事,宗元易的神色软了下来,视线牢牢锁在青林身上。


    “青林。”他轻声唤道。


    青林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凑近了些,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我在这。”


    宗元易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眉眼,像是要把这个人完完整整地刻进骨血里带走。他张了张嘴,声音已经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宗元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清清浅浅的,像是椒房殿廊下春日初照的晨光,“其实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什么皇位权柄,子孙后代,脱离这肉体凡胎便跟我无关了,但是你,你太傻了,一辈子只会为了别人而活,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青林静静的看着他,眼眶还有未干的泪水,宗元易道:“等我走了以后,你不必怕燕无寐会迁怒你,你要好好的活下去,留在长安也好,这里毕竟是你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总归熟悉,离开也好,长安处处是旧影,我怕你触景伤情,你在这里也没有痛痛快快的活过,说不定离开这反而逍遥自在,不论你去哪,答应我,好好活着。”


    青林听到此处泪如泉涌,但不作任何回应。


    宗元易开始逼迫他点头,就像那年青林逼迫他娶妻一样,两个人都没有心软。


    “答应我,不然我将不得安息。”


    青林最终咬着唇点头应下。


    宗元易看着他点头,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桩心事。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却仍固执地落在青林脸上。帐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帐内的炭火也渐渐暗下去,只剩一点残红在炉底明灭。


    “我有时候想,”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喃喃自语,“若是当年先帝没有把你送到我身边,我如今又是何种境况?若没有你陪我相守这一生,我怕是早已疯魔……”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心也越来越平静,所有知觉像潮水般一点一点退去,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谢谢你,青林。”


    第78章 天命


    青林跪坐在宗元易的榻前, 他伸手理了理宗元易鬓边散乱的乌发,指尖从冰凉的额头滑到同样冰凉的脸颊。


    “殿下,”他轻声开口呼唤, 声音沙哑,“你交代的事, 我都记住了。”


    青林闭了闭眼,如今战火还未平息, 前线的将士们还在打仗, 陛下于此刻宾天的消息若传出,恐致军心涣散,大局动摇。


    他该怎么做, 才能守住长安, 才能不让羌胡的铁骑践踏自己的家园,他站起身, 双腿因为跪了太久而发麻, 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守在帐外的太医和亲卫听不到帐内的动静,寻问了一声,青林唤他们进来,他们与宗元易的床榻隔着一道屏风,青林不能在此时宣告陛下逝世的消息,至少要等前线的将士们作战结束。


    青林对着太医和亲卫, 声音如往常般平稳,“陛下龙体欠安,此时昏睡过去了,他吩咐, 从此刻起,中军大帐任何人不得擅入, 一切军务由我和陈将军代传。”


    说罢,他在二人面前拿出玉玺,太医和亲卫见玉玺如见天子,连忙跪拜。


    太医和亲卫领命退下,青林绕过屏风去看向床榻上的人,他想,倘若此战得胜,纵使后世史书将你斥为谋君窃国的乱臣贼子,亦会在这件事上留你几分公允。倘若兵败,燕无寐自会领兵驱逐羌胡铁骑,而我,便随你同去,也不算违背承诺。


    天刚蒙蒙亮,斥候便飞马回报,羌胡铁骑一夜之间推进三十里,前锋已至洮水北岸,距离中军大营不足五十里。


    主战的陈将军紧急来见。他掀帘入帐,一眼看到榻上纹丝不动的宗元易,脚步猛地一顿。青林迎上去,手抵在唇边摇了摇头。


    陈将军会意,眼眶热意上涌,他卸下刀剑,跪在地上一拜,尽力不发出一丝声音。


    青林低声道:“陛下昨夜高热不退,刚服了药睡下。军情紧急,将军在外禀报即可。”


    陈将军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将,看到青林怀中抱着的玉玺,沉默片刻,沉声道:“羌胡来势凶猛,恐怕是得了消息,专挑此时进犯。末将请命迎敌。”


    “将军有几分把握?”青林问。


    “五分。”陈将军答得干脆,“敌众我寡,羌胡铁骑来去如风,正面硬拼,我军占不到便宜。可若不战,他们便能长驱直入,直逼长安。”


    陈将军看向屏风后的宗元易,“陛下——”


    青林摇摇头,此时此刻若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军心必然大乱,羌胡铁骑会像饿狼扑食一样将这支军队撕碎。


    “将军,”青林抬起眼,目光清亮而沉定,“尽管陛下病重,羌胡那边,还需陛下还在军中坐镇。”


    陈将军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颔首:“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青林又叫住他:“将军稍候。”他快步走到帐中案前,铺开一卷帛书,提笔蘸墨,飞快写下几行字,用的是宗元易的口吻与印信。写毕,他将帛书递给陈将军:“将此令传至各营,就说是陛下亲笔。告诉他们,陛下虽抱恙,但仍在中军坐镇,众将士勿忧。”


    陈将军接过帛书,深深看了青林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当日午后,羌胡前锋抵达洮水南岸,隔河列阵。铁骑嘶鸣,旌旗蔽日,密密麻麻的弯刀在冬日阴暗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陈将军率主力在洮水南岸布阵。他命人将中军大纛高高竖起,大纛之下,设了一架高台,高台之上有华盖遮蔽,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身影端坐其中。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身玄色御袍和冠冕的轮廓,足以让任何一个熟悉中原朝廷的人认出,那是大睿的皇帝宗元易。


    羌胡阵中,几个万夫长远远望见那顶华盖,脸色变了变。


    “不是说那大睿皇帝病危已经快死了吗?”一个万夫长用羌语低声问。


    “汉人狡诈,未必可信。”另一个皱眉道,“你看那身影,分明就是那皇帝本人。他若真死了,汉人为何还把他抬到阵前?”


    “是虚张声势?还是消息有误?”


    羌胡人犹豫了。他们本就因宗元易亲自坐镇北疆而心存忌惮,如今远远望去那华盖下的身影稳稳端坐,纹丝不动,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但很快,他们也发现了睿军阵列中的异样,对面的步骑阵型看似严整,却隐隐透着一股躁动。


    “他们兵力不足!”一个万夫长忽然策马向前,指着远处喊道,“你看那左翼明显亏空!”


    “那还等什么!”另一个万夫长已经拔出了弯刀。


    号角声骤然响起,羌胡铁骑如潮水般涌过洮水,马蹄踏碎薄冰,水花四溅。


    陈将军在阵前拔剑高呼:“稳住!稳住!”


    两军鏖战至日暮。


    睿军左翼被羌胡铁骑反复冲击,阵型几度濒临崩溃。陈将军亲自率亲卫补上缺口,刀光剑影间,他已身负三处刀伤,鲜血浸透了甲胄。右翼的步兵结成圆阵死守,长矛如林,将一波波扑来的骑手挑落马下。可羌胡人多势众,后队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睿军阵线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


    中军高台之上,青林一身玄色内侍服,站在华盖之下。双手拢在袖中,握着袖中藏着的短刃,倘若兵败,他便自尽于此。


    他的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从高台上望下去,洮水两岸的尸体堆积如山,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殿下,”青林低声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青林只能做到这里了,让你失望了。”


    突然,他听见台下有人喊:“援军!援军来了!”


    青林循声望去,暮色沉沉的天际线尽头,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如星河倒泻,铺天盖地地涌来。火把之下,是黑压压的骑兵阵列,玄甲黑马,旗帜猎猎,上面绣着的图案在火光映照下渐渐清晰,是一面玄色的虎头旗。


    “黑虎卫!”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睿军早已忘却燕无寐此时已是叛逆之臣,他们只知道大睿的战神来了,阵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羌胡的号角声陡然变了调,从进攻转为撤退。然而来不及了。燕无寐的骑兵如利刃切入羌胡后阵,将他们的退路拦腰截断。冲在最前面的羌胡万夫长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箭射落马下。后面的骑手见势不妙,纷纷拨马回撤,却被黑虎卫的铁骑挤压到洮水岸边。


    睿军顿时士气大涨。


    前有睿军反扑,后有黑虎卫堵截,羌胡铁骑被夹在洮水与两军之间,进退不得。


    “降者不杀!”


    燕无寐纵马立于阵前,声音穿透了整片战场,他与重影对视一眼就像年少时无数次战场上那样,重影默契的将这话用羌语高喊了一遍。


    羌胡人闻声,以为是片甲不留,胆子早已被震破,听到羌胡语是“降者不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顿时没了战意,此刻听到“,纷纷将弯刀丢在地上,翻身下马,跪伏于地。


    硝烟渐渐漫过洮水河岸,残阳染透遍地血污。羌胡降兵被兵士押至一旁,兵刃堆成小山。陈将军裹着伤口,匆匆整顿残兵,战场之上喧嚣渐息,只余下战马低嘶与伤者微弱的呻吟。


    青林自华盖高台上缓步走下,玄色内侍袍沾了尘土与几点血渍。他双手捧着那方沉甸甸的玉玺,一步步穿过肃立的士卒,走到燕无寐马前。


    燕无寐勒住战马,玄甲之上尚凝着血痕,目光落在青林手中玉玺,沉默不语。沈半溪立在他身侧,绛红衣料在血色黄昏里格外醒目,静静看着青林。


    青林屈膝,将玉玺高高托举过头顶,声音平静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燕王,沈君。宗元易已逝,此玺交还于您。青林不求自保,只求二位入主长安后留宗氏旁支族人一条生路,莫要大肆株连。”


    燕无寐翻身下马,正要伸手接玺,身侧一名面生小黄门快步从阵后奔来,手里捧着一封封缄完好的帛书,躬身递向沈半溪:“这是陛下临终前留下的亲笔信,嘱咐战事若定,务必交到您与燕将……燕王手中。”


    沈半溪伸手接过帛书,拆开绳结,与燕无寐一同低头展阅。


    帛书上字迹虚弱潦草,是宗元易最后的手笔:


    吾自知宗家亏欠你二人甚深。他日若要报仇,任你杀,任你剐,绝无怨言。愿保全宗氏旁支,若不得保全,惟愿不牵累青林。作为交换,陆湎尚在人世,我未曾加害,将他安置在京郊别院。望你与沈半溪念旧日情分,留青林性命。


    读完信,沈半溪抬眼,眼底漫开一层惊喜,转头看向燕无寐,“陆湎还活着。”


    一旁的周寅听见这话,原本因浴血奋战而疲惫的身躯顿时一振,他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颤抖却洪亮:“末将请命,即刻快马奔赴京郊别院寻陆湎!迟恐生变。”


    燕无寐和沈半溪对视一眼,齐声道:“速去!”


    “末将遵命!”周寅不再多言,转身牵过一匹健马,翻身上鞍,马鞭狠狠一扬,马蹄扬尘,向着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周寅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燕无寐收回目光,看向依旧跪捧玉玺的青林。他伸手接过那方玉玺,入手冰凉。


    “我答应你,宗氏旁支,不追罪责。”燕无寐声音沉定。


    青林叩首,“青林死而无憾,愿随先主而去。”


    燕无寐皱了皱眉,看着地上那人倔强的模样,不知如何是好,他有些无奈的看向沈半溪,沈半溪叹了口气,将青林扶起来,并把手中的信交给他,“青林,你看看这封信。”


    “他以陆湎的性命做筹码,让我们保你性命。你真的忍心辜负他的心愿吗?”


    青林怔怔望着帛书,半晌才缓缓伸出手,指尖微抖,接过那卷薄薄的帛书。纸上墨痕半干时宗元易已然油尽灯枯,每一笔都耗着残存气力。青林攥紧帛书,低头看向自己沾满尘土与血点的双手。方才在高台之上,袖中短刃已然抵在心口,只差一念,便可追随宗元易而去。可如今这封遗信握在掌心,那赴死的决心,忽然被生生绊住。


    “我明白了。”青林道。


    沈半溪看燕无寐一眼,二人这才放下心来。


    洮水战事毕,休整三日。


    羌胡降卒择精壮编入营中,老弱遣返北地,他们立誓不再南下犯边。阵亡将士的尸身尽数收敛,就地起坟,陈将军则留守北疆,镇守边境,以防备胡人再动歹念。燕无寐携沈半溪,领黑虎卫主力,缓缓向长安进发。


    一路西行,沿途州县听闻洮水大捷,又见燕王大军秋毫无犯,官吏百姓大多出城迎候。先前依附宗氏的地方守将,见大势已定,大多主动递上表章归降,极少有人负隅顽抗。青林随在队伍之中,一身素色便服,不再穿内侍的玄色官袍,一路沉默,只偶尔处理宗氏旧部的安抚事宜,约束宗氏旁支族人安分守己,不生事端。


    大军行至长安城外。


    昔日巍峨的都城城门大开,留守的朝臣与京中父老,列队立于长道两侧,恭迎燕无寐入城。街道之上,先前紧闭的门户次第推开,百姓小心翼翼探出头,见黑虎卫兵士军纪严明,不劫掠、不扰民,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燕无寐与沈半溪并骑入城。玄甲染过北疆的血,绛红衣衫衬着长街暮色,两人并辔慢行,目光扫过长安熟悉的坊巷。这座城曾承载旧日恩怨,藏着无数苦楚,如今终于熬过战火迎来新局。


    斜阳将未央宫的朱雀门染成一片暖金,燕无寐和沈半溪勒马在宫门之外,二人侧身下马,跨过门槛,从前每一次进宫都是奉召而来。


    “这一次你是这里主人了。”沈半溪戳破他的心声,拍拍他肩甲上残留的征尘,“走吧,去看看故地。”


    宫道空寂,黑虎卫遵令守在宫门之外,只他二人一前一后入了未央宫。雪后初霁,殿瓦上覆着一层薄白,廊下的铜灯不知何时被内侍们点亮了,一点一点昏黄的光沿着宫廊铺展开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宣政殿的门半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沉沉的“吱呀”一声。殿内空旷,御案上蒙了一层薄灰,奏章早已被清空,只剩一方砚台,一支搁了许久的笔。大睿被寄予厚望的小太子无法挑起大梁,自宗元易离京之后便荒废了课业与政务。


    燕无寐的目光定格在前方,龙椅静默地矗立在陛阶之上。


    突然他感受到一股推背感,沈半溪推着他的后心,提醒他向前走。


    燕无寐一步一步踏过陛阶,最终坐在龙椅之上,他第一次坐在这么高的位置上,胸腔猛跳。


    “我说过如果真的有天命,它只会落在你的身上。”燕无寐听见沈半溪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就完结了,宝子们有想看的番外吗?可以告诉我哦~我目前想的是写一个竹马竹马的if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