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擒获
褚山虎怒啸一声, 抽出身侧大砍刀狠厉的劈向燕无寐的命门,力道沉猛,势有将对方劈成两半的架势。
燕无寐身形如惊鸿般陡然后掠, 足尖点地间已退开数尺,电光火石之间, 右手短刀已离鞘,左手顺势抄起身旁匪众的长刀, 两刀交错, 只听“铮”的一声,火星四溅,大砍刀被格挡开来。
“重影!”燕无寐厉声道。
重影会意, 身形如箭矢一般窜出, 反手就夺下褚山虎方才骑乘的那匹黑马,翻身上马的瞬间, 柴英与陈七已挥刃上前, 刀刃翻飞间,硬生生在围拢的匪众中撕开一道缺口,为他扫清前路。
重影直奔隐龙谷大营的方向。
山匪怒骂一声,“给老子追!别让那小子跑了!”
几匹马趁势追了上去,而剩余百人匪众则将燕无寐一众团团包围。
褚山虎见状,气的双目赤红, 挥刀再度扑来,他力道刚猛,带起阵阵劲风,直逼燕无寐周身要害。燕无寐不退反进, 俯身抄起地上一柄短剑,三柄兵刃瞬间在手, 右手短刀护住后颈,左手长刀御敌,肘间短剑藏锋,以此应对这团团包围之势。
“柴英左,陈七右,护好侧翼!”燕无寐声落,左手长刀猛地挥出,“当啷”的一声架住褚山虎的大砍刀,右手短刀趁势反刺,直逼对方腰侧,肘间短剑则精准挑飞身后一名匪众袭来的短刃。
可匪众人多势众,数柄长刀同时劈向燕无寐后背,眼看避无可避,李石头手持大刀及时窜出,硬生生挡住两柄长刀。
燕无寐颔首,借李石头牵制之机,手腕翻转,三刀轮转发力,左手长刀劈断身前匪众的兵器,右手短刀封喉,肘间短剑顺势刺穿另一侧匪众的肩甲,一招三式,干脆利落。
两人后背相对,只听李石头道:“我救了你!你欠我一命!若今日能活着出去,放我大哥秦九一条性命!”
“好!”
燕无寐的应答刚落,褚山虎便怒喝着再度挥刀袭来,大砍刀势如破竹,直劈二人。燕无寐左手长刀横挡,李石头则挥刀侧劈,两人合力架住攻势,却被其沉猛力道震得后退两步,掌心发麻。柴英与陈七也已被数名匪众缠住,身上皆添了新伤,虽奋力抵挡,却渐渐被匪众逼得节节败退。
周遭匪众见状,士气大振,嘶吼着蜂拥而上,刀光剑影密密麻麻,将四人逼至绝境。燕无寐三刀轮转,护着身旁三人,肘间短剑时不时脱手,击中冲在最前的匪众,可匪徒人多势众,缺口刚被扫清,便又有新的匪众补上来,他额角渗出冷汗,掌心的伤口被震得裂开,鲜血染红了刀柄。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号角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官兵!”不知何人惊呼出声。
沈半溪目光如炬,一眼便瞧见了混战中的燕无寐,他心下一紧,喉间因风寒未愈的沙哑更甚,却丝毫不减指令的凌厉:“保护讨逆将军!左右两路军队,合围!”
沈半溪在隐龙谷埋伏了两路军队,对秦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迟迟等不到褚山虎的踪影,于是他知道燕无寐出事了。当即亲自带兵,路上撞着奔逃的重影,他将追赶的土匪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后由重影带路朝着归来的方向疾驰而来,赶在了最危急的时刻。
褚山虎见状,气得暴跳如雷,他看着蜂拥而来的官军,深知今日已无胜算,却依旧不死心,挥刀转向沈半溪,嘶吼道:“又是官府的人!老子跟你们拼了!”
燕无寐见状,眼底寒光一闪,趁褚山虎分神之际,三刀轮转发力,左手长刀劈向其手腕,右手短刀直刺其心口。褚山虎惨叫一声,手腕被劈中,鲜血喷涌而出,大砍刀脱手落地,不等他反应,沈半溪的长剑已抵住他的脖颈,冷声道:“褚山虎,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失去首领的匪众瞬间乱了阵脚,有人弃刀跪地投降,有人妄图逃窜,却被官军层层围堵,插翅难飞。
李石头站在原地,手持长刀,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既庆幸自己得以活命,又担忧秦九的安危,目光时不时落在燕无寐身上。
沈半溪不顾周遭的混乱,快步走到燕无寐面前,目光紧紧锁住他染血的掌心与额角的冷汗,脸色骤然间变得十分难看。
“我完全没事,别担心。”燕无寐道。
沈半溪捧起他的手掌,手心的鲜红锐利刺目,可他仍旧固执的要看,天知道他看见百余人围攻燕无寐之时他有多恐惧,沈半溪嘴唇发颤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抽出怀中的丝帕粗浅的包扎了一下伤口。
“先回去吧……”沈半溪抬眸看他。
回到大营,沈半溪寸步不离的守在燕无寐身边,照顾他处理伤口,换了干净的衣物。
燕无寐看着眼前人始终一言不发,心头一凛,把人拉扯在身前,“是生气了?”
沈半溪紧抿着唇,顺着燕无寐拉扯的力道坐到榻上,燕无寐见他还是不说话,放软了声音道:“怎么生气了?”
沈半溪垂着眼眸,想到先前师父说的一番话,再抬眼看面前这人,当真是个混账,什么红尘什么牵绊,若真把他放在心上,还会这样拼了性命的不管不顾吗?
“不知道。”
燕无寐闻言,满眼无措,语气带了几分急切,“是我哪做的不好吗?你告诉我好不好?”
“你今日威风八面,奋勇当先,自然是处处英勇哪里都好,”沈半溪看着他无措的模样,顿时软了下去,不忍对方委屈着将心吊在半空中,决定饶他一次,“你搏命之时,可是狠狠伤了我的心。”
沈半溪说罢,欺身抱住他,起初只是轻轻环抱,接着渐渐收紧,他闭着眼,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和轻吐的呼吸,真真切切的确认了对方的平安无事,于是大有此生不再放手的决心。
燕无寐并非笨嘴拙舌,只是一对上沈半溪,在土匪窝中从容应对的本事就全忘了,只能轻轻回抱住对方。
“我的心跟你这个人比太脆弱了,没你那铜墙铁壁刀枪不入的本事。”沈半溪埋在燕无寐肩头略带怨怼道。
燕无寐心下豁然,他眼中闪着光,用手揉了揉沈半溪的后心,“原来是这样……都是我不好,但我也并非刀枪不入,只是旁人寻不到,因为我的命门在你手上。”
沈半溪略微扬起身体,两人双目相视,这温情不过片刻,刘庆之大喇喇的闯入帐内。
二人身体还未及分开,瞧见师父来了,颇有些尴尬,刘庆之倒是没听到方才二人之间矫情的酸言酸语,但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老爷子也不傻,燕无寐待人的那份心旁人都瞧得出来,他又岂会不知,更何况男风在大睿本就不是什么异事,只要不耽误传宗接代,大户人家谁管你爱男人还是女人。
只不过刘庆之明白,燕无寐肯定不在不耽误传宗接代的范畴内了,换言之,断子绝孙没跑了,他想孙儿承欢膝下的美事是破灭了。
他指着二人,点了点,“你们两个在我们面前暗度陈仓多久了?”
燕无寐闻言挑眉,他话是对刘庆之说的,可目光却转向沈半溪,“那也得跟我暗度陈仓的人点头答应才算,师父帮我想想办法。”
刘庆之搁下药碗,抬步离开,胡子都吹起来了,临走落话,“数你不要脸!”
沈半溪红了脸,他轻推了下燕无寐,燕无寐及时握住他的手,沈半溪低头又抬头,嘴角噙着笑意道:“你命门不是交给我了,我还能不答应你吗?”
“答应什么?说的清楚明白些。”燕无寐捏了捏他的手腕。
沈半溪抽出手,下一瞬勾住他的脖子,额头相贴,“我说……咱俩好吧。”
“遵命。”
话音未落,燕无寐便俯身吻了上去,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急切,却又极尽克制,只轻轻一碰便退开。
沈半溪惊的连呼吸都凝滞了,他微睁双眼,浑身像被电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暖流自小腹到心头一路奔涌至耳畔,他的耳根熟透了。
“知微,呼吸。”燕无寐低声提醒。
他这才如梦初醒,急促地喘了口气。
燕无寐眼神流露些许仓皇,他贴了贴沈半溪的额头,“你不喜欢吗?”
热潮泛入眼波,化作莹莹星火,又如层层涟漪,沈半溪闭上眼,任由自己情动,倾身吻上他的爱人。
燕无寐反客为主随即紧扣住他的后腰,他将沈半溪抱至腰腹间,轻而易举将人锁入怀中,轻轻揉捏着沈半溪的腰窝,衣带渐渐松懈,燕无寐趁势加深了这个吻。
唇角、唇缝、唇齿,细密而轻柔的吻,一下一下如蝴蝶振翅,伴随着心脏的鼓动。
好似方才燕无寐是欲擒故纵,不过是为了此刻引沈半溪自投罗网。
沈半溪不敢睁开眼,他知晓自己的眼底是一片潮湿,对方以心为饵,以情为网,终是将他擒获。
==========作者有话说:==========
家产终于在一起了,身为你们的爱情保安,我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第42章 内鬼
傍晚, 庆功宴在中军大帐外的空地铺开。
醇香的烈酒,喷香的烤肉瞬间驱散了山间的寒凉,士卒三三两两围坐成一团, 他们大口吃肉畅快痛饮。
燕无寐换上一身银白锦袍,他端着酒碗朝着中军将士们走去, 他与将士们对酌饮酒,将士们起身回应。
沈半溪坐在主位一侧, 手捧一杯温热的姜汤没有饮酒, 眼神自始至终都追随着燕无寐,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柴英陈七坐在主位不远处,他们朝着沈半溪扬起酒表示敬意, 沈半溪温和颔首, 身侧的重影代为敬酒。
陈七饮得豪爽,他放下酒碗, 目光略过沈半溪, 定睛一看,抬手指着脖颈道:“沈大人脖子处是怎么回事?怎么红了一块,可是过敏?那可耽误不得。”
重影瞪他一眼,陈七一阵莫名其妙。
沈半溪抬手抚上脖颈,一阵心虚,两人方才亲的过火, 燕无寐对他又亲又咬的,他来参宴前没照镜子,竟忘了那过火的亲热会留下痕迹。
他轻咳一声,“应当是蚊虫咬的吧……”
陈七笑道:“这个季节哪里有蚊虫?”
柴英狠拧一把陈七的大腿, 陈七不知所谓但还是闭了嘴。
沈半溪颇有些埋怨的看向始作俑者,燕无寐信守承诺放了秦九此时正与对方交谈。
李石头坐在秦九一侧, 他冷着脸抱拳对燕无寐道:“多谢将军信守承诺。”
燕无寐目光平和的看着黑着脸的秦九,“我此次前来非为剿匪,实为招安。”说罢拿着自己手中的酒碗碰了碰秦九桌上的酒碗。
秦九这才把目光看向他,那双沉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诧异,有警惕,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
“招安?我秦九和我手下的弟兄们都是混不下去才选择落草为寇,我们当流民的时候你们不想着安顿,如今反了你们倒想着招安了?”
李石头扯了下秦九的衣衫,劝解道:“大哥,招安未必不是一条出路,让兄弟们往后干干净净做人。”
李石头明白,其实朝廷大可不必对他们招安,有饶他们性命想法的不是朝廷是燕无寐。
燕无寐无言辩解,在老百姓眼里他们这些穿着官服的就是朝廷,说当官的身不由己,难道要让吃不起饭的百姓去体谅自己吗?
沈半溪不知何时走到燕无寐的身体,他轻抚住燕无寐的后背,目光看向秦九道:“秦九,讨逆将军既然提出了招安,那就有十足的诚意,你手下的兄弟愿从军者可编入军队,不愿者朝廷会发钱安顿你们务农,任何人不得为难。”
“至于流民,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今年水灾的流民相比从前少了大半,凡是都有一个改进的过程,朝廷绝不会坐视百姓流离不管的。”沈半溪说罢被燕无寐轻轻牵起了手。
秦九沉默不言,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两人回到主位,沈半溪扯了扯燕无寐腰间的玉穗,这是他亲手挂上去的,安抚道:“他会想明白的。”
燕无寐颔首,“我知道。”
沈半溪打趣他,“才跟土匪头子当了几日兄弟,这就生出真感情啦。”
燕无寐望着他灵俏的眉眼,生出想把他抱到自己腿上的冲动,但碍于在将士们面前,两人行为还是不要逾矩的好。
沈半溪看他发呆的模样,捏了下他的指腹,“师父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也不爱理人,长大了行军打仗最会骗人,我怎么瞧着跟他说的不一样?”
燕无寐笑道:“这亲自下场骗人不同于行军打仗的障眼法,我没这么骗过人,况且秦九并非十恶不赦,我良心未泯,多少有点愧疚。”
沈半溪瞥了眼秦九,他来隐龙谷后倒是也将此人调查了一番,“秦九比起土匪更像江湖游侠,我倒是听说过他的事迹,他劫富济贫,会将劫来的财宝换成粮食分给山下的百姓,百姓对他有几分感念,招安是良策,若我们真不由分说将他杀了,恐怕山下的百姓会颇有微词。”
燕无寐颔首,两人之间的默契根本无需培养,“我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沈半溪弯起眉眼,盈盈笑道:“阿枭,你知道我最喜欢你那一点吗?”
只听沈半溪道:“我最喜欢你一边冷着脸,一边想着如何为所有人考虑和兜底的样子。”
他凑近对方耳畔,低声继续道:“外冷内热,甚是可爱。”
说罢就与对方拉开距离,吐着热气,指尖勾着燕无寐的衣袖,眼中似落了星,亮的恍人。
燕无寐早就把中军将士抛到脑后,顺着指尖就要欺身而上,却被人轻轻推住,“还在外面呢。”
沈半溪抿抿唇,知道自己把对方勾的心痒痒,他就是要报自己脖颈留痕之仇,毕竟自己亲的时候都很小心,没留下什么印子。
他起身为自己和燕无寐斟了半碗酒,“来碰杯,你还未与我庆祝。”
燕无寐挑眉笑道:“回帐中喝?我们跟他们喝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们喝交杯酒。”
沈半溪笑着不理他,端起碗自顾自的要喝,却被燕无寐叫住,“你染了风寒,别贪杯。”
沈半溪确实风寒未愈,但他今日高兴,“一点点风寒,不碍事。”
燕无寐看着他喝了一口就止住不让再喝。
沈半溪放下酒碗,眼中笑意未撤,话锋却陡然一变,“军中有内鬼,有人送信给褚山虎你的身份才在关键时暴露。”
“我知道。”燕无寐扫了一眼正在饮酒作乐的士兵们。
沈半溪说出这几日他调查的关于商道的事情,“江南苏记,是个能让秦九和褚山虎都避让的商号,我已送信给陆湎让他去调查,他认识许多商人,想必真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燕无寐与他对账,“秦九确实提到他与南方商人之间有过合作,也隐约暗示了,这么多年朝廷剿匪不成就是内鬼从中通风报信。”
沈半溪沉眉思索,接话道:“看来这个江南苏记还和朝廷中人有些瓜葛。”
秋冬交接之际,风变得有些急促,不似冬日那般刺骨,但也有几分穿透力,沈半溪喉咙痒痒没忍住微咳了几声。
燕无寐皱了皱眉,不想他在此处吹风,“回营帐吧。”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一前一后走回寝帐,沈半溪在前面走,燕无寐在身后跟着。
刚转过一处帐篷拐角,一名小兵快步从阴影里走出,神色恭敬,双手抱拳低垂着头,“沈大人、燕将军,属下有要事禀报!”
沈半溪微醺,思绪早跑到九霄云外,耳边风声习习一时没听清他说什么,他上前一步,“嗯?”
突然自己的小臂被捏住,下一瞬便被拽至燕无寐身后,那刀快的只能看清银色的亮光,直直捅入燕无寐的胸口。
沈半溪惊叫出声。
刀尖刺破衣衫,刺客面目凶狠的想要将刀尖寸寸逼入,燕无寐紧紧握住那小兵持刀的手腕,只听“哐当”一声,刀刃落地,刺客的手腕被生生捏断。
重影在此时姗姗来迟,他擒住刺客,那刺客横他一眼,重影暗道不妙,正要捏住那人的嘴时,刺客已然咬破藏在齿间的剧毒。
沈半溪赶忙查看燕无寐的胸口,他浑身颤抖,“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事?快传医师!”
重影忙不迭点头。
燕无寐握住沈半溪的手,“我没事,我没事,不信你摸。”
他把沈半溪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处,衣衫虽被刺破,但好在燕无寐内里穿着刀枪难入的软甲。
是沈半溪亲手绣给燕无寐的生辰礼。
沈半溪松了紧绷的情绪,投入燕无寐的怀抱中,他内心自责不已,明知军营中有内鬼方才却忘记防范。
“知微,是你救了我。”燕无寐轻哄道。
深夜,帐中。烛火幽微,方才一番刺杀燕无寐毫发无损,可医师却没白请,沈半溪回到帐中就发起高热,医师诊断风寒未愈再者就是惊吓过度,缠绵多日不肯离去的风寒也是来了一场反扑。
燕无寐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重影在帐外值守,严禁任何人随意惊扰。
沈半溪服了药睡了也有一会儿,燕无寐静静守着他,看着他略带潮红的睡颜。
突然,沈半溪眉头紧紧蹙起,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他低声啜泣,燕无寐将他抱起,一边揉着后心一边哄道:“知微,醒一醒。”
沈半溪睁开眼,他身体抽动泪流不止似有万般委屈,他抬手,轻捧起燕无寐的脸颊,像一只小动物一般亲昵的凑上去,吻了一下又一下,确认对方的存在。
燕无寐忙问道:“做噩梦了是不是?梦见什么了?跟我说说。”
沈半溪一边思考一边开口,“梦见很多……我梦见在湖心亭我推开了你,可我明明一直在跟自己说我不能推开你,我怕我把你推开,你一伤心,我就要永远失去你了……”
“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不论什么身份,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燕无寐贴贴他的额头。
沈半溪突然又变得更委屈,他抱住对方,一边流泪一边道:“我还梦见,你把我赶走了,我问你原因你不肯说,你不肯见我,之后……之后,你就出事了,我心都要痛死了。”
燕无寐瞳孔一缩,他紧紧抱住对方,“对不起……”
“别把我推开好吗?”沈半溪喃喃道。
燕无寐吻着他的眼角,将他的眼泪尽数夺走,“不会了,永远不会了,我们夫妻同命,死生不弃。”
第43章 棘手
天蒙蒙亮, 苍茫的天空飘落片片雪花,寒意逐渐侵袭大地,帐内蜷缩在一起的二人却暖烘烘的, 沈半溪的耳畔是炭火哔啵作响的声音。
他醒了,静悄悄的看着燕无寐的睡颜, 自知昨日将人折腾的不轻,燕无寐给他喂药擦身体, 寸步不离的守着他直至退烧。
两人面对着面, 呼吸相撞,燕无寐眼睫轻颤,他其实没睡着, 一来是担心身边人再次烧起来, 二来是他本身睡眠就不好。
他察觉到面前的人已醒来,微微睁开眼, 沈半溪有些心疼的摸了摸他的眼睛, 轻声道:“再睡会儿吧。”
燕无寐点点头,然后俯进沈半溪的怀中,轻嗅着他身上的甘草味,丝丝缕缕的温和气味让他有些鼓噪的心平静下来。
睡了约莫半个时辰,燕无寐连着几日没好好休息,浅寐片刻, 闷疼的头就不怎么疼了,他贴了贴沈半溪的额头,“不烧了。”
沈半溪趁机亲他一下,“不睡了?”
燕无寐弯着唇穿衣起身, “不能睡了,我让人抄了黑风寨和观音寨, 那些东西我得亲自去看看。”
沈半溪也动身道:“我跟你一起。”
雪越下越大,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人进入内堂,燕无寐俯身,指尖拂过摊在桌上的凭证,纸张泛黄,字迹却工整清晰,每一张都标注着往来的日期、货物明细与银两数目,落款处虽未署名,却都印着一枚小小的“苏”字印章。
沈半溪突然开口道:“秦九有透露什么可靠的消息吗?他和江南苏记对接之时有没有见过这位东家的面目?”
燕无寐转头应答:“他说那东家神秘的很,从不露面,每次派来对接的人也不一样。”
沈半溪抿唇,“那……昨日刺客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燕无寐揉揉沈半溪的肩膀,“那人已在军中数年,平日里与其他士卒同吃同住、言行举止别无二致,与寻常士兵毫无分别。他绝非临时安插,不然定是能被我发现的。”
沈半溪沉眉道:“这才是可怕之处,与你朝夕相处多年的人竟时刻怀着二心……敌人在暗处才是最棘手的,若是能将他引出来,我们倒还能见招拆招!”
燕无寐闻言蹙了蹙眉,想起昨日沈半溪被刺杀的场面仍旧心惊肉跳:“你在京中可招惹过什么人?”
沈半溪一时语塞,“……那就有些多了。”
燕无寐挑眉,“我不在京中这些时日,你都做了什么?”
“我如今在尚书台,成了皇帝对付世家的刀,自然把那些世家大族得罪了个遍,”沈半溪叹气,“我在京中有你的黑虎卫时时护卫,又背靠太子和皇帝,那些人确实不敢明目张胆的动我,这或许是个思路,那刺客生前可曾被什么贵族提拔过?”
燕无寐道:“我让柴英去调查,其他士兵只知道他有一个年迈的母亲,去年春天已经去世了,与什么人接触过只能回京再查。”
沈半溪点点头,“回京后,我会向陛下上书彻查此案。”
燕无寐眼神暗了暗,“其实……”
“什么?”
“……没什么。”
沈半溪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燕无寐看向别处,“刚才只是想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半溪轻笑道:“怎么这么突然?我自然是跟你在一起啊。”
“对,我刚刚糊涂了。”
沈半溪紧接着道:“如果是仕途的话,虽然我知道陛下在利用我,但我心甘情愿去做这些事,等太子上位我们就一起辅佐他,我会让门阀不再垄断朝堂,百姓不必受土地兼并的苦楚,人人都有读书和攀升的机会。如果宗元易登基,想必这些事情我能更放得开手脚去做。”
燕无寐抚摸他的鬓发,“你去做就是了。”
沈半溪心中突然升起微妙的情绪,“阿枭,你是支持太子上位的,对吗?虽然我一直未曾问过你。”
燕无寐矗立在原地,沈半溪莫名感到他有些僵硬,他转过身,语态随意道:“若他是明君,上位又有和不可呢?”
沈半溪走到他身前,目光笃定道:“如果有朝一日,你和他站在对立面,我选你。”
燕无寐笑了笑,敲了下他的额头,故意打趣道:“那如果有一日我做错了事,你还要选我吗?”
闻言,沈半溪对这个问题认真的思考起来,良久道:“如果你做了错事,那一定是因为非做不可,你有你的原因,我不会阻止你,但我也不能帮你。”
燕无寐道:“我知道。”
沈半溪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可我会与你一起承担过错,是生是死,是成为后世的佳话或是成为后世的嗟叹,你都别想撇开我。”
“你说你会选我,那你为什么不相信不管在何种境况下我都会选你呢?”燕无寐牵起他的手,“我怎会让你为我陷入两难之地?”
明明是在为他考虑,可沈半溪听了却并不高兴,他微蹙着眉,“如果不让我为难的情况下是伤害你自己,那还是免了吧。”
燕无寐怔了片刻,随即笑着把人半圈在怀中,“是我不好,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虽然燕无寐将话题打岔过去,可并未消解沈半溪的不安,他隐隐约约感知到,燕无寐有事在瞒着他,可对方不肯说,是因为对他不信任?还是怕牵连他?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都让他有些失落。可沈半溪不想强逼他,他要让对方心甘情愿的告诉他。
“不要蹙眉了。”燕无寐轻轻抚平他的眉头,沈半溪靠在他的肩膀上不说话。
两人出了内堂,雪下的小了些,可积雪却厚了,燕无寐扭头对沈半溪道:“我背你,你昨日发热,今日鞋袜粘湿又要着凉了。”
沈半溪知晓他昨夜没睡觉,不想他再为自己劳累,于是推拒道:“一段路,不妨事的,哪有那么矫气。”
“上来,”燕无寐不由分说拽着人一条胳膊攀附住自己的脖颈,然后双手勾起沈半溪的双膝。
“我重不重啊?”沈半溪爬俯在他肩上呼着热气。
燕无寐轻笑道:“重啊。”
“那你把我放下来。”
“就当提前练习了,”燕无寐踩着碎雪,“等百年后,你名载千秋,石碑上刻满了功绩,我便化作赑屃为你驮一辈子碑去!“
沈半溪红了脸,轻锤他肩头:“胡说八道什么呢!”
沈半溪将脸颊贴在他的脖颈旁,“你变成大王八,我跟你相好,那我不也成大王八啦?”
“王八好啊,活的长久。”燕无寐沉沉道。
两人回了军营,帐外立着一道魁梧黑影,粗布劲装,腰挎短刃,眉眼桀骜悍厉,正是秦九。
燕无寐牵着沈半溪的手走过去,沈半溪适时松开,提前一步回了营帐,燕无寐独自面对秦九,他收起方才的缱绻,声音沉冷道:“思量清楚了?”
秦九抬眼,目光掠过漫天落雪,想起黑风寨上下老弱妇孺,想起常年落草为寇、刀口舔血,永世不见天光的日子,最终道:“我秦九愿接受招安,麾下数百位兄弟还望将军好生安顿。”
燕无寐眸色幽沉,雪地寒光衬得眉眼凌厉,语气不容置喙:“我许诺之事,从无反悔。从今往后褪去匪籍,编入边军后备营,约束部下,安分守己。昔日旧事,尽数封存,往后只遵军令。”
秦九甘愿俯首道:“是!”
陆湎从京城来了消息,沈半溪看了信中内容,和燕无寐说自己要提前回京,并带走两个寨子和江南苏记私交的证据。陆湎从薛敬山被关押起来后就被陛下升了职,从县官调到了京兆府当京兆少尹,一跃升为京兆尹刘温的副手。
燕无寐继续留在隐龙谷,待安顿了一切再回京述职,沈半溪临走前不放心的叮嘱道:“我有些担心,毕竟我们不知道这军队中有多少他的人,我怕他会再出手。”
“相信我,别担心。”燕无寐道。
沈半溪点点头,却依旧放不下心,他伸手握住燕无寐的手,指尖用力,“凡事小心,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派人快马传信给我,我在京城定当设法支援你。”他将整理好的凭证仔细收好,贴身存放,又反复叮嘱柴英、重影二人,务必寸步不离护卫燕无寐,才翻身上马。
傍晚,隐龙谷军营中,燕无寐正着手安顿秦九麾下的弟兄,将他们分批编入边军后备营,发放粮草与衣物,严明军纪。秦九虽刚褪去匪籍,却极有威信,麾下弟兄皆听他号令,安置之事倒也顺利。
入夜后,军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与风雪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
秦九回到临时分配的营帐,想着白日里燕无寐的许诺,又念着麾下弟兄终于有了安稳归宿,心中稍稍安定。他正欲点灯查看燕无寐交给的军纪册子,忽觉喉头一紧,一股腥甜涌上舌尖,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手中的册子掉落在地。
秦九被割喉毙命。
巡夜士卒发现秦九尸体时,天刚蒙蒙亮,积雪又落了一层,将营帐外的痕迹盖去了大半。消息传开,秦九麾下的弟兄瞬间炸了营。
李石头踉踉跄跄跪倒在秦九的尸体旁边:“大哥!”
“我们信了官府的鬼话,大哥却被灭口了!我们不做孬种跟他们拼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匪众的怒火。
营中顿时一片混乱,亲卫们立刻拔刀戒备,挡在主营帐前,双方剑拔弩张,眼看一场厮杀就要爆发。就在这时,燕无寐大步走出营帐,神色凌厉却不见半分戾气,周身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几分嘈杂。
“都住手!”燕无寐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呐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秦九不是我杀的,更不是朝廷有意灭口,若我想杀他,昨日便不会答应招安,更不会费心安顿你们。”
“你少狡辩!”一名土匪怒喝,“你提出招安的法子根本就是为了放松我们的警惕!”
李石头眼眶猩红,我怔怔的看着燕无寐,眼中有恨意有痛苦,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压下所有的情绪,开口道:“放下刀。大哥不是他们杀的。”
“我已经命人封锁大营清点人数,杀人者不会逍遥法外,”燕无寐看向李石头道,“你随我去验尸。”
李石头迫使自己保持冷静,紧随燕无寐走进秦九的营帐。帐内炭火已熄,寒意刺骨,秦九的尸体静静躺在地上,脖颈处的血迹早已凝固发黑,与洁白的积雪形成刺目的对比。
仵作取来干净的麻布,轻轻拨开秦九脖颈处的衣物,将伤口完整展露在眼前。
仵作一番动作,开口道:“此人脖颈的伤口又细又窄,刃口痕迹极浅,却深及喉管,显然是短刃所为,且这短刃并不锋利,甚至有些钝涩。”
燕无寐道:“我军标配的武器,无论是亲卫所用的环首刀,还是普通士卒的宽刃刀,皆是制式打造,刀刃锋利且宽厚,切割留下的伤口会呈斜向。至少杀人者使用的武器并不出自军用。”
燕无寐看向一旁侍立的重影,“去查军中谁有用生锈的短刃。”
重影刚要领命,就听见李石头道:“不用了。”
李石头一把抓住露怯逃跑的土匪,那人刚刚喊得最大声,李石头将人狠摔在地上,抽出那土匪腰间生锈的匕首猛地扎穿对方的掌心,将人死死钉在地上,“我大哥出事,你叫的最大声,你在故意扰乱弟兄们的心志!”
李石头掐住那人的脖颈,那土匪脸憋得胀紫,几欲殒命。
燕无寐及时开口道:“留他性命!”
李石头松松手,声音又沙哑又凶狠:“说,谁让你这么做的,你知道我下手多狠,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人与观音寨的弟兄们朝夕相处,对各个兄弟们的秉性熟知了解,其中他最敬最怕的就是李石头。
那人哭丧着声音道:“是刘温,你是们京兆尹的刘大人!”
只见燕无寐面色大变,他上前恶狠狠揪住对方的衣领,“你说什么?”
第44章 报应
沈半溪于次日午时抵达京兆府, 京兆府衙门前,灯笼已次第亮起,门口的差役见沈半溪前来, 连忙上前见礼:“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沈半溪勾起唇角, 微微颔首,“不是你们把我叫来的吗?我不来, 这出好戏该怎么上演呢?”
那人神色顿了一下, 沈半溪主动跨入门槛,他一入府门身后几个带着棍棒与刀的侍从就将他包围起来。
刘温跨步迎面而来,“沈大人, 下官也是身不由己, 绝非有意为难您。只要您乖乖交出怀中那物什,下官保证, 定让您全须全尾地离开京兆府, 绝无半分刁难。”
沈半溪解下自己胸前的包裹,“你说这个?先让我看看陆湎,他若还活着,这东西自然归你。”
刘温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不过多时,陆湎被压上来, 见到沈半溪后他脸色沉下来,“你是蠢的吗?这么明显的陷阱都看不出来?”
刘温道:“沈大人这下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吧。”
“把他放了。”沈半溪道。
刘温嗤笑一声,在自己的京兆府衙内,他有这么多打手, 料定沈半溪翻不起什么风浪,当即大手一挥, 语气傲慢:“放了他!”押着陆湎的差役立刻松了绑。沈半溪见状,缓步上前几步,
刘温抬手拿住包裹,电光火石之间,沈半溪用力一拽,将刘温困至身前,他袖中藏着的匕首抵在对方的脖颈上。
刘温猝不及防,怀里还抱着那包裹,吓得浑身一僵,声音都发颤,竟失了往日的官威,哀嚎道:“沈半溪!你……你敢!我命休矣!快放开我!”
周围的侍从见状,立刻逼近一步,骤然间刘温的脖颈就见了血。
“都别动,我这手要是一抖,你们主子可就当场归西了。到时候,他一死,你们这些随从,个个都脱不了干系,轻则杖责流放,重则人头落地,”他目光扫过一众侍从,见他们个个面露怯色、脚步迟疑,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又添了几分诱导,“我知道你们也并非真心甘愿为他效力,不过是混口饭吃。不如这样,你们换个主子跟如何?我毛遂自荐一下,如今本人在陛下面前得用,你们跟了我,便是效忠陛下,日后前程可期,总好过跟着这逆贼,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刘温被这番话气的七窍生烟,“沈半溪,你住口!”
沈半溪挟持着他向后退步,陆湎亦警惕的跟在他身旁。
其中一个侍从目光清明,丝毫不怯反而上前一步,“别听他胡说八道,刘温死了就死了,主子交代我们的任务今日必须完成。”
陆湎浑身紧绷,他低声道:“这么拖着不是办法,你跟我来。”
沈半溪见那侍从悍然上前,周遭人又围得紧,心知拖不得。他将刘温猛地往前一推。刘温本就吓得腿软,当即摔趴在地上。
“走!”沈半溪沉声一喝,提步就跟着陆湎冲了出去。陆湎熟门熟路,绕着西侧假山怪石、回廊拐角不停兜转。
刘温忙查看怀中之物,他想要的交往凭据没有,只有几本一模一样的道德经,刘温怒呵道:“给我追!”
七拐八绕之下,两人被逼到高墙之下,墙头尖刺林立,退路已断,追兵转眼就到。沈半溪当即蹲下身,沉声道:“踩我肩,翻出去!”
陆湎不多犹豫,上前一步,右脚稳稳踩上他的肩头。沈半溪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腿,猛地发力上举,陆湎借力一纵,伸手扣住墙头,翻身便越了过去。
“快上来!”陆湎趴在墙头上,伸手就要拉他。
可追兵已至眼前,棍棒直朝沈半溪挥来。沈半溪侧身避开,抬眼看向陆湎,语气冷硬不容反驳:“去搬救兵!”
话音落,他转身便朝着府衙里的眺望楼狂奔。陆湎望着他背影,又看了看蜂拥而至的追兵,知道半溪是用自己引开人手,咬牙不再多留,翻身跳下高墙,疾驰而去。
沈半溪甩开近身的几个差役,快步冲上眺望楼木梯,追兵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他一眼瞥见角落堆着的干柴与火石,快步上前,扯过柴草铺散开,抬手便打着火石。
火苗一瞬窜起,舔上干柴,浓烟滚滚翻涌,熏得追兵不敢上前,火势顺着往上爬,冲天火光骤然燃起,在京兆府上空格外扎眼。
沈半溪站在楼顶边缘,风刮得他衣袍狂飞。楼下浓烟遮路,只剩脚边那堆干草还能缓冲。他深吸一口气,看着下方,试图一跃以自救。
突然,马嘶声破空而来。燕无寐从终南山到此处快马加鞭只用了两个时辰就赶到了。
燕无寐看到这一幕心脏几欲停跳,带着怒火与恐惧,破空吼道:“沈半溪!”
沈半溪不再犹豫,纵身跳下。
燕无寐咬牙,他脚踩马背,飞身上前,展臂稳稳接住对方,在空中旋身,最终后背摔在干草堆上,沈半溪被稳妥的护在怀中。
沈半溪靠在他怀里,喘着气,还有心情笑:“你来得正好。”
他的脸颊被浓烟熏黑了一侧,燕无寐压着怒火,用带着茧子的指腹狠狠抹了一把。
沈半溪这才不敢笑了。
周寅带着人匆匆赶到,沈半溪并非只身前来鲁莽救人,他提前给周寅送了信,刘温谋害朝廷命官,让他速速带兵前来救援。
而沈半溪前来就是为了让刘温彻底暴露马脚,此刻他意欲杀害朝廷命官已成既定事实。
周寅的人和刘温的侍从拔刀相向,两拨人谁也不肯让谁。
燕无寐看着刘温犹如在看一个死人,他声音冷的几欲结冰:“你好大的胆子。”
刘温被他周身威压逼得连连后退,强撑着稳住身形,厉声反驳:“燕大人还有闲心追责下官?你奉命剿匪,却逼得下县百姓聚众闹事,还是先操心自己,会不会被陛下降罪问责吧!”
秦九已死,受观音寨庇护的一众百姓,正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原本要归顺的两寨土匪也失去了对朝廷的信任,趁机起事。而他作为讨逆将军却擅离前线。
刘温冷哼继续道:“我是奉陛下的命令,前来捉拿军师中郎将!”
话音刚落,李常侍策马而来,他手执圣旨,穿过对峙的人群径直落地。周遭刀剑顷刻收住,全场寂静。
李常侍宣读圣旨:“陛下诏。军师中郎将沈半溪,监理剿匪事宜,却办事不力,致使下县百姓生怨、归降匪寇复叛,祸乱地方,惊扰民心。着即刻将其收押天牢,明日午时处斩,以平众怒、安民心,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全场哗然。
李常侍瞥了一眼眼前的“乌合之众”,尖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把人带走吧。”
燕无寐听毕,头疼剧烈,他捂住额头,将沈半溪护在身后,艰难张口道:“住手!”
李常侍不满道:“讨逆将军是要抗旨不成!”
燕无寐道:“此事与他无关,你们抓错人了。”
李常事嗤笑出声:“将军是皇后的甥侄,自然就是陛下的甥侄,陛下是不会对您动手的,可总要有人去平息百姓的怒火不是?”
燕无寐寸步不让的站在沈半溪的身前,沈半溪见状主动上前一步,“别为难他,我跟你们走就是。”
李常侍命人把沈半溪带走,他落在尾巴临行前侧身对燕无寐低语道:“其实陛下想要的只是一个结果,只要能平乱,谁死都可以。”
燕无寐看着一旁的刘温,他低低的笑出声,“好的很。”
深夜无月,“刮擦”一声惊雷灌耳,大雨倾盆落地,屋内一片漆黑,刘温和自己的小妾在床榻上缠绵交欢。
乌发覆面的女人蹲在廊檐下,嘴里低低的重复着一句话:“遭报应,报应来了,你们都要遭报应!”
木门被一刀破开,闪电将黑夜照的亮白,倒映出屋内交缠的两张脸,燕无寐揪起刘温干枯稀少的头发,将人拖下床,那小妾用被子裹住身体浑身发抖。
黑虎卫的人从宅内揪出小妾生的一双儿女和刘温的老母,燕无寐将刘温踹进雨里,刘温哭丧道:“燕无寐!你这是要谋杀朝廷命官吗?”
大雨砸在刘温脸上,混着他脸上的泥污与泪水,狼狈不堪。燕无寐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玄色衣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却冷冽的身形,眼底的寒意比这暴雨还要刺骨。
“江南苏记是不是你,你有没有勾结土匪,土匪归顺投降之时是不是你命人杀了秦九?想好再说。”他俯身,一把掐住刘温的脖颈,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掐断气。
刘温目眦尽裂:“你敢动用私刑?!”
“京兆府衙的侍从,都已被我拿下,其中一人,早已招供,趁我还有耐心主动去陛下面前招认,不然……”燕无寐给了黑虎卫一个眼神。
黑虎卫把刘温的母亲丢进雨水里,然后拿刀抵住她的脖颈,老太太吓哭天抢地,直骂自己的不孝儿。
刘温死命摇头,“不说!不能说!”
黑虎卫提起手边刘温的儿子,燕无寐出声制止了他,“你可以不说,但你的儿子和女儿我今日就带走了,他们此生都会为奴为婢。”
刘温哀戚戚的哭了片刻,含混道:“我招认,都是我做的!”
“很好。明日一早,随我入宫面圣,把你和你背后的主使,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第45章 哄人
沈半溪在牢狱里呆了一夜, 阳光打在脸上,铁链声叮呤咣啷一阵响,他终于被吵醒。本以为自己到了要上断头台的时辰了, 哪知是来通知他出狱的。
廷尉府外停着一辆马车,防风一脸不安的站在马车旁, “先生,我们先回家吧。”
沈半溪茫然的颔首, 上了车, 一时之间没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防风,你怎么在这?”
防风道:“我去给陆大人送信, 结果被打晕了, 京兆尹把我关进柴房不让我出去,昨日少主公来了才把我放出来。”
“我为什么出来了?”
“那刘温今日上大殿全部招供了, 只是陛下觉得通匪一事定不是他一人所为, 让他交代幕后主使,可是那老头死活也不说,然后陛下就交给廷尉府去审讯。”防风道。
“阿枭呢?”沈半溪心下一股不祥的预感。
防风捂了捂嘴,想了下措辞,开口道:“少主公应该在未央宫吧……”
沈半溪心头咯噔一下,哪里还坐得住, 当即掀开车帘,当机立断道:“去未央宫!”
“不行不行不行!”防风连忙伸手去拉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哪里会撒谎骗人, 直截了当地劝阻,“主子临走前特意吩咐我, 不让您去未央宫,说怕您冲撞了陛下,惹来麻烦!”
沈半溪下了马车,用自己手中的短刃一刀斩断套绳和活销相连之处,他翻身上马,一拍马臀扬长而去。只留防风在原地急的直跺脚。
未央宫内,沈半溪在大殿外看到被拖走的刘温,那人衣衫凌乱脸颊带伤,昨日嚣张气焰全然不见,只剩颓丧的狼狈模样。
沈半溪心头一沉,来不及多想,快步朝着大殿方向走去。
殿内,燕无寐跪在地上,等候睿帝的发落,他藐视律法动用私刑已然触怒了陛下。
睿帝端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守殿的侍卫前来禀报,尚书右丞沈大人前来面圣。
“让他进来吧。”睿帝淡淡开口道。
沈半溪看到燕无寐一身玄色劲装未换,肩头还沾着未干的泥点与雨渍,显然是一夜未歇,却依旧跪得笔直,他心头猛地一抽。几乎是踉跄着踏入殿内,目光死死锁在燕无寐身上,连给睿帝行礼都忘了。
睿帝似乎是等到人来了,才开始给燕无寐定罪,“燕无寐,你身为讨逆将军,奉命剿匪,却擅离前线,私闯京兆尹府邸,动用私刑逼供朝廷命官,藐视律法,目无君上,你可知罪?”
沈半溪这才想起来向陛下行礼,他也跪的笔直,“陛下,他……”
“你闭嘴,让他说。”
“臣知罪,愿领所有责罚。”
“你动用私刑,无视朕的律法,便是对朕的挑衅!今日朕若饶了你,日后朝中百官皆效仿你,律法何在?朕的威严何在?”睿帝不怒自威,“自去领一百梃杖,滚吧。”
燕无寐正要起身去领梃杖,沈半溪拽住他,而后挪蹭着膝盖向前几步,“陛下息怒,此事……此事都是我的错,您要罚就罚我吧。”
燕无寐冷笑出声,“你有什么错?难道昨夜擅闯大臣私宅动用刑讯逼供的是你?”
沈半溪抿唇瞪他一眼,转而又朝着皇上道:“陛下,一百杖会死人的,真的不能打,您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您看在阿枭往日为您立下赫赫战功的份上,求您饶他一次!”
沈半溪着急忙慌的磕头认错,“是他发了疯,我愿意代他受过!”
燕无寐不理他,自去外头领罚,沈半溪见状连忙追了出去。
未央宫大殿外的空地上,侍卫早已备好梃杖与案几,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手持粗壮的梃杖,垂首立于两侧,神色肃穆。燕无寐大步上前,不发一言,俯身趴在案几上。
“将军,得罪了。”领头的侍卫低声开口,手中梃杖高高举起,正要落下之际,沈半溪一把推开面前拦路的侍卫,压在了燕无寐的身上。
“沈半溪!”燕无寐呵斥道。
那行刑的侍卫眼疾手快,梃杖堪堪停在半空,离沈半溪的脊背不过寸许。
沈半溪紧紧贴着燕无寐的脊背,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紧绷,“要打就打我吧!”
燕无寐起身,一把将沈半溪抗在肩头,沈半溪挣扎几下,“你做什么?”
燕无寐抗着人走远几步,将人放下,而后对几个侍卫道:“拦住他。”
沈半溪怒上心头,他带着哭腔道:“好,我不拦你,那我自去未央宫门前跪着,你挨几板子,我就跪几个时辰。”
燕无寐也生气,他凶巴巴的对着人道:“好啊,那你跪多久,我就让他们打多久,打死为止。”
沈半溪红了眼眶,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是在跟我生气吗?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教训我吗?”
燕无寐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给人擦眼泪。
两人对峙之际,内侍的通传的声音传入耳畔:“太子殿下到——”
宗元易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扫过僵持的二人,又看向一旁的侍卫,温声道:“都住手吧,别在这里要死要活了,父皇那边,我已经求过情了。”
宗元易笑着抬手,示意二人起身,将手中的战袍递到燕无寐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阿枭,父皇虽怒你藐视律法,但也念你往日战功赫赫,不愿真伤你性命。我去求了父皇,今日这一百梃杖,就让你的战袍代你受过。”
沈半溪和燕无寐站着观完了行刑,燕无寐拔脚就离开,沈半溪跟上去之前,被宗元易挡住半步路,宗元易低低的笑了一声,“去哄人吧。”
沈半溪朝他道谢,正要走,又被对方拦住,“且慢,我提醒你一句,你被关入廷尉府之前,邓雎进过宫。”
沈半溪心头一凛,“什么意思?”
“你猜杀一将领以平息百姓怨愤的法子是谁出的?”宗元易好心提醒,“还有,今日燕无寐是不会挨板子的,陛下只是想吓唬吓唬他。”
“为什么?”沈半溪困惑道。
“你自己把人哄好后你问他啊。”宗元易说罢,带着仆从离开了。
两人静坐在马车上,沉默对峙着,沈半溪几次偷看对方,燕无寐都在闭目养神,半点没想搭理他。
上一次二人这么冷着彼此还是在长公主举办的雅集之后,那时候是沈半溪生燕无寐的气,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竟然也有今天,沈半溪想到这不禁笑出声,燕无寐这才看他一眼,沈半溪自知理亏忙低下头。
二人到了侯府,燕无寐脚步匆匆,大步走在前面,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笼罩。沈半溪紧随其后,“阿枭,阿枭你等等我……”
燕无寐推开自己卧室的房门,然后猛的关上,把沈半溪拒之门外,沈半溪也不气馁,他蹲坐在门槛处,道:“你不听我说话,那我就守在此处不走了。”
屋内静了片刻,门板忽然被再次拉开。沈半溪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他就知道对方心软,燕无寐勾住沈半溪的腰一把将人带进屋内,而后“砰”的一声门再次被关上,他把人抵在门边,冷着脸道:“解释。”
沈半溪眨眨眼,顺着他说,“解释什么?”
“为什么瞒着我?”燕无寐的指尖微微用力,扣得沈半溪的腰生疼,“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瞒着我,去做诱饵引刘温现身?”
他不在乎沈半溪到底要做什么,哪怕是杀人越货,他只在乎沈半溪瞒着他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沈半溪看着他的眼睛道:“是,我是故意的。因为你也有事瞒着我,不是吗?”
沈半溪见燕无寐不说话,继续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被自己的爱人欺瞒,是什么滋味。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对我敞开心扉,那就只能让你亲身经历,我去做危险的事情,但是却不告诉你,对不起,阿枭,我想,只有让你疼……”
他话还没说完,燕无寐就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你的目的达成了,我好疼……”他轻啄着对方,满脑子都是沈半溪站在瞭望台上的样子,怕他被火焰吞噬也怕他被狂风撕碎。
沈半溪又红了眼睛,“我以后不这样了……”
燕无寐在他耳畔吐着热气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在此之前,得先算算你欠我的账。”
燕无寐眸色微沉,暗潮涌动,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张口。”
沈半溪心下一惊,想说什么,张口的瞬间燕无寐就咬了上来,稳准狠,他的嘴唇立刻见了红。
他双手抚在燕无寐的肩上,想要推开对方,可燕无寐吻得越来越深,鲜血的铁锈味浸满口腔,他逐渐沉迷,无法推拒,只能发出夹杂着“呜呜”的水声。
好不容易得到喘息之机,“阿枭…………”
燕无寐每吻一处就要咬一口,把沈半溪折磨的快要疯了。
沈半溪按耐不住啜泣出声。
“哭什么?你不该长长记性吗?”
沈半溪羞愤的用被捆缚的双手捂住脸,眼泪止不住的流。
燕无寐不放过他,一点一点攻城略地,城门难攻,可他是个有耐心的统领。
“阿枭,我有点害怕……”
燕无寐大发慈悲的放过他。
“我站不住了……”
燕无寐十分恶劣的在他耳畔道:“站不住就跪着。”
沈半溪腿一软真的要往下滑到,燕无寐哪可能真让人跪在冷硬的地面上,他捞住人,打横抱起,朝屋里面走去。
第46章 弑父
燕无寐让防风烧了水, 他把沈半溪狠狠欺负了一遭,又亲自把人清洗了一遍,喂了点汤, 将人放进被子里。
沈半溪懒洋洋的趴在燕无寐怀里睡了一会儿,醒来时, 夜已经黑透了。
燕无寐睁着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沈半溪弯弯唇角,“你偷看我。”
“我是光明正大的看。”
“你很凶。”
“我哪凶了?你讨饶的时候我可放过你了。”
“叫我名字的时候。”沈半溪犹记得他站在瞭望台上, 燕无寐对着他的那一吼, 还有他为对方挡板子时,燕无寐又很凶的叫了他的全名。
沈半溪往他怀里拱了拱,“以后不准你叫我全名。”
燕无寐捏着人的后颈, 使沈半溪抬头与他对视, 而后明知故问道:“那我叫你什么?”
沈半溪微微仰头看他,哼笑道:“叫声相公来听听。”
燕无寐摩挲着人的耳垂, 十分慷慨道:“相公。”
沈半溪被逗笑了, 燕无寐捏捏他的脸,“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半溪也没想到,他说不要,燕无寐就真的放过他了,“又没真的做下去,哪会有不舒服?”
燕无寐倒是没察觉他的小心思, “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做。”
沈半溪赶忙捂住他的嘴:“我可没说过!只是你太突然了,我没准备好呢。”
燕无寐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 亲亲他的额头,亲亲他的侧脸, 沈半溪勾住他的脖子,“在床上你可以对我凶一点点。”
两人亲了一会儿,沈半溪缓缓推开他,两人坐起来靠在床上,“是不是该跟我交代你瞒着我的事情了?”
燕无寐嘴唇微微翕动,他在回忆,眼底似被一层薄雾笼罩,迷离涣散,让人看不真切,沈半溪心底一抽,主动抱住他,“你不想说我们就不说了。”
如果过去是一片狼藉,如果回忆带着淋漓的伤口,那么沈半溪宁愿不要知道了。
燕无寐埋在他的肩膀处,“你把我当瓷器了,一碰就碎。”
“我把你当瓷器一样爱护也未尝不可。”沈半溪拍拍他的背。
燕无寐并不恐惧过去的记忆,只因每一个深夜,他都在重复做着同一个梦。从一开始的惊悸到后来的麻木,每当他惊醒茫然四顾之时身边总是一个人,可如今不会了,沈半溪紧紧拥抱他的姿势足以驱散从前所有的阴霾。
“十年前羌胡人血洗雍州,我在当场……”
那日的天是一片土黄色,空气沉闷。因为颜色太过特别,所以燕无寐记得格外清晰。
母亲匆匆忙忙将午睡的他唤醒,将他抱起,紧紧抱在怀中,吻他的额头,燕无寐揉揉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母亲眼中的闪烁吸引了注意,那闪烁滑落,小燕无寐才意识到这是眼泪。
“娘,你怎么哭了?”
“阿枭乖一点,一会跟哥哥一起出去玩好不好?要听哥哥的话。”
“我不去……娘,你骗我。”
崔妙姝抱着他往外走,狠心拽下小阿枭紧圈着她脖子的双手。
“哥,我不走,我不要离开娘!”小阿枭被兄长箍在怀中。
两人个乘马车朝着城门奔逃,城门被封了,小阿枭透过车窗的一点缝隙看到了吊死在城门上的州牧。
兄长紧紧的抱着他,在他耳边,不断重复一句话:“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小阿枭只记得那日兵荒马乱,他和兄长逃不走了,他被塞进了一个木桶里,木桶肮脏腥臭,是众多木桶中的一个,丝毫不起眼。他将眼睛憋得通红,泪水盈满眼眶,眼前晃晃悠悠一片虚影。
兄长像母亲一样,松开他的手,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再次发出响动,木桶是有一处微小缺口的,只要他略微一抬眼,就能看见跪在城门前的母亲和兄长。
他们身后跪着的是浩浩荡荡的亲族。
小阿枭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敢看,他想起兄长的话,捂住自己的嘴巴。
天空一声惊雷,“哗”的一声暴雨倾盆而下,小阿枭猛地睁开眼,雨水变成了红色。
燕无寐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只觉得浑身发麻,如在梦中,直到他从木桶中被抱出来,他开始不断的干呕。
当年没有哭出的眼泪,时隔多年落在沈半溪的怀中,洇湿了他的衣裳。
沈半溪一下一下轻拍着他,左眼紧跟着掉落一滴泪。
“当时我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了……”
沈半溪感受到他在微微颤抖,又紧了紧拥抱的姿势,他虽然泪流满面,可声音却很坚定,“不会的,我们以后的路还很长……那会是条宽阔、美好的路,不要怕。”
屋外也适时下起了细密的雨丝,其中还夹着片片风雪,屋内却温暖的像一个春天。
沈半溪轻声道:“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娘在边郡生活,那里除了草原就是戈壁,除了牧羊放马,还要防着狼和偷马贼,我们那的小孩四五岁就要跟大人一起干活了,我爹虽然是苑丞,但论养马的本事完全比不过我娘,我印象中我娘是无所不能的,好像没有什么是她学不会的,她长得很美,但是很高大,摸我脸时手心的温度永远是烫的,她经常去打猎,最擅长烤野味,傍晚,野味用树枝穿上,放到篝火中旋转香味很快就飘起来了。”
沈半溪回忆起那段时光眼中泛着光亮,“我娘她爱喝酒,从小就让我跟她一起喝,我爹不同意,我娘就说,喝个酒而已,男子汉哪能跟养的这么娇气,我们那的小孩筋骨结实,上山爬坡在黄沙里滚几遭都不觉得累,不过我就不行了,可能是随我爹,我爹除了传我养马驯马的本领,还教我读书写字。”
“很幸福呢。”燕无寐道。
沈半溪道:“我倒是没有兄弟姐妹,不过我也是才知道你还有一个兄长,我以前听防风说,燕大人待你不好,看来是燕大人自己也走不出这段记忆吧。”
燕无寐沉默了一会,转了话锋,“我要报仇。”
“我帮你。”
“陆建当年为了利益给羌胡人引路,我和周缜做局把他杀。”
沈半溪倒不意外,他蹙着眉嫌恶道:“这些世家自诩文人,但干的却尽是流氓事。”
“还有一个,当年……镇北王本来可以等到援军,却被一支军队造反断了后路。”
沈半溪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燕无寐道:“就是如今,坐镇洛阳的齐王郭聘。”
沈半溪一时间有些愣住,有种雾里看花看不真切的迷蒙感,“此事,陛下知道吗?”
燕无寐道:“当年之事,处理得极为干净。郭聘的军队伪装成羌胡部众,自后路突袭镇北王大军。彼时军中军心大乱,众人皆以为真有羌胡铁骑凭空杀出,截断了归路。只是我看到了郭聘的脸。”
沈半溪眼前一片茫然,“当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燕无寐安抚道:“别多想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
燕无寐道:“太子是不是跟你说那顿板子我并不会挨,因为不久前,冀州的赵王反了。”
沈半溪政治嗅觉很敏锐,“赵王申达身处冀州,远离长安且粮食自给自足,又在那一带极具威望,只要中央稍有式微,再被几个人捧上一捧,造反,是迟早的事。所以陛下需要在朝中选出一人前去讨逆,而经验丰富的武将一位被贬为庶人,一位去守边郡,只剩下你了。”
燕无寐点点头,“只是不知陛下会不会打,又会如何打。”
沈半溪道:“若要打冀州,就必须经过洛阳,齐王此时恐怕也是左右摇摆,我记得他与赵王私交甚好……你想怎么做?”
燕无寐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沈半溪勾住他的脖子,莞尔一笑:“你要借刀杀人吗?”
燕无寐亲他一下,“夫妻同心。”
沈半溪扯了下嘴角,有些不满道:“只是我们好不容易相聚,你就又要出征?”
燕无寐抱着他,两人一起埋进被子里,“就算要打也是开春了,还能相守好长一段时间呢。”
沈半溪躺在他胸口道:“其实我心里总不踏实,或许等你打完这一仗,等你报了仇,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燕无寐贴着他的耳朵道:“你不是说你永远都会选我吗?我亦是这样,能让你我分开的路我都不要。”
两个人紧贴着彼此,慢慢睡着了。
*
早朝议事,睿帝落下开春讨伐赵王的决策,下令处死赵王送来长安的质子,昭告天下赵王犯下谋逆重罪若有驰援赵王者按同罪处置。
早朝散去,沈半溪眼底带着几分森意走在宫道上,今日朝会,原本应廷尉府接受审讯的刘温死了,死前留下供书,交代他创办商号与山匪合作垄断商路是受了薛氏的指令,谋杀山匪首领激起民愤搅乱招安局面,是为了报复沈半溪害薛敬山入狱。
沈半溪全然不信,他停在宫道的台阶处,邓雎略过他往前走。
“站住。”
此地只有他二人,邓雎很自然的止住脚步,而后转身向沈半溪恭敬的笑道:“沈大人有何指教吗?”
沈半溪上前几步,看着对方的眼睛,“是你吧。”
邓雎略一蹙眉,眼神流露疑惑之色,“我听不懂沈大人在说什么。”
沈半溪只好说的清楚明白些,“河堤是你毁的,江南苏记是你的商号,和山匪合作的是你,杀死秦九的也是你。”
邓雎轻笑出声,仿佛听了荒诞言论,“知微,你今日是疯了吗?怎么这般恶意揣测我?当然不是。”
“你是刘温当年的养子?你是恒儿?”说罢,沈半溪一把攫住他的手腕,力道刚劲几欲将其捏碎,没有,没有红痣,他的手腕只有一道浅疤。
沈半溪扣住他手腕的力道越来越用力,邓雎眯了眯眼道:“你有证据吗?”
沈半溪甩开他,邓雎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我是在帮你,你不是一直都想替皇上打压世家吗?如今薛氏彻底倒了,夷三族,从前吞并的土地如今全部吐出来。”
沈半溪冷声道:“事到如今,还有必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吗?”
邓雎抖抖自己的衣袖,站定道:“我跟你是一样的,我们都不满世家垄断一切的局面,我们都看不惯勋贵永远是勋贵,平民只能是平民的世道,我和你走得是一条路,我们一类人,这些年我提拔了多少落魄寒门,我又让多少普通老百姓的孩子入我邓氏的学堂读书,我让他们成为我的门客,看准时机让他们入朝为官,就连皇上也赞许我是清流。”
沈半溪道:“你为了达成目的,连毁堤淹田都做得出,我瞧不起你。”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瞧得起。”邓雎目光变得肃然,“当我变得强大,这个世道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
“别再说些自以为是的话了,你养的门客尽是你的耳目,你蚕食其他世家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家族,你打压族中长辈也是为了你自己的专权,你私欲太重,必遭反噬。”沈半溪道。
邓雎闻言,心中腾升一股难以名状的恼怒,他不知这股情绪从何而来,沉默良久,道:“我本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如果不能,我不想跟你成为敌人,所以你如果死在剿匪中对我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可惜,真是可惜。”
沈半溪不欲与他争辩,得到自己想要的真相,转身就要离开,他与邓雎逐渐拉远距离,两个人中间隔了一道长长的阴影,沈半溪的半截身子刚好步入阳光下之时,邓雎叫住他,“总有一日,你会变得跟我一样,到那时你会理解我。”
沈半溪顿住脚步,没有回答,他永远不会和邓雎成为一样的人。
三日后,邓家家主邓昭病逝。宗族公议,奉邓雎嗣位,执掌邓氏全族。
第47章 圆满
燕无寐交还了执金吾的官职, 皇帝给他放了长假,因为他开春后就要动身往洛阳去,燕无寐整日无差当值, 于是日日与沈半溪待在一处,今日早朝他不用去, 但是皇后差人送信,让他挑个日子和沈半溪一起入宫觐见。
燕无寐在椒房殿外等候多时了, 他闲得无聊, 随着宫人摆弄皇后院子里的花草,顺势学了两招预备用给自家院子里的芍药花。
沈半溪过了河上桥,燕无寐一眼便瞧见他了, 沈半溪眉宇间带着几分肃然与凌厉, 燕无寐迎上去,赔笑道:“这是怎么了?”
沈半溪知道马上要面见皇后, 自然不能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容, 不过他一见到燕无寐目光便不由自主柔和下来,他本身不是个清冷的人,可不做表情时也会让人产生目若春水犹照寒的冰冷感。
沈半溪解释道:“方才和人拌了几句口角,我们去见娘娘吧。”
燕无寐颔首,引着他往椒房殿内室走去,沈半溪看着从椒房殿来来往往的宫人, 陡然生出几分紧张之感。
燕无寐脚步快他两步,沈半溪小跑着追上,勾住人的手,燕无寐回头, 看见沈半溪讪笑道:“怎么办,我有点紧张。”
“那么高的台子眼睛不眨就跳了, 见到皇后倒学会发怵了?”燕无寐故意翻旧账道。
沈半溪反驳道:“都怵啊,哪有眼睛不眨啊,当时那烟是往上升的,熏得睁不开眼,我闭着眼跳呢!当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不是有你在下面接着我嘛。”
燕无寐牵住他的手,点头道:“如今我依旧在,走了。”
内室雕花铜炉里飘着暖香,皇后端坐在方桌前,手中拿着经卷,看的有几分入迷。燕无寐和沈半溪朝她行礼,她才放下手中物什,燕姁朝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引二人落座。
“又见面了。”燕姁抬眸看向沈半溪。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为了救入狱的燕无寐和宗元易。
“不用紧张,”燕姁略微侧头叫唤侍女,“秀芸。”
侍女端着托盘到二人面前,托盘上尽是钗钗环环,最显眼的那只雕了个孔雀还是凤凰,沈半溪也分不清,总之看起来就名贵至极,险些晃了他的眼。
“这些是从聘礼中抽的几样,有阿枭他爹准备的也有我后来添置的,我想着姑娘家会喜欢这些……”燕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现在是没什么用了,再最后看一眼吧。”
燕姁摆摆手令侍女退下,而后从手旁拿出一只紫色的檀木盒子,看起来也很贵重,但素雅端庄许多。
燕姁打开后,盒子里赫然卧着两枚玉佩,翡翠质地,游鱼活灵活现的雕刻其上,一枚头朝上,一枚尾朝上,两两相契,正好是一份圆满。
“我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缺,思来想去送什么都不能免俗,那不如就送我这个长辈的一份祝福,送你们一份圆满。”燕姁道。
听到圆满两个字,不知怎的,沈半溪鼻头一酸,燕无寐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
燕姁难得流露出慈爱的目光,她语重心长的对燕无寐道:“阿枭,你虽不是我的亲子,但这么多年养在我的膝下,早已和元易他们没有分别,我盼着你娶妻生子,其实也只是希望你能幸福,我明白你认定一个人就绝不可能更改,所以怕你太过执拗而受伤,但我能感受到你爱的人也很爱人,这让我放下心,也算是对你爹有个交代,其他的等到了地下再跟他解释。”
燕无寐颔首,“谢谢姑母。”
虽说送贵重的东西俗气,但到底也不能免了这俗气,燕姁随后又呈上几张房屋地契给沈半溪,沈半溪推拒,燕无寐却让他收着。
燕姁思量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道:“沈知微,我知道承昭让你去辅佐元易,我很感激你对我儿的相助。”
此话一出口,三人俱是一顿,燕姁接着道:“宗元茂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皇上把他交到我怀里的那一刻,他与元易承昭就没有分别了。兄弟阋墙手足残杀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我希望你能劝他,来日他登上皇位,别对他弟弟赶尽杀绝。”
两人离开椒房殿,乘上回武威侯府的马车,玉佩已然悬挂在二人腰间。
马车晃晃悠悠,沈半溪将自己腰间的玉佩去拼燕无寐的那块,果真严丝合缝,这玉是绿色的,看起来真有几分像碧波中曳尾的游鱼。
“我从前听防风说过许多你的事,他说你后来跟着皇后娘娘在椒房殿生活,娘娘有三个孩子,所以总是忽略你……”沈半溪抿了抿唇。
燕无寐摇头道:“也不完全是防风说的那样,他只看到皇后对我并没那么亲热,但其实皇后对所有养在他膝下的孩子都是一个态度,她对教养子女不能说不尽心,只能说在情感方面一向淡然,甚至是面对皇上,比起妻子她更像臣子。宗元易他们长在皇室各有各的怪异。我只在椒房殿生活了一年,后来教导我的长辈是师父。”
沈半溪沉吟不语,只是点了点头,良久,他目视前方自顾自道:“其实皇后并非无情无义,毕竟他待养子如亲子一般公正……可也正因太过公事公办,太子和公主对她心怀芥蒂,不过说来,太子殿下确实是他们三个当中最正常的一个。”
宗元茂自私阴毒,宗承昭势力凉薄,宗元易除了有些偏执,沈半溪倒还真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地方怪异。
燕无寐静默的注视了沈半溪片刻,转了话锋道:“今日早朝发生了什么,我看你过桥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半溪突然想起自己晌午似乎是对阿枭甩脸子了,这十分不妥,于是他一点点挪蹭到燕无寐身边,“吧唧”一口亲在对方的脸上作为补偿。
燕无寐被亲的一懵,这个吻难免跳脱,不过他还是很乐见其成的,他将人一下子揪过来拽到腿上,得寸进尺的深吻一番,“跟我说说,今日究竟怎么了?”
沈半溪将他的邓雎发生的事悉数告知,燕无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道:“嗯,确实无耻。”
“你怎么不问问我刚刚为什么亲你?”沈半溪勾住对方的脖子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凶你了呀。”
“嗯?”燕无寐反应了一下,笑了笑,他可不觉得凶只觉得对方可爱非常,但也还是顺着沈半溪的话道,“那这么说,以后谁凶对方,就要亲一下作为补偿,是吗?”
沈半溪作势要从他腿上下来,“我可没这么说……”
燕无寐又把人拉回来,“那你跳楼那次我凶你了,我今日补偿一下。”
“哎,你别胡乱曲解我的意思,我可没这么说,我觉得不用了吧……”沈半溪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亲吻。
良久等不到,又睁开眼,发现燕无寐对着他偷笑,脸颊一侧的酒窝很是嚣张,他气冲冲的张口:“你!”
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吻住了。
两人在车厢内胡闹一通,马车终于抵达武威侯府。
未进府门,先闻人声,那声音轻快昂扬,俨然是周寅在和防风打闹。
“你们在吵什么呢?”沈半溪快走几步,瞧见二人正对着一个盆景指指点点。
防风“哎呦”一声,“沈先生你可回来了!周大人要动你刚搭的盆景呢!”
只见防风妙语连珠,周寅压根插不上话,“周大人,周公子,非说自己学会了什么剪枝养节的法子,领悟了接花叠石的技巧,要拿您的盆景开刀试验呢!”
周寅:“我……”
防风立刻打断他作法,“您有有所不知,您是真不知道,因为您刚回来的时候我没敢告诉你,周寅他在你去终南山的时候养死了好几盆,其中一盆有你最爱的荷瓣素心兰!”
“什么?!”沈半溪睁大眼睛看着周寅。
“我这几天是找了又找,才补上一盆,他若今日毁坏了这盆景,我上哪再原模原样的搭一个啊?”在防风心里周寅已经快比“活祖宗”能折腾了。
周寅挠挠头,既不好意思又不服气道:“当时你们都去终南山剿匪了,我寻思也不能让这些花枯死吧,就跟知微说我帮你照顾,他点头答应了的。”
沈半溪扶住额,叹气道:“确有其事。”
但是他也只是跟周寅客气客气,哪知道这连下水捉鱼都懒得动弹的人,跟他的花草动上了真格,实际上周寅不出马,他的兰不会出任何事,因为他请了专人照料花草。
周寅笑了笑揽住看戏的燕无寐,道:“你这侯府越来越有人气儿了,什么兰啊杜鹃啊芍药啊,都种上了,以前整个武威侯府空空荡荡的,无聊透了!”
燕无寐扯开他的胳膊,笑道:“记得赔钱。”
几个人吵吵闹闹,很快到了傍晚,防风煮了饭,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用餐。
沈半溪看周寅嬉闹后的模样似是有些伤神,其实他也没有很在乎那几盆兰,人哪有花重要,哪能因为花让活生生的人伤心自责呢。
“你不如给我那盆死掉的兰抄个经超度一下什么的,我就原谅你了。”沈半溪打开话匣子。
周寅,“好啊,反正也闲来无事。”
沈半溪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第48章 嫌隙
燕无寐看周寅一眼, 状似漫不经心的开口,实则为他解围:“既然你以后空闲多了,不如就帮我参谋参谋。”
周寅讶异的看着他, 有了几分活气儿,挑眉道:“你还有需要我参谋的事?”
“怎么没有?”燕无寐抿了口热汤, 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开春要打赵王, 大军要途径洛阳, 你在京城到处结交朋友,接触各路人马,你对洛阳那边的情况应该比我了解几分。”
周寅愣了一下, 随即爽快道:“行, 帮你一次。”
饭后,沈半溪和周寅一前一后走到廊下, 还没等沈半溪发问, 周寅就主动开了口:“我已交了辞呈,准备罢官,马上就是闲人一个了。”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寅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喟然叹气,“只是觉得没意思。”
沈半溪试着问道:“如果是不满羽林卫,我记得太子殿下是打算把你调到禁军的?你怎么突然就辞了官?”
周寅闻言, 眼中更多了几分迷茫,沈半溪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和殿下发生冲突了?”
周寅沉默了片刻,面上浮现一丝疲惫,他没有否认, 只是“嗯”了一声。
周寅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道:“你说, 如果你发现一个人和从前不一样,究竟是他变了,还是自己从前根本就是看错了?”
沈半溪道:“你是想说太子变了?”
“殿下如今是跟从前不一样了。”周寅怅然道。
沈半溪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依稀记得自己初到长安时,周寅是何等的明媚张扬。
周寅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河堤案,你应该比我清楚。薛家是倒了,可他们吞下去的那些田产,并没有全回到百姓手里。”
沈半溪眼神一暗。
“那些被洪水冲毁的良田,本该物归原主,让百姓重新耕种。朝廷打着修复民生的由头,重新分配土地,可分了半天,只有小部分回到了百姓的手中。而牵头“修复民生”的,是杨太傅的儿子杨德昭。”
“此事是太子默许了,对吗?”沈半溪道。
周寅道:“我问他为什么,他不答,我说你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他说‘阿寅,你不懂朝堂,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从前周寅死心塌地追随宗元易,从来不是贪图权势,只因当年尚且青涩的皇子,眼底藏着体恤黎民的赤诚。那时宗元易不曾倚仗世家,不曾轻视布衣,肯俯身听底层百姓的疾苦,肯说要肃清朝堂积弊,还天下安稳。这份初心,牢牢拴住了心性纯粹的周寅,让他甘愿鞍前马后,一路相伴。
可自册立太子之后,一切都慢慢变了。
储位加身,宗元易不得不置身朝堂博弈。世家层层裹挟,权臣步步拉拢,曾经厌恶门阀勾结的人,开始与各大家族往来交好。士族旧党,纷纷向东宫靠拢,而宗元易非但没有疏离,反而顺势接纳,借世家之势稳固储位。
周寅语气中有愤怒有委屈,还有对宗元易的失望,“我是不懂朝堂,可我懂他,他如今已经全然忘了当初许下的志向,他现在跟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狐狸越走越近。”
“或许……你们之间有误会呢?”沈半溪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一时有些混乱。
“沈半溪,你要跟着他助纣为虐吗?”周寅看向沈半溪时没有收住眼底的怒火。
沈半溪不知所措道:“我……”
突然,他肩上一沉,燕无寐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燕无寐蹙着眉看向周寅道:“周寅,你最好冷静点,话说的太难听,小心伤人伤己。”
周寅这才如梦方醒,“抱歉……”
燕无寐按住沈半溪的肩头:“夜里风凉,回去吧。”
沈半溪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心中五味杂陈的离开了,燕无寐倒是没有急着跟上,他静静的看着周寅,待对方冷静下来,才道:“你不该逼他,他此刻什么都不知道。”
诚然,燕无寐觉得这段时间沈半溪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和太子不方便明面上往来,近日私下也没有见面,哪里有功夫去想自己辅佐的人是不是出了差错。
周寅也不知怎的,他的火气会这么大,大概就是当他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的时候,就容不得这个人有丝毫的背叛,“我唐突了……”
燕无寐平淡的关心道:“回去好好休息吧。”
周寅摆了摆手,离开了。
次日,沈半溪得皇帝召见,入宣政殿面奏述职终南山剿匪一案,待他叙述完毕,睿帝一转话锋,提起了周寅,“我听说周寅最近闹着要辞官,可有其事?”
沈半溪道:“回陛下,确有其事。”
睿帝道:“因为什么?”
沈半溪闭了闭眼,话在舌尖绕了几番,“他性子刚直,大概是不能适应羽林监的环境。”
睿帝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而后道:“朕记得他和太子走得近,但是和杨德昭不对付,河堤塌陷后,他待人安抚百姓有功,我本来就打算升他的职,在羽林监呆着没什么意思,我准备把他调到御前,就任虎贲郎,你觉得怎么样?”
沈半溪道:“自然再好不过了。”
睿帝沉吟一笑,将沈半溪打量片刻,而后指着阶下的竹简道:“这是从东宫送来的,朕让太子写的时务疏论,我都看过了,劳烦你跑一趟,再送回东宫。”
沈半溪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睿帝故意让他跟太子见面呢,沈半溪想将周寅昨日倾吐的那番问清楚,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端起托盘,往东宫去。
宗元易在东宫的书房召见了他,书房内焚着沉水香,烟雾袅袅,虽然只有月余未见,但宗元易已和从前大不相同。他的面前堆着如山简牍,似是因疲惫而闭着眼,指腹按摩着太阳穴。杨德昭在一旁侍立,在他的耳边说着话,一见沈半溪来了,便立刻要告退。
沈半溪到殿门口的时候撞见了离开的杨德昭。
殿内,宗元易睁开眼,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半溪坐下,“坐吧。你我也许久未见了。”
沈半溪没有坐,他站着,直视宗元易的目光。他隐约清楚睿帝让他来东宫的含义,无非就是让他问清楚自己心中困惑的,好跟太子做个了断,此后只效忠皇帝一人。宗铎均实在是高明,制衡世家有手段,打压权臣亦不留情,即便要挑拨他和宗元易之间的君臣关系也是切中肯綮。因为他太了解人心,沈半溪明知是圈套,可也没办法不中计。
“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想要问殿下。”沈半溪道。
“你说。”
“那些从薛家收回的田亩,在重新分配时为何只有少部分回到了百姓手中?”沈半溪突然觉得自己在自取其辱。
宗元易翻动竹简的手一顿,抬眼看他,神色有些复杂,片刻后,他语气平淡道:“此事是由杨太傅负责,你若有疑问,可以去问他。”
“可我已经问过殿下了。”
宗元易沉静的看着他,半晌答道:“为了安抚士族,明白了?”
“为什么?”
“我以为你和周寅不一样,没想到你们一样天真。”宗元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半溪,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以为我凭何稳坐这个储君的位置?凭我那偏心的父皇?还是压根不关心我的母后?我若不学着权衡利弊早就被吃的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沈半溪道:“殿下以为那些世家因何讨好您?他们不是因为你有多贤明,也不是因为你有多尊贵,他们只是看中你迫切想要上位的心,急于扶持一个傀儡,你当真要为了对付你父皇,去满足这些人贪得无厌的私欲吗?”
宗元易回头看他,蹙着眉俨然是动了怒,“你如今是彻彻底底变成了父皇的人。”
“殿下……”
“够了,沈半溪,我知道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可你也要给我时间,等我真正坐上那个位置,到那个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可现在,我需要获得世家的支持,你不能理解我的苦衷。”
“你以为士族在利用我,可我也在利用他们,我不会成为傀儡,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宗元易深深的看着沈半溪,“至于你,我不喜欢有人背叛我,你若决意效忠父皇,那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任何情分了。”
沈半溪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之下是难以言喻的失望,恰在此刻,青林及时出现,他难得莽撞的打断二人,“殿下,沈大人,你们二人今日都不冷静,待冷静下来再聊也不迟。”
青林抬手示意沈半溪先和他离开,宗元易撇开眼默许了。
到了殿外,青林有些局促的对沈半溪道:“沈大人,殿下今日所言不是出自真心,他断然没有怀疑过与沈大人之间的情分。”
沈半溪勉强扯出个笑容,“你叫我知微吧,我们都这么熟了。”
青林也笑了一下,“知微,今日之事,定然是有人挑拨,我们可万万不能中计,我会去劝殿下的。”
沈半溪道:“恐怕太子对我误解已深,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消解的,不要波及到你就好。”
青林抿唇道:“我明白……”
待沈半溪离开后,青林回到殿内,他走到案旁,轻揉着宗元易的额头,宗元易顺势把他拉到自己怀中,青林坐到他的腿上,“殿下,杨德昭可和殿下你说了什么?”
宗元易神色顿了一下,“无非就是跟我说了说沈半溪是如何在尚书台呼风唤雨的,压的士族喘不过气,真是陛下的一把好刀。”
“殿下知道,这是挑拨。”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杨德昭是故意和我说这些的,可我自己难道没有眼睛,不会去看吗?可事实结果就摆在那,沈半溪如今确实深得父皇信任。”
青林站起身,道:“你如今已是太子,那个位置迟早是你的,殿下怎么就不明白,讨好世家并没有任何好处。”
“青林,我以为你能明白我。”
“殿下这是什么话?难道也要断了跟我的情分不成?”
“别开这种玩笑。”宗元易喉结滚动,有些发涩,他已是太子,可是父皇迟迟不放权,从前的好友离他而去,这让他比做皇子时更加压抑。
青林道:“陛下如今打压士族,若您要拉拢反哺他们,待您上位之后,他们不会感恩,只会反扑。”
宗元易道:“你真的觉得我能登上那个位置吗?你知不知道父皇的宠妃前些日诞下了麟儿,他日夜抱着不肯撒手,还说那个孩子有帝王之相。”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会中人奸计?你们都瞧不起我,没有他沈半溪,我过去十几年不也活得好好的!”宗元易吼道。
青林被他的话伤了心,也怒道:“如果殿下真的看的明白,就会发现,疏远沈半溪是多么愚蠢的选择!”
第49章 新政
青林和宗元易闹得不欢而散, 这几日二人不再亲密相伴,东宫上下都认为得宠的青林终于受了太子的冷遇。
府中的佣人私下里各有心思,有人暗自唏嘘天家无情、恩宠难久, 也有人藏着满心的幸灾乐祸,盘算着趁机取而代之夺走青林在太子身边的位置。
宗元易外出几日, 被皇帝派去犒劳士兵安抚军心,为的是开春的讨伐, 难得没有将青林带在身边, 连太子离府时打包行礼的事都交给了旁人去做,几乎坐实了东宫下人口中青林失宠的流言。
青林在长廊上撞见碎嘴的内宦和宫婢,他只冷冷看上一眼, 那些人即使认为他失宠也会仗着他从前的资历收敛几分。
他并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只要不出现在他面前,也懒得去管别人背后是怎么嘲笑他、可怜他的。他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一如往常, 殿下不用他他也不主动上前惹人烦,二人就这般冷冷淡淡的,僵持着彼此的距离。
宗元易去慰问士兵,一来一回不到十日,前脚回到东宫,后脚就听说了青林被太子妃罚跪的事情。
由头是青林在回廊上撞碎了太子妃要送给杨太傅的青釉瓷罐, 太子妃出面罚他跪两个时辰。
东宫上下都明白,这是太子妃想着法子撒气呢,从前青林得宠时,杨氏虽有不满, 却碍于两人成日形影不离,始终找不到机会为难, 如今见青林失宠,终于找到了可以欺负的机会,为了折辱青林不惜毁了自己为父寻来的贺礼。
青林跪在廊檐下,太子妃只说让跪,他给自己寻了个能挡住太阳的地方。
他不是头一回被罚跪,不过那是很早以前了,昔年在未央宫,太子遭陛下禁足,青林独自守在殿外寸步不离,彼时太子高热不退,周围的宫人无人理会,青林急得团团转,为了太子冲撞了盛驾,宗元易最终被放出来了,青林却被罚跪在宫道上,后来宗元易醒后得知此事抱着青林大哭了一场。
“起来。”宗元易的声音自头沉沉落下,青林抬头,看见宗元易因怒气将眉头拧成一道深痕。
青林愣了一下,还没起身,就被对方用双手托起来了,他跪了不到两个时辰,但也不算短,猛然起身使得眼前发黑了一瞬,待眼睛清明后,双脚已然离地,他竟然被宗元易抱起来了。
“殿下……这不合规矩……”
宗元易没吭声,稳稳的将他抱回寝宫,一路上宫人们纷纷愕然,一边惊讶于青林在太子心中的分量之重,一边暗搓搓耽望着太子冲冠一怒为蓝颜的好戏。
不知太子会如何对太子妃。
“我已命人传话,关她三个月禁闭。”宗元易找来药酒为青林的膝盖擦拭,温热的掌心轻柔着淤青处。
“罚的重了。”青林淡淡道。
“不重,没让她跪着已经是宽待了。”宗元易道。
“你这样罚,她会错过杨太傅的寿宴,到时候你一个人去,怎么跟杨太傅解释?”青林道。
“早知今日,她何必去找你晦气。”宗元易冷声道。
青林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始终不肯同她圆房,又日日与我待在一处,她觉得委屈觉得愤怒都是正常的。”
宗元易有些烦乱道:“我没办法当她的好丈夫,大婚当日我就同她说过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她竟然还敢争风吃醋到你头上。”
青林有些愣怔道:“只要是人就难免会为自己在意的事争风吃醋……”
“你就不会。”宗元易垂着的眉头愈来愈深。
青林对着他笑了笑而后靠进他的怀里,“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醋?醋疯了我也不能表现出来,不成体统。”
“对不起……”宗元易抱住他,“两次……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宗元易把人埋进自己怀里,“以后不会了,哪怕我们吵架,我也会把你绑在身边。”
青林委屈巴巴道:“你不生我的气了?”
“是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宗元易也很委屈,青林为了旁人骂他蠢的事历历在目。
青林离开他的怀抱,神色认真道:“殿下也别再生他的气了,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沈半溪是真心待你的吗?你与他离心,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宗元易叹了口气道:“青林,你还是不了解他,他眼里哪里会容得下沙子,他前些日问我的那番话,恐怕已经不是我疏远他了,而是他不再信任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要讲求缘分,缘分尽了也就如此吧。”
青林蓦的心头一堵,“你会伤心吗?”
宗元易寻求安慰似的亲亲他,道:“难免吧,但你只要不离开我,我就不会太难过。”
尚书台的铜壶滴漏声声脆响,阁间堆叠着各种竹简帛书,散乱在地,沈半溪和陆湎埋首伏案熬了几个通宵去起草选官制。
前朝大楚选官由世族门阀把持,察举、征辟皆被世家子弟垄断,寒门士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入中枢为官。
大睿立朝后,宗铎均创立尚书台,尚书台的官职位卑职低起初并未引起世家关注,直到后来宗铎均将决策权彻底转移台阁。
陆湎连熬了几日,受不住了,他揉了揉眉心,道:“沈半溪,你这么仓促是要做什么?陛下只说让我们起草新政,时间宽泛的很。何必昼夜伏案,宵衣旰食?”
沈半溪自终南山回来后就被皇帝升了职,如今是尚书仆射,因尚书令一位空缺,他代行台务之职,朝廷上下都清楚,那空缺的尚书令一位迟早是沈半溪的,沈半溪自是宠辱不惊,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把陆湎调到了尚书台,如今任尚书侍郎一职。
沈半溪暂且搁置手中的毛笔,答道:“我这个人喜欢把事情提前做完,这之后交给陛下也好修改不是?”
陆湎看着案上的选官法案,眉头皱起,“你这次起草的新政可真是温和。”
沈半溪半开玩笑道:“还是先活命要紧吧。”
“你也会贪生怕死?”
“怎么不会?”
“我以为你是那种人。”
“哪种?”
“穷寇无惧,匹夫无畏。”
沈半溪似是被他的话逗笑,“也许真的是呢。”
陆湎道:“现在看来不太像,你还算的上是一个理智的人。我也不同意你在此事上太过激进,对付他们文火慢炖比下猛药要更合适。”
沈半溪道:“是,你说的是。”
“不过,你跟太子真的恩断义绝了?所以如今因为怕死才讨好世家。”
沈半溪眼中怅然一瞬,他摇摇头,道:“哪有什么恩断义绝,我一个臣子怎么好跟主子说这些,显得怪矫情的。”
陆湎道:“你说的不错,周寅确实矫情。”
铜壶滴漏的声响愈发清寂,暖黄烛火从阁内透出,映着案上层层堆叠,二人皆是一身倦意,眼下的青黑藏不住,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酸软。
沈半溪终于松了口,“新政文稿已具雏形,明日再细改便是,今日就先回府歇息吧。”
陆湎颔首,二人一同出府,只见一辆黑漆的安车停在门口,陆湎岂会不认识,他眯了眯眼看向沈半溪道:“我说你今日怎么转了性,原来是被人管住了。”
沈半溪抿唇笑了笑,两三步走到燕无寐面前,自如的挽住对方的手,然后冲陆湎挑了挑眉。
陆湎冷笑出声。
沈半溪太困了,在马车内靠在燕无寐的怀中睡着了,到侯府也没醒,燕无寐只好将人抱下车又回寝室。
新政的颁布,和沈半溪想的一样顺利,《选官改制疏》并没有像从前的政策一样得到世家的阻拦,只因奏疏上关于选官的核心标准是两点,一是家世,二是才德。
“二者并重,不可偏废。”沈半溪念出这八个字的时候,朝臣们都以为他转了性。
皇帝没说什么,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一如往常那样,大手一挥由着他折腾。
朝会散后,宫道上人影攒动,窃窃私语不绝于耳。杨德昭与三两心腹朝臣并肩而行,神色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
其中一人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怪异与不解:“今日这事儿邪门得很,那沈半溪往日里跟疯了似的,一门心思帮着陛下打压我们,怎么今日颁布的新政,反倒给我们留了余地?他这是转性了?”
杨德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嗤笑,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转什么性?不过是没了靠山,认清现实罢了。人呐,向来都是因势利导,趋利避害的。从前有太子护着,他便有恃无恐。如今他与太子离心离德,没了那层依仗,又怎敢再像从前那般张扬行事,自寻死路?”
说罢,他特意放缓脚步,从沈半溪身边缓缓走过,用只有二人能听清,却又带着几分刻意张扬的语气,阴阳怪气地丢下一段话:“沈仆射,今日倒真是让杨某刮目相看啊。怎么?终于想明白了?何必要一门心思与我们世家对着干,做那吃力不讨好的蠢事?顺我们者昌,逆我们者只能落得一个孤立无援、身败名裂的下场。”
话音落下,杨德昭还故意瞥了沈半溪一眼,带着几分挑衅与得意,随后便转身,与身边的心腹说说笑笑,扬长而去,而沈半溪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番阴阳怪气的嘲讽,从未入耳。
==========作者有话说:==========
我怎么这么土……
第50章 新年
很快, 新元伊始,从前冷冰冰的武威侯府今日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朱红大门前宫灯高悬, 府内小径羊角灯次第排开,松枝梅香与佳肴香气交织。
从晌午开始, 防风就忙得脚不沾地。厨房里烟火缭绕,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案板上堆满了揉好的面团、切好的肉馅、洗干净的菜蔬。沈半溪为他打下手也忙不过来, 便准备把陆湎抓去当壮丁,陆湎开口拒绝,“君子远庖厨!”
说罢, 就被人推到灶台前, 皱着眉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对着一条鱼比划了半天, 愣是没敢下手。
“你行不行啊?君子!”周寅靠在厨房门口, 手里抓着一把炒好的瓜子,嗑得津津有味,满脸幸灾乐祸。
陆湎冷冷地瞥他一眼,手起刀落,鱼头应声而落,汁水溅了他一脸。
“……闭嘴。”
沈半溪从后院抱了一捆干柴进来, 看到鸡飞狗跳的场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把柴火堆到灶台边,挽起袖子一吸收, 从陆湎手中接过菜刀,三下五除二将鱼收拾干净, 一套动作下来,周寅笑的前仰后合,瓜子掉了一地,陆湎听着他的嘲笑声脸色发黑。
天色将暗时,燕无寐从宫中请安回来,他换上绛紫色的新服,腰间系着游鱼玉佩,往常冷峻的气质全无,尽是松弛姿态,他跨进院子,只见刘庆之挥动着手中的扫帚,扫着庭院中的积雪。
“师父。”燕无寐很自然的从他手中接过扫帚。
刘庆之悠悠看他一眼,“皇后没留你吃饭?”
燕无寐噎了一下,随即道:“我得回来跟你们一起吃。”
刘庆之笑了笑跟他一起往屋里走。
屋内,防风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长长地舒了口气,八仙桌上香气四溢,沈半溪又添了两坛酒,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燕无寐和刘庆之落了座,沈半溪自然而然地坐了过去,两人贴的极近,肩膀挨着肩膀。
周寅眼见,一眼看出了两人腰间佩戴着相同的玉佩,不禁呼出声道:“你们这玉佩怎么一模一样?不对,这是一对吧!”
随即他脑子一转圈,很快想明白了,“也对,你们是师兄弟,想必这是刘公所赠的新年礼。”
刘庆之沙哑着声音笑了笑,“年轻人,你快坐下吧。”
陆湎瞥了一眼周寅,嘲讽的笑出声。
周寅肘击他,“你笑什么?”
“你太好笑了。”
“……”
周寅撇了撇嘴,他给自己斟满酒碗,脸上堆起笑意,朝着刘庆之道:“先敬刘公!”
刘庆之笑吟吟的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而后擦了擦嘴角道:“他二人这玉佩一看就名贵不凡,可不是我送的,老夫穷的叮当响,全靠阿枭接济了。不过你猜的也差不多,确实是长辈赠礼。”
周寅不明所以,不过他没忘了今日还有一件事也要做,他给自己又倒满酒,转头向着沈半溪道:“知微,我前几日犯浑,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对你不住,今日给你赔礼了。”
沈半溪赶忙陪酒,燕无寐让他少喝些意思一下就够了。
周寅有些惭愧道:“前段时间我不该那样质问你,你和太子后来闹掰可有我的原因?你这段时日闷不作声,我心里也着实难受。罢了,不管是不是我,我都自罚三杯。”
沈半溪抬起酒碗又被燕无寐按下,燕无寐道:“让他自己喝吧,这样才能解了他心中的愧疚。”
沈半溪点了点头,待周寅喝完,他才开口道:“阿寅我没有怪你,我和太子的事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至于闷不做声,我这几日公事繁忙,抽不出心神罢了。”
两人一笑泯恩仇。
酒过三巡,大家喝的脸上红扑扑的,防风抱着酒坛子不撒手,嘴里唱着不知名的边塞小调,周寅和陆湎都喝得半醉,陆湎比平日话多了起来。
沈半溪酒量一般,几杯下肚后,眼尾泛起淡淡绯色,靠坐在燕无寐身侧,眼神有些迷蒙,燕无寐揽住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
周寅眼神乱飞,瞥到燕无寐放在沈半溪腰间的手,“啧”了一声,“怎么感觉有些古怪呢?”
陆湎嗤笑道:“蠢猪。”
周寅“呵”了一声,“我哪里蠢?”
刘庆之看着两人,笑而不语。
又过了一阵,龙钟老人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知微啊。”
沈半溪微微抬眸:“师父?”
“你最近在朝中的事,师父略有耳闻。”刘庆之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聊家常。
刘庆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燕无寐,慨然笑道:“我这辈子,在战场上生生死死,在朝堂中进进退退,最后才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急流勇退未必是坏事。”
沈半溪颔首道:“徒儿明白。”
“你明白就好。”刘庆之笑着站起身,离席而去。
周寅原本在一旁闹腾,听到这几句话,渐渐安静下来。他低着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陆湎坐在他身边,很容易就察觉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周寅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我就是在想……”他声音有些涩,“是不是我太幼稚了?”
众人都看向他。
周寅放下酒碗,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和太子……以前也算不错。”他顿了顿,“如今闹成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怪谁。”
陆湎没接话,只是默默为他斟满酒。
周寅扯了扯嘴角,“其实事后想想,我有什么资格说他?换了我在那个位置,说不定还不如他。”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确实不如他。”陆湎说。
周寅也没生气,只是笑了笑,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沈半溪也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太子想利用世家,就注定与他们剪不断理还乱,沈半溪注定无法与他同行。
周寅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呛得咳了几声,然后重重地把碗搁在桌上,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倔强:“算了,不想了!管他谁当皇帝,我且逍遥自在!”
防风又开始哼起了小调,虽然跑调跑到没边儿,但胜在声音洪亮,把一院子的人都逗笑了。周寅也跟着他瞎唱,两个人比着谁更难听,最后连陆湎都禁不住嘴角勾了唇角。
酒坛一个接一个地见底。
最先倒下的是防风,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王姑娘”,脸红得像个熟透的柿子。然后是周寅,仰躺在榻上,四仰八叉,鼾声如雷。陆湎撑得久一些,但最后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沉沉。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半溪靠在燕无寐肩头,半睁着眼,看着庭院中挂满的红灯笼,灯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阿枭。”他轻声开口。
“嗯。”
“是新的一年。”
“嗯。”
“我在你身边。”
燕无寐冲他笑了笑。
沈半溪从他肩头微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燕无寐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幽幽暗暗,却带着一种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
沈半溪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燕无寐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沈半溪仰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起初很轻,像雪一样柔软,像夜一样微凉,而后逐渐加深,两个人吻的忘我。浑然不觉身后有人摇摇晃晃的爬起来了。
周寅被尿憋醒,他迷糊着眼,脑子一片混沌,只觉得自己好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一定是做梦,对。
他揉了揉眼。
两个人还在亲。
他又揉了揉眼睛。不对!
“啪”的一声周寅给了自己一巴掌,亲昵的两人终于停下来,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向一侧脸带着红色巴掌印的周寅。
周寅喷了句脏话,酒瞬间醒了大半。
沈半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恨不得缩进燕无寐怀里。燕无寐倒是镇定,只是微微侧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周寅。
“你们……你们……”他伸手指了指两人,又指了指自己,舌头打结,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刚刚看到——唔!”防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一把捂住周寅的嘴,把他往后拖去。
沈半溪牵着燕无寐赶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陆湎被吵醒了,周寅瞪着眼睛看他,“你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陆湎打了个哈欠。
周寅看向二人离去的方向,道:“他们刚刚在……”周寅用手比划一通。
陆湎哼笑出声,“哦。”
“你就哦?就哦就完了?”
“嗯,他们搞在一起了,很难想明白吗?”陆湎嫌弃的看着他。
周寅晃了晃脑袋,眼神清明了几分,想起从前造谣燕无寐有龙阳之好的事:“我居然一语成谶!燕无寐还真是断袖!”
燕无寐在卧房里打了个喷嚏。
沈半溪刚刚还有些害羞,此刻却被刚刚的窘境逗的笑出声,燕无寐也跟着他笑。
两人渐渐安静下来,沈半溪手指无意识摸索着燕无寐腰间的那枚游鱼玉佩,屋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爆竹的闷响,远处的长安城还在守岁。
沈半溪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大木箱上,那是他前些日收拾书简时腾出来的。
“阿枭,你看那个箱子怎么样?你出征的时候不如就带一个这样的?”
燕无寐道:“我带这么大个箱子做什么?”
沈半溪站起身,走到箱子旁边,目光盈盈的看向燕无寐,“你说,这箱子这么大,装一个人够不够?”
沈半溪一翻身整个人屈膝坐了进去,“你看这箱子空着怪可怜的,考虑考虑带走他吧。”
燕无寐认真的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蹲下身,与沈半溪平视,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划过他温热的脸庞,“可以,你跟我走。”
这回轮到沈半溪怔住了,“那皇上怎么办?陛下肯定不会同意的。”
“不管他。”
沈半溪蹭蹭他的手心,道:“我开玩笑的,还有事情没做完,你再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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