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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漱玉的阴谋


    “郎中!来人啊!快喊郎中!”清圆扬声大喊。


    她扑在床边, 抱住李柘的身子,想把他移回床上。清圆这才发现, 李柘的身子竟有那么重,即使她使出吃奶的劲,也移不动他。


    进禄等人冲进来,一眼瞧见李柘嘴角蜿蜒的血痕,一个个登时面如金纸,跌跌撞撞往外奔。有喊郎中的, 也有教护卫全体戒备的,连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的。


    清圆跪在脚踏上,双手颤抖着扶住他的肩。


    “哥,哥哥……”她声音发颤, 紧紧攥住他不停颤抖的手, “哥哥,我是清圆,你应一应我啊……”


    他的手指动了动, 却没有睁眼,更没有张嘴。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清圆连忙用手接住他的血, 却越接越多,很快蓄了一小掌心。清圆忍不住放声哭起来。


    “哥哥!”


    清圆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悲恸。这种悲恸是她此生从来不曾有过的, 不仅仅是至亲即将与她阴阳两隔,更有一种天塌下来的绝望。


    郎中几乎是滚进来的。他来不及行礼, 就扑到床边查看李柘的瞳孔、舌苔, 又去嗅那残留的药碗渣。


    “娘娘,各位大人,是乌头草。民间常用此药治疗风湿痹痛, 但若不小心服用过量——”


    清圆急切地盯着他的嘴,忽然道:“快救人啊!”


    “小的、小的尽力。”说着,郎中跪在地上,颤着手打开药箱。


    李柘此刻稍稍有些意识了,唯独口舌麻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尽力抬起手,触了触清圆。清圆立刻转过脸儿来,颤颤地望进他眼里,李柘看见,她满脸满脖子都是泪,就没有一块干燥的地方。他一望见她这样,身上的疼痛便仿佛骤然消失,只剩下心疼。他原是希望清圆为他哭的,且只为他哭,所有的眼泪只为他一个人流。可是,此时此刻,清圆当真哭了,他又不愿了。


    李清圆要一直笑才好,要一直快快乐乐才好。


    李柘想抬手抹掉她的泪,却毫无力气。他慢慢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之火仿佛置于风中,临将熄灭,四肢发轻,魂灵也发轻,他逐渐萌出钟鸣漏尽之感。


    清圆、进禄、孙元甫、苏祁……满屋都是他信任的人,一个个焦切地围着他,望着他,仿佛到了等他下遗诏的紧要关头。他真觉着自己要死了。


    他真开始盘算遗诏写什么。


    他没有儿子啊,立储都不能。那他还有什么好交代的?


    哦,还有清圆。那么,他死了,她该怎么办?她该何去何从?


    李柘侧过脸,清圆正望着他哭。


    便是这一瞬间,李柘才恍恍惚惚地发现,到了此等关头,江山社稷竟都不是他的牵挂。他唯一放不下的惦念,悉数在她一人。


    不能死,不能死,她还没有着落。他要死了,她能被人欺负死。


    他望着她,嘴角又渗出一些血。


    “陛下,陛下,您千万不要激动。慢慢来,小的先为您引出毒血。”郎中已开始为李柘施针。


    针扎下去,不过几息,李柘的身子猛地一弓,呕出一口黑血来。


    郎中连声道:“能吐出毒血就是好信儿!”


    清圆低眸看着自己满手黑血,清泪滚滚,她抬起手,抹掉泪,徒留满脸血痕。


    她哽咽道:“郎中,求求您,一定,一定要救我哥哥……”


    苏祁撑住清圆的手臂,将她拽起来。


    清圆扭着身子,不肯离去:“我不去!我要跟哥哥一起!我不去!”


    说着,她身子一僵,转头对苏祁怔怔道:“苏祁……”


    苏祁恭声道:“娘娘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清圆饮泪道:“只有那俩孩子碰过药……哥哥的药都是我煎的,只有那俩孩子来过,他们来给我送糖吃……只有他们来过……”她双手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苏祁掰开她的手,软声软气地问:“娘娘,您确定么?这是掉脑袋的大事。”


    清圆怔怔地看着他的唇型,看完了,这才用力地点了下头。


    苏祁微微颔首:“那微臣现在就去办这件事。”


    清圆拽住他的胳膊:“苏大人,我去。”


    苏祁愣了下,而后侧退半步,给清圆让出一条道。


    倒座房里,秦驸马抱住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轻声安慰着。李漱玉端坐一旁,头上发髻梳得水光滑溜的,一派天家公主威仪。


    房门大开,漱玉抬眼,只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面容模糊,乌发凌乱。


    漱玉瞥了她一眼,就目向前方虚空:“有何事?”


    清圆哽咽着,没应声。


    漱玉继续道:“秦昭仪,是么?怎么,李柘死了?他死透了?你要来报仇?”


    清圆终于开口:“漱玉,我……”


    李漱玉浑身一怔,猛地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把眼前女人打量了一遭。


    “李清圆!”


    漱玉猝然起身:“你没死?你怎么没死?”她终于有了哭腔,“你怎么可以没死!”


    漱玉冲上去,揪住清圆的襟口,不禁流下两行清泪:“李柘那个混蛋杀了这么多人!你凭什么还活着!报应呢?报应呢?凭什么!凭什么啊!”


    清圆一把搡开她:“可你现在杀了他!”


    “他活该!这都是他的报应!”漱玉也哭道,“我早跟他说过,我要杀他的,偏他心软!他把我孩子放出去,由不得我下毒杀他!”


    清圆哭道:“姐姐,不是哥哥心软,是我心软,是我让孩子们出去的!”


    漱玉怔住,她逐渐松开手,反而抚上清圆的脸。她其实心里有许多疑问,譬如清圆为何没死,譬如她为何做了李柘的妃子,譬如她为何给李柘生下女儿。他们不是亲兄妹么?可到了这当下,这些困惑的分量实在太轻,轻得漱玉跪了下来,哽咽道:“清圆,那你为了姐姐,再心软一次罢。”


    “都是姐姐做的,跟他们没有关系。孩子是无辜的,驸马也是无辜的,都是我一人做的。”


    清圆泣道:“为什么……为什么?好好跟他们过日子,不好吗?我们快要走了,很快就要走了。”


    “弑母弑兄之仇,不能不报。”


    “可他这次没想杀你!”


    “我也没想杀他!他要是安安生生把我们关几天,让我没办法把毒药送出去,他根本不会死!”


    清圆痛苦地闭上眼。原来是她。原来都是因为她!一念之仁,原来会酿成这么大的祸!原来会害了这么多人!


    “漱玉……姐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别杀我丈夫和孩子就行。”


    “好。”


    清圆出去后,苏祁很快带着护卫将倒座房团团围住了。窗纸上映着人影幢幢,刀鞘磕在门框闷沉沉地响。苏祁立在清圆面前,作了一揖:“娘娘,如今陛下生死未卜,还需娘娘出来主事。”


    清圆麻木地点点头。


    苏祁颔首,立刻就向倒座房走去。


    清圆忽而想起什么,连声唤住他:“苏祁!苏祁!”


    “把她的丈夫和孩子都带走,关押起来。”她想到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句话。倘若两孩子长大后要为母报仇,就像漱玉那样,该怎么办呢?最俭省的法子,自是连他们一并杀了。


    可一想到杀人,清圆便觉得痛苦。她分外希望李柘快快苏醒,替她拿出决断来。


    她又想起三个孩子头碰着头蹲在墙角数蚂蚁,秦珏说“我妹妹是花,我是叶子”,秦瑛说“那令嘉是什么”,令嘉嗯嗯了两声,秦珏就说“她是花骨朵”。


    清圆说:“从今往后,秦驸马及他的两个孩子,软禁秦府,终生不得出。苏祁,你还要给秦珏、秦瑛挑一位知大礼的业师,让他们务必知道太徽帝李柘的功勋卓绩,让他们知道,他们杀的是位明君!”


    苏祁应声而去。


    清圆立在廊下,看护卫们带走秦氏三人。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晨光斜斜地打在青砖地上,仿佛劈开了阴阳两界。


    有那么一会儿,清圆想,黑白无常今夜有来过吗?他们会穿过她,走到屋里去,把李柘的魂灵缚出来吗?一想到这个,清圆便止不住地流泪。


    在这一刻,清圆终于意识到,她遇见的这些人里,李柘是唯一一个给予她真正的、关乎生命的安全感的人。他若死了,她的灵魂也将无处可依。纵使从前他们那样吵过,她那样恨过他,到了眼前,那些沉甸甸的情感早就轻如鸿毛。她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他好好活着。


    进禄跌跌撞撞跑过来,对清圆说:“娘娘,陛下应无生死大碍了。”


    清圆立马就要冲进屋里去。


    进禄又拦住她,继续道:“娘娘,虽则陛下根基健旺,暂无生死之碍,但乌头剧毒侵体,伤及心脉五脏,此番劫后怕是要缠绵病榻许久。且日后极易留下旧疾,每逢阴雨天便会心口绞痛、咳喘不止,再难彻底痊愈了。”


    清圆脚步顿住,心口堵得厉害。


    “一点都不可能痊愈吗?”


    “极难。”进禄想了想,又添补道,“或许等常太医到了,也许会有转机。”


    清圆咬紧下唇。


    原来这场无心酿成的祸事,竟要他用一辈子来偿还。


    良久,清圆才哑声问:“那他醒过没有?”


    “方才施针排毒之时,陛下短暂醒过片刻,意识尚且模糊,只反反复复念着娘娘的小名儿,没说旁的话,片刻又晕过去了。”进禄垂首回话,“郎中说,若非陛下凭着一股执念吊着心神,兴许,兴许陛下就……”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我把发布时间定错了,真的不好意思,我刚刚起床才发现搞错了


    第72章 李柘托付江山


    李柘再度有意识时, 已是次日夜里。


    他先是觉着浑身发麻,四肢像浸在水里, 重得抬不起来。眼皮也沉,用尽力气,这才勉强瞠开一星缝儿。


    入眼模模糊糊的,待看了会儿,方看清头顶烟青色的绡纱帐。他记得这帐子。这儿是他们借住的农户家。


    李柘缓缓转了下眼珠。清圆就趴在床沿,沉沉睡着。她眼圈红红的, 鼻尖也红红的。鼻子似乎堵住了,嘴巴微张,靠嘴呼吸。


    他缓慢地转动身体,以便仔细望她。


    他的一只手压在清圆脸下, 被她枕得酸麻, 仿佛有针扎。


    她应当守了很久罢?眼下一片青黑,是不曾睡个囫囵觉么?


    李柘不想扰了她来之不易的好眠,便躺在那儿, 也不唤人,静默地把她望着。


    望着望着,昨日濒死之际的记忆渐渐回笼。


    他想起她的哭喊, 想起她的眼泪,也想起濒临寂灭的无力感。那是他头一次面对死亡。具体可感的死亡。他慢慢觉着, 江山社稷,朝野权谋, 血海深仇, 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通通成了过眼云烟,轻飘飘的。那会儿, 他只想到自己还有很多很多的遗憾。李清圆就是其中之一。


    他大概知道自己是中毒之症,至于下毒之人,他心底也有了计较。可他现在不愿去管这些污糟烂事,他只想长久地把清圆望着。


    手背上的清圆忽然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时间望向床榻上的人。


    四目相对。


    病榻上的男人半睁着眼,面色惨白,唇色浅淡,一瞬不瞬地凝着她,似乎已经把她望了很久。


    她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哥哥……”


    积攒了一日一夜的惶恐与后怕,终于寻到发泄的关口。清圆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哭得肩膀耸动。


    “哥哥,昨天你吐了好多血……我叫你你都不应我……”


    李柘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在心底回答她。他想告诉清圆,其实昨日他应了她无数回,他拼命地喊了她无数回,不单是喊给她听,也是喊给自己听,他怕自己支撑不住,把李清圆一个人丢在这世间。好在,他的呐喊有了回响。


    等李柘能开口讲话,又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清圆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喂他喝药吃饭,替他擦洗身体,都是清圆来做的。她再不敢假手于人,生怕李柘再出意外。


    彼时清圆把令嘉抱过来,放在李柘身旁。小孩儿趴在他手上,咯咯笑个不停,涎水淌了他整只手臂。李柘看着令嘉一团笑脸,平生头一次觉得令嘉可爱讨喜。


    可紧接着,他又想,如果她不是周朴存的种,该有多好?那么,在那晚他思考遗诏之时,他大抵会立令嘉为储君。


    清圆撑着李柘坐起来。她端来一碗米汤,拿小勺一点点往他嘴里送。他的唇还是泛着白,但比前两日多了些血色,至少能微微张开,含住勺沿了。


    清圆拿帕子替他拭去嘴角漏下的汤汁,故意说些轻松宽慰的话:“哥哥现在比令嘉还娇贵,胃口比她还小。”


    李柘看着她黑瞋瞋的眸子,喉结滚了滚:“一一。”


    清圆手一抖,碗差点脱手。从小到大,她最熟悉的就是李柘的唇型。


    “一一。”他又唤了一遍,眼底仿佛有泪,“我这都是病气,你……你还把令嘉抱来,你怎么、怎么当的母亲。你太不听话。”


    清圆已然流下泪了,她扑到李柘怀里,哽咽着喊他的名字。


    李柘从令嘉胖乎乎的小肚子底下抽回手,轻轻搭在清圆后背上,替她顺气。


    她的背微微弓着,蜷在他怀里剧烈地抖动。李柘垂了头,一壁吻她的头发,一壁说:“对不起,清圆,对不起。”他伸出手,把令嘉也揽到了自己身上。


    清圆趴在李柘怀里,痛痛快快地把这几日的担惊受怕都哭出来。哭到最后,她失了力气,也失了眼泪,只能抽噎着。李柘摸了摸她的脸。她抬起头,知道他有话跟自己说。


    “笨丫头。”他开口就是怪她,“令嘉都睡着了。”


    清圆这才发现,令嘉蜷在李柘腰线和手臂圈起来的那一小块地方,拇指含在嘴里,吐息均匀地睡着。


    她起身,要把令嘉抱回房中,李柘却按住她的手。他有些迟疑,到底还是说道:“一起睡在这里,好么?我……我很想你们。”


    几个月来,他一直很思念她。


    倘若不是这次突如其来的中毒,倘若不是这次走到了生死边缘,他大概还会慢慢筹谋,小心试探,一点点攻占清圆的防线。


    可现在他等不及了,日子过一日少一日。他如今虽是活下来,但未必活得久。保不准哪天他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他见清圆还有些犹豫,又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现在这副模样,你也看见了。一一,我只是……”他眼眶有些泛红,“只是很想你。”


    清圆望进他眼底,点了下头。


    他立时笑起来:“床里边还有空儿。”


    清圆没有看他,也没怎么在意他的话。她脱了鞋,除去外头衣裳,越过李柘,坐到了床里头。她心里觉得怪怪的。在他面前脱鞋脱衣裳,她就觉着奇怪。现在又要与他同枕而眠,她更不好意思。纵使他们之前已经有过无数次的同枕而眠了。


    清圆战战兢兢地躺下来,心里猜测着这陌生的奇怪感从何而来。她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心想着要去见周朴存,为此处处与李柘周旋。与他同榻,与他有肌肤之亲,更多是应付他、教他不起疑心的策略。如今,她心底空空,口中虽喊他哥哥,但心中也清楚,她与李柘终究并非亲生兄妹。两个无甚血缘关系的男女躺在一处,终归是有些奇怪的罢?


    她这般想着,抬了头,李柘已将她与令嘉一起,尽数揽到怀里了。


    “从前有许多地方对不起你,清圆。”他慢慢吐出这些字。


    清圆望着他的眼睛,没吭声。


    李柘抬起手:“睡罢。”掌心覆在她眼睛上。


    浓长的睫毛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不过一会儿,就温顺安静下来。他小心翼翼抬起手,清圆已经睡着了。大抵是这些时日累着了她,她睡得很快,竟微微有些鼾声。


    李柘不禁微笑起来。清圆、令嘉此刻都在他怀里睡着,望着这对母女,他只觉如春风拂过,心口仿佛长出了青绿色的嫩草芽。


    也许这场毒中得并非全然坏事。至少换来了她愿意靠在他怀里睡着。至少让他能这样望着她,安然地、不必想其它事情地望着她,一直望到天光大亮。


    清圆跌进梦里。这次的梦不再是李柘中毒身死,而是李柘渐渐康复,抱着令嘉在太液池边散步。清圆不由弯起唇瓣。


    等梦结束了,她才恋恋不舍地醒过来。令嘉靠在她怀里,自己在玩手指。李柘却不见了踪影。


    清圆心口一坠,连忙坐起来。


    屋里亮着两盏灯,透过窗看天色,外头麻黑,已然是深夜。


    清圆走到房门口,院里好多护卫,全围在倒座房。苏祁、孙元甫、进禄也都背对着她,面朝房门。


    她忽然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那天她没有杀李漱玉,只是教苏祁仍旧把她关在那儿,等回京时再处置。


    房门打开,几个护卫抬着漱玉的尸体走了出来,她的嘴角挂着一道长长的血痕。紧接着,进禄赶进去,把李柘搀扶出来。他还很虚弱,走两步便歇一歇,整个人靠在进禄身上,偏生还要强撑着挺直脊背。月光打在他脸上,惨白里透着一层虚汗,嘴唇抿成一条线。清圆看见他眼睛红了。


    若是从前,清圆必要躲回屋里,假装不知此事。可现在,她竟忍不住,走出房门,走到李柘跟前。


    她伸手要去扶他,进禄已经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


    李柘把手从进禄肩上拿下来,转而去搭清圆的肩。


    他身上烫得厉害,似乎在发热。


    清圆扶着他,要回屋里,李柘却不肯动。


    她侧过脸:“怎么了?”


    他说:“我们回京罢。”


    “你的病还没有好,你现在身上又发烫了。”


    “出来太久,再迁延逗留,只怕日后想走,也走不了了。”他说完一句话,就要大口喘气,“京都里该知道的,这几日也都知道了。朕不能让他们以为,朕垮了。”


    清圆心口一紧。


    “可是你的身子……”


    “路上再养罢。”他冲她挤出笑,“清圆,有你在,我就死不了了。”


    清圆只觉心里泛起一阵酸胀,她垂下眼,没应声,默默把李柘的手臂架得更稳了些。


    夜色浓稠如墨,官道上只有马蹄和车轮碾过黄土的闷响。


    车队是寅时出发的。


    令嘉和范娘子坐在后头车里。清圆则与李柘同一辆,方便照顾他。


    车厢晃晃荡荡的,李柘躺在那儿,半倚车壁,身上盖着她的斗篷,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


    清圆不停拿凉水浸了帕子,覆在他额头上。


    李柘的眼皮动了动,倒没睁开。望他的神情,身子似乎烧得他很难受。


    “一一……”他嗫嚅道。


    清圆忙俯下身,贴近他:“哥哥,我在呢。”


    “要是朕有不好……”他喘了口气,“可以传位给、给千州宗室……”


    清圆立刻眼热鼻酸。


    他慢慢说着:“苏祁、孙元甫、孙道顺、韩朗都是我信任的人……还有地方上、地方上一些人,有名单,在御书房,你把他们……”他又歇了一口气,“把他们召回来辅佐你……”


    “要想办法拉拢武将,没有军权,成不了事。凡不恭顺者,格杀……”


    清圆忙掩住他的嘴:“我听不懂这些,你要做什么,你自己去做!你别想着躲懒,把这些事都丢给我!”


    李柘在她掌心下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垂帘听政


    李柘睁开眼。眼底烧得泛红, 却仍旧带着笑意。他缓慢地抬起手,覆上她方才掩他嘴唇的那只手, 将它拢进掌心,贴在自己胸口。


    “哥哥好累了,不得不躲懒了。你能帮哥哥吗?”


    清圆咬着下唇,含泪望他。


    “一一,我冷,好冷。”


    可他身上分明烫得厉害。


    “你抱我会儿罢。”


    清圆哽咽着嗯了声, 用力抬起李柘的身子,将他的头搁在自己两膝。李柘还在发汗,汗珠沿着颈侧滑进领口,她拿帕子擦了又擦, 帕子很快湿透了。


    “清圆, 你记得吗?小时候,你就这样躺在我的腿上。”


    “我不记得了。”


    “哦,那会儿你还很小。”他喘着气, “你总记不得小时候的事。那会儿重华殿有个照顾你的赵嬷嬷,你也不记得了……”


    “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你。娘、赵嬷嬷,我都记不清了, 哥哥,我只记得你。你教我说话, 你给我带烤栗子吃。你还放了把火,烧了沈娘娘的关雎宫。先皇罚了你, 我好久没见到你。我就记得这些了。”


    李柘笑着, 只是笑容越来越淡。他闭着眼,泪缓缓而下:“清圆,我想说, 之前的很多事,都对不起你。”


    “哥哥,你不要再说了。你留着力气,等回京了,等你身体好了,你再慢慢说给我听。”


    “我怕那会儿没力气了。”


    “可你刚刚说,有我在,你——你——”


    “是,有你在,我就死不了。身子死了,魂儿还能活着,还飞不远。就算死了,我也要把魂儿放在你身边,日日夜夜看着你。到那会儿,你还会跑吗?”


    清圆痛苦地张开嘴,泪水滑过唇角,咸涩漫进喉咙。她不知如何回答,如果因为他临将身死,她就与他说“不跑了”,仿佛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清圆虽爱重他,虽舍不得他,可她不能作下这样卖身似的承诺,即便这人是李柘。


    她还未回答,李柘又道:“你不用向我承诺,你想去哪儿,都好。清圆,我只是、只是很后悔,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要是当初没有逼你,该有多好。清圆,要是那天没有打你那一巴掌,该有多好。我们好像就是从那时起,开始生分了,再回不去了。清圆,那天晚上,疼吗?”


    他其实很想告诉清圆,那次她中毒受伤,亦是万分对不住。他曾真真切切地让她受过那么多伤害,心口的,身上的。枉他自诩宠她疼她,却照旧伤她欺她,比旁人更甚。


    清圆含泪摇头:“已经不疼了。”


    李柘自嘲笑着:“那会儿肯定是疼的。”说完这句话,李柘便抿紧唇,再不开口讲话。


    后半夜,他又沉沉睡去,身上一忽儿烫得厉害,一忽儿又与正常人无异。清圆不敢懈怠,打起精神硬熬着受着他。到了白天,他身上的热终于散去,清圆方累得倚着车壁补觉。


    快马加鞭一连走了三日,车队终于进了京都城。


    以孙道顺为首的一班重臣在午门接驾。


    朱红的宫墙在暮色中宛若蛰伏的猛兽。李柘靠在清圆肩上,勉强睁着眼,从起伏开合的帘缝里望着那扇为他敞开的宫门。自始至终,他都不曾吭声,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孙道顺领着文臣武将跪在宫门前。山呼万岁的声浪一波波漫上来,李柘却连起身的力气都使不出了。清圆放他靠在车壁上,就要出去替他接见众臣。


    他攥住清圆的衣袍,哑着嗓子:“回来。”


    “你如今这样,还是不要出去吹风。而且应付他们实在太耗精神。”


    “不行。”他喘了喘,“今儿他们见到朕了,才会放心。否则,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后头的事。”


    “清圆,扶朕出去。”


    “李柘!”


    “你听旨就是了。”


    清圆瘪了瘪嘴,到底扶着李柘,撑着他往外头挪。到了车帘前,李柘又捏了捏她的手腕。她转过头,他说:“你放下朕罢。”清圆只得放开他,挑起车帘,任他独自且缓慢地移出车厢。


    车外,进禄立时搀住他的手。


    李柘没有下车,就坐在车辕,脸色沉沉地把诸臣望着,最后目光定在孙道顺身上。


    孙道顺叩首已毕,抬起头来,正对上李柘那双疲倦的眼。自从先皇后崩逝,他作为母舅伴在这个孩子身边近二十载,他陪着他念书明理,陪着他策划宫变,陪着他见过这座宫门前走过多少人、迎过多少变故,直到他长大成人,做了一代帝王。可是此刻,他仍旧免不了被这个病骨支离的年轻人望得脊背一凉。他怎么病得这样重?


    孙道顺脱口而出:“陛下……您、您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李柘把手搁在膝上,以便撑住身体。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半晌,才说:“孙相,朕回来了。”


    孙道顺连忙再度伏下身去,额头触着冰冷的石砖:“臣等恭迎圣驾回京。陛下万安。”


    李柘点了点头:“都起来罢。孙相,朝中一向可好?”


    “一切都好,有韩朗大人辅弼臣处理朝政,并无不妥。”孙道顺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有一件,臣等不敢妄动。这段时日,西边连递了三道折子,都是云川节度使范崇节的。他言云川闹苗贼,边军缺粮,秋后恐有异动,请户部拨银二十万两。臣未敢擅专,将折子压在政事堂,等陛下回銮定夺。”


    李柘听完,并不曾多少思索,不消片刻,他就答道:“范崇节要银子,朕给他。秋后的仗打不打,不能由他说了算。朝廷得先派个人过去,不打仗,是首选。实在谈不下,再打。这个人,还需要你们议定。”


    孙道顺连声答道:“陛下圣明。”


    李柘说完这几句,气息已经有些不匀了。他的手臂渐渐支撑不住身子,又想躺下来。


    清圆在车帘后头看得分明,焦急地等着他,心里只盼着孙道顺不要再回禀了。他看不出来李柘很难受么?


    孙道顺是不说话了,韩朗又近前一步,开始报其他的事。


    清圆仔细盯着他的唇,大略解读出“私铸铁器”“兵部”“大理寺”等字眼。她蓦地想起来,这几日她替李柘收拾京中发来的信件,不慎看过几封。其中一封就是讲秦州几位商贾勾连兵部某位郎中私铸铁器,暗地里售卖。信就是韩朗本人写的,亦提出解决方案——由大理寺和刑部并审。那他还跟李柘奏报这件事做什么?


    她忽的意识到,今日午门前李柘接见群臣,未必不是他与孙道顺、韩朗商量好的。李柘要说什么话,也未必不是提前议定的。唯一的目的,就是向朝野放出消息,太徽帝身体康健,尚能理政。


    清圆这般想着,前头的李柘已经把话都交代完了。他慢慢地扫了一圈马车前的诸臣,说道:“朕乏了,先回宫。明日早朝照旧,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说完这句,没有等臣下应声,他便自己扶着进禄的手臂,慢慢地往车厢里退。直到帘幕重新垂落,遮住他的身形,他才蓦地一松,整个人仰倒下去。清圆伸手接住他,他的身子压在她肩上,沉得很。他喘着粗气,待缓过来了,才笑着同她道:“好了,终于交代完了。”


    “你何苦说那么多话。有事,让进禄去说就是了。”


    李柘闭上眼,轻笑一声:“不说不行。他们都在看着朕,朕不能垮了。”


    回到养心殿,李柘被扶上榻,太医们立刻围了上来。清圆坐在外头的石凳上,默默看范娘子扶着令嘉的手臂,领着她学走路。孙元甫、苏祁也在一旁看着。


    未久,太医常青面色沉沉地走出来,对清圆等人道:“陛下脉象浮而散,毒虽已清了大半,但伤了根本,又连日奔波,眼下需得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忧思。”


    清圆问:“可有性命之忧?”


    “暂时没有。”


    清圆又问:“那他能上朝吗?”


    孙元甫与苏祁对视了一眼。


    常青摇了摇头。


    清圆愁了眉:“这可如何是好,他说明天要上朝的。”


    常青答道:“娘娘,您且劝一劝陛下罢。劳神劳思,不敬生死,便是华佗再世,也没有法子啊!”


    她回到内殿,李柘蹙眉靠在靠背上,似乎睡着了。可清圆一走近,他又立时睁开眼。


    清圆坐在床前的椅子上。


    四目相对,静静地望着彼此。


    终究是清圆先说:“你明天不要上朝。”


    “我不去,群臣会猜疑。而况朝廷群龙无首,易生变乱。”


    “那你让孙元甫、韩朗他们替你上朝。”


    “他们是臣,一辈子都是臣,朕又不是昏君,不可能放权到如此地步。”


    清圆抿着唇:“可是,可是你的身体不能再这样折腾。常太医说了,你必须静养!否则会死!”


    “是了,必须静养。”他沉吟着,“他才刚也与朕说了这样的话。”话锋一转,“那朝廷怎么办呢……清圆。”


    清圆凝着他的眼睛。


    他慢慢抬眼:“其实,有一个人,既不是臣子,也可以代表朕。”


    “嗯。”


    “一一,你愿意吗?”


    清圆默了会儿:“从万州回来,一路上,你似乎都在铺垫这句话。”


    李柘欣慰笑起来:“你是这样聪明。”


    次日卯时刚过,天光还薄得很,清圆换上昭仪吉服,由进禄领着往勤政殿去。


    昨夜,李柘、苏祁、孙元甫教了她整整两个时辰。其实她只需坐在朝堂上,她不需下旨,也不需裁断,只要代表李柘坐在那儿就行。唯一的难处,就是她的耳疾。


    末了,苏祁想了个法子,让进禄在一旁把臣下的话及时讲给清圆听。


    遥遥地,清圆看见勤政殿前,大臣们鹓班鹭序,四列齐整。她不禁紧张起来,两只手藏在袖子里,不停地绞动。


    清圆深吸一口气,正要向前。


    拐角忽然转出一道正红色的影子。


    贺香庭走到她跟前,发髻上攒着金累丝衔珠凤钗。


    “清圆。”她扬起笑,截住了清圆的路。


    “回去照顾陛下罢。”香庭说,“垂帘听政,还是得健康的人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上朝


    清圆愣了一会儿, 才明白她的意思。


    眼前的贺香庭,一身正红宫装规制严谨, 凤钗流光,气度雍容,似乎是从前的贺姐姐,也似乎是久居深宫、深谙权术的后妃。她从前只觉得贺香庭进退有度、大方守成,待她也极好,却从未像此刻这般, 从贺香庭眸中读出许多她辨不明、理不透的情绪。


    清圆尽量忽略掉她的话:“陛下身子不适,不能临朝,所以他让我垂帘听政,不是你。”


    “本宫知道。”香庭微微颔首, “可是清圆, 你坐上去,就能稳得住局面吗?”


    她目向清圆耳侧,伸出手摸了摸她光裸裸的耳垂, 那里干干净净,连只耳环都没有。香庭笑道:“清圆,你天生耳疾, 朝堂之上百官言语纷杂,句句藏锋, 你能听清吗?”


    “有进禄会帮我。”


    “你看,你也知道。百官的话还得由进禄筛过一遍, 才能到你这儿。你扪心自问, 你适合坐到那位置上么?”香庭爱怜地把清圆望了望,“昨日陛下强撑着出面,是安抚朝野人心。今日换你临朝, 若是当众失察、应答迟缓,落在百官眼里,便是陛下病沉到连朝政都无人可托,只能托付给一个反应迟缓的内宫妇人。你说届时会不会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一番话层层递进,逼得清圆无法回答。


    香庭又道:“清圆,过去这两年,我们不是很相合么?你有陛下宠爱,日日伴在陛下身边。我有六宫协理之权,素日里我躲着你,尽量不与你争锋。我们各司其职,这不是很好吗?如今,陛下身负重伤,他是因为谁才遇此大劫,清圆,你心里不清楚么?那会儿他要离宫寻你,我劝过他。可他还是去了。清圆,你知道你一个人出宫,有多少人因你受了牵连?又有多少人因你改变了命运?倘若陛下不离宫,此刻会中毒,会躺在养心殿里连吃药都要人喂吗!”香庭越说越激动,一张脸挣得泛红。


    清圆喉间发涩,说不出一句话。


    昨夜苏祁与孙元甫连夜教她朝堂规矩,进禄也反复同她演练如何附耳传语,可这些终究是权宜之计。朝堂之上瞬息万变,倘若有人故意刁难,话里暗藏机锋,稍有不慎,便可能铸下大错。清圆是可以静坐不语,可一旦有人刻意发难、诘问试探,她该如何应对?


    香庭望着她这般模样,声气软了下来:“清圆,我从无打压你的意思。你仔细想想,过去这两年,我有刁难过你吗?只是你实在不适合走到朝堂上。垂帘听政看似是得到权柄,实则是件架在火上烤的差事。你心性干净,根本扛不住这朝堂算计的。”


    清圆怔然默立。香庭的话,并非不无道理。


    进禄一直在旁边听着,见清圆似有动摇之意,心下发急。过往他虽敬重香庭,可他更在乎李柘的意思,更在乎这个他从小儿看到大的李清圆。进禄忙道:“贺娘娘,容奴才说一句。陛下钦定的是秦昭仪垂帘听政,便是秦昭仪。您硬替了秦昭仪,即为抗旨。”


    话音刚落,拐角又步出一人。


    孙元甫立在贺香庭身后,喟然叹气:“公主,您还是回去罢。”


    清圆讶然:“元甫哥哥?你……”


    “公主,朝堂不是儿戏。陛下对你关心则乱,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必须要在这个时候替陛下守好朝廷。”


    清圆蹙眉道:“可昨夜你不是这样说的。”


    “昨夜在陛下跟前,我们若说了这些话,岂不是要惹陛下动怒,更不利于陛下养病?”


    “你……们?”


    “微臣的父亲、苏祁苏大人、韩朗韩大人,都是同意这个决定的。日后若有差错,臣等自会向陛下请罪。”


    香庭朝清圆笑了笑:“回去罢,陛下还需要你。”


    她话音刚落,从孙元甫身后,垂首走出几个生脸太监,齐齐挡住清圆和进禄的路。


    贺香庭朝清圆微微颔首,转身,与孙元甫一起往勤政殿走去。第一缕晨曦自东方照耀而来,有些刺目。香庭紧紧眯着眼,紧着步子往前走。直到了殿门前,立在廊下,那日光才被屋檐隔住了。一时间,香庭又觉得脸上凉浸浸的。透过重重门廊屏风,隐约可见那空荡荡的大殿。一道轻轻的声音,似乎便可在此殿回荡千遍万遍,回荡千秋万代。香庭不禁倒吸一口气,怔然地望着这象征着至高无上权柄的地方。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与什么宏大的东西碰撞了一下,撞得她浑身发麻。


    孙道顺瞥了眼贺香庭,叹了声:“请罢,娘娘。”


    贺香庭点点头,敛裙步入,在唱礼太监的引领下,穿过长长的玉阶,行至东侧早已设好的珠帘之后。香庭端坐于雕花椅上,双手交叠搁于膝头,紧张又兴奋地等待着。


    她并不觉得这样不好。故而昨夜孙氏父子寻到她门前时,她几不曾犹豫,便同意了。


    李柘不可能废她。那么,她与清圆各司其职,有什么不好呢?她都退让那么多了。


    说不怨,那是违心的话。她在最好的年岁嫁予李柘,就算不爱他,多少也有夫妻的情分。可他丝毫不顾这点子情分。在李清圆成为秦识香后,他再没有碰过她。他就把她当成了一个替他、替李清圆打理后宫的女官!不,她连女官也不如。女官堂堂正正,而她却要忍受别人的笑话。


    贺香庭的这点心事,在这两年里渐渐滋长,直到如今,她再也压不住这点怨恨。


    “临朝——”唱礼太监的高音拖长了尾音,百官伏拜,山呼万岁。声浪涌上来,香庭的心也随着这一声声万岁而澎湃、激荡。心跳仿佛擂在耳膜上,喧嚣得厉害。


    在这一瞬间,她忽而觉得,李柘的宠爱也无足轻重了。倘若一个女人坐到这个位子上,还会在乎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爱吗?


    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朝臣在窃窃私语,怎么不是陛下上朝,而是个女人。


    香庭抬手示意,她身边的太监立时上前,高声道:“陛下圣体违和,特命贺昭仪代摄朝政,垂帘听政,诸臣工有事早奏——”


    太监的声音在殿中盘旋。底下窸窣的私语声慢慢轻了,众臣交头接耳望着彼此,似乎仍有困惑。


    孙道顺站在文臣之首,见状,出列,说道:“臣,有本。”


    他朝珠帘方向拱了拱手,目光越过手中的象牙笏板望上去:“今有云川节度使范崇节乞银折子,陛下已示下准拨。然户部账目盘点,今岁南北水患赈济已支去七成,恐一时凑不齐这二十万两。臣以为,可从盐铁税银中预支。另遣使前往,先谈后战。臣以为,人选——”说到此处,孙道顺声音一顿。


    贺香庭见他不语,问道:“人选如何?孙相可有决议?”


    孙道顺却像哽住了一般,说不出话。紧接着,他扑通跪下,结巴道:“臣,臣……”


    在他身后的众臣也一排排跪下去。


    贺香庭不由奇怪,她顺着孙道顺方才的目光,转过头。一道黄绫身影,不声不响,就站在大殿侧旁,静静地、含着笑意地盯着她。


    贺香庭浑身一僵,连忙站起身,顿了顿,又连忙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柘睨了她一眼:“诶,贺昭仪,你……咳咳……你在跪朕吗?”


    他身子微微一晃,清圆连忙扶住他。


    殿中鸦雀无声。


    龙椅空着,珠帘半卷,贺香庭跪伏在地,正红宫装在地砖上铺开,像一滩凝滞的血。李柘和清圆立于高处,迎着从殿门外涌入的晨光,两个人被照得近乎透明。


    他看了看珠帘,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贺香庭,最后,他任清圆扶着自己的手臂,撑着他一步一步走近那空置的龙椅。


    “孙相,舅舅啊,你的人选是谁?怎么不继续说了?”


    李柘终于坐到龙椅前,清圆扶着他坐下了。


    “好,既然暂且不议云川的事,那就说今儿这个早朝的事。朕不过来晚了一会子,怎么有人越俎代庖了?舅舅,朕记得昨夜里,元甫就在养心殿,与朕议定了今日的章程。朕一觉醒来,怎的章程变了样?是元甫没告诉您?”


    孙道顺跪在那儿,额角沁出冷汗。


    李柘又道:“元甫呢?”


    孙元甫连忙步出文臣之列,跪下:“臣在。”


    “啊,表兄,朕问你,昨儿夜里,朕钦点的垂帘听政的人,是谁?”


    孙元甫咬着唇。


    “无妨,无妨,你不想回答也无妨。”李柘缓了口气,想再开口,又觉这口气喘不上来,他拍了拍清圆的手。


    清圆蹙眉看他。


    李柘做了个嘴形:快去。


    清圆这才往前走两步,声音清亮:“苏祁大人。”但仔细听,她声音仍在隐隐发颤。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苏祁犹不敢出列。


    清圆继续道:“本宫受陛下之托,垂问诸位臣工:昨夜陛下与孙大人、韩大人当面下旨,议定了听政之人。然今日早朝,孙相未经陛下允准,私自改换了垂帘之人,此其一。贺昭仪僭越逾矩,擅自登殿,此其二。孙元甫昨夜领受圣命,今晨却背道而驰,此其三。贺昭仪之事乃后宫之事,可二位孙大人隶属前朝,众卿以为,该当如何?”


    众臣唯唯。


    清圆深吸一口气:“苏祁,你以为如何?”


    苏祁连忙出列:“回娘娘,微臣不知。”


    清圆看见进禄的示意,这才开口:“本宫以为,两位孙大人绕过陛下,私下串联群臣,擅改圣意,是为不敬。然其辅佐朝政,于社稷有功。”


    清圆转过身,行礼,把昨夜睡前躺跟李柘早已准备好的话讲出来:“臣妾以为,此次派出云川的使臣,可定为孙元甫大人。请陛下圣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贺香庭的怨


    清圆说话的时候, 李柘便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窄窄的肩膀,清瘦的身姿, 含怯的、带点颤抖的声音,此时此刻,二十岁的清圆似乎又幻化为女童时期的小清圆。槐药给她梳的头发,槐竹给她换的衣裳。她从他这儿学了新词新句,欢喜得不得了,喜滋滋跑到进喜跟前卖弄她的小学问。


    咿咿呀呀的声音, 悦耳可爱的声音,令他踏实的声音。


    李柘希望她就一直这样说下去,说一辈子才好。


    不知怎的,这遭经历了一遍生死, 他恍然觉得自己心软了许多, 亦感性了许多。这会子不过是想起儿时的清圆,他竟莫名生出千愁万绪,想起自己万不容易把她留在身边, 眼睛里仿佛也有了点湿意。


    清圆说完这一段话,微微侧过半边脸,等他的示下。


    李柘也缓过了这一口气, 沉吟道:“秦昭仪,朕从前只知你心性纯粹, 今日方知,你辨势识人、布局定罚, 却也章法有度。”他转向殿内百官, “秦昭仪深思熟虑,所言极是。”


    苏祁悄悄觑了眼孙氏父子,连忙跪下, 高呼:“陛下圣明!”


    李柘唇角一勾:“孙元甫,朕命你即日整饬行装,持节出使云川。”


    孙元甫脊背一僵,过了几息,这才叩首:“微臣领旨。”


    他心里清楚,看似平调的出使,实为贬逐。云川地界偏远,节度使范崇节桀骜难驯,此行说是先谈后战,实则还是要打,不过是把他扔过去解决苗贼和范崇节了。解决得好,功劳自然归于出此谋略的秦昭仪;解决得不好,所有罪责皆由他孙元甫一人承担。


    这是陛下对他背旨擅改圣命的惩戒,也是对孙氏一族的敲打。


    啊,陛下啊。他们明明是表兄弟啊,他的父亲和陛下的母后不是亲兄妹么?不比这个毫无血缘、还有耳疾的咸宁公主要亲厚许多么?孙元甫不禁有些悲哀。


    可他并不后悔违抗旨意。


    李柘不止一次提过封清圆为后。孙元甫向来以为,李清圆不堪此任。身份上,她是先皇的污点,更是皇室的污点。脾性上,她并无政治谋略,不过是个被李柘娇养长大的、只懂得画画的小女娘。更莫论她的耳疾有碍听政,临朝必生纰漏。相比于皇后,相比于垂帘听政的后宫之主,她还是更适合做李柘的宠妃,更适合待在后宫,满足帝王情感和生理的需求,满足皇室承嗣的需求。


    他们本想先斩后奏,先把贺香庭定下,届时李柘要发作,大局既定,也不好更改了。可偏偏算错了帝王之心。李柘哪怕重伤濒死,也从未放开过手中攥着的权柄。


    李柘又望向孙道顺:“自朕微服出宫,朝政悉由舅舅裁决。舅舅年事已高,兼之连日操劳过度,心神耗损——”他顿了顿,望着孙道顺微微发颤的双眸,“即日起,入乾元殿静养三日,不必入直议政。”


    仅仅空置三日相权,没有罢相,也没有让他告老还乡。


    孙道顺心一颤,忙叩首谢恩:“老臣谢陛下体恤。”


    处置完前朝二人,李柘的视线终于落回旁边跪伏的那道红色身影上。


    贺香庭始终未抬头,起初还有些发抖,后来似乎认命了,跪在那儿,神色哀戚,定定的。


    李柘微微牵起唇角,重新望向百官:“众卿有本启奏罢。”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既然无人奏本,那就退朝。自明日起一个月,暂由秦昭仪垂帘听政,进禄从旁辅佐。”


    唱礼太监见帝王抬手,立刻拔高声调:“退朝!”


    百官依次起身,躬身退出大殿。


    殿里渐渐空旷,人流散尽,未久,只剩李柘、清圆、进禄,以及仍跪在地的贺香庭。


    清圆扶着李柘起身。李柘要回去,清圆扯了扯他的衣袖,望向贺香庭。


    李柘顺着她目光看去,叹了口气:“贺昭仪。”


    香庭脊背一僵,慢慢抬头,眼中全是泪。


    晨光逆着龙椅的方向,她看不清李柘的神情,只看得见他清瘦苍白的下颌,以及身侧立着的清圆。


    清圆似乎还跟她刚进宫那会儿一样,伴在她哥哥身旁,稳稳扶着她哥哥的手臂。那会儿,香庭在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照顾李柘最疼爱的妹妹,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所以,她想尽办法,撮和她与周朴存。可为什么变成这样?


    “陛下。”她声音微微发哑,藏着酸涩与不甘,“臣妾……”她哽咽着。


    李柘瞥她一眼:“方才坐在珠帘后,听得清楚吗?”


    贺香庭脸颊瞬间发烫,血色直冲到耳根,窘迫、羞愧、怨恨交织在一起,堵得她无话可说。


    “香庭,”李柘微微前倾身体,胸口因动作牵扯,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越俎代庖,妄图干政,该当何罪?”


    若无帝王旨意,后宫不得干政,后妃不得临朝。这是祖制铁律。


    贺香庭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抖:“臣妾知罪。”


    “朕不想罚你。”李柘叹了声,“朕给过你协理六宫之权,让你稳坐□□。但朕也待你冷淡,让清圆占尽宠爱,害得你这协理六宫的昭仪娘娘形同虚设,你心里怨恨着朕,对罢?”


    香庭流下两行泪。


    “可朕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了。作为一个女人,希望从丈夫那儿得到的,朕都给不了你。朕以为,这件事你很早就想明白了。你的表现也一直证明,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香庭。”


    香庭摇了摇头:“不,我不明白!”她猝然睁眼,饮泪道,“李柘,为什么不能骗一骗我呢?为什么非要那么决绝呢?你爱清圆,可我并不要抢这份爱。我只是需要丈夫,仅此而已。天底下三妻四妾的男人多了去了,爱一个女人、而后宅里却有其他女人的男子也多了去了,陛下你身为帝王,后宫佳丽三千本是应当!为什么你一定要唯她一人呢?”


    李柘扯了下嘴角:“不,倘若我真的去骗你,给你后宫还可以有其他人的假象,那会儿,你又会怪朕,怪清圆,为什么宠冠后宫的人是她而不是你。”他歇了口气,继续道,“就像刚刚你坐在珠帘后,难道你没有一瞬间希望自己可以长久地坐在那儿么?香庭,人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永远不会。”


    贺香庭跌坐在地。


    李柘再不看她,扶着清圆的手离开勤政殿。


    贺香庭颓然坐在那儿,任眼泪滑落。原来一朝踏错,满盘皆输,竟是这样的感觉。


    她刚抹去眼泪,珠帘噼噼啪啪地响起来。


    清圆又折返回来,居高临下地蹙眉看她。


    而后,清圆蹲了下来,仔仔细细地望着香庭的脸。她掏出帕子,替香庭擦眼泪:“贺姐姐,出宫罢。我可以成为秦识香,你也可以成为别人。”


    香庭含泪摇头。


    “不要待在这儿,这儿不值得你待。”


    香庭冷笑了声:“那你怎么还留在这儿?”


    “因为哥哥在这。”清圆说,“从今往后,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跑不掉,也不想跑了。”


    “所以你是屈服了。”


    “我想是罢,他只有我,他不能没有我。而我,我……”清圆轻轻呼出口气,“我也不能没有他。贺姐姐,我去宛县见着长庚了。可去的那一路上,我还是会想起哥哥。那会儿,我想遇见长庚之后,待过几年,再写信告诉哥哥我的景况。我一直恨不起来他,我一直忘不掉他!再到这次哥哥中毒,生命垂危,我才意识到,我没有办法彻底离开他的,他在我一生中所占的份量太重太重了。比亲人还亲。”


    清圆郑重道:“贺姐姐,你也会遇见这样一个人的。离开皇宫罢,回永安侯府去。侯爷和侯夫人,还有贺钊大人,一定很记挂你。”


    “清圆,你未必不是在逼自己接受他。你心底清楚,你一直把他当做兄长。你离不开的人是兄长,不是一个丈夫。”贺香庭不住地摇头,“我不会走的,更不会放弃贺香庭这个身份!贺香庭就是我,我就是贺香庭!我若走了,贺香庭就输了,别人提起这三个字都只剩嘲笑!”


    “可你现在已经走错了!你现在不走,别人提起贺香庭这三个也都只剩讥讽!你违抗圣命,妄图听政,留在这儿挨日子,这样你赢了吗?”


    香庭瞳孔骤缩,眼眶里的泪凝在睫尖,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来。


    清圆轻轻笑着:“外头还有很多路可以走,贺姐姐。你可以留在京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可以去贺钊大人的辖地看望他,还可以一直往北走,”她顿了顿,“去看望长庚。这些路上会有许多许多比宫里更值得你欣赏的风景,真的。”


    香庭终于还是垂了头:“让我离宫,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清圆抱了她一下:“我们都觉得这样对你好。”


    待香庭离开了,清圆独自往养心殿走,回味着才刚她与香庭的谈话。香庭说得对,自己在李柘那儿,或许是屈服了。但这份屈服,似乎又是命定的必然。从始至终,李柘在她心里的份量是最重的。只是从前碍着兄妹的身份,碍着长庚的存在,她仅把他当做兄长,不作非分之想。这遭一路回来,清圆也渐渐看明白了自己的心。他不能没有她,她也不能没有他。


    以至于才刚劝香庭离宫时,清圆心底竟有一份隐秘的欢喜与渴望——她不想李柘身边有别的女人,她希望李柘身边只有她一个。


    清圆因这份心事而对香庭生出愧疚,亦有些别扭。


    到养心殿时,李柘已躺到床榻上了。令嘉坐他旁边玩布老虎,常青躬身在榻前,不知说些什么。


    见着清圆,李柘眸子一亮,同常青说了句:“你跟昭仪说罢。日后这些事,都跟昭仪说。朕病了,已无精神听你这些絮叨。”


    清圆刚走到床榻前,常青就朝她行了一记大礼,说道:“娘娘,万莫再让陛下劳心劳神,更不要下榻随意行走了。陛下这病本就凶险,再这样不爱惜保重身子,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医呐!”


    清圆忙道:“不会了,不会了,从今天起,再不会这样了。”


    常太医退下后,清圆坐在床沿,蹙眉望着李柘。


    李柘朝她一笑:“怎么了,看起来不开心。跟香庭说清楚了么?”


    作者有话说:


    应该快到结局了


    嗯这篇写到中后期一直感觉写得不好,很费力也很卡,不知道说什么,感觉很抱歉。等结局了给大家抽个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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