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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生活好难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 前头才出现一个客栈。


    清圆抱着孩子进去,在柜台上拍下一吊钱:“黄字一号房, 前日一位姓何的大娘预订下的。”


    姓何的大娘,自然是进喜假扮的。


    小二收了钱,立时笑吟吟地引清圆上楼。他一壁在前引路,一壁嘱咐着什么,偶尔才回过头看一眼清圆。


    这是清圆出宫后必须克服的难处。


    宫外不比宫里。


    宫里有李柘的示意,每个人讲话都会抬头, 吐字尽量清晰。


    可到了宫外,没人管清圆聋不聋,就像眼前这个小二,咕噜咕噜一堆话倒豆子似的滚出来, 清圆一个字也看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好了, 我知道了。乏得很,你待会儿打桶温水来,我要洗个澡。哦, 对了,”她摸出二十两银,“租辆马车来, 马要能跑的。我要回老家看一趟亲戚,老家可远。先租三个月, 多的钱赏你。”


    这些话都是进喜和槐竹教她的。


    在外头,她是断不能教人家知道自己的耳疾, 否则一个孤身带孩子的聋女, 必定要被欺负。


    小二接了银子,眉开眼笑地去了。不多时,热水便送了来, 后头还跟着个婆子,说是何大娘交代好的,专来帮忙照看孩子。


    清圆打量着那婆子,见她手脚干净,面皮白净,说话时总是弯着眼睛,也就放下心来,让她在外间照看令嘉。


    屏风后,浴桶里装满温水。木床上,是一套簇新的农妇衣装,和一只鼓囊囊的褡裢。


    清圆匆匆洗了个澡,换上布衣素裙,挽好头发,浑然是个乡下农妇。若非她肤若凝脂、举止柔雅,混在人群中也未必瞧得出来异样。


    待她收拾停当,婆子已把令嘉哄睡了,襁褓也换过了,用的是进喜提前备好的细棉布。


    清圆摸出一角银子塞给婆子。二人又一起吃了顿饭,这时小二也把车马租了回来。


    清圆和婆子把令嘉抱到车上,两人坐在车辕。婆子攥着缰绳,慢声慢气地教清圆如何赶马。清圆本就会骑马,对于御马不甚生疏,不过一个钟头,她就上了手。婆子把缰绳递给她,清圆扬鞭催马,那车马便如离弦之箭,飞也似的消失在大道上。


    飞扬的尘土劈出一条道来。


    山寺隐在晨雾中,东方泛起鱼肚白,不过一眨眼,天就暗了,只剩下铺满天际的晚霞。


    坐在清圆身边的婆子早已下了车,道旁的景致从零落的屋舍变为连绵不尽的田畴。


    清圆一个人赶车,后来,小令嘉被她绑在怀里,母女俩一起赶车催马。


    这是无奈之举。清圆因为耳疾,不得不将注意力全放在赶车上,好几次令嘉在车里饿哭了,她也不曾听见。


    等入了北境地界,已是一个月后。


    距离宛县愈来愈近,进喜和阮梧给她的地图也愈来愈模糊。


    不知道怎么走下去的时候,清圆只能问路。她不喜欢与人交流,因为不同地方的人,操着不同的方言,她听不见也看不懂。不到万不得已,清圆绝不开口。


    可今日不得不开口了。


    她走到了包州。此刻正站在岔路口,牵着马,抱着令嘉,茫然四顾。她已在这片地方转悠了大半日,每一条路都像是通的,每一条路又都回到了这个岔路口。


    她迷路了。


    进喜给她的地图上,包州只画了三条大路和两个驿站,可眼前的路口却有五条。五条土路像摊开的手指,从掌心发散出去,伸向四面八方。


    她已经走了两条,又都绕回来。


    接下来往哪条路?


    清圆深吸一口气,把令嘉往上托了托,走到路边的老槐树下。


    树下摆了四张矮桌,几条长凳,几个汉子正喝茶歇脚。茶摊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殷勤吆喝清圆喝茶。


    清圆越过那几个汉子,走到茶摊妇人跟前,轻声问:“包州城里怎么走?”


    尽管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又装作放松自如的模样。清圆还是感觉到,另一张桌旁的三个汉子齐齐抬头,如炬的目光射过来。


    这三条汉子中,最年长的那个,上下打量了清圆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怀里的孩子,又滑到她身后那辆马车。


    马车是租来的,不值几个钱。可这女人不一样。


    操一口官话,面皮白净,约莫是从京都跑过来的。


    带着孩子,可见她能生养。


    自从红莲教被剿,他已经好几个月不曾遇见这么合适的货物了。


    茶摊妇人刚要开口,男人率先笑道:“宛县?远着哩。这位小娘子,你走岔了——”


    男人注意到清圆没有转过头,仿佛不曾听见。


    茶摊妇人也皱眉:“娘子,后头那大爷给你指路呢。”


    “啊,”清圆忙忙转过来,望向男人,“我没注意。”


    男人立时就看出清圆的与众不同。


    聋女,到时候连跑都难哩。


    三个男人眼珠子一转,心里已盘算好了清圆的价钱。


    男人放下茶碗,重新笑道:“小娘子你走岔了,去年苏钦差来咱们包州剿红莲,把路改啦。你得走那条——”他抬手一指,指尖落在那条最窄、最荒的小路上。


    清圆心底不免惴惴。


    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接话道:“小娘子,你是外地来的罢?”


    清圆瞥了他们一眼,轻声道:“那条路长满野草,怎么瞧也不是人常走的大路。”她又面向茶摊妇人,“娘子,包州城怎么走?”


    妇人正要开口,忽而两目仿佛受了惊吓,立刻就低头擦起桌子来。


    清圆转过身。那三人已站到她身后了。


    她后退一步,下意识抱紧令嘉:“你们要干什么?”


    “小娘子,我们兄弟三人也要去包州,巧了,送送您。”


    清圆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心口突突跳起来。


    “用不着,我自己会走。”她又退一步,往马车方向挪动。


    马车上有匕首,也是进喜为防不测准备的。


    “小娘子,”男人走近了,伸手要来拉她的胳膊,“你一个人带孩子到包州,不怕?咱们是好心——”


    一只手斜刺里伸出来,稳稳地搭在了男人的手腕上。


    “你们要干啥?”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了清圆身侧。


    这人一脸络腮胡,穿着件灰布短褐,腰间系着条布带,起初坐在树荫最深的地方喝茶。他腰间别一柄刀,磨得锃亮光滑。


    此人咧嘴一笑:“你们要干啥?光天化日的,三个大男人欺负人一个带娃的娘子?”


    三个男人见这人通身杀气,那柄钢刀直晃眼睛。


    三人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个男人说道:“什么欺负?我们是好心指路。”


    “指路?”男人低头瞥了一眼那条长满野草的窄路,“那条路通的是原来红莲教的窝点,你给她指那儿?”


    三个汉子面面相觑,知道今日碰上了硬茬。偏偏眼前这人生得高壮,腰后那柄钢刀也是个真家伙。


    为首的汉子冷哼了一声,领着自己两个兄弟往大道上去了。


    男人看了眼清圆,又走到那三人面前。他不紧不慢地从腰后抽出那把钢刀,刀刃在日光下白晃晃的。


    他低下头,拿拇指试了试刀锋,银光凛凛:“俺是个杀猪的,别的不懂。但今几个收了三头猪,很不老实,咬了俺姐姐一口。俺气了,就是拿这把刀教训的它们,血刺啦流了一地,误了俺许多功夫。”


    话音刚落,他抬眼笑起来:“你们要是想吃猪肉,去殷县找俺陈某人,俺给你们算便宜的。”


    三个汉子齐齐打了个哆嗦,再不敢多留,连忙跑了。


    清圆一直绷着身子,直到那三人跑远了,才慢慢松出一口气。


    杀猪匠收了刀,走回来。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都快赶得上李柘了,站在清圆面前像一堵墙。


    杀猪匠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怀里熟睡的令嘉,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辆马车。


    他皱了下眉,嘴一张:“你一个人?”


    清圆没吭声,下意识地把令嘉抱紧了些。


    杀猪匠轻轻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也听不见?俺娘也是。”


    他朝茶摊里头喊了一嗓子:“周嫂!来两碗面!一碗少放辣子!”


    杀猪匠又转回脸,朝清圆一抬下巴:“坐下,吃了饭再走。你这脸色白得像猪板油,怕是好几顿没吃饱了。”


    清圆犹豫了一下。


    杀猪匠又说:“要进城,走最北边那条路,其他有三条是当初红莲教的障眼法,你走再多遍还是回到这里。”


    杀猪匠也不等她答应,大步走到桌前,把自己的东西挪到一边,又从旁边拉过一条长凳,拿袖子擦了擦,朝清圆招手。


    清圆跑回马车上悄悄取了匕首藏在怀里,这才抱着令嘉过去,往长凳上坐了。


    不多时,周嫂端了两碗面上来。一碗搁在杀猪匠面前,一碗搁在清圆面前。粗面鸡汤,上头各卧着一个荷包蛋。


    杀猪匠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见清圆不动筷子,含糊不清地说:“吃啊,愣着干啥?甭客气,我请客。”


    杀猪匠吃完面,把碗一推,从褡裢里摸出纸和一小截炭笔,低头在纸上画了起来。


    是去包州的路,还注了驿站村镇。


    清圆讶然:“你会写字?”


    杀猪匠嘿嘿一笑:“俺也是读书人嘛。”他很自豪地说,“朝廷开科取士,俺进城,就是要去撞一回龙门呢!”


    清圆听见科考的话,不觉就想到李柘,渐渐生了亲切之意。可杀猪匠已站起身,拍拍衣裳的灰,爽利说道:“俺走了。你慢慢吃。”


    说完,他又大步流星走到路边,坐上了他的裸车。车上还堆着几扇猪肉。


    清圆目送他走远,直到再也不见。


    怀里的令嘉已醒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清圆把她往上托了托,夹起一根软烂的面条,送到令嘉口中。


    到了包州城,天已擦黑。清圆作速寻了间客栈,吃饭洗澡,便睡下了。


    迷迷糊糊中,她被人推醒。


    屋里只有一豆灯亮,白天那个杀猪匠却大摇大摆地立在床边,脸色阴沉沉的。原本睡在清圆怀里的令嘉,此刻竟到了他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一次睡在没有她的床上


    清圆猛地坐起身, 下意识去摸枕下的匕首,指节攥得发白。


    杀猪匠把令嘉往前递了递:“刚刚她哭了, 吵得人睡不着,你听不见。”


    清圆这才注意到令嘉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她连忙接过孩子,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抬眼看那杀猪匠。他竟还没有走,反而拖了把椅子坐到门口, 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清圆心口突突直跳。她一面哄令嘉,一面不动声色地握住匕首。


    杀猪匠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那把刀太小了,杀不了俺。”他从腰间抽出那柄钢刀, 往地上一拄, “你看俺这刀,杀猪的。一刀下去,猪连叫都来不及就死了。”


    清圆不禁想哭。白天送走了三位阎罗, 没想到晚上还有一个。


    她颤抖着唇:“杀不了你,我就自尽!”


    “嘿!”杀猪匠慢慢说,“俺又没要你死, 你自尽干啥。”


    “那……那你跟着我干嘛?”清圆颤声说着。


    “谁跟你了?”杀猪匠道,“俺来城里赶考, 不得寻个落脚地?说起来,是俺先来住店的, 分明是你跟着俺。”


    “那你怎么不走?你坐我房里干什么?我这门, 原是拴起来了,你把它弄开,你敢说你不是坏人?”清圆越说越怕, 扯起嗓子就要喊人。


    杀猪匠也急了,噌的站起身,把束发的布巾一解,三千青丝垂下来。


    把络腮胡一扯,白净的面皮露出来。


    清圆止了喊叫。


    杀猪匠几步走近,攥住清圆的手就往胸前放。


    天呐!


    她是个女人!


    清圆吓得缩回手:“你!”她结结巴巴说,“你装男人做什么!”


    “不装男人,怎么保护自己?”杀猪匠微微笑起来,“现在你不怕了罢?”


    清圆愣住了。


    她望着眼前这张白净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什么。那张脸褪去络腮胡后,露出一副端正清秀的五官,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却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你……你到底是谁?”清圆抱着令嘉,往床角缩了缩。


    那女子把头发重新束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胡胶:“我叫陈宥宁,宽宥的宥,宁静的宁,殷县人,今年二十二,杀猪卖肉为生。”她顿了一下,“也是今年包州府的考生。”


    “你是女的,怎么能科考?”


    “谁说我是女的?”陈宥宁把帕子一收,重新束好头发,又把那络腮胡往脸上一贴,登时又变回了白日里那个五大三粗的杀猪匠,“现在我像男的了么?”


    原来陈宥宁是家里老幺,上头一个姐姐。她爹是杀猪的,在她娘怀她的时候死了。她娘是聋女,她姐姐也生性怯弱,她娘怕家里财产被族人夺走,就把她这个遗腹女说成是遗腹子,这些年来一直把陈宥宁当作男儿养。


    清圆渐渐放下戒心:“所以你就一直女扮男装?”


    “可不是。”陈宥宁咧嘴一笑,“杀猪这行当是个力气活,我从小就比男人壮实,力气也大,倒挺适合杀猪。我娘和姐姐省了口粮,也先紧着我吃,我才长得这般高、这般壮。后来攒了些钱,请了先生教读书写字。先生说我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就是底子薄了些,要多用功。这位娘子,等我考上了,我们就不用杀猪了。读书可比杀猪轻松自在。”


    清圆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女子身形确实比寻常女子高大,骨架也宽,穿着男装坐在那里,若不细看,真瞧不出破绽。


    “那你一个人女扮男装到城里来,不怕吗?”


    陈宥宁笑了:“你一个人跑到我们包州来,你不怕吗?”


    清圆笃定道:“我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陈宥宁也收了笑:“我也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清圆垂下眸。她默了默,慢慢说道自己是来寻夫的。丈夫犯了事,被流放到宛县,她独自生下孩子。如今孩子大了,她就带着过来找他。


    陈宥宁听了,叹息了一阵,又说:“明天我送你上路。”


    第二日天还没亮,陈宥宁就来敲门了。


    二人收拾妥当,陈宥宁送她到城门口,这才分道扬镳。她按着陈宥宁叮嘱的路线,一路往北。


    此时已到了七月,最是暑热的时候。


    可她越往北走,心却越凉。


    起初离开包州城时,路还算好走。官道虽窄,到底能容一辆马车通行。沿途偶有村镇,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清圆心里还松了口气,想着进喜说的“不太平”,大约只是夸大其词。


    可进入业州后,一切都变了。


    路越来越烂。夏日急雨,给泥地碾得坑坑洼洼,马车陷进去好几回,清圆不得不抱着令嘉下车,费尽力气才把轮子推出来。她的鞋早就磨破了,槐竹给她纳的几双厚底布鞋,好几处脱了线。


    更难受的是,清圆找不到地方歇脚。


    按着地图上标出的驿站,本该每三十里就有一处。可她走了整整一天,别说驿站,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路两旁的田地也是大片大片地荒着,偶尔经过几个村子,房子倒还在,可门窗俱毁,里头空空荡荡,灶台都塌了,像被洗劫过一般。


    万不容易寻到一户人家投宿,天已黑透了。那户人家四口人,爷奶和一对姐妹。老汉和老婆子佝偻着背,听清圆说想要点吃的,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才勉强点了头。


    稀粥配野菜,清圆摸出褡裢里的几个干饼子,留给自己一个,其余全分给他们。


    她坐在马车上,边端着破碗蘸饼吃,边喂令嘉喝粥。


    那老婆婆牵着自家女孩儿出去了。


    因是夜里,清圆不懂她们为何要出门,所以格外多看了他们一眼。


    等清圆吃完粥,把碗还给老汉,正巧婆子独自一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扇肉和几串铜钱——没有刚刚那个女孩。


    老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


    清圆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可也仅限于明白。


    走到这步田地,她无法回头,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上路。


    清圆当晚就离开了这户人家。


    赶着马,她想起进喜的话。


    “北边太危险,您一个人去,怎么活下去?”


    她当时以为,进喜不过是吓唬她,不想教她走。她是公主,是昭仪,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哪怕她逃出宫,也带着足够的银钱,有进喜、槐竹和阮画师帮她筹划,还会遇到陈宥宁那样的好心人指路。


    她最落魄时是在重华殿。可即便在重华殿,最初有赵嬷嬷护她,后来又有李柘帮她。


    清圆以为,只要她足够小心,足够坚韧,就一定能走到宛县,找到长庚,就一定能逢凶化吉。


    而现在,她遇到过人贩子,见到了一声不吭卖孩子、并习以为常的人家。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活在天上。


    也不是天上。


    是笼子里。


    金丝软垫、锦衣玉食的笼子。


    她被关在里面十几年,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跟她一样,虽不说有穿不尽的绫罗绸缎,吃不尽的山珍海味,好歹日子能过下去。她以为最大的苦就是像她那样,被李柘关在笼子里,当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喜欢谁、恨谁都要他同意。


    原来日子也能这么难。


    清圆咬着嘴唇,继续赶路。


    她必须快点到宛县。


    必须!


    *


    却说皇宫里,进禄带着人恨不得把太液池池水抽干了,也只是捞到清圆和令嘉的衣服。


    天已擦黑,赴周岁宴的宗室百官都已候在千秋万岁殿,却始终等不来皇帝和秦昭仪母女。


    大殿里窃窃私语,女眷们互相分享从宫女太监们那儿听来的传闻。


    临将开宴之际,长春宫的进喜公公才姗姗来迟,宣布昭仪和小公主身体不适,宫宴取消。


    李柘坐在太液池旁的石栏上,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池死水。宫人们跪了一地,孙元甫、苏祁、韩郎等近臣也垂眉耷眼立在一旁,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进禄小心翼翼走近:“陛下,池子已经捞了三遍了,还是……还是没有。”


    “没有……”他冷笑一声,“一群废物。”


    他把目光放远,落在池面。月光碎在水里,仿佛一池冷冷的银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最后落在进禄身上:“船是谁备的?”


    “回陛下,是花房——”


    “花房的人呢?”


    “已……已押起来了。”


    “审了吗?”


    “正审着。”


    李柘点了点头,朝长春宫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今日都有谁出宫了?”


    进禄连忙跟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回陛下,今日公主周岁,各府女眷、送礼的车辆……奴才已经命人查了簿子,共有一百四十七辆马车出宫。”


    “查!”李柘冷声道,“每一辆都查清楚,谁的车,载的什么人,什么时候出的宫,守门的卫士是谁,一个一个地审!”


    长春宫里灯火通明,宫人们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惨白。槐竹跪在最前面,身子不住发抖。


    李柘进了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衣柜里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摆着几盒清圆常用的脂粉。


    一切都还在。


    可她不在了。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槐竹。”


    “奴婢在。”


    “娘娘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槐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陛下,娘娘……娘娘一切如常。每日陪小公主玩耍,偶尔去出去散步……一切都正常。”


    “是么?”他闭了眼,“那娘娘怎么不在了?”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李柘冷冷笑着:“槐竹,朕不信活生生的两个人会凭空消失。除非有人帮她们逃了出去。”他脸色陡然一沉,“来人!把长春宫的人都押下去仔细审问!”他目光落在跟在后面的孙元甫身上,“这事交给孙——”


    李柘一顿:“交给苏祁来办!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哪怕掘地三尺,哪怕用刑,都得把人给朕找出来!”


    长春宫的宫人们被押下去了,孙元甫等人也被他屏退。李柘独自走到妆台前,拿起一盒胭脂,打开来,里头已经用了一小半。他记得这是上个月江南进贡来的,清圆很喜欢,每日都要用。


    他又一层一层拉开妆台的抽屉。梳子、篦子、绢花、手帕……都是些寻常物件,与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一个没丢。最里面是一个小布包,他拿出来打开,里头是几颗银豆子,还有他从前送她的那对小兔子脚链。


    李柘慢慢抚摩着小兔子样的石榴石,心口一阵阵抽痛。


    这些时日以来,清圆一直很粘他。


    不,不止这些日子。这半年来,甚至自她成为秦识香以后,她一直很乖。不抗拒他的亲近,偶尔还会主动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轻声细语地说些家常话。


    他想起昨夜。昨夜他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她蜷在他怀里,呼吸轻而匀,像小时候那样。他低头看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眉眼、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每一处他都记在心底。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笑是假的,那些温柔是假的,那些乖巧也都是假的。全都是她演出来的。从怀孕到生产,再到令嘉周岁,她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她也爱他,让他以为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然后她选在他最松懈的这一天,带着令嘉,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李清圆这么沉得住气!


    他在她的床榻上坐了一整夜。


    起初只是坐着,手心里攥着那对兔子脚链,石榴石的小珠子硌得掌心生疼。


    后来他躺下来,躺在清圆睡过的位置,把脸埋进她枕过的枕头里。枕上还有淡淡的桂花油气味,混着她身上那股甜香——从她的皮肤、她的头发、她身体的每一处散发出来的甜香。


    他把枕头紧紧压在脸上,像溺水之人那般呼吸。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铺上。


    一年半了,他头一次睡在没有清圆的床上。


    作者有话说:


    要跟大家讲一件事,我6.10开始有个封闭的工作,大概持续十天,每天从早到晚,期间不能玩手机(跟6.7开始的大考有关,所以这个工作比较重要)。我最近会拼命写,争取在那段时间维持固定的更新,如果实在不行,会请假的。


    下一章就见到周朴存了,再下一章就见到哥了


    第63章 她的荷花枯了


    恐惧袭来。


    这份恐惧由来已久, 最初出现在先皇后病逝、他遇见清圆之前。


    他不禁发起抖。


    这遭不是手抖了,而是浑身发颤, 胃部痉挛,还有些冷,冷得他想作呕。


    李柘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李清圆为什么要跑?


    她不爱他吗?她不心疼他吗?她就舍得把他孤零零丢在宫里,没日没夜地思念她吗?


    他不仅做了她十几年的哥哥,他还是与她水乳交融的男人!


    她每一根头发都熟悉他,每一处肌肤都熟悉他。他们抱在一起, 身体紧紧结合。


    而况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即将会有下一个孩子。


    她怎么狠得下心?


    李柘颤着身子坐起来,剥去身上的衣服,丢到床下。


    光裸裸的, □□, 他几乎能看到隐在肌肤下的青筋。


    他用清圆的衾被,整个儿地裹住了自己,仿佛是清圆抻开双臂, 搂他在怀里。


    就这么默了会儿,李柘突然睁开眼。


    他们的孩子……


    他都快忘了,那孩子不是他的精血!


    “周朴存……”他念了遍这个名字。


    李柘几乎立时红了眼。


    他猛地掀开被子, 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 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动作越来越粗暴。


    胭脂。唇脂。螺黛。簪钗。绢花。手帕。鸭蛋粉。桂花油。玫瑰香膏。


    他把这些东西在妆台上摆开, 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好, 都是他送她的。没有周朴存的臭味。很好。


    边上一只檀木梳,上面还缠着几根头发,淡淡地散发她身上的香气。


    他把那几根头发拈起来, 缠绕在指尖。


    等他找到她,他会像现在把她的头发绕在指尖、手臂,就像拴住她的绳索,教她一辈子都跑不掉,教她的骨血都融在他的身子里,再不分离。


    哦,不过这次须得小心。


    清圆的跑,未必全然是件坏事。至少提醒了他,清圆也有承受不住的边界。越过了边界,她会跑。他须得藏好利爪、遮住獠牙,控制在边界之内。就像养一只雀儿,笼门开着,教她自以为有飞走的权利。


    还是他太急了,吓着她了。


    但没关系,经此教训,日后他总会慢一点。


    翌日,早过了平日起床的时辰,李柘却还没起身。进禄走进殿内,不由得怔在原地。


    只见那张偌大的拔步床里,年轻帝王赤着身子,瓷白修长的身体横陈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锦绣罗裳里。那些衣服皱巴巴地铺着,红的绿的,鹅黄的烟紫的,缠着他的腰,绕着他的腿,覆着他的胸脯,远远望去,活像一条五彩巨蟒盘锯在床上,紧紧裹住了一具白花花的皮肉。


    那五彩巨蟒都是李清圆的衣服。


    进禄赶紧移开眼。


    墨发散开,铺了满枕。帝王一只脚从床沿软搭搭垂下来,两只眼睛空洞地盯着帐顶,尽是血丝。


    “进禄啊,”他嗓子发涩,“苏祁查出线索了?”


    进禄回:“陛下,要上朝了。”


    李柘微微侧过脸,扫了他一眼。


    “公主不在,朕倒不知道坐这皇位有什么意趣。”


    进禄心口一坠,心底迅速盘算着抚慰的话。


    床上的帝王又低低笑起来:“可只有坐着皇位,才能把公主找回来,是罢?”


    进禄赔笑道:“公主出去玩了,说不定过些日子自己就回来了。”


    李柘支臂起身,墨黑的发顺势垂落胸前,半隐半现地遮住胸前两点粉红。


    “你不必拿这些好听的话哄朕,过来伺候上朝罢。”


    进禄这才垂首走上前。


    一路散落着秦昭仪的衣物,皱巴巴地瘫着,进禄小心躲开,心里一阵阵地叹气。


    清圆到宛县时,已是两个月后,七月中旬。


    宛县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自东贯穿到西,店铺民居稀稀落落。偶有行人,俱垂眉低眼,等闲不抬眼看人,仿佛怕生。


    清圆把令嘉放在车辕上,拿绳子绑好,防她摔下去。自己则牵着马,寻间客栈入住,又问县衙如何走。


    客栈掌柜一一答了。


    清圆便把车马行李都寄在客栈里,抱着令嘉往县衙去。


    看门的衙役却说,周县令今日去村子上了,后几个才回。


    清圆想,他不在也好,等她拾掇干净了,再去见他。


    她回街上买了件新衣,簪钗也挑了支玉的。胭脂水粉更是不必说。便是令嘉,清圆也给她买了套大红色的新衣服,配着虎头帽虎头鞋。


    回了客栈,清圆付了钱。因客栈在装修,而整个宛县就这一间客栈稍微干净齐整些,掌柜便拿出自家的一座独户院落给清圆赁下了。


    据说这院子是掌柜的老母亲从前养老的地方,三间土房围出一个小院,院里种一棵枣树,墙角堆着瓦缸瓦罐,里头种了清圆不认得的花。


    清圆在院里站了站,越看越满意。


    等长庚来了,他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那该多美啊。


    她不禁又想起李柘。


    清圆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将院子草草收拾了一遍。


    客栈送来热水,清圆抱着令嘉坐在浴桶里,拿湿布巾子给她擦身体。


    自从清圆出宫,令嘉出乎意料地乖。除了饿极时哭几声,其余时候都安安静静地窝在清圆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天、看树、看飞鸟。


    这会儿,令嘉歪在清圆怀里,小手凫水,咯咯笑起来。


    清圆却忍不住怅惘。


    得教令嘉说话了。


    她得快点寻着长庚。


    到宛县的第二日,清圆抱着令嘉在宛县街道上走了一圈,又买了拨浪鼓、摇篮等小儿用的物件儿。回家时,屋里已被人打扫过,应是客栈掌柜安排的。


    第三日,清圆给自己和令嘉梳妆打扮好,换上新买的衣裳,往县衙去。


    她心里雀跃着,见着挑担子、卖荷花莲蓬的人,竟忍不住买了三支荷花。


    这儿的荷花不比京都的美,但胜在清新秀气。她给令嘉一支,自己拿着两支,等见着长庚,一家三口,一人一□□才好呢。清圆美滋滋地想着。


    她又想,等她在这里安顿下来,过个三年五载,她就写信给哥哥认错。


    长庚是丈夫,哥哥是哥哥。这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清圆轻轻笑起来。


    走到县衙前,果见大门口停着辆马车。


    她站在巷口,放远目光,一眼便见到了她的丈夫、令嘉的爹。


    周朴存下了马车,站在台阶下,正与人说话,温温和和的。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束革带,比从前清瘦了许多,但肩膀似乎更宽了。


    一时间,清圆几乎想落泪。


    她走了这么久,万不容易走到这里,终于重新遇见了他。


    令嘉攥着荷花,正专心地揪花瓣,浑然不觉母亲的心潮澎湃。


    清圆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她张开口,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马车上跳下来,扑到周朴存身上,半边身子都挂在他身上。


    周朴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推开,反而微微低下头,似乎说了句什么。女人仰起脸,抿嘴一笑,这才退开半步,离开了他的身子。


    清圆顿住脚步。


    她站在巷口,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的荷花上,照在她怀里穿着大红衣裳、戴着虎头帽、她以为从今以后叫做周令嘉的小女娃身上。


    清圆觉得自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明明快七月了,她却觉得通体发冷。


    她想走过去,却迈不动腿。


    她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挽住周朴存的胳膊,与他并肩走向县衙大门。


    就在这时,清圆才发觉自己的脚好痛。


    从京都到宛县,她走了两个月,遇到泥泞还要推马车,脚上好几个血泡,早磨破了结成痂子。


    她才发觉从前柔嫩细腻的、画画的手已然泛红,早被赶车的缰绳磨得粗糙。


    她才想起这一路来的胆战心惊,以及被人发现是聋女时的自卑害怕。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抚上她的脸,笨拙地拭去。


    低下头,小娃娃张着嘴巴。


    令嘉在说什么呢?


    清圆不知道,听不见的。


    清圆咬着唇,这个瞬间,她突然特别特别恨周朴存。


    她搂紧令嘉,咬紧牙关,扯开嗓子:“周朴存!”


    这声喊撕破了县衙前安静的天。


    周朴存浑身一震,脚步顿住。他猛地回过头来,日光底下,他望见巷口站着个女人,青布衫子,玉簪挽发,怀里抱着个穿得红彤彤的小娃娃。


    李清圆满脸是泪,直勾勾地盯住他。


    “王八蛋!你是王八蛋!”


    周朴存愣在原地。


    这是清圆,这是他的亡妻李清圆。


    等等,李清圆死了啊?


    他亲眼看着送殡的队伍出了城,亲眼看着李柘、槐竹、进喜哭得不能自己。


    那眼前是谁?


    挽着他胳膊的女人察觉到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娥眉微蹙:“长庚?你认得?”


    清圆抱着令嘉,转身就跑。


    周朴存也终于回过神来,推开女人的手,径直追上去。


    脚是真疼,比心还疼。


    清圆钻进巷子里,七拐八绕的,撞到了人,她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索性孩子摔在她肚子上,没磕到。


    那三支荷花也掉在地上,被那人踩了几脚,瞬间就污了、败了,残破不堪。


    那人愧疚地要扶清圆起来。


    清圆却直勾勾地看着那些污糟糟的荷花。


    “我的荷花枯了……全枯了。”她流下两行清泪。


    清圆一手抹掉泪,自己扶着墙、托着孩子,就站了起来。


    撞她的人捡起荷花,抻了抻花瓣,捻去上面的脚印,要还给清圆。


    清圆摇摇头。


    他说:“我再买三支赔给你罢。”


    清圆眼泪一滚,没吭声,抱着孩子继续往前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孩子是谁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 清圆累得腰酸背痛。她觉得令嘉越来越重了,几乎抱不住。


    眼前横着一条河, 河上有莲花、采莲女。


    清圆要了只船坐进去。给孩子喂了些茶水,她便躺下了。


    令嘉卧在清圆怀里,小小的掌心都是清圆的泪。


    清圆摸着令嘉的脸,心底是一片耄乱。她费了这么大的劲走到宛县,结果他身边已有了别人,这算什么事?慢慢地, 清圆又有些想通了,在周朴存的角度里,李清圆是个死人。既是死人,他总归要往前看的。何况, 他本身就是容易放下过去的人。


    如今的她, 又何尝不是从前的席莲山呢?


    清圆沉沉叹了口气。


    头顶船舱忽然一黯,天光半隐,小令嘉抬起脸, 眨巴着眼睛盯住前头。清圆翻了个身,也抬起头。


    周朴存蹲在船舱口,蹙眉望着她们母女。


    “清圆……?”他迟疑开口。


    清圆立时抱起孩子, 从船舱另一头钻出去。船已靠在对岸,她踉跄着上了岸。转过身, 周朴存站在船上望她,那女子站在另一条船上, 也望着她。


    她又骂了一句:“王八蛋!”


    清圆一路走, 周朴存便一路跟着。他已然确定眼前的女子,就是他的“亡妻”李清圆了——无论他在后头怎样喊她,她似乎都听不见。


    走到清圆住的小院, 她啪的关上门,隔开了他。清圆靠在门板上,感受到门板的震动,是周朴存在外面敲门。她滑坐下去,捂着脸儿呜呜地哭起来。


    周朴存放下手,低了眸,安静地听清圆的哭声。


    他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清圆都不会听见了。此时此刻,他心底有许多话想与清圆说,也想向她说明白那位女子的事。


    田蓉是宛县三大帮会之一的副帮主。周朴存自来到宛县,处处碰壁,是田蓉力排众议,帮他解决了许多麻烦。上次他办案回县,受到红莲教报复,差点命丧此地,也是田蓉带人救下他。


    他看得出来,田蓉喜欢他。即便他说他有个情深义重的亡妻,这辈子都忘不了她,田蓉还是守在他身边,不求回报。他曾想,倘若他这辈子都回不去京都,与田蓉在一起,或许不错。


    可是,清圆没死,她还主动跑来宛县寻他!


    周朴存在清圆家门口停了许久,等再也听不到里头的动静,等天黑了,院里亮出灯光,他才孤身离开。


    头一件事,他找到了田蓉。


    与清圆有关的一切,以及他们夫妻的前尘旧事,他都很明白地告诉了她。


    他说:“我妻子回来了,我得去找她。”


    田蓉眯了眼打量他。对于她来说,这世间比周朴存知趣的男人,多了去了。她并非找不到比他俊、比他聪颖、比他懂情的男人,可为什么是他呢?


    因为他是个官,因为他家里也是世代做官的。


    田蓉从小出身乡野,靠自己一身本事,万不容易混到副帮主的地位,仍旧因女子之身,处处受限。倘若嫁了个当官的呢?她想尝一尝官太太的滋味。


    田蓉笑道:“周大人,你亡妻乃咸宁长公主,如今葬在皇陵,您怕不是眼花了罢?”


    “我不会看错。”周朴存道,“田帮主,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妻子既已归来,日后你我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田蓉敛了笑容:“那恐怕由不得您。”


    周朴存蹙紧眉,抬了眼,不知何时,周遭已多了十来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团团围住了他。


    翌日清早,清圆洗漱完毕,刚打开院门,便见外头站着一位娘子——昨日跟着周朴存的那位。


    田蓉穿着石青色的窄袖短衫,下头系着一条同色的裙子,腰束革带,脚蹬快靴。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别住,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目英气的脸。


    她开门见山,毫不客套:“你是周朴存的前妻?咸宁长公主?”


    清圆一愣。


    田蓉紧接着又说:“我叫田蓉,与他的关系,你昨日也看见了。”


    清圆嗯了声。


    “咱们进去坐着说。”田蓉一壁说,一壁走了进来。


    她说话很快,且不当着清圆的面,故而她满满当当一句话,清圆只能听个一半。


    清圆忙跟上她。


    田蓉已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带来的早点一并搁在桌上。等清圆在她对面也坐下了,田蓉开了口:“娘子,不论你是否真是周大人的前妻,是否真是先咸宁长公主,如今,他已是我的未婚夫婿了。”


    清圆点了下头,柔声道:“不论我是不是他的前妻,你不请自来,都很没意思。”


    田蓉微微怔住。


    清圆把早点推回去:“谢谢你的好意。我跟周朴存的事,昨天已经了结了。所以你很不必来找我。现在,请你回去罢。”她站起身,“我便不送了。”


    田蓉把她望了望:“那你什么时候走?”


    清圆看清她的嘴形,回道:“没想好。”


    “既然与他了结了,你还是早些离开此地。宛县这地方地处僻远,不适合你这样的娘子待。”


    清圆轻轻一笑:“我走不走,那是我自己的事。但是如今这院子是我住着,娘子不请自来,似乎不好。还是请娘子回去罢。你再不离开,我便要去衙门里报个私闯民宅,也不知周县令会不会替我做主。”


    田蓉攥紧拳头,眯了眼审视着清圆。她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柔怯弱的女子,秉性竟刚强至此。田蓉冷笑一声,刚想回敬一句外头都是她的人,可转念一想,此女已与周朴存了结旧怨,她又何必为难人家?倘若此女真出了事,岂不是把周朴存推得更远?田蓉终究还是拎着她的早点离开了。


    待她走了,清圆塌了肩,默默地望了会儿天。长庚已经往前走,再也不会是她的了。清圆怅惘地想,她跟长庚从前那么努力地做好一对夫妻,偏偏有缘无分,总是差一步,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就在一起了。清圆鼻子一酸,泪又滚落脸颊。她吸了吸鼻子,把泪一抹,回屋里看了眼孩子,见令嘉还在睡,清圆便把门锁好,自己去买些吃的回来。


    她今日不打算再出门,故此要买回早中晚三餐的食物。可是宛县萧条,无甚吃的,清圆走完整条街,也就只买了几块胡饼。清圆只得去客栈,额外付了一两银子,请掌柜一日三餐送过去。


    回去的路上,清圆抱着那几块胡饼,闷闷地走着,忽而,眼前多了个人,立在不远处。


    周朴存满脸沧桑,仿佛刚从哪儿逃亡过来。


    清圆扭头就走。可走了几步,她不甘心,又转过身。


    周朴存距她不过几步之遥了。


    清圆说:“我已经想明白了。”


    周朴存道:“昨天你看见的,都是误会。”


    “可她跟你那么亲密。”


    “我……”周朴存哽住。


    清圆笑了一声:“没关系的。以后都没关系了。”她走过他,继续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周朴存连忙追上来,面朝清圆,背向往前。他急切道:“我与她什么也没有。昨夜从你这儿回去,我已跟她讲明白了。只是她把我堵了起来,所以今早不能来望你。”


    “你是个官儿,还要受她的辖制吗?”


    他说:“这宛县的县令,实则还不如外头的土匪山贼。身边就那几个亲卫,仍旧是处处受气。”


    清圆道:“哦。”


    周朴存正要开口,忽而绊了一脚,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清圆蹙眉,轻轻道:“摔罢!你活该!”继续往前走。


    周朴存重新站了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又追了上去。


    “一一,一一!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你病逝了?”他语气急切,“还有你昨天抱的那个孩子,她……她是你的孩子?”


    清圆盯着他的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如果我不来找你,你会娶那位娘子么?”


    周朴存愣了一下,坦然说:“我不知道。”


    清圆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也知道长庚不愿骗她。这是他的真心话。


    清圆觉得自己与周朴存已经无甚可说的了,她离开皇宫,跋山涉水走到这里,经历了那么多事,见识了那样多的人,她还求到一份答案,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即使这份答案不是她想要的,但她与长庚,她与令嘉的父亲,这辈子似乎只能这样了。


    她与他之间,不仅横亘了一位田娘子,还有李柘。过往,她不想面对这件事,直到昨天她见到了周朴存与田蓉,她的心境渐渐地开阔,她不得不去面对那些乱糟糟的事情了。周朴存有了田蓉,而她……她也跟李柘同房了。她和长庚,早在这一年半里,各自往前走了。


    清圆半垂眼睫,慢慢地走着。


    她没有说话,周朴存也不再逼她,二人只是并肩而行。


    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皮似乎起了烟。他们俩的影子缩成两个圆,泾渭分明地各走一边。清圆一脚一脚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她想,走完这条路,她跟长庚的路也就走完了。


    苦啊。人人都苦,各人有各人的苦。她想。


    为什么她总是握不住她喜欢的人呢?


    清圆还是流了泪。起初只是眼酸,后来眼眶蓄不住泪,一滴一滴砸在衣服上,衣襟上洇出小小的坑。


    两人就这样走回了清圆住的小院。


    清圆站在门口,低头去腰间摸钥匙,摸了半晌没摸到。她抬了头,见周朴存正垂眸看她,眼尾也有短促的泪痕。


    四目相接,两人都抿紧唇,红了眼。


    “清圆,”周朴存又道,“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他说:“那就聊聊近况罢。我……我很想你。我真的以为你……以为你不在了,真的。”


    清圆慌乱地错开眼,这回她一下子就摸到了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清圆转身便要关门。


    周朴存伸手抵住了门板。


    “我也进去。”


    清圆看了他片刻,松了手。


    周朴存跟了进去,顺手将门掩上。院子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底。


    “孩子呢?”


    “在屋里睡觉。”


    “是……”他顿了顿,“是我的吗?”


    清圆一怔,直愣愣地盯着他。她张开嘴,声音还未出口,正屋的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李柘抱着小令嘉,站在阳光下。他朝清圆扬起笑:“一一,你回来了。”而后才目向周朴存,双眼发亮,似乎格外惊喜,“长庚,你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在周朴存认为清圆“死”后,他是比较有可能再娶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三个男嘉宾,其实在个性上是依次递进的关系。杜衡既没有反抗的心,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所以李柘稍微一施压,他立马就退缩。周朴存或许有反抗的心,但是能力不足,在一段时间的反抗后终究还是向世俗妥协,所以他最初会放弃席莲山,现在也会慢慢把“亡妻”放进心里,继续新生活。只有李柘,除了反抗的心和能力,而且他性格偏执,不像周朴存那种家庭和睦的小孩,李柘就是想要啥都要得到,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得到,所以最后他会跟一一在一起吧。


    第65章 死心吧


    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


    清圆僵在原地, 后背阵阵发麻。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周朴存,周朴存也正看着她, 而后越过她,看李柘和令嘉。


    令嘉醒了不久,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攥着李柘的衣领,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望望清圆,一会儿望望周朴存, 最后把小脑袋往李柘肩上一靠。尽管离开皇宫两个月,但令嘉到底还有些记得李柘。


    李柘脸上笑意更甚,他抱着孩子慢步行来,温声道:“长庚, 别来无恙啊。”


    周朴存怔了下, 咬唇道:“陛下……”


    “在外面便不是陛下了,”他走到清圆身旁,低眸瞥了眼呆怔住的清圆, “如今就叫李四爷,不过是一贩茶的茶商。”


    周朴存点了点头,刚要开口, 李柘又对清圆说:“识香,才刚给令嘉洗了脸换了衣裳, 掌柜的送了早膳来,我喂她, 她不吃呢。你去喂她吃几口罢。”


    “哥哥……”


    “识香?”周朴存不解。


    李柘垂眸, 把令嘉推到清圆眼前,语气不容置疑:“快去。”


    令嘉一见了清圆,立时便笑起来, 两只小手朝她伸着。清圆心底一软,把她接过来,抱紧了。那点温热的小身子贴在她胸口,仿佛一团刚出锅的米糕,又暖又软。


    李柘拍了拍清圆的背:“去罢。”


    清圆脊背一僵,抱着令嘉走进屋里。


    屋外,李柘随意拣了个木凳,率先坐了下来。


    “长庚,你也坐。在外面我不是皇帝,不必这般拘谨。”他笑了笑,“快两年未见了,要不是这次识香说要来看看你,朕还没想过要到北境来。”


    周朴存脱口而出:“识香?”


    “是啊,秦识香,朕的秦昭仪。”


    周朴存确实听过秦昭仪这个名讳,也听说过秦昭仪诞下皇长女,可秦昭仪怎会是李清圆?他满眼不可置信,急切问道:“陛下,可她是——”


    “是李清圆,是一一,朕知道。”李柘微微笑着,“但孙元甫他们已查清了,清圆不是先皇的子嗣。”


    “什么?”周朴存整个人如遭雷击。


    李柘继续道:“她的身世,朕不愿多言。不过,她的生身父亲如今也在宫中,各方都验证过的,她与先皇毫无血缘关系。欺君之罪,当斩。可朕从小儿就这么一个妹妹,自是舍不得她死在此等罪名之下,故而教她金蝉脱壳,换了个身份继续活下去罢了。”


    周朴存的呼吸重了起来。他猛地转头,望向正屋。屋里传来令嘉咿咿呀呀的笑声,清圆坐在那儿,时不时地转头望他们一眼。


    李柘又道:“长庚,当初的事,实在复杂。清圆骤然中毒,太医救了多日,才保住一条命。紧接着,她的身世又被人捅出来,为了皇室的脸面,朕不得不如此,方可保全多方。”他站起身,走近周朴存,“朕想,你明白这个道理。混淆皇室血脉,罪不容诛。无论是欺骗先皇,还是骗了朕,此事只要布告出去,清圆都活不得。朕惟有如此。”


    周朴存早已惊得说不出半句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慢慢理解、接受这件事。


    李柘声音四平八稳的:“朕知道你的心思,当初你们俩分开,也有许多迫不得已。可是,清圆在你那边受了太多苦了,周朴存。”他目向周朴存,眼神逐渐狠厉,“先是你醉酒与席莲山的事,而后又是席莲山怀了你的孩子,清圆中毒。周朴存,你们俩走到这一步,清圆走到这一步,已然尽够了。”


    周朴存身形一震。他颤声问道:“所以,她……她如今是陛下的妃子?”


    李柘没有否认:“也许会做皇后罢。”


    “可她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是咸宁长公主。这里只有朕的秦昭仪和皇长女。”


    屋里,清圆正给令嘉喂小米粥。她听不见外头的争执,但大抵也晓得李柘会说什么。他应当句句占着理,句句戳在过往伤疤上,席莲山、醉酒同房、庶子、下毒,这是周朴存那边的阻碍。身份不明、欺君、秦氏女身份,这是清圆这里的阻碍。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她和周朴存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转过脸儿,只见院里的周朴存已然两眼发红,攥紧双拳。


    “可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她就是清圆,就是咸宁公主,就是我妻!”


    李柘从容道:“皇陵入葬文书、百官吊唁记录、宗庙在册名录样样齐全,天下人皆知咸宁长公主李清圆已然薨逝。名分在册,律法在上,周长庚,你拿什么证明她是你的妻子?”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屋里,与清圆的目光触了触,“更何况这一年多以来,清圆栖身朕身边,衣食起居由朕照料,令嘉也是在朕身边养大,你缺席的所有日夜,都是朕陪着她们母女。”


    字字句句狠狠地砸在周朴存心上,他恍然想起方才追问孩子身世,正屋门开,李柘抱着令嘉缓步而出的模样,那副自然亲昵,绝非短短几日相处便能养成。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周朴存竟无从辩驳了。


    “我不知她活着,若我知晓,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周朴存声音沙哑,“我在宛县步步维艰,日日盼着来日回京,再去皇陵望她一眼。”


    “哦——”李柘一语戳破要害,“带着田蓉一起?”


    周朴存一噎:“我跟田蓉如今什么都没有。”


    “倘若识香没有来宛县,你没有遇见她,那你跟田蓉会有什么吗?”李柘笑了笑。他走到墙角下,脚尖踢了踢角落里的花盆,“你不用跟朕说不会,就算这辈子你再也见不到识香,你也不会为她守节。你是什么样的人,朕瞧得清楚。”


    “你知道为什么识香会在朕身边养下令嘉,而不是立时就过来找你吗?”李柘垂眸道,“长庚,朕当初选你做驸马,有一样,是因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但后来朕发现,你亦很薄情。重情和薄情怎会同时存在于一人身上呢?朕不明白。起初,朕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后来想一想,似乎有些通了。”


    “因为重情,所以你没把席莲山解决干净,就与清圆成亲。因为薄情,你又把席莲山逼到走投无路,导致她不得不犯下祸乱。长庚啊,大丈夫立于世,怎好总是心软?”李柘转过身,“朕如果是你,倘若当真爱慕席莲山,当初反抗不了赐婚圣旨,那就立即带她私奔,远离是非之地。你为什么不敢?倘若对席莲山情意不够,那就作速为她找个好人家,而不是放在自己身边,让她生了痴念,又碍了公主的眼。长庚,你又为什么狠不下心?”


    一番诘问,如刀子般扎穿周朴存的心。


    李柘又道:“长庚,你与清圆,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倘若你要强求,她的身世公之于众后,你考虑过后果吗?到那时,会有一批言官上书弹劾,说她欺君,说朕昏聩。届时连朕未必都能保全她,更何况你?”他顿了顿,沉声道,“周长庚,当初不曾狠下心与席莲山断了,终至如今之祸。这次,总要狠下心罢,难道你要清圆做下一个席莲山么?”


    周朴存的心猛地一揪。他僵立半晌,指尖不住发颤。等他再抬头时,眼底蒙着一层水光。


    私奔。可彼时皇命如山,周家世代仕宦,一族荣辱系于一身,私奔二字,从来由不得他随口决断。


    与席莲山断绝关系。可当初的他并不爱清圆,甚至不曾见过清圆,岂又会为了个从不曾见过的未婚妻,就与莲山说断就断?


    带她私奔,草草婚配,又觉委屈了她。尚公主,亲手送她嫁人,又觉对不住过往情意。如此左右为难,才一步步错到无可挽回,最终害得两个女子都身陷泥沼。


    周朴存咬着唇,不让那点泪滑落。


    李柘淡淡挑眉,神色不见半分松动:“朕知道你亦有难处,但万般难处,从来不是伤害清圆的理由。”


    “我明白……”


    “去给她道个别罢。”李柘难得松了口,“过几日朕便要带她们母女回去了。”


    周朴存闷闷地嗯了声。他又抬起头:“那么主为何会到宛县来?”


    李柘下颌骤然绷紧。这是他半真半假的剖白里,唯一的破绽。


    李清圆为什么会到宛县来?


    自是来找长庚的。


    承认这件事,便是要承认李柘的纵横谋划,都敌不过一个周长庚。


    李柘绷着声音道:“当日你们的分开,太过仓促。所以朕陪她来这走一遭。”


    周朴存嘴唇翕动,终又垂下头:“微臣明白了。”他慢慢走到正屋门前,挡住了泰半的日光。清圆正给令嘉擦嘴,见小孩儿身上覆上一层阴翳,不由抬了头。


    周朴存慢慢走进来。


    屋门旁现出一角李柘的衣袍。


    周朴存拣了个椅子坐下,没看清圆,而是看向令嘉,他忍不住屈指抚了抚令嘉的小脸颊。再纠结令嘉的身世,似乎没有必要了。李柘已将话说得分外明白。


    无尽的怅惘涌上来,周朴存有些灰心。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好像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把他这辈子爱过的、真心待过的女人,一个、一个都推远了,最后谁也得不到。


    他的声音直发抖:“清圆,她很漂亮,很像你。”


    清圆听不见他藏在声音里的抖,只能看见他唇瓣发颤,眼底蒙着泪。


    清圆也颤声道:“那你抱一抱她罢。”她托着令嘉腋下,把小孩儿放到了周朴存膝上。


    令嘉望了会儿周朴存,身子直往清圆身上靠,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周朴存腿外——令嘉怕生,不想教他抱。


    周朴存不敢用力箍住孩子,只能虚拢着胳膊护在她身侧。指尖一触到小孩儿温软的皮肉,积攒许久的酸涩顷刻堵满了整颗心。周朴存哽咽了一声,忙低下头,不教清圆看到他这份慌乱。


    清圆抚了抚令嘉的后背,柔声哄着:“别怕,只是让……让长庚抱一会儿。”


    令嘉才不管这些,哼哼唧唧地要靠在清圆身上。清圆只得接过孩子,拍了拍小孩儿的背,轻声哄了几句。


    “她有点怕生。”清圆有些歉疚,“要是能多见你几次就好了。”


    周朴存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抱孩子的姿势,微微蜷着,过了片刻才收回去。


    “清圆,是我对不住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回京


    “你已经很好了。”清圆摇了摇头, “是阴阳差错太多,谁都没有错。”


    周朴存咬紧下唇, 咬得唇瓣直泛白。他饮泪说道:“不,我不够好。我从来都不够好。”他顿了顿,长长吸了一口气,才把话继续说下去,“那日听闻公主薨逝,我困在牢狱, 枯坐整夜,只当是梦,尤不敢相信。后来求了进禄公公,终于能送公主出殡, 我跪在道旁, 心想从此阴阳两隔,再不复相见,只觉天地无色, 万念俱灰。我总想着,若有来生,与公主能早些遇见, 该有多好……若有来生,能与公主从小一起长大, 该有多好……”


    他遇见的第一个人是她,她遇见的第一个人是他, 这段缘分会不会有始有终呢?


    清圆的眼底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二人就这样默默对望着, 默默流泪着,谁也不出声。


    好一会儿,清圆才哽咽开口:“长庚, 不要说来生了,来生太远了,我够不着它。今生你好好保重,好好积攒政绩,好好走下去。”说完这句话,清圆自己都怔了一瞬。原来她心底早已知道,他们都往前走了,离得太远,只能就此错过。兴许从她躺在李柘身边,从她靠在李柘怀里,从李柘日日夜夜守在榻边开始,他们就真的错过了。只是她不肯认,执拗地追到宛县来,追到这一步,直追得最后一点儿余地也不剩。


    廊下的李柘倚着门框,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他仰头看万里无云的天,面上笑意淡得近乎无迹。他知道清圆与周朴存此生再无可能,只要他追到宛县,清圆便不会选择周朴存的。有他在,她不敢。而况还有一个田蓉?他也知道这是清圆这辈子与周朴存的最后几句话了,往后几十年,周朴存只能是她放在心底的一个影子。并且,这个影子会一天比一天淡,直至消失。


    可听着这短短几句来生之约、今生之约,他又不能不怨怒。


    这是他没有的。周朴存却有了。


    李柘轻轻咳嗽了声。


    没多久,屋里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李柘听见周朴存说了句什么“如果你将来有什么难处,你就让人带个信来宛县。无论多远,我都会去”,他不禁想笑。


    周朴存站起身,道了句:“我走了。”


    清圆点点头:“保重。”


    他嗯了声,脚步沉重挪至屋门,蓦地顿足回首:“一一,万事平安。”


    清圆倚在椅上,眨了眨眼,不教眼泪流下。


    周朴存朝李柘行了个礼,匆匆走出院门。刚出去,便见孙元甫、进禄,另有一个脸生的中年男人,并排蹲在对面墙角阴凉处。


    孙元甫打眼瞧见他,同那脸生男人道:“喏,苏大人,这就是周长庚了。”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一径儿迎上来,搭住周朴存的肩,硬推着他往外走,“走罢,长庚,咱们去喝一杯。”


    却说屋里,清圆坐在一头,李柘坐在另一头。令嘉趴在李柘的脚上,随着他的腿一上一下地抬起又放下,令嘉也一上一下地抬高又降落,小孩儿泠泠的笑声溢满了整个小屋。


    李柘只管心无旁骛地逗令嘉,仿佛清圆不在身旁。


    清圆绞着手指。她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李柘抓到的。落水,变成莲花莲叶——这样的话说出来谁信?这是个很不高明的脱身法子。只是她没想到这样快、这样巧,她刚遇见长庚,李柘就来了,仿佛是算好的。


    清圆轻声道:“哥哥。”


    李柘转过脸,朝她笑了一下:“怎么了?”


    他没生气呢。清圆心底想。


    她声音高了一点点:“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他撑住令嘉两只小胳肢窝,抱在怀里,掂了掂。令嘉笑得更欢了,两只小手去抓他的脸,抓得他下巴上起了两道红印子。


    李柘也不躲,只是目光越过令嘉,落在清圆身上:“一个月前,你在北境漏了踪迹,有人报给苏祁。我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一一,你瘦了。一个人在外面,很辛苦么?”


    这两个月所经历的种种,所有咬牙忍下的委屈和艰辛,被这一句话勾了出来,翻翻滚滚,她又忍不住红了眼。


    李柘把令嘉放在床上,走近,指腹抚了抚她的眼尾:“好了,不要哭。看你眼睛有些肿,昨夜哭了一晚?”


    清圆仰头望着他,不敢置信李柘竟这样温柔体贴,一时有些怔住了。她原以为要挨一顿骂,原以为李柘会罚她、罚长庚,却不想他仅是温温和和地笑了两声,坐在她身边,絮絮说起来。


    “你知道么,苏祁的人在千州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哪家走丢的小媳妇,抱着个孩子,灰头土脸。后来他看你出手很阔气,买块胡饼都能被人多要一分钱,连价都不敢还,便猜是你了。”


    清圆脸一红:“我没有——”


    “李清圆,哥哥没教你说话行事要硬气些,不要露怯么?”


    清圆怔然,睁圆两只眼紧紧盯住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哥哥,他说他是哥哥。坐在她跟前的人是哥哥吗?不是那个奇奇怪怪、与她说一些酸话、浑话的李柘吗?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夜夜宿在她身边的帝王吗?而是那个从小护着她、纵容她、教她说话、教她处事的哥哥吗?


    这一瞬,方才对着周朴存死死忍住的委屈、颠沛路途所有的孤苦、孤身带令嘉的惶恐,尽数轰然崩塌。清圆鼻尖一酸,眼泪滑过两颊。她忙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模样,肩膀却忍不住发颤。


    李柘看着她瑟缩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渐渐沉下去。


    怎么不想骂她一顿呢?怎么不想狠狠教训她一顿呢?他千娇万爱养大的小姑娘,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身有缺憾,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教会她说话,她就敢为了一个男人,带着令嘉,装落水、装死,租了辆车,千里迢迢孤身跑到宛县来。周朴存值得她这样做?


    在外面受尽委屈,差点被人拐了、卖了,还不肯回头。揣着一腔执念,撒了一连串的谎,就为着见周朴存一面,到头来人家身边已有新人。李清圆,谁来心疼你呢?


    只有他。


    李柘抚上清圆的头,静静地望着她。


    来之前,他原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话,怎么假意温柔,哄她卸下防备,怎么诱她深入,钻进圈套,怎么骤然发难,教她再不敢如此行事。李柘想了很多很多,到此刻,却只想摸摸她的头,抱一抱她,告诉她,他很想她,很怕她真的莫名其妙死了。


    他慢慢抚着清圆的头发。


    好在,他和清圆之间的最后一个阻碍,终于也清除了。从今往后,杜衡、周朴存,皆不足为惧。李清圆身边只会有他了。这次,他终于可以使出拆蟹的耐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她心底。


    一下午都待在院里,李柘陪令嘉玩,清圆就坐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到晚膳用过,清圆和令嘉都洗了澡上了床,李柘方才出来。


    步出院门,沿路走了几十步,进禄垂首近前:“孙爷置了桌席面,请四爷过去。”


    李柘摆了摆手:“不必了,在这儿吃过了。”他继续往前走,“夜里看着的人呢?”


    “都埋伏得好好的,不敢教娘娘看见了。”


    李柘眉一皱:“这儿哪里有娘娘?”


    进禄忙道:“是,是!是李夫人。”


    “周朴存那边怎么样?”


    “吃醉了,约莫明儿下午才能醒过来。”


    “好,好。”他点了点头,“田蓉呢?”


    “苏爷的人去剿了他们一处聚首的地方,她如今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娘……夫人这边。”


    李柘挑了挑眉:“半个多月了,你这说话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


    进禄赧然道:“当奴才当惯了嚒。”说着,他递上一封信,“这是韩大人的信,朝中这几日都安稳着。”


    李柘拆了信,垂眸扫了一遍,方道:“好,回去罢。明儿还得早起。”


    翌日一早,清圆刚起床,李柘就过来了。没多久,院里呼啦啦站了一群人,进禄是她最熟悉的,孙元甫也不必说,从前见过好几面,再有三四个人,俱是生面孔。另外还有个中年女人,站在最边上。


    李柘叫那女人近前,介绍给清圆:“回去路上,便由她来带令嘉。”


    清圆正因这些人而不自在,恨不得躲回屋里去,见状忙点头:“随我来罢,令嘉在屋里。”


    安顿完令嘉,李柘走进屋里,牵着清圆出去。他把外头的人一一指给清圆:“便是他们随我一起过来。在外头,我是李四爷,你就是李夫人。进禄仍旧是伺候的仆人。孙元甫是结伴的茶商,另几人是伙计,苏祁嚒,算是管家。”


    他话刚说完,苏祁立时笑道:“鄙人苏祁,见过李夫人。”


    清圆见到只有一人动了嘴形,虽未瞧真切他说了什么,但看那模样不像奸邪之人,便冲他点了点头。


    一时厮见过,李柘道:“中午便启程回京了。我出来将近半个月,再不回去,朝里要乱了。”


    清圆知道自己势必要跟他走了。她正要开口,李柘先道:“想见周朴存?你到外头随便捉个小孩儿,给他些银子,让他去县令府请人罢。最后一面,几年内是见不得了。你去罢。我在这儿等你。”


    清圆不禁讶然,有些惊于他的大方。他仿佛不是几个月前的李柘了。


    清圆犹不敢全信,摇了摇头。


    李柘笑道:“那我派人去请他?一一,我是真心的,你与他虽则从前在一起过,但却没有日后的缘分了,我有什么好在意的呢,你说是不是?”


    “不必了,”清圆道,“我们还是走罢。”


    李柘笑了笑,牵了她的手往外走。他随意喊住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儿,给他些碎银子,教他作速去县令府,便说李四爷请周县令赴饯别宴。


    清圆觉得自己心里有些雀跃,也有酸楚,但更多是淡淡的,温吞吞的。周朴存来或不来,都好。她与他的话,昨日已讲完了。她还有些惊讶,惊讶主张请周朴存来送别的人,是李柘,而不是她。


    但周朴存到底是没来的。跑腿的小孩儿说,周县令宿醉未醒,只怕要午后才醒。


    心口最后那点雀跃荡然无存。


    这遭,李柘还未开口,清圆便说:“我们走罢,不要误了时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走丢


    回京的路, 比来时要快。


    李柘虽说是轻车简从地微服,但车马仆从一应俱全。况且李柘挂念朝政, 每日行得并不慢,天不亮就启程,日暮方歇。苏祁麾下的人也早提前把道儿看好了,走哪条路,怎么走,何处打尖, 何处投宿,皆安排得妥妥当当。赶车的、伺候的,也都各司其职,仿佛回到了宫里。


    清圆坐在马车里, 令嘉被那中年妇人抱着, 在一旁玩耍。她掀开车帘,看见前头李柘骑在马上,与苏祁、孙元甫并辔而行, 不知在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服,束着银冠,远远看去, 倒真有几分从前做太子时的模样。


    只是一切都不同了。


    但也在改变。譬如这次回京,李柘比以前尊重她了。她原以为他要跟她一起坐马车的, 是他主动提出骑马;她原以为要继续像从前那样,二人同睡一张床, 同枕一只枕头, 他却丝毫不提此话,任清圆和令嘉睡在一屋,还吩咐照顾令嘉的范娘子睡在外间。一连几日, 皆是如此。


    清圆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也渐渐安了心。只要他别逼她就行。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个与夫君和离的妇人,她的哥哥现下来接她和孩子回娘家去了。


    启程的第三日上午,他们到了包州。


    包州是北境四大州之一,虽不比京城壮丽、不比江南富庶,却也算得商贾云集、人烟稠密之地。北境苦寒,难得有这样一处人烟阜盛的所在。正逢秋闱刚过,城中到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举子,或高谈阔论,或垂头丧气,街边的茶楼酒肆里亦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李柘勒住马,目光在那些士子身上淡淡一扫,冲苏祁低声说了句什么。苏祁点头,翻身下马,往后头去了。


    不多四,队伍便在包州驿馆安顿下来,预备停驻几日再启程。李柘把清圆安顿在驿馆后院的正房,自己则占了西厢。


    清圆晓得李柘焦心朝政,并不明白他何故还要停留。


    待安顿好行装,李柘已换了身衣裳,过来看她和令嘉。


    他屈指抚了抚令嘉的脸蛋:“包州秋闱刚过,午后我与他们去一趟贡院,你去么?”


    清圆不由想起那个杀猪匠,也不知她考得如何,如今是否还在包州。清圆摇了摇头:“贡院都是学政考官,我去做什么?就在客栈里歇一歇,便很好了,我也不想出去。”


    李柘笑了笑:“那也好。我大约晚些回来,进禄还在这儿,你有事就让进禄去办。”


    清圆点头应下。二人又说了些话,李柘便要出门。刚走了几步,他又转回身,回头望了清圆一眼,微微一笑,这才出去了。


    午后,令嘉用了午膳便要睡觉,范娘子哄着她。清圆一个人坐在驿馆里,本就百无聊赖。她想起自己许久没有画画,抬起手,从前的青葱十指如今很有些粗糙,不似往日白嫩细腻。清圆嘱咐了范娘子几句,只说自己去楼下问掌柜的要些润手膏来。


    这厢清圆下了楼,只见掌柜的正坐在条柜后打盹儿,清圆不好意思喊他醒来。她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里头还有些钱,买润手膏是绰绰有余的了,说不定还能买些画具。


    她不禁有些欢喜,一壁细细地忖着,一壁独自出了门。


    虽是午后,路上行人却不少。清圆顺着人流往前走。来驿馆的路上,她曾悄悄掀了车帘,印象里是有两三间卖面药、润手膏的铺子。果然,走了不过两个街道,便见一家铺面,门楣上悬着“陈记香药铺”的招牌。三面柜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各色香药、面药、口脂、手膏,林林总总,倒也齐全。清圆心底一喜,抬脚进了铺子。


    却说驿馆里,范娘子哄睡了令嘉,仍不见清圆回来。李柘对她的吩咐就两样,一是照顾好令嘉,一是看顾好清圆。这会子见清圆久不回来,范娘子心里起疑,先下楼摇醒了掌柜,问他可曾见过自家夫人。掌柜睡得迷迷糊糊的,自是摇头。旁边擦桌子的小二抢话道:“才刚看见夫人出去了呢!”


    范娘子心底一惊,忙问:“她一个人?”


    “可不就是一个人!”


    范娘子暗叫不好,惶急上楼寻进禄。进禄也在歇晌,听得范娘子讲了来龙去脉,把脚一跺:“不好!怕不是回宛县去了!”


    二人面色一青,忙唤来埋伏的护卫,要他们暗暗出动,寻找清圆下落。吩咐完毕,进禄也要出门寻清圆。刚走出驿馆,便见孙元甫迎面含笑而来:“快上去禀告夫人,晚膳是包州知府治席,四爷教我回来问一问夫人,她去不去?”


    他话没说完,只见进禄一脸菜色,压低声音道:“不好了,人不见了。她一个人出了驿馆,这都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孙元甫脸色一白:“苏祁的人呢?”


    “刚去看了,趁着晌午,都在歇晌,都没注意到。这会儿都派出去找了。”


    孙元甫沉着脸想了想,一摆手:“分头找。你往东,我往西。找到人先稳住,别惊动旁人。四爷那边先别报,等找到人了再说。”


    二人计议已定,各自带人分头去了。


    却说清圆进了陈记香药铺,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富态,见清圆进来,忙笑着迎上来。


    “娘子想瞧些什么?”


    清圆见她面容讨喜,吐字口型清晰,心底不觉生了好感。她柔声道:“手干活干得糙了,有没有涂手的?”


    掌柜的旋即笑起来,指了指柜台上陈列的润手膏:“这都是用冬脂和了白芷、细辛、杏仁熬的,擦上三日,手就嫩了。”说着,她一盒一盒摆出来,“就是香味不同,娘子您看看您喜欢哪个。”


    清圆一盒一盒闻了闻,选中玫瑰香味的,付了钱,坐在那儿等掌柜的包好给她。她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着,忽而瞥见街上有两个人,神色惶急地钻入对面铺子。是两个很面熟的人。清圆想了想,是那个叫苏祁的手下,一直跟着他们,算是这一路的护卫。


    她怔了一下,旋即有些明白了。这两个人或许不仅仅是护卫,还是监视她的。他们在找她。


    所以,李柘是表面上给予她最大的自由,实则更严密地将她看管起来了么?


    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不由得暗暗攥紧。


    清圆转回脸,朝掌柜的一笑:“劳驾,可有更衣之所?”


    掌柜的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清圆是要如厕,忙笑道:“娘子请随我来。”


    清圆跟着掌柜的一径儿往后院去了。


    掌柜的指着靠左的一间小屋:“娘子,那儿就是。”


    清圆点头谢过,进了小屋,把门掩上。


    她没有如厕,只是站在里头,推开一条门缝,见掌柜的转身走远。


    清圆在里头等了片刻,这才回到铺面,掌柜的已经包好润手膏。


    她带着东西走出去,只瞧见路尽头那两个护卫的背影。清圆转了个身,径直走进对面茶楼。


    李柘正与几位考官一起看荐卷,外头忽来了个长随,附在苏祁耳畔说了几句话,苏祁脸色陡然沉下去了。


    苏祁忙小心说道:“四爷,外头有事,我……”


    “怎么了?”李柘把荐卷放下。


    苏祁有些踌躇。这是他难得的、罕见的不知如何作答。


    李柘长眸微眯,立即问:“夫人的事?”


    苏祁迟疑着点了下头。


    李柘立时起身,负手行到屋外,压低声音斥道:“怎么回事?”


    那小厮便将清圆如何出门、如何失踪细细地说了。


    李柘听得脸色愈来愈沉:“还不快去找!天黑之前,务必将人寻到!”


    “是。”苏祁躬身,转身便走。


    清圆坐在二楼临窗的桌子,面前一壶清茶。托腮望着楼下,人潮人海中,不知何时多了些神色凝重怪异的人,仿佛在找什么。


    果然。


    清圆半垂着眸子。


    她还以为李柘真的变回哥哥了,其实他不过是将束缚的铁链换成了丝线。


    她想起小时候,不管她跑到哪里,李柘总能找到她。那会儿,她还想,哥哥真厉害。后来才知道,他在重华殿专门放了个看她行踪的小太监,以防清圆走丢。


    正思想着,清圆忽然瞧见街上出现了一张熟脸。


    苏祁独自一人,急急地拨开人群。


    清圆眯了眼。


    原来出动了这么多人来找她。原来连苏大人也在找她。那么,孙大人呢?李柘本人呢?


    清圆有些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李柘很关心她,但李柘也在隐秘地监视着她。


    清圆叹了口气,把上半身探出窗,她朝楼下扬了扬手,大声说:“苏祁!苏祁!你去哪里呀?”


    楼下的行人俱抬起头。


    苏祁猛地一惊,忙抬起头。他急急回道:“夫人,您在这儿?”


    清圆看不清他的口型:“听不清呢!”


    她话音刚落,苏祁已然跑进茶楼了。


    等他到清圆的小雅间时,清圆已给他斟好茶:“苏祁,请你喝茶。”


    苏祁气喘吁吁,却顾不上喝茶。他说:“夫人,大家看您不见了,四处在找呢!”


    清圆把润手膏往前一推。


    “我出来买润手膏,走累了,顺道儿来喝口茶。”


    *


    “便是出门,身边总得带个人。”李柘道,“范娘子和进禄找不见你,不知有多急。”


    清圆绞着手指:“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明日跟我一起去贡院罢。”他说。


    清圆点了点头。


    “我不是要关着你。只是包州不比京都,更不比宫里。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他顿了顿,“你真想逛,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取士


    清圆低下眸子:“我就是想画画了。”


    李柘噎了一下, 矮下身子,半蹲在清圆面前:“明儿我教进禄去买。”


    她点了点头。


    李柘捉起她的手, 放在自己掌心。白天苏祁告诉他,清圆是出门去买润手膏。他还说,清圆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粝了。可李柘并不觉得清圆的手粗粝。十指纤纤,圆甲如贝,分明还同从前一样。他细心握着,忽而很想一根一根地吻一吻她的手指。他寻了她这么久, 不该吻她么?他惦记了她这么久,不该吻她么?


    到底忍耐住了。李柘错开眸子,把清圆的手放回她自己的膝上。松开她的手站起来:“那我走了。明儿一早,我让进禄去买纸笔颜料, 你要什么颜色, 列个单子给他。”


    “嗯。”


    “记得早些起床,与我同去贡院。”


    “嗯。”


    话都说完了,他不得不走。李柘搜索枯肠, 发觉能与她说的话已然说尽,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舍不得走, 又不得不走。李柘叹了口气,慢慢说“那我回去了”。


    清圆突然握住他的手, 轻声说:“谢谢哥哥。”


    啊,一点儿欢欣, 一点儿失落。谢谢是欢欣, 失落是哥哥。她明知道他想听什么,却还是说了哥哥这个词。李柘朝她笑了笑,没作声, 径自出门去了。


    清圆等了片刻,行至窗前。范娘子抱着令嘉,刚把院门关得严严实实。她抬高目光,对面墙头上安安静静地烙着两道灰黑的影子,一动也不动——应当是晚间监视她的人罢?清圆看了会儿,觉得好没意思,扭身回房,早早上床歇息去了。


    翌日清圆随李柘去贡院,查问包州的考卷。


    她一路跟在李柘身后,仰脸看院里四壁的重檐斗拱,虽是气势恢宏,彩漆却剥落得七七八八。


    苏祁见着她打量的目光,忙近前一步,好让清圆看清他的嘴型。他笑道:“夫人,这都是前朝建的老房子了,高祖时期大修过一次,后来再没碰过。”


    清圆“哦”了声,点头称是。


    一时走进公堂,正厅里置几条大案,四壁靠墙是一溜大排柜,放满了考生的墨卷。这些墨卷又俱按考场、考号存放,每卷各贴了朱签,一叠一叠齐齐整整码好。


    清圆跟在李柘身后,只见本地的几位学政考官鹄立行礼,她便十分不自在。待李柘免了礼,这些人又给她行礼,清圆更是想跑。她有些后悔昨日的“失踪”了,还不如待在驿馆里跟令嘉玩呢。


    等礼毕,为首的学政朱大人方说:“昨儿微臣几人把剩下的考卷都看完了,这里是本届取中的。”说着,引李柘往中间那条大案那儿走。


    李柘抽出中间一份看了看,又放回去。问:“哪个是第一名?”


    朱大人忙捧了最上头的那一份,双手递与李柘。


    李柘接过看了看,道了句“好”,便教他们拆掉了弥封。他指着那个名字:“把这个叶长名叫过来朕看看。”说罢,他才继续看下面的墨卷。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叶长名已到公堂外。


    李柘扭头问清圆:“外头晒,人也多,你先在屋里歇着?”


    清圆巴不得他赶紧走,忙点了头。


    一时间呼啦啦出去一堆人,屋里顿时空了下来。清圆打眼一瞧,屋里除了她,只剩苏祁和一位不知名的本地考官。


    清圆问:“你怎么不去?”


    “微臣奉命护佑在娘娘身边。”


    清圆有些恼:“这儿是你们的地盘,他就在门外,我哪儿都去不了。你们还要我怎样。”


    “微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清圆咬了咬牙,轻轻哼了声。


    她走到那条大案前,垂眸看考生的墨卷。因拆了弥封,考生的名字籍贯也都一览无余了。清圆不过略扫了扫,便看见一个极熟悉的名字。


    她抽出“包州殷县陈宥宁”的那份,捧在手里看了看,只觉得字写得圆润端正,清圆不由轻轻一笑。


    她忽觉身前有炯炯目光,抬了头,苏祁正含笑望着她。


    清圆收了笑,捧着考卷走到亮处,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有些道理她不能十分明白,却也觉得写得挺好的。当然,也可能别人写得比陈宥宁更好。可清圆不想去看他们的。这满屋里十来个人,都是官场上的人物,都是李柘手底下的臣子,唯她一个女子,夹在中间,好不别扭。好容易有了一份考卷,是女人写的。而这个女人,从前与她相识。除了她们彼此,再没有旁人知道,这份考卷是女子所写。清圆有些兴奋。


    清圆没把这份考卷送回原处,而是走回案前,把陈宥宁的考卷,从第二十八名的地方,夹到了第八名的地方。


    苏祁一直盯着清圆,待见了这一幕,他一双眼睛越瞪越圆。至于鹄立一旁的那位本地考官,也是满脸惊色。


    考问叶长名之后,李柘终于又折回来看考卷。他信手翻了翻,正要取一份来看。清圆把手按在陈宥宁的卷子上,说:“我喜欢这个。”


    李柘没想到清圆也会看这些卷子,不由有些惊喜意外,抬眼看向她。


    她声音轻轻:“哥哥你看一下嘛。”


    苏祁、孙元甫等人倒是没什么动静,旁边那些本地的学政考官无不大为震撼。个个掀了眼皮,悄悄觑一眼,又忙垂下头去了。七八颗心,此时都冒出同一个问题:这算不算对陛下不敬?对咸宁长公主不敬?


    李柘嘴角一抽,眯了眼,不知清圆打的什么主意。清圆又推了下他的手。他这才低头扫了眼陈宥宁的考卷,字不错,语言清新,议论也有见地。只是格局不大,切口太小,不及方才叶长名雄谈天下的豪迈。他继续往下读,中间竟有一段关于女学、聋哑人的议论。他料想便是此处打动了清圆,也便说:“是还可以。”说着,又把陈宥宁的考卷往前移了两位。陈宥宁便成了第六名。


    清圆悄悄冲苏祁飞了飞眉毛。


    李柘等人在贡院待到午后,这才回去了。


    几位学政考官留在贡院,面面相觑。


    为首的朱大人先打破沉默:“咱们这一科夹带顶替者少,能取中的,自是万千人之一,名副其实。今天陛下面见叶长名,圣心大悦,这叶长名自然还是头名。另有两份,陛下改了字,其他倒未曾指出什么不好。斟酌天威,这些都放到头一等里,也便罢了。”


    站在一旁的费大人道:“这三份我等无异议,就是陈宥宁这一份,原是第二十八名,教秦昭仪放到第八名,陛下又移到第六名去了。朱老,这份怎么判呢?”


    下首一个考官道:“既是陛下放的,那就第六名便是了。”


    其余人皆默然不言。


    朱大人叹了口气:“女子取士,古往今来不曾有之。既然陛下带她到贡院来,这是异数,也是天意。陛下不曾说什么,我等也无甚置喙的。”


    几人垂眸望了会儿陈宥宁的卷子,不由想起白日里秦昭仪唤陛下“哥哥”。


    朱大人道:“荐卷名单就这样定了,可还有异议?”


    众人均摇首。


    至此,朱大人和费大人在各考卷上头钤了贡院关防印,外头又用火漆封好。其余几个考官则在一旁帮忙递送。才盖了一半,苏祁大步走了进来,笑道:“如何?名单都定下了?”


    “已盖上印了。”朱大人道,“要走了么?”


    “明早再走。不必送,不必送,这是陛下的意思。微服私访,就是要悄悄的嘛。”


    众人笑了一回,突然有人道了句:“那个秦昭仪……”


    “宠妃嘛。”


    “她荐的那份卷子……”


    “嘿。这就是我过来的原因。”


    苏祁走近前来:“她荐的是谁?”


    “包州殷县陈宥宁。”


    费大人站在苏祁身旁,轻声道:“是陛下要您来的?”


    苏祁正垂眸看陈宥宁的卷子,漫不经心地“唔”了声。


    “那她怎么唤陛下……哥哥……呢?”


    苏祁眸子一顿。


    那人连声说道:“不是有先咸宁长公主在么——从前陛下那么疼爱公主,天底下人都知道。”


    苏祁冷笑了声:“娘娘平日里就爱这么唤陛下,陛下乐意听,就是这样一件事。”


    “苏大人,您透个底,这个秦昭仪,是不是要入主中宫了?要是真的,我等也得作速到那秦国丈跟前露露脸呀。”


    苏祁放下卷子:“照我说,这事有的磨呢。陛下要秦昭仪为后,这是不消说的。秦昭仪呢,你们也见到了,看上去温温吞吞的,而且宫里从来不是她主事。至于前朝,我就一句话:不可能。贺昭仪还在,就轮不到她。贺昭仪不在了,也未必轮得上她。你别看现在孙元甫不说什么,要是陛下要立秦氏,孙道顺、孙元甫父子两个头一个站出来反对。你们不信?我跟你们打赌。毕竟贺昭仪才是孙家的亲戚,对罢?再有前头那个顾婕妤的事,再有这几年打腐的事。这些世家心里头憋着气呢。你们且看着罢。好了,我走了。回罢,回罢,不必送。改日京都再见罢。朱老,保重啊。”


    却说李柘清圆一行人自包州启程,紧赶慢赶五六日,终于距京都只剩一百多里了。因是夏天雨季,路上也碰过几场雨,不过都是旋下旋停,并不曾耽误赶路。


    这日他们正走到兖州。彼时天微微亮,日头亮了不过半个时辰,竟越来越弱,一点一点失了光辉。不知什么时候天色阴黑,仿佛到了夜里。李柘坐在马上,曲了手掌搭在眉毛处,极目远眺,黑压压一片乌云由远及近正从天际推拥过来,不一会子就遮住半边天。他笑了声:“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这是又要下雨了。”


    苏祁坐在马上,也道:“陛下,咱们得快走,今晚住的地方还有二十里路!”


    李柘正要点头,忽地,平地里竟炸起一声响雷,仿佛就炸在耳边。众人无不下了一跳,就连清圆也觉到震动,掀了车帘向外望。


    车队连走了一袋烟的工夫,天空便零星洒下雨珠儿,又走了不久,连响三声雷,旋即大风裹着黄土,噼里啪啦落下珠子似的雨粒。膏雨连城,打得人脸上生疼。可车队不仅没停下来,反而速度更快地往前头跑去。


    令嘉虽坐在车里,早被这几声响雷吓哭了,这会儿马车疾驰起来,颠得小孩儿难受,眼泪鼻涕糊了清圆一身。她把孩子搁在范娘子怀里,掀了车帘,刚问出“怎么不停”几个字。李柘竟把她按回车厢里去。


    李柘是不想在兖州停留的。不为旁的,盖因兖州乃李漱玉之夫家。


    这些年漱玉退至兖州,以秦氏妇自居。她与李柘虽不相合,但保持着互不相犯的平衡。李柘不动她,她也安心做秦氏妇。这次他若留在兖州,保不齐李漱玉要报杀母之仇。


    李柘借范娘子之口,把这些话告诉给了清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


    上次改完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想码字、不想输出内容,什么都写不出来……现在重新开始码字了哈,真的万分抱歉。这篇马上到最后一个大剧情了,快了快了


    第69章 李柘生病


    跑了一阵, 车厢顶上闷闷地连珠响。清圆虽听不见,但脊背抵着车壁, 也感到外头有东西砸过来。令嘉哭得更大声了,小脸蛋儿红扑扑的。范娘子说,外头开始下冰雹了。


    便是这时,马车一滞,清圆、范娘子,连带着靠在清圆怀里的令嘉, 一齐砸向车壁,结结实实地摔了个满头满脸。进禄忙挑起帘子,说车轮陷进泥淖,前进不得。又请清圆稍安勿躁, 众人想办法把车推出去。


    清圆掀开车帘, 只见李柘等人全都下了马。冰雹噼里啪啦打在他们的头上、脸上、身上,雨大得人睁不开眼。李柘全然不顾,几步走到车窗下。雨水淋湿了他的脸, 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朝清圆笑了下:“别怕, 待会儿就好了。我在这儿。”说着,他摸了摸清圆的脸, 硬把她推进车厢里去了。


    车帘重新阖上。不过几息,马车似乎往前动了动。


    清圆心里焦急, 又掀开一条缝去看, 原来李柘与苏祁、孙元甫、进禄并几个护卫一道,弓身去推那陷进泥淖的马车。个个额上青筋暴起,把脸挣得通红。


    等车轮终于从泥坑里挣出来时, 雹子已经变小了。李柘扶着车板站定,喘了几口气,朝众人道:“没事了,继续走。”他一抬眼,就瞧见躲在车帘缝里那双受惊的眼睛,不禁微微一笑。


    隔着帘子,清圆看见他身上那件白衣裳早已泥泞不堪,雨水把他的发冠也冲歪了。他抬起手正一正,她又看见他手掌蹭破了皮,渗着血丝。不独是他,苏祁、孙元甫,就连进禄也是。清圆嘴角一瘪,眼睛鼻子禁不住地发酸。


    李柘把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走近前,同她说:“哄一哄孩子,还在哭。”


    清圆点了下头。


    她放下帘子,心里头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天愈发黑了,铅云压得低低的,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冰雹又砸了一阵,渐渐止住,只剩下雨还在无止尽地落着。众人才刚推车,推出一身汗,这会子站在雨中,被风一吹,锥心刺骨地冷。李柘也冷,冷得嘴唇发乌,勒着马头往前才走了两步,眼前一黑,整个人竟然直挺挺往泥地里栽去。


    苏祁惊呼一声,连忙围上去。进禄和孙元甫也赶过来了,撑住了李柘。


    原来李柘因热身子浸在凄风冷雨里,本就寒气入体。这会子扬鞭策马,骤然受寒,现下只觉四肢僵硬,浑身发冷。其余几人虽也如此,但因马受了惊,各自要么牵马行走,要么帮着拖拽行李,都在活动,身体里残留着一线热气,反倒不曾受多少寒气。


    苏祁惊得魂儿都飞了,连声吩咐:“快!快找地方避雨!飞马去兖州,教兖州刺史接驾!带郎中!”


    说话的工夫,李柘已经缓过来了。就是头还晕,天旋地转的。他听见苏祁一叠声的吩咐,知道今夜不想歇在兖州,是不可能的了。他闭了嘴,直着脖子转过脸儿,望向马车。车帘掖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儿哭声也小了。他刚准备吩咐进禄他们别告诉清圆。突然,车帘大开,清圆探出半个身子,望见他倒在泥地里,怔了一瞬,惊呼一声“哥哥”,立时就翻身下车,踏着泥跑了过来。


    清圆扑通跪在他身旁,溅了满身的泥点子。她不住地唤他,喊一声,就流一脸的泪。李柘一瞧见她哭,心里便不痛快。再瞧见她跪在泥水里淋雨,心口更是皱得紧。他想把她骂回去,这才发现自己已不能开口了,牙关咬得紧紧的,张嘴都无法做主。


    孙元甫已经把他扛在背上,背到了车厢里,清圆也连忙钻进来了,一壁流泪,一壁拿干毛巾把子给他擦脸。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急。众人把李柘挪到车上后,又不过几息,雨也小了起来,行马走路已不是问题。众人连忙赶马,往最近的村庄赶去。


    车厢里,清圆给李柘把脸、脖子都擦干了,又解开他的衣裳,要给他擦身子。可车上已没有干毛巾,清圆只好脱了外头沾雨的衣袍,又脱下里头的干衣服,拿去给李柘擦身子。


    李柘口不能言,只好干巴巴地把目光追在清圆身上。


    清圆的手触到他的胸膛,方发现他身子烫得吓人,仿佛被火煨过,却又不住地打颤。清圆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李柘微微牵起嘴角。他这会儿神思已然清明,只是骨头发寒打颤,没力气讲话。他清楚自己的身子,死不了,不过是病一场。可若是病一场,能软一软清圆那颗坚硬的心,倒似乎是件十分值当的买卖。此刻,他万分希望这病来得再凶一些,教清圆不得不守在他病榻前,教清圆不得不把她珍贵的眼泪匀一些给他。再不要给周朴存了啊。他心底想。


    清圆给他擦干了身子,附在他耳边轻声问:“热吗?”


    他想摇头,仍旧没力气。


    清圆又握住他的手:“你要是热,你就动一动手指。”


    李柘没动。


    “那你冷吗?”


    他尽力蜷了蜷指尖。


    清圆便抱住李柘上半身,扶他躺在自己膝上,她趴在李柘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身子,把自己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地渡给他,她轻声说:“哥哥,没关系的,一会儿就好了。”就像小时候那样。


    就这么一句话,李柘眸光一定,心里忽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身子,她的心仿佛就在他的腔子里跳动。扑通,扑通。


    他觉得眼睛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挣着抢着要落下来。他不由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始终是清圆伴在他身边,唯有清圆伴在他身边。只有清圆在的时候,他才觉着踏实心安,他才觉着夜里能安眠。两个月前,清圆跑了,他的魂儿仿佛也跟着她飞走了。直到再见到她,那缕魂儿才得以归位。她是他的妹妹啊,比亲妹妹还亲!


    可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为什么让她年纪轻轻、不满二十岁就经历了那么多事?为什么让她临将枯萎地孤身带着一个孩子,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走了这么多路?


    他感受着清圆搭在他胸前的那只手,感受着她圆圆的五颗指腹。这是李柘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她掌心的粗粝。


    她果真不是从前金枝玉叶的咸宁公主了。


    是谁害她吃了这么多苦?是谁夺了她从前的好日子?


    周朴存?杜衡?


    仿佛不全是他们。


    李柘痛苦地闭上眼。


    那年午门政变,他不是早就下定决心了,不论世事如何,都要护清圆周全么?他不是早就替她安排了一条条退路,只怕自己哪天倒了、死了,再没人护着她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他刀劈御座,如愿登上大宝,她却开始怀念从前那个太子李柘呢?


    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她一步一步失去华彩,变成这般黯淡模样呢!


    李柘胸脯起伏了两下,眼睛一眨,脸颊竟全是清水。


    车队停在一户三进三出的庄户人家院前,彼时雨已经彻底住了。清圆先跳下车,回身去扶李柘,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车壁直起身子,慢慢挪到车辕。


    进禄和孙元甫忙赶过来,孙元甫背起李柘,匆匆往院里赶。清圆便跟在他们身后,扶着李柘的背,不教他滑下去。


    庄户的主人听说有病人,想着积德行善,极爽快地收拾出五六间厢房,让他们住下了。


    苏祁围着农院走了一圈,见这人家的青房瓦舍,四邻不靠,是极便于设防的。他心底盘算了一会儿,便不打算再腾挪地方,就请陛下在此地多歇几日,养好了身子再启程回京也不迟。


    李柘被他们移到了榻上。庄户主人寻来一只大熏笼,燃起火。被火一烤,众人才觉得身上舒服许多。清圆坐在榻边,看进禄、孙元甫等人身上湿漉漉的,便催他们去换衣裳,再来烤火。


    等他们都走了,范娘子抱着令嘉坐在外间,在玩拨浪鼓。清圆坐在床沿,蹙眉凝着李柘,她的眼睛里仿佛有许多话,一时又不知从哪句说起。


    李柘这当下已能开口,面色也红润许多。只是心底翻江倒海的,从前对清圆做的事,骗她的、哄她的,一件一件翻上来,卷下去,扰得他心神俱伤。


    他原以为这些日子她故意当着别人的面唤他哥哥,是在跟他置气,是还不能彻底忘记周朴存。可直到刚才雨地里,她见他躺在那儿,惊呼的那一声“哥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是真心把他当哥哥的,并且把他的地位,排得很靠前、很靠前,甚而都要超过令嘉了。


    从前,她说他这辈子都是她的哥哥,唯一的哥哥。她是真的做到了。


    李柘抬起手,摸了摸清圆的脸。软软的,也涩涩的,不知是干涸的雨,还是干涸的泪。


    为什么从前要那样逼她呢?


    为什么连她亲生女儿的醋也要吃呢?


    为什么甚至想过杀死她千辛万苦生下的女儿呢?


    要是当时他好好与她谈,要是当时他没有逼她嫁给周朴存,会不会好一些呢?


    他想不通当时的自己。


    这辈子,清圆还有爱上他的可能吗?


    他不敢去想这个问题,更不敢面对这个问题。


    他把一个很爱很爱他的女孩儿,亲手推远了。等他要把她拉回来的时候,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爱他了。


    清圆屈指给他擦脸上的泪:“哥哥脸上的雨,都擦不干呢。”


    李柘别开脸,任眼泪模糊了眼前的清圆。


    郎中请来,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清圆退出屋外,从李柘的马褡子里摸出一枚金元宝,予了庄户主人做谢礼,又请他安排些饭菜过来。


    彼时众人奔波忙碌了一下午,早就饥肠辘辘,但碍着李柘生病,都不敢说出来。清圆跟本庄户的丫鬟拎着食盒过来时,非但苏祁眼睛亮了,就连素来稳重的孙元甫,嘴角也浮现笑意。


    清圆任他们分发饭菜,自己先去范娘子那儿看了眼令嘉。小孩儿下午哭累了,这会儿睡得沉沉的。清圆轻轻吻了下令嘉红扑扑的脸蛋儿,身上的疲倦一下子就消了泰半。


    从令嘉房里出来后,清圆捧着碗小米粥,到了李柘房里。


    他的脸色已与常人无异,唯独嘴唇干得起皮,显出病气。


    清圆一进屋,他就立马把目光注在她身上了,一错不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李柘中毒


    清圆坐在床边, 舀了一勺小米粥喂到李柘嘴边。轻声说:“郎中说无甚大碍,吃了药, 痛痛快快出一身热汗,保管好了。就是要养几日,好好调理,不然落下病根,日后就要多受罪了。”


    李柘就着那勺粥咽了,抬眼望她:“你吃了不曾?”


    “还没有。”清圆又道, “我还让他给孙大人、苏大人他们也开了药。他们才刚也淋了雨,刚刚也有点咳嗽的。这会儿请主人家帮忙煎药去了。我把你马褡子里的金元宝拿出来给他了,算是谢仪。”


    “哦,那就好。”李柘又问, “那你现在不去吃么?你也饿了这大半日。”


    “等你吃了, 我就去了。”


    “你跟我吃一碗罢,我哪里吃得完这些。”


    清圆垂下眸,没吭声, 只管喂他吃粥。


    待一碗粥见了底,清圆起身收拾碗盏。李柘却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袍角, 略有些急促地问道:“去哪?天都黑了。”


    “我还没吃呢。”她淡淡回道。


    李柘闷闷地“哦”了声,松了手。


    在这个时候, 他是很想把清圆留下的,偏偏一时寻不到什么好理由。按理, 他该歇息养病了, 不能有人搅扰。可他又觉着,若是清圆走了,这屋里便空落落的, 连咳嗽声都显得孤清。


    强留清圆,是断不可能的事。过往处处紧逼她,迫得她不得不撒谎逃宫,如今怎能重蹈覆辙?而况隔壁屋还有个李令嘉,那是清圆血亲骨肉,她又怎可能为了他抛弃令嘉?


    现下,他唯一所能仰仗的,便是清圆对他的兄妹之情了。


    清圆就要转身了——再不开口,就算他说话,清圆也听不见了。


    电光火石之间,李柘忽而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腔子咳破。


    清圆注意到李柘伏在床上咳嗽,果然顿住脚,折身回来,蹲在床前,急急地问他怎么了。


    他也不答,只管咳嗽。


    清圆有些着急起来。


    进禄忙忙地赶进来,惶急说道:“四爷,四爷?怎么了这是?”


    李柘咳得脸红目赤的,说道:“嗓子里痒,咳咳……忍不住,咳咳……”他又对清圆说,“你去罢,吃饭去。”


    清圆蹙眉:“你这样,我怎么安心吃得下?”


    “咳咳,那你,咳,就在这屋里吃好了。”


    进禄眸子一眯,连忙道:“小的这就把夫人的饭菜摆过来,再教郎中开一剂止咳的药。”


    清圆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慢吞吞吃自己的饭。李柘倒是不咳了,也就清圆抬头去看他时,他才应景似的咳一咳。他忽而觉得此刻的自己颇有点像从前的周朴存,一股小男人做派。可转而想到清圆便是在那时喜欢上了周朴存,心底的鄙夷又不禁淡了三分。或许李清圆就喜欢这样的男人?


    李柘慢慢地忖着。等他再抬头时,清圆已经吃完,收拾完碗筷,回屋歇息了。临走时还叫了苏祁来,说四爷夜里若还咳嗽,务必仔细照看着。


    翌日醒来,兖州刺史向文雄已侯在院里。与之随行的,还有兖州几位名医。此外,则是李漱玉夫妇。


    清圆抱着孩子坐在窗后,透过那窗缝儿往外瞧,细细地打量着漱玉一家人。


    许多许多年了,她终于又见到漱玉。


    漱玉两手各牵着一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比令嘉大好几岁。


    清圆是不能出去,不能教漱玉看见的。


    她看见漱玉牵着两个孩子进了李柘屋里,未久,其他人都退出来了,连进禄也只是站在廊下候着。


    李柘躺在床上,朝漱玉的一对儿女招了招手。


    两孩子得了母亲示意,这才慢慢腾挪着,往床前去了。


    他拉着两孩子坐下,先问了名字,方与漱玉说话:“他们长得倒像你。”


    漱玉冷笑了声:“是么?都说外甥似舅,未必不像陛下您。”


    “漱玉,说实话,朕没想到你会来。”


    “我也没想到陛下会出现在兖州。”


    “微服私访,走到这儿了,不想遇见下雹子。”


    漱玉眯了眼,盯住他:“这是天意,教你落到我手里!”


    “怎么?你要杀朕吗?”


    漱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只望着他,却不答话。


    “朕杀了你母亲,你要报仇,似乎也是应当的。”


    “不单单是母妃,皇兄也是你杀的罢?”


    这下轮到李柘不说话了,含笑凝着漱玉。


    漱玉恨恨地瞪了一眼他。她让两个孩子退出去了,等屋里只剩下她和李柘,漱玉才道:“李柘,你何苦来兖州呢?你若不来,咱们一辈子相安无事。你来了,我若放了你,百年之后下了地底下,我有何颜面去见母妃,去见二哥?”


    “朕有不得不来之缘故。”


    漱玉鼻尖发酸,她背对李柘,说:“如果我动手了,会如何?”


    他答得直白:“你会死。”


    漱玉默然不语。


    “李漱玉,何必纠结于死人之志?斯人已逝,往前看就是了。朕听闻,秦驸马待你很好,你们又有了一对儿女,何必还要纠结过去之事?”


    “如果没有你,母妃会成过去之人吗?皇兄会成过去之人吗?”


    “不可能没有我。”


    漱玉冷笑了几声。


    “如果当初朕不出手,如今黄土白骨的,就是朕了。”


    漱玉又添补了句:“还有李清圆。”


    “或许罢。”


    “她的死,未必不是你的报应。”


    李柘嘴角噙着笑,望着她的背影,低低说了声:“不会的,不会的。”


    李漱玉和她的丈夫、儿女终究没有走出这方农院。


    李柘靠着靠背,听苏祁讲如何擒住漱玉等人,如何幽禁了他们,就关在这院子的倒座房里。等苏祁回禀完,李柘才淡淡笑说:“苏祁,朕有三个妹妹,漱玉是顶聪明的一个。”


    苏祁抬了眼。


    “识时务,有心计。当初她退守兖州,布告天下,自弃公主尊位,向天下人表示朕的皇位来路不明,教天下人猜疑朕弑兄弑亲。她搅弄舆论,偏偏因着舆论,朕动不了她。”


    “如今,她主动送上门来,故意露出弑君之意,迫朕不得不将她囚禁。她是既不愿意动手杀朕,又不愿意来日到了下面,无颜见她母亲和兄长。”


    苏祁听了,恍然大悟:“当真是好算计……”


    “她若是个儿郎,又或者,当初她晚点出嫁,朕这皇位未必能这样轻易到手。”


    “这样的人,陛下何不……”


    李柘眸子一凛。他知道苏祁的未尽之意。杀李漱玉,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杀了她,他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可是,可是……


    不知怎么,他有些犹豫。


    他想起漱玉牵着的那两个孩子,进而想起隔壁屋里的清圆,和她的孩子。


    当着李清圆的面,杀人么?


    他觉得自己如今是愈发地优柔寡断了,仿佛有了软肋。


    苏祁又道:“陛下,微臣以为——”话音未落,他住了嘴,因李清圆进来了。


    她捧着一碗药,立在门口:“哥哥说了这么久的话,药也没喝。”


    苏祁忙道:“微臣告退。”


    待苏祁走了,清圆才端着药碗坐过来,喂他喝药。


    “倒座房里关了几个人。”


    “是的。”


    “那造饭的时候,还要准备他们的。”


    “不必,饿死算了。”


    清圆拧起细眉。


    李柘微微一笑,将药一饮而尽。


    “哥哥,”她轻轻说,“小孩儿是无辜的。”


    她望着他的眼睛:“令嘉要是有两个玩伴,应当会很开心。而且,大人的事,跟孩子们没有关系。”


    李柘缓缓抬眼,望住了清圆。


    “哥哥从前跟我说,法度之外,尚有人情。”


    院子里多了两个孩子玩闹,同时也多出泠泠笑声。


    漱玉的儿子秦珏约莫六岁,女儿秦瑛才四岁出头,都是极活泼的性子。头天上午他们还拘谨着,缩在倒座房里不敢出来,后来见令嘉被范娘子抱出来晒太阳,那软绵绵一团的小人儿咿呀了几声,两个孩子便忍不住走出房门,凑过来了。


    漱玉跟孩子们说,他们在这住几天就回去。秦珏和秦瑛见父母都在一个院子里,也就渐渐放下心,专心同令嘉玩耍。三个孩子蹲在墙角数蚂蚁玩,头碰着头,像三朵挨挨挤挤的花。


    在兖州这几日,内外大小事务,都是清圆一人操持。造饭熬药,问寒问暖,事无巨细,皆要经她的手。


    晚上孙元甫、苏祁送朝廷奏报来,几人议完政事,李柘忽然说:“这几日昭仪当家,很是不易。回京之后,朕想着,可以教她历练历练,协理六宫了。”


    孙元甫垂眸望着那几封奏报,并不吭声。


    苏祁眼珠子转了转,想道:陛下选谁协理六宫,都是陛下的家事,犯不着与他们这些臣子说。就算孙元甫是陛下表兄,可他苏祁算个屁呀?那什么是应当与臣工商议的?只能是立后了。


    苏祁在心底揣摩着李柘的意思,见孙元甫不说话,因笑道:“微臣也这样说呢,这些日子昭仪娘娘事事过问,处处操持。微臣看娘娘都瘦了一圈。”他瞥了眼孙元甫,继续道,“不过这些时日娘娘一路操劳,依微臣看,回京后娘娘肯定想歇一歇了。反正微臣回去,是想好好躺三天的!”苏祁笑起来。


    李柘也笑起来。


    苏祁这人,精明得很,他看似说笑,实则是要把话头揭过去。这也是李柘为何选择有苏祁在的场合,向孙元甫提立后的事。


    李柘笑道:“狗泼才,别人跟朕出来都是天大的荣光,就你嫌累么!”


    苏祁笑着打哈哈:“微臣不敢,不敢。”


    待他二人回去了,李柘独自靠在那儿,默默沉思着。立清圆为后,教香庭出宫,这是不消说的。只是要办成此事,中间不知还有多少曲折。立后是国本,秦识香的身份,到底差了些。


    他正望着承尘帐子发呆,忽听一声响动,原来是清圆进屋给他送晚间的药。


    李柘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清圆脸上,有一瞬的恍惚。这几日她每日亲自煎药、喂药,处处体贴。他贪恋这样的日子,贪恋到甚至希望这场病永远不要好。


    他仰脖将药汁饮尽。


    清圆接过药碗,说道:“郎中说,最晚后天,哥哥的病就大好了。等回了京都,再请常太医为哥哥继续医治。”


    李柘却拧眉:“今天的药,似乎比昨天的苦。”


    “还是那些药,一个没加,一个没少,许是煎得浓了些。”


    “是么,”他沉吟了会儿,“罢了,清圆,你唤进禄进来,为我沐浴罢。”


    清圆答应了声,起身离开。


    李柘望着她背影,忽觉胃里翻江倒海的。腹中一阵剧痛,紧接着,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烧。他张口要喊清圆,喉头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弯腰,一口黑血呕了出来。


    清圆虽听不见,只是心口猛地一紧,仿佛一只手死死攥住她的心。她下意识回头,只见李柘已晕倒在榻旁,半截身子挂在床沿。


    他的嘴角蜿蜒出一道血痕,秾艳艳的,慢慢延伸到清圆脚尖。


    清圆浑身一僵,手中药碗咣当坠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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