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情感交易
来兴蹩进来, 垂手回道:“回陛下,长春宫早摆晚膳了, 娘娘一直等陛下呢。左等右等等不着,娘娘就让奴才过来瞧瞧。要是陛下自己吃了,或是往别处娘娘那儿吃了,娘娘就说让奴才悄悄回去,她自己吃。”
李柘一听,心底那点气果真散了几分。清圆好面子, 一时下不来台,实则悄悄等他。这阵子他夜夜歇在她的长春宫,她果是习惯他了,离不得他了。
李柘嘴角微勾:“果真愈发娇气了, 几时也学会了这等争宠的伎俩。”说着, 就要槐药取斗篷来,又吩咐进禄备轿辇,就要往长春宫去。
槐竹躲在长春宫宫门后, 远远望见御驾仪仗过来,忙朝窗子里头的清圆打了个手势。待李柘一行人到宫门口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殿内, 比了个“到了”的口型,便在清圆身旁立定。
清圆侧对殿门而坐。她暗暗吸了口气, 余光瞥见李柘已入了殿,直往侧殿而来, 便把手里那象牙箸往桌上用力一拍:“不吃了!你们拿去吃了罢!”
话音刚落, 李柘已走到桌旁。
他微微一愣:“怎么。”
清圆瞪了他一眼,起身就往寝殿去。
李柘抬手吩咐槐竹等人退下,也跟了过去。
走到寝殿时, 清圆已坐在妆台前解头发了。李柘拨了只玫瑰椅,坐在她身旁,也抬手帮她拔簪子。
清圆一掌拍开他的手。
李柘便把她跟前的铜镜拨了拨,好教她看清自己的脸。他说道:“你生气了?”
清圆瘪了瘪嘴:“我可不敢。”
“没生气你不吃饭?”
“我已饱了。”
“气饱的么?”
清圆睨他一眼:“不用你管。”
“是为着不让你去承恩寺的事,还是为着没陪你用膳的事?”
清圆把头发放下来,偏偏一绺头发勾了花树钗,怎么也扯不下来。她一壁使了些劲儿扯头发,一壁恨恨骂道:“坏心肝的东西!枉你日日跟着我,原来连你也欺负我!”
李柘微微一笑,垂眸帮她解缠了钗子的头发,温声说道:“今日奏折多,来晚了。”
清圆斜他一眼:“陛下不是要冷一冷我,故意不来的么?”
“你多心了,自打你住到长春宫来,我哪一日没来陪你?”
清圆冷笑道:“那怎么进喜去御膳房传膳,说养心殿也传过膳了呢?”
李柘脸上的笑一僵,垂眸仔细给她解头发,轻声道:“太晚了,怕你吃过了,便想着我自己吃了再过来,而况又你似乎不想见我。”
“我为什么不想见你?”
“今儿早上你一声不吭就气冲冲跑了,连伞也不打,可不是生我的气?”
那绺头发终于得了自由,清圆捏着木梳,缓缓通发,却不吭声了。
李柘从她手中接过木梳,也缓声道:“我知道你想去承恩寺。可普惠从前见过你,他若认出你来,这怎么好?”
“我带着幕离,他们认不出我的。就算认出槐竹,就说她如今来伺候新入宫的娘娘,他们不会起疑。”
李柘又说:“快到年关了,宫里处处忙得很,外头又冷,何不等开春后,天暖和了,我陪你一道儿过去?”
清圆便道:“你是皇帝,日日上朝,日日有大臣觐见,每天忙得不得了,你自然觉得处处忙得很。我每天呆在长春宫里,什么也不用管,就这么几个人陪我,我闲得发慌。”
“你不是最爱画画么?怎么不画了?”
清圆道:“每天一样的景,每天一样的人,能画出什么好东西?”
李柘攥着她的发尾,轻轻梳过打结的地方。他道:“那这样好了,你直接搬到——”
他话没说完,清圆已把头枕在他肩上,吻了下他的下颌,轻声说道:“你就让我去罢,哥哥。”
李柘觉得脖颈子发僵。
他手里还握着木梳,梳子停在她的发尾,此刻却被清圆这轻轻一吻钉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清圆抬眸望他的唇:“哥哥不说话,我就当哥哥同意了。”
“朕何时答应你了?”他声音哑了下来。被她靠着的半边身子已酥了泰半,脑子里却还存着几分清明——承恩寺里藏着她与周朴存多少旧事。莲花冠,壁画,三日一见……那些个回忆,都在那儿。
所以李清圆不可以去。
“不答应就算了。”清圆见他迟迟不语,猛地直起身,腮帮子鼓鼓的,伸手就来夺他手里的梳子,“把梳子还我,用不着你假惺惺。”
李柘手臂一抬,她便扑了个空。她如今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动作受限,这一下扑得有些猛,整个人往前栽了栽。李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作什么?不要命了?”
清圆被这么一吓,眼圈倏地红了:“你欺负我。”
“是你欺负我。”他把她按在绣凳上坐好,伸手拨开她额前碎发,说道,“你摸着良心说,这些日子,哪件事我没有依你?这回不过让你略等等,年后再去,你便不依了。”
清圆微微皱眉,索性一手环上他的脖子,倾过上半身,吻住李柘的唇。
呼吸陡然一窒。
李柘睁圆双眼。
清圆却阖了眼,没有退开,唇瓣轻轻贴在他的嘴角。
“哥哥……”她的唇贴着他的唇。
李柘的手还扶在她腰间,指尖却开始发烫。他想说“不行”,想说“你别以为这样朕就能答应你”,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含混且压抑的呼吸。
她抬起一只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的下巴,又落到脖颈,那儿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哥哥答应了。”她笑起来。
李柘握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拇指按住她的虎口,迫她停下来。他后仰了头,与她分开。
“朕什么时候答应了?”
其实心里早已应了。只是不肯说出口。若应了这一件,明日、后日便有无数件事等着他,逼他答应。李清圆钝钝的,于人事上又不甚清明,他与她之间,还是他主事的好。
而况如今的清圆,早已不是原先的咸宁公主了。自她冠上“秦识香”的名儿,她仿若真变了个人。
李柘原以为,他要耗费许久才能让她真正忘记周朴存,把心只放在他身上。可不到一个月,清圆似乎便彻底接受了他,接受了“秦婕妤”的身份。只是那脾气越发娇纵起来,要他日日陪着,要这要那的。太医们说,女人家怀了身子时性情大变,也是常有的事。
李柘不由想,或许她是逐渐从妹妹李清圆转变到后妃秦识香了。
清圆说:“你刚刚没反对,就是同意了。”
“方才朕没有说话,就是既不同意也不拒绝的意思。”
话没说完,清圆又凑上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吻他的唇,而是吻在他的喉结上,蜻蜓点水一样,然后是他的下颌,再然后是他的耳垂。她慢悠悠地吻过去,每一处都不肯放过,每一处都留下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印记。
李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身体里燃起一股火,从下往上烧,烧得他的耳垂红彤彤的,仿佛要炸开。
“清圆……”他终于忍不住溢出一声呢喃。
手从她腰间滑到后脑,指尖插进了发间,轻轻收拢,而后按着她的头就要吻过去,清圆却猛地推开他:“别碰我!”
才刚烧起来的心火,倏地一跳,险些要灭了。他难受得厉害。
清圆说:“除非你答应我,才能碰我。”
李柘心口往下一坠。
她方才是在做戏?是在骗他?
来不及细想,因清圆慢慢笑起来,两手捧住他的脸,轻轻说:“你快同意呀,你说‘好’。快!”
李柘心底说着“不好”,可这两字在嘴边滚了几滚,出口却是“好”。
清圆笑得眉眼弯弯,这遭在他唇角用力吻了两下,便抱住他,把头枕在他肩上了。
“我就知道,哥哥对我最好。”
他转过脸要来吻她,她却执拗地抱住他的脖颈:“你别动,我好像有些动胎气了。别动。”
李柘又想拉开她,清圆仍旧不肯撒开:“约法三章,除非我让你碰我,你才能碰我。”
李柘也只好作罢,任她抱着,自己粗粗地喘气,平复那心头火。
清圆知道此刻李柘看不见她的脸,便毫不遮掩眼底的清明与冷漠。待她把那股冷意收敛干净了,才柔柔开口:“我饿了,用膳罢。哥哥喂我吃,好么?”
翌日,天还没亮,雪就停了。
清圆难得起了个大早,槐竹给她梳头时她一直催:“快些快些,今天不仅要看画,还要烧香拜佛,我还要给宝宝求个平安符回来。”
到承恩寺时,天光微亮,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金红,把雪色染得暖融融的。
清圆戴了顶幕离,挡住脸,这才下车与普惠住持见礼。
槐竹适时道:“我家娘娘怕生,你们且退下罢。我从前跟着公主来过这儿,我引着娘娘就是了。”
普惠自领众僧退下。
一路烧香拜佛,除了顾清露等三位后妃住的地方,清圆都去了,她还给自己、孩子求了平安符。到讲经堂时,她教随行的宫人们都退下,只留槐竹在身边。
二人一齐走进来,清圆摘了幕离,仰头望自己的画,只见水月观音自在坐,八部护法镇魔氛。
上一次在这讲经堂画画,她与周朴存还是夫妻。不过几个月时间,物是人非,李清圆死了,周朴存也远走宛县……
她攥紧拳头,眼眶微微泛红。
槐竹悄悄推了下她的手臂。
清圆转过身,只见门外跑来一人。
鬈发深目的毕吉气冲冲过来:“做什么你们?”他喊道,“这里关了!公主死了,这不许人进!”
清圆鼻尖一酸,想到那晚自己和周朴存悄悄入寺,便是毕吉为他们放行。
毕吉还在。
只剩了毕吉还在。
她叹口气:“槐竹,你去罢。”
槐竹应了一声,匆匆过去。
毕吉见到槐竹,不由一惊:“你?你不是公主的侍女?”
槐竹点点头:“如今我伺候长春宫的婕妤娘娘。”
“什么娘娘都不行!陛下下旨,谁也不许到这里来!”
槐竹道:“我们娘娘就是得了陛下的恩准,才过来的。”她又说,“我们娘娘随便看一会儿,也就走了。”
毕吉听到说是皇帝亲自应允的,心中虽不满,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应了声“哦”,就要回去。
槐竹忙追上去:“听说讲经堂原有一些公主的遗物,如今都教寺里收起来了。我是从前在公主身边伺候的,不知王子可否领我过去看看,聊解我思念之意?”
毕吉看了她一眼:“跟我来罢。”
二人来到一处厢房,毕吉指了指摆在空床上的画具等物,说道:“那会儿公主请假,说是回宫消暑,等过了夏天便回来继续画画。住持便把公主的画具都收在这里了,至今没人动过。”
槐竹走上去,拿起几管羊毫在手里把着,状似随口道:“听说王子前两个月去北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伺候娘娘洗脚
毕吉拣了把凳子坐下, 用略带口音的话答道:“去年北边闹灾,百姓日子难过, 到如今也没缓过来。住持便点了几位师傅去那儿讲经弘法,我没去过北边,也跟着一道去了。”
槐竹道:“那儿好玩么?”
“哪里好玩,荒得很。不及京都。”
槐竹握着羊毫坐下:“我还想有朝一日去北边看看呢。”
毕吉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一个女人,还是不要去。那儿如今不算十分太平。”
“那里的官治理不好么?”
“那儿如今有个什么红莲教,很得民心。有些地方已奉那红莲娘娘为尊了, 再大的官也不及红莲娘娘一句话管用。”毕吉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道,“不过,我看那红莲娘娘是假的, 不过是乱臣贼子愚弄百姓的谎话罢了。”
槐竹笑起来:“那我可不敢去了。”顿了顿, 又说,“对了,我们公主的前任驸马如今也在北边呢, 王子可曾见过?”
毕吉转过脸,眯起眼打量她。
槐竹脸上讪讪的,忙笑道:“王子可别误会。那个姓周的如今流落到宛县, 我心里痛快!当初若不是他,我们公主怎会香消玉殒?”
毕吉冷冷一笑:“我头一次见他, 便知他不是好人。没魄力的软虫子!”
槐竹抿抿唇:“可恨我当初还为他说过几句话,谁知他是这样的人。”
毕吉附和道:“你们女人只看到他的皮囊, 男人什么样子, 只有我们男人看得清楚。”
槐竹心底冷笑着,恨不得问他一句“那你看李柘又如何”,到底把那话咽回去了。
毕吉微微仰着脸, 回忆起来:“我虽没到宛县和业州,但去了邻近的包州,也听到一些这位前任驸马的传闻。”
“什么?”槐竹忙追上话。
毕吉转过脸来瞅她。
槐竹添补道:“过得不好罢?”
毕吉缓缓说:“他现在,很卖力地在当官。”
槐竹心口的石头放下来。面上却做出皱眉的样子,讶然:“啊?”
“就是卖力当个好官,做些百姓以为好官都该做的事。不过么——”毕吉突然一笑,“处处碰壁。”
槐竹道:“有人暗中害他?”
毕吉摇摇头:“那也不算。宛县太偏远了,都快到边境了,那地方的人三教九流,虽说只是个小县,却什么样子的人都有。况且那地方有各种帮会,从前都是这些帮会当家,县令是他们的傀儡。现在他过去了,要集权,就跟这帮人撅上了,自然要吃苦头。”
槐竹心口的石头又悬上来了。
毕吉继续说道:“其实罢,这种地方就该派那种刁滑无赖的人过去,这位周驸马一看就是富贵公子出身,哪里压得住那些人。”
槐竹听得心里毛毛的。她原不喜欢周朴存,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好歹也看清了,周朴存至少对清圆是真心的,至少真能听清圆的话,至少处处以清圆为先。尤其是清圆成了秦婕妤以后,槐竹便不得不把李柘与周朴存比较起来。
清圆与周朴存在一起,是周朴存听清圆的话。清圆与李柘在一起,是清圆听李柘的话。
虽说李柘也对清圆是真心,可他手腕强硬,占有欲极强。
槐竹瞧得出来,清圆心底并不开心。她是为了这个孩子,才留在李柘身边的。
自打清圆搬到长春宫,有好几回,槐竹瞧见清圆独自一人坐着发呆。槐竹原以为她是怀了身子,情绪起伏,直至有一次瞧见清圆悄悄抹眼泪,她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上前问了句:“是想到驸马了吗?”吓得清圆连忙摇头,眼泪却更憋不住了。槐竹心里头便什么都明白了。
讲经堂内,清圆坐在画壁画的木梯上,掌心慢慢抚过观音的身子。
她把头靠上去,闭了眼,不由得想起那会儿周朴存送她莲花冠的光景。
自从做了婕妤娘娘,周朴存送的那些玩意儿,全被锁在公主府的库房里了。她想拿来看一看,也不能够。便是皎皎,她也许久未见了。
她放眼望去,进喜、来兴等人还守在外头。
清圆知道,他们都是李柘的人,尤其是那个来兴!
他们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对李柘唯命是从。故此,倘若清圆想做些李柘不肯她做的事,必须瞒着他们。
在这些人中,只有槐竹真心待她且心思浅钝,是清圆能在短时间内能策反的人。
清圆抹掉眼角的泪。
她是当真忘不掉周朴存,当真想去问一问他到底知不知道下毒的事,当真有许多话想与他说、有许多事想问清。
他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天各一方,她如何甘心?
就算是为了孩子,他们也该说明白。就算真要分开,也该是他们两个决定好,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不明不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槐竹才回来了。
她手里攥着几管羊毫,在讲经堂门口与进喜说了几句话,这才走进来。
槐竹故意大声说:“娘娘,这里有您从前使过的画笔,奴婢拿回来给您瞧瞧。”
清圆盯着她的嘴,轻轻应了声:“好。”
槐竹走近前,压低声音,把方才毕吉的话一五一十与她说了。
清圆默默咂摸这些话,心底又喜又忧。喜的是周朴存过得还不错,正努力活下去;忧的是他如今的差使,似乎很有些危险。
他能坚持到她去找他么?
回宫后,清圆只觉腰酸背痛,脚也酸酸涨涨的,走不动路。她喝了安胎药,随意吃了几口饭菜,便卧在榻上小憩。
恍恍惚惚间,她似乎到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说不上来四周围是什么景象。她不知自己是在走,还是站着不动,只瞧见周朴存忽然出现在眼前,幽怨地看着她,说道:“为什么不信我?”
她心口涩涩的,想与他说话,又发觉张不开嘴。
慢慢地,梦模糊了,身上的感觉倒清楚起来。
尤其是肚子那儿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东西放在上头。
孩子突然烦躁不安起来,在她的肚子里躁动,这儿推一推,那儿踢一踢,仿佛要从她身体里钻出来。
清圆觉得腰更酸了。
在疲倦漫上来的一瞬,她突然又感觉到肚子上有一股往下压的凉意,像要把孩子挤出来。
一只手,强劲有力地按在她肚子上,按住了那个躁动的孩子。
清圆浑身一凛,睡衣全无,登时睁开眼——李柘坐在床边,手压在她的肚子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
“不可吵她。”他低声说。
她看清了他的嘴型,不禁汗毛倒竖。
李柘转过眸子,见清圆已醒了。脸上的寒戾顷刻间消失殆尽。
他温和笑起来,收回手:“醒了?还累吗?”
清圆心有余悸地坐起来,心口扑通直跳。
简直疯子!
她咽了咽口水:“陛下来了。”
李柘瞥眼她的肚子:“今天去了承恩寺,如何?”
“好。我给宝宝求了个平安符,还去了讲经堂。”清圆说,“槐竹还见到毕吉王子了呢。”
李柘抬眼,笑道:“毕吉前几个月去北境讲经了。”
他盯着清圆的神色。
“是吗?”清圆把眉一拧,做出不感兴趣的样子,“那么远呢,也不知道北边好不好玩。”
李柘继续打量她:“一一想去那边吗?”
她反问:“我去那儿干什么?”
“啊,”李柘唇角微勾,“朕随口问问。”
北境有宛县,宛县有周朴存。李一一不想见他吗?
清圆靠在靠背上,抚着肚子:“今天好累,腰酸背痛,脚也走疼了。今夜我要早点睡。”
“你走了太多,待会儿泡个脚,兴许好些。”
清圆点头应下,扬声吩咐槐竹。
不多时,槐竹便领着几个宫女端了热水进来。木盆里热气氤氲,药香淡淡,搁在矮榻前。清圆由槐竹搀扶着过去,扶着腰慢慢坐下。
那厢清圆还笑吟吟地与槐竹说话。
这厢李柘突然开了口:“你们都退下罢。”
槐竹一愣:“那娘娘这里……”
清圆也瞧见槐竹神色有异,转过脸儿去看李柘。李柘又重复了一遍:“全都退下。”
宫人们鱼贯离开。清圆孤零零坐在矮榻,目光追在李柘身上:“怎么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
清圆心底隐隐有个预感,声音轻了些:“陛下做什么?”
“不是说脚走疼了么。”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清圆还是吓了一跳,想抽回脚,却被他紧紧攥住。
“既然脚疼,就不要再使力气了。”
他把她的脚从罗袜里抽了出来。
“我能自己来。”清圆浑身不自在。
“好,那你自己来。”
他撤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清圆。
隆起的肚腹实在碍事,可如今还剩一只袜子不曾褪下。她不想劳烦李柘,可又实在弯不下腰,只好横着腿儿,双手勉勉强强够到那只脚,把袜子扯了下来。
李柘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清圆觉到他灼灼视线,不敢抬头,自己把脚慢慢浸入盆中,又猛地缩回来——水太烫了。
装凉水的铜壶还置在旁边的高几上,要搀凉水就得拿到那铜壶。可清圆脚底湿漉漉的,就这样趿着鞋过去实在不像话,她心里也有些膈应。故而扬声喊道:“槐竹!你进来一下!”
槐竹正守在门口,听见殿内清圆喊她,忙推了门进来。清圆仍坐在那儿,李柘却蹲在她身前。
槐竹还未来得及惊讶,那头的皇帝已缓缓转过半张脸:“滚。”
槐竹教他这冷厉声气吓得一缩,怔在当场。
“滚出去。”他又添补了句,“把门关好。”
槐竹只得无奈地冲清圆摇了摇头,默默退出去了。
屋里又剩他们两个。
李柘仰起头,对清圆说:“要么你自己来,要么我来。”
清圆气鼓鼓的,恨恨地穿上鞋,自己去把铜壶拎过来。她身子笨重,慢慢斜签着蹲下,一手探入水中试温度,一手倒凉水。待水温合适了,清圆才扶榻起身,搁壶坐下,用力把脚往水里一放:“用不着你!”
水花飞溅,不偏不倚正好洒在李柘脸上,陡然就浸湿了他额前碎发。
清圆唬了一跳,她才刚心底有气,所以用力猛了些,没想到偏偏溅在他脸上了。
她心里头开始发怵,只见李柘闭着眼躲闪,吃了一脸的洗脚水,胸前也湿了大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紧牙关,缓缓睁眼看过来。清圆忙说:“谁教你蹲在这里的,怪不到我……”声气愈来愈虚。
李柘没吭声,那黏在额前的碎发吃饱了水,一滴接一滴地,顺着脸的轮廓往下淌。
清圆赶紧抽了只帕子递过去,轻声:“你擦擦罢。”
他没接,却闭了眼,脸往前凑了凑。
清圆只得攥了帕子,一寸一寸轻轻擦拭过去。水珠顺着李柘的眉骨滑下来,又沿着鼻梁一侧滚落。清圆的帕子追过去,刚擦到颧骨,李柘忽然睁了眼:“一一许久没有这样待阿兄了。”
清圆怔住,手顿在半空,帕子还搭在他脸上。
哥哥……
指尖收紧,她抿了下唇,装作没注意他的话,继续去擦其他地方,李柘却突然握住她的手,目光追着她:“我总希望,你能永远像现在这样。”
清圆把手抽回来:“现在哪样?我不明白你的话。”
“现在只有我在你身边。”
“本来也就只有你在我身边。”
“一一,”李柘凝着她,“我时而梦见你跑了,跑到别人身边去了。”
“怎么会?我能跑到哪里去?”
“是啊,你跑不脱的。”李柘笑起来,“你也不会跑,对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如果他把孩子摔死呢?
“对。”
“你一辈子都会陪在我身边, 对罢?”
“对。”
“一一,我爱你, 这辈子我们生同衾死同穴,好么?”
她犹豫了下,声音发颤:“好。”
李柘眉眼微弯,眸底尽是宠溺:“水凉了,我给你添些热的。”
说着,他又提来装热水的陶瓶, 添了些,自蹲在清圆面前,将手完全浸入。
清圆想撤出来,李柘两手握住她的脚踝, 仰起脸含笑望她:“孩子我也会安置好的, 你只管安心待在我身边。”
清圆脊背一僵。
他用孩子威胁她!
他的手慢慢往下,包住她的脚。
“一一,放轻松些, 别绷得这样紧。”
湿热的药气蒸腾起来,缭绕在二人之间。清圆倚着靠背,隔着肚腹隆起的小山, 她看见李柘正笑吟吟地望过来,而他的手, 竟开始慢慢揉捏她的脚。渐渐地,那皮肉做的小山开始起伏, 李柘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会儿:“这孩子怎么这么调皮?”
清圆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抖。
不行!要跑!要跑!他不是爱孩子, 也不是爱她!他之所以肯留下这个孩子,就是要借孩子拴住她!
清圆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李柘继续道:“朕已物色了四个奶嬷嬷。等他出生了,就教嬷嬷们伺候他, 你也不必再因他受累了。”
让嬷嬷们养孩子,那她还能怎么带孩子一起走?
清圆道:“到那会儿再说罢。”
“嗯,听你的——”李柘声音戛然而止,因清圆已抽去靠背,平平地躺在这矮榻上了——她看不到他的口型。
她望了会儿顶部的莲花藻井,心底波涛汹涌,一忽儿想自己的前程,一忽儿又想这个孩子。思绪乱纷纷如麻,缠在一起。
可这潮水般的情绪不过翻涌了一会儿,便教脚上传来的感觉给盖过去了。清圆侧着脸去看,李柘眉眼低垂,先是慢慢地把水浇到她脚上,而后轻轻地揉按她的脚踝。他的指骨粗长,肌肤也不似女人家那般细嫩,按在那儿有些粗粝,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清圆原先绷得紧紧的身子,到底在他这轻柔体贴的力道里头,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清圆在心底想,要是他还是哥哥就好了,又或者她没有遇见长庚,没有与长庚成亲,没有怀长庚的孩子,就好了——兴许她真能试着接受他。
可这世道怎生就这样爱作弄人呀!
不知过了多久,水渐渐凉了,清圆也躺得有些犯困。李柘捞出她一只脚,拿布巾子细细擦干,从脚踝到脚背,再到每一根脚趾,没有一处落下的。
清圆含糊出声:“你教槐竹她们进来伺候罢。你不是要去沐浴么?”
她望着他,他也抬眼望着她。
李柘没说话,只微微一笑,深邃沉静的两目里射出灼烫的光。他有些喘气,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可惜清圆听不见,听不见他喧嚣的心跳。
好在清圆看得见,看得见他突然低头,将唇覆在她的脚背,紧紧吻上去。
清圆两眼猝然睁大。
他没有停。那吻沿着细薄的肌肤一路向下,呼出的鼻息拂过她裸露的脚面,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这时,他才抬起眼,隔着氤氲水汽望她,目光沉沉,嘴就贴在她的脚趾上。
“哥哥,你——”清圆忙向后支起两手,撑起身子坐起来,“你不要——”
他盯着她,突然,含住了她的脚趾。
清圆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温热湿润的触感完全包裹住她的脚尖,他的舌尖轻轻抵着她的趾腹,缓慢且仔细地舔舐过去。
她下意识想缩,脚却被攥得更紧。
又湿又软的东西舔过去,就像喂皎皎吃东西,起初它不认那食儿,总先吐出粉润润的舌尖又舔又卷,后面发现确是珍馐,这才不急不躁地拿银牙轻咬慢吮。
清圆呼吸急促起来,两手紧紧攥住榻上的褥子,攥得起了褶皱。
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了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柘仍旧盯着她。
挑衅似的,非要盯着她,才能安生舔她的脚。
仰望,钦慕。占有,控制。各色情绪毫不遮掩地显露。于她,他总是胜券在握的。
他勾了唇角。
李一一应当很舒服罢?
“哥哥……”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李柘!停下!停下!”
他很听话地松开唇,嘴角和脚趾都泛着湿润的水光,都泛着薄薄的粉红。
“舒服么?”他神色轻松,仿佛在问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清圆的脸烧得厉害,别过头:“你疯了!我要睡觉了!”
他餍足地笑了声,又低下头,吻在她脚心,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妹妹舒服就好啊。”
在这种时候他是不吝啬唤她妹妹的,亦希望她唤他哥哥。
禁忌的、不容于世俗礼法的称呼,彼此独享的、独一无二的称呼。
哥哥。妹妹。
仿佛他与清圆贴着皮肉藏起来的钥匙,天底下只同开一把锁。
有那么一瞬,李柘忽生出个极荒唐的念头,倘若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乃至同胞呢?兴许也很好。天生的、来自一处的骨血,他的血就是她的血,她的骨就是她的骨,从娘胎里他们便是共生的,那么烂也要烂在一处,死也要死在一块。
清圆粗粗喘气,脚心痒得厉害。腹中的孩子似也感受到了什么,轻轻踢了一下。她和孩子都看到眼前这个九五之尊的男人,仰起脸来,表情病态又虔诚。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黏在他额角和颊边,沾了她的洗脚水还没干透。
这般想着,他又觉着死也不是可怖的了。到那时,他与清圆一道儿死了,两具身子并排躺着,谁也不嫌孤单,连阎王爷见了也得慨叹,兴许还怕拆不散,索性将两缕魂儿捻成一个,拖去一起投胎,下辈子真真做了孪生的兄妹,生生世世都分不开了。
清圆望着他,望不出他心里头的弯弯绕绕,但不知怎的,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来。此刻的李柘,就像匍匐在她脚前的一条狗。可这条狗的牙齿还好好地长在嘴里,随时可以咬断她的喉咙。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放开我,我要睡了。”
“好。”李柘替她擦干两只脚,才扶她起来了。
清圆匆匆走到床边,侧身躺下,面朝床内。身后,李柘吩咐槐竹等人进来收拾狼藉,他自己则去沐浴。清圆问了槐竹,知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才稍稍放下心。她安静卧着,脚尖还麻麻的,那温热湿润的触感似乎还在。清圆阖了眸子,眼前反倒是李柘吻她脚的模样,极虔诚的模样。
疯子。
疯子!
她抚着胸口,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睡去。
再睁眼时,她赤身躺在偌大的拔步床里,隆起的肚腹已然瘪下去了,像莫名其妙削去一块肉,教人心底空空。李柘伏在榻边,枕着她的手睡着。
屋里点了连枝烛台,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俩。
清圆唤了两声。
李柘陡然惊醒,眸色倦怠,在望见清圆的那一刻,还是笑起来。他握着清圆的手,在她额前落下一吻:“醒了。”
“哥哥,”清圆哑声,“我的孩子……”
他脸色微变,旋即是更深的笑意:“一一,我们的孩子很健康,才刚吃了奶,已被嬷嬷们哄着睡下了。”
我们的孩子……
清圆落下一滴泪。
不是“我们”的,是她和他的。
她与他,已经许久未见了。李柘待她太好,好得她几乎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有时候她都恍惚,是否真有长庚这个人,是否这个孩子的父亲真是长庚。
没有一个人会提他,没有一个人与他有关,连贺娘娘都许久未见了啊。
周朴存,她的生命里当真出现过此人吗?
倘若不是脑海中还清清楚楚记着他的脸,倘若不是她还明明白白记着他的字、他的号,或许连她自己都要疑心,那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李柘已扶她坐起来,一半靠着靠背,一半倚在他怀里。
“一一,你生了位小公主,朕的第一个孩子。朕已下旨,晋你为昭仪了。”
可他并不是孩子的生身父亲啊……
“小公主的名讳,朕也拟好了,就叫做‘令嘉’。”他捉起清圆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令嘉”二字,“如何?”
连名字都是他取的……
李柘继续说:“不过,令嘉的小名自是要你来取的。”
清圆怔怔望着他的唇,缓缓开口:“我想见见令嘉。”
李柘搂着她:“小孩儿刚睡了,你也才生产完,亏了气血,还是得养精蓄锐。等明天你休息好了,朕再教人把她抱来。”
“是我自己养她吗?”
“自然。”
“是我给她喂奶,我给她换衣服,我给她洗澡吗?”
李柘低低笑了声:“傻丫头,这都是宫人做的事,哪里需要你来?你只管把身子养得好好的,把精神养好。太医说,这刚出生的小孩儿嗜睡,等她醒了,自然有人抱她过来给你瞧。你累了,或是她累了,嬷嬷就会把她抱到侧殿去,你不必操心。”
清圆明白了,孩子是养在她身边的,但每日见面是有定数的,得李柘同意。
可她只能应声好。
陪着清圆睡下,李柘替她掖好被子,这才掩门出去。
侧殿又想起小孩儿的哭声,尖利地划破夜幕。也不知是不是想她母亲了,才哄好没多久,竟又哭起来了。
还好清圆听不见啊。
省却许多麻烦。
否则她该多焦心?
李柘径直往侧殿去。
进禄和进喜都惴惴地站在殿门口,大眼瞪小眼。
他问:“怎么还在哭?”
进禄赔笑:“刚睡醒,不知怎么就哭了。嬷嬷说这孩子有劲,因此哭得多些,不过也不妨事,会哭才好呢,可见小公主健康——就是哭起来吵了些。”
李柘点点头,单手挑帘进去。一个嬷嬷正抱着孩子在怀里轻轻荡秋千,其余三人站在一旁,见了李柘过来,忙要作礼。
“都退下罢。”他接过孩子。
为首的陈嬷嬷又嘱咐了几句如何抱、如何哄,这才退出去,顺手掩上门。
侧殿只剩下这对父女。
李柘淡漠地望着她。
这么个丑兮兮、皱巴巴的桃核,竟然是从李一一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他还以为会有多漂亮呢。
看来周朴存也不行。
李柘按着嬷嬷的指示,轻轻摇晃怀里的孩子,没有多少情绪,就像他批阅那些无趣的请安折子一样。
面对新生儿的欢喜在此刻所剩无几。纵使令嘉是清圆的孩子,纵使令嘉流着清圆的血,他亦无法对她生出多少可以称之为“父爱”的东西来。反之,他倒有些恨她,恨她把他的一一折腾得这样憔悴虚弱,恨她必然要在未来的五十年、一百年分去李一一对他的关注。
恐怕即使令嘉是他的亲生孩子,他亦会如此。
孩子,是不同于母亲的、活生生的另一个人。
爱屋及乌,这个词本身便是错的。
怎会有一个人代替她?
怎会有一个人有她那样的眸子、她那样的性子?
怎会有一个人拥有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纯粹?
只要她还在,还活着,这世上便再不会有另一个人能彻头彻尾地代替她。
即便是她的女儿,也不过是天底下与她最相像的一件赝品罢了。
在这一瞬,李柘心底忽而涌出一些词,譬如烹子献糜,譬如虎毒食子,再譬如刘备摔子。
李柘的手臂微微发颤。
只消他松开手,令嘉便会掉下去。
这个高度,会摔死她吗?
如果摔不死,会留下残疾罢?会成为她母亲这辈子最不堪的孩儿罢?会被她母亲厌烦罢?
如果摔死了,该怎么办呢?李一一该怎么办呢?
他坐拥太医院,可以轻易地将谋杀说成早夭,轻易地解决掉一个大麻烦。
那会儿,李一一怎么办呢?
她一定会哭,说不定会怨他。但不会怨一辈子,毕竟人是要往前看的,她与令嘉不过一日母女之情,她能为了这一日的情分,怨他一辈子么?不会的。
再浓烈的情绪也会被时间消磨殆尽。
从前深爱的人,终究会一点一点模糊掉。
李一一还记得小时候伺候她的赵嬷嬷么?未必罢。一年到头能想起赵嬷嬷一次么?未必罢。
到了那时候,她对亡女的思念淡了,他会告诉她: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小令嘉一定会再次托生到你的肚子里的。
如此一来,李令嘉就是他血脉相连的子嗣了。
李柘不由觉到心潮澎湃。
低下头,令嘉已适应了李柘麻木的摇晃,渐渐止住哭声,咧着嘴冲他傻笑。
涎水流了李柘的半幅衣襟。
他的手更加抖了,就像从前见着清圆那样。
兴奋的战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与初恋重逢
她一双眼睛葡萄似的, 又黑又亮,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柘, 哧哧地笑。
——但孩子亦很有用。李柘转了个念头。
孩子,是拴住母亲的锁链,是困住母亲的囚笼,是一根无形的线,一头从她自己身上伸出来,另一头缚在母亲的心尖。
于是, 这边小孩儿刚哭,那头清圆的心就要簌簌发颤了。
看么,她的母亲来了。
李柘收紧指尖,重新把令嘉抱稳当了。
清圆扶着红木落地罩门, 小心地望过来。
她声音颤颤:“是我自己要来的, 不关槐竹的事。”
李柘乜了槐竹一眼:“扶昭仪娘娘坐下,你就退下罢。”
槐竹忙应了一声,搀着清圆到矮榻上坐了, 自个儿匆匆退了出去。
李柘挨着她坐下:“要抱么?”
清圆摇了摇头:“我手上没力气。”
“没力气你还跑来?”
清圆有些哽咽:“你不让我看她,我怕她出事。”
李柘笑起来:“有我在,你还担这个心?”
“要是出事了, 你好歹让我晓得,别瞒着我。”清圆垂下眸子, 看着令嘉,“哥哥总爱瞒我。”
李柘不再吭声——因清圆已凑上前看孩子了, 她看不到他的嘴型。
令嘉脸上还有刚刚的泪珠, 望着清圆,她笑得更恣意,哧哧哧的, 把涎水都笑出来了。
清圆也笑,笑声虚弱。自打生产过后,她才不过睡了一觉,就这么下地走路、受凉吹风,就为了跑来看这个丑丑的小桃核。
“宝宝,你笑了呢。”清圆轻声道,“可惜娘听不见你笑,哎……”
李柘不由一怔,眼底竟微微发酸。
眼前的她,虚弱、苍白、无力,长发披散,每说一句话都要喘气。他那样千娇万爱地养着她,可她还是走到这一步。为父的、为兄的,遇着这时节,便是再不爱女儿或妹妹,也该怅惘了罢?何况是他?
一时间,女童时期的清圆,女孩时期的清圆,少女时期的清圆,出嫁后的清圆……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最后停在这个生产后的清圆身上。
他养大的小女孩,都做母亲了啊。
她也有了她的小女孩,来抢夺她对他的爱了。
好在,每一个时期的清圆都有他在她身边。
那么,在往后的许多许多年,也应当是他陪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走完下半辈子的路。必须是他,只能是他。
在他思忖间,清圆已微微俯下身,吻去令嘉脸上的泪珠儿。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见清圆的唇瓣轻轻贴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停了一歇,才慢慢移开,接着又贴上去。她眼睫低垂,嘴角噙着笑,虚弱且温柔。
令嘉被这几个吻弄得有些痒,小脑袋往李柘怀里拱了拱。
他的指尖忍不住收紧。这么丑兮兮的孩子,出生不过一天的孩子,与她才第一次见面的孩子,就这样轻易拥有了她的温柔?
“哥哥,”清圆轻轻笑着,“我的孩子是不是很乖?”
又是哥哥……
但他还是把怀里的孩子稍稍往清圆那边倾了倾。清圆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令嘉攥成拳头的小手。手指细得像豆芽,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而后,令嘉抓住了清圆的食指。
“她抓我的手了!”清圆惊喜抬头,眼底湿漉漉的,“哥,你看啊!”
李柘看着她的眼睛。
“嗯,她喜欢你。”
清圆又低下头,拿拇指轻轻摩挲令嘉的手背。母女俩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过了许久,清圆才抬起头:“哥哥,我想抱她。”
“你手上没力气,会摔了她。”紧接着他又想,让清圆摔死自己的孩子。但到底只是想一想。
清圆眼底闪过失落。
他犹豫了一瞬,抿唇:“我有办法。”
“什么?”
他稍稍调整了姿势,将令嘉稳稳托在臂弯里,又往清圆那边靠了靠。
“你靠我怀里。”
清圆立时反应过来,倚着他,头靠在他的肩上,一只手轻轻搭在令嘉身上。
三个人就这样挤在一起。
烛火摇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矮榻上。
“哥哥,”清圆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谢你留下她,”她声音轻轻柔柔的,“我知道你不愿意。”
李柘唇瓣翕动,可想到清圆这个姿势看不到他的嘴,索性也不开口,只是把怀里的一大一小抱得更紧了些。
清圆似乎感受到了他手臂的力道,身子微僵,随即又放松下来,整个人都偎进了他怀里。
“哥哥,”她又唤了一声,“我想一直都这样靠着你。你呢?”
李柘怔然,垂下眸,清圆已经仰头看他了。
他点了下头。
“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罢。”她说,“我不会喊你哥哥了,我也不要当什么皇后妃子,我们就这样过日子,你一直照顾我和令嘉,你当个贤明的君主,照顾我们一辈子罢。”
李柘喉结滚动,哑声道:“好。”
翌日早晨,李柘朝参去了,槐竹忙忙把令嘉抱来给清圆看。
主仆二人逗弄着孩子。
清圆忽然说:“想办法把进喜争取过来。”
槐竹愣住:“啊?”旋即又明白了。
清圆认真说:“我能让阮画师帮我。但是人还是不够,哥哥的人太多了,里里外外都是他的眼线。”
槐竹有些犹豫:“公主,其实……现在的日子似乎也还不错罢?”
清圆盯着她的眼睛:“槐竹,你不能因为他对我好,就觉得我在他身边当他的妃子开心。”
槐竹有些哽咽:“公主,我只想您过得轻松顺遂,不要受苦。”
清圆冲她宽慰地笑:“要是我跟长庚就这样莫名其妙分开了,我的心这辈子都不会轻松的。”
槐竹叹了口气,她没有再回答清圆,而是屈指抚弄小令嘉的脸颊。
令嘉满月的时候,如意画馆派画师来为清圆母女作画留念。
自清圆成为秦识香,阮梧便被李柘招进如意画馆,父女俩十天半个月可见一次。清圆这边要画像了,画馆那头也都是派阮梧过来伺候。
清圆几乎是在见到阮梧的第一眼,就确认了他是她的生父。
他们俩的鼻子十分相像,气势高,鼻头似盒,与李家人大为不同。
阮梧很懂分寸,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来长春宫侍奉,他总是规规矩矩地为清圆画像,少言寡语。不过,他倒是将清圆与沈婕妤画在同一幅画上。清圆想,阮梧或许有许多话想与她说,只是无声。
这日清早,李柘在勤政殿,进喜和槐竹忙着晚间满月宴的事。清圆妆扮一新,小令嘉也换了新衣裳,戴上小帽子。母女俩坐在暖阁里,等待阮梧过来为她们画满月像。
到了时间,阮梧没来,小太监来报说:“阮画师早上起来身子不大好,怕误了娘娘的事,想教他徒弟先来伺候着,他待会儿再过来。”
清圆:“阮画师不妨事罢?”
小太监回说:“不妨事,王太医看了,说是人年纪大了容易不舒服,吃服药歇一歇就好了。”
清圆点点头:“既然这样,就教阮画师歇一日假罢,午膳和晚膳你们从御膳房拣些精细吃食,给他送过去。画像的事就教他徒弟过来。”
小太监得了令,立时跑出去通传。
这厢清圆低了颈子,揉着小令嘉的手,忍不住吻她细伶伶的小手指。
忽而,小令嘉冲着前头笑起来。
清圆抬起头,只见一画师跪在地上,伏首行礼。
清圆笑:“你快起来,不用这么大礼。你就是阮画师的徒弟?”
那画师仍旧跪在地上,莫说动了,连头也不曾抬。
清圆蹙眉道:“你起来回话,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地上的人浑身一僵。
不过几息,这古怪可疑的画师终于抬起头来了。
杜衡红着眼睛,定定地望着清圆。
四目相对,谁也说不出话。
清圆怔在原地,檀口半张,唇瓣翕动,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
槐竹从外头捧了套茶具进来,笑道:“娘娘怎么还教人跪着呢?不画了么?”
她把茶具搁在桌上,转了身,也赫然呆怔了。
“你……”槐竹结巴道,“怎么是你?”
杜衡望着清圆的脸,喃喃:“公主,真的是您?怎么会是您?”他道,“自除夕夜宴后,朝中总有一股风声,说秦婕妤就是咸宁公主,我还不信。彼时公主出殡,陛下灵前恸哭,周朴存远走宛县,桩桩件件不似作伪。我们都以为您……以为您薨逝了。”
他的目光落在小令嘉身上,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这是……您和陛下的孩子?”
那头的清圆已经泪坠云腮,她觉得腔子里堵了团棉絮,吸饱了她的泪,愈涨愈大,愈大愈涩,直教她说不出半句话来。
清圆把泪一抹:“杜画师,安心作画罢。万莫再问这些话。”
杜衡扯起嘴角,讥笑道:“原来如此啊……怪不得当初那样,怪不得!是早就有兄妹暗通的事了,所以微臣和周朴存才都不行,是吗?”
清圆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他激动起来:“所以,周朴存就是个遮掩丑事、应付和亲的幌子,对么?因为有了小公主,所以瞒不下去了——还是说不想瞒下去了,这才假死脱身,用秦昭仪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活着,对么?”
槐竹厉声:“放肆!你浑说什么!”
清圆亦说:“杜衡,你怎么能这样猜度我!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杜衡冷然笑着,声气里带点酸楚:“不想周朴存才是最可怜的,以为做了驸马,实则是个绿头王八,如今又在北边弄得生不生死不死的,这辈子都未必回得来。呵……呵呵……”他吸了吸鼻子,看向清圆的眼神只剩下激愤,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微臣言语无状,冲撞了昭仪娘娘,不堪为娘娘和公主画像。请娘娘责罚。”
说罢,他便伏在地上,脊背绷成一张弓。
暖阁里寂静无声,唯有小令嘉不知愁苦,仍旧咿咿呀呀地笑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清圆慢慢理解他的唇型,喃喃道:“生不生死不死……”
槐竹急得额角沁汗:“娘娘,这杜画师昏了头了,奴婢这就叫他退下。”她转头对杜衡道,“还不快滚!”
“等等!”清圆忍不住问,“杜衡,长庚他……他过得不好吗?”
杜衡板着一张脸,从地上站起来,也不抬头,提着画具箱子就要退出去。
清圆抱着令嘉起身:“本宫让你走了吗!”
槐竹急道:“娘娘!”
“今日公主满月,杜画师连像都不画了,便要走么?”清圆胸膛起伏,“你要是敢离开这暖阁,方才那些话本宫务必一字不落地禀告陛下。言语无状,冲撞贵人,本宫必要陛下好生治你的罪,治你杜家的罪!”
杜衡顿住脚步。
清圆继续道:“你若是活腻了,尽可以去试试。看看陛下是信我,还是信你。你甚至可以把本宫是咸宁公主的话传出去,最好教人去把皇陵挖了,让天下人都看看,里头有没有咸宁公主遗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不许跟别的男人讲话
小令嘉眨巴着眼睛, 看清圆陡然变了脸色,小嘴一瘪, 哇哇地哭起来。
清圆一壁哄她,一壁说:“要么,方才的话本宫只当没听见,你安心把画画完了,本宫和陛下都有赏。要么,你这会儿就出去, 本宫立刻使人去请陛下!”
杜衡挺直的肩背终于塌了下去。他直着脖子转过脸儿,目光在清圆脸上盘桓了会儿。激愤退去,此刻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悲痛。他说:“您如今这副模样,倒与微臣记忆中的咸宁公主大不相同。”
“咸宁公主如何?本宫如何?”
“咸宁公主温顺柔怯, 最是天底下好性儿的人。”说罢, 杜衡缓缓直起身,默默走到画案前,铺纸、研墨、调色, 再不看清圆一眼。
清圆亦未再言语,她抱着令嘉,一会儿拨珠帘哄她, 一会儿又拿拨浪鼓逗她,好容易才把令嘉哄住了。那厢杜衡已收拾停当, 默然垂首立在那里。
清圆重新端坐在玫瑰椅,将令嘉搁在膝上, 说:“杜画师, 你画罢。”
仍旧和三年前那样,清圆端坐,杜衡画画。只是彼此的心境, 都不复往昔。
三年前,他们曾借着这画画的空当儿悄悄打量彼此。
三年前,说不尽的心事,没法子用言语诉说,只能揉进撞来撞去、黏黏糊糊的视线里。
那会儿,他们岂会想到三年后重逢,会是这般模样?
小令嘉不过乖乖坐了一会儿,便歪在清圆怀里睡着了,一根手指头还含在嘴里。
槐竹心弦绷得紧紧的,守在暖阁门口,不敢放其他宫人进来,端茶送水都是她亲自来。
清圆心里念着杜衡那句“生不生死不死”,好几次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更怕他说出去,最终传到李柘耳朵里。
思来忖去,清圆蓦地想起那会儿李柘加封杜衡的未婚妻秦氏为县主,教他们守完孝就立时成婚。如今已近三年过去,他与县主也应当喜结连理了罢?或许也有了一个如令嘉这样的小孩儿了罢?
这是个起话头的法子。
那头,杜衡淡淡出声:“娘娘似乎有话想说。”
她想说的太多了。长庚在宛县过得如何,瘦了没有,有没有生病,有没有人照顾他,还有那句生不生死不死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统统化成了不敢出口的怯意。
清圆抻直腰背,郑重道:“你与县主,还好罢?”
杜衡似乎没想到清圆会问起这件事,笔尖一顿。他敛了眸,继续作画:“我与礼芳成婚已近两年,一切都好。”目光落在睡熟的令嘉身上,“她如今有孕七个月,肚子尖尖,家中长辈都说恐怕是个男儿。”说到此处,杜衡脸上现出几分温柔。
“哦……”清圆拖长尾音,“恭喜。”她又问,“那明珠呢?”
“她去年出嫁了,是北边裴家的公子。”
“啊,”清圆遗憾说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倘若我知道,我一定会亲自去庆贺的。”
杜衡嗯了声,继续动笔画画。
“那你的母亲范夫人呢?她一向身体可好?”
“都好,家中人都好。只是母亲去岁染了咳疾,到现在身子都有些不爽利。”
清圆忙道:“宫中太医院专有治疗咳疾的方子,费太医也是精于此道,从前我换季咳嗽了,陛下都是教费太医帮忙看诊的。你一定要——”她的话戛然而止。
咸宁公主李清圆从秦昭仪的躯壳里慢慢钻出来了。
视线相撞,杜衡率先轻笑了声,清圆微微抿唇。
“娘娘放心,今日的谈话,微臣不会透露出去半个字的。”
“我……”
他说:“公主当真是连做戏都不会。”他又添补了句,“那会儿也是的。”
“怀谦……”清圆垂下眸子,柔声道,“对不起,那会儿真的很对不起。”
杜衡心口发涩,握着羊毫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但是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清圆重新抬眼,目光诚挚,“真的不是。”
杜衡一时看得怔了,忙错开眸:“娘娘不必道歉,微臣只是觉得好笑罢了。从前微臣以为是兄妹情深,如今看来,当真是兄妹情深。所有人都是这出戏的陪衬,我是,周朴存更是。所有人都为了这出戏弄得狼狈不堪,除了……”他目向清圆,“陛下与娘娘。”
清圆急道:“并不是那样的,只是……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杜衡把羊毫搁在画案上,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那么,当初咸宁公主待微臣,有过真心吗?”
“是情窦初开,真心相待?还是只想逃离兄长掌控的苦衷?抑或是,觉得玩弄人心有趣?”
清圆咬着唇。
“怀谦……”
暖阁的毡帘忽然挑开,一片春光乍然泄下。清圆与杜衡循光望去,只见李柘一身朝服,笑吟吟踏了进来。
“怎么不在外头画?外面春光正好。”他一壁说,一壁走来。脸上的笑在见到杜衡后陡然冰住,目光在二人之间盘桓了一阵子,最终定在杜衡脸上,“不是阮梧来画像么?怎么是你?”
杜衡行礼道:“阮师父早间犯了病,才教徒弟来给昭仪娘娘画像。”
李柘沉吟道:“阮梧有什么事?”
“旧疾犯了,王太医已给师父开了药。”
李柘便扬声道:“进禄,去把阮梧的脉案拿过来。”说着,他走到清圆身边,先是低头逗弄了会儿令嘉,又问了清圆几句话,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斥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杜衡忙不迭退下去了。
一时间,进禄呈上阮梧脉案。李柘挨着清圆坐下,信手翻了翻,便道:“这个川乌是强补的虎狼药,阮梧年岁渐大了,承当不起。把川乌去掉。”
进禄见李柘脸色不像刚下朝那会儿赶来时的笑模样,连声应下后,也赶紧退出去。
暖阁里只剩清圆、李柘和令嘉。
清圆一直一声不吭,只抱着令嘉。
李柘见她维持这姿势,因问:“抱了多久?”
“也没多久,画像的时候才抱着的。”
李柘听了,先从清圆怀里接过孩子:“我来抱会儿。”而后站起身,“陈嬷嬷呢!”
外头伺候的宫人听见李柘动怒,都屏着气不敢出声,连忙悄声去喊陈嬷嬷。
不多时,陈嬷嬷匆匆赶来。
李柘冷笑着:“朕是养了一群死眉瞪眼的行货子不成?四个奶嬷嬷,敢情是都死了,一个个挺尸袖手,倒让娘娘抱孩子抱了一上午。惯得你们愈发轻狂了,敢骑到娘娘头上拿班做势,进禄!”
进禄连声应着,惶急跑进来。
李柘道:“明儿重新换四个奶嬷嬷进来。”
陈嬷嬷一听,立时跪下磕头请罪。
这会子清圆已站到李柘旁边,略略看清他的话,她握住李柘的手臂,柔声道:“是我要抱的,与她们有什么干系?陈嬷嬷,快把公主抱出去玩。进禄,你也出去歇会儿罢。”
进禄和陈嬷嬷犹不敢动,清圆便从李柘怀里接过孩子,行到陈嬷嬷面前:“还站这干什么,真不想在长春宫待了啊?”
陈嬷嬷浑身一颤,忙小心翼翼接过令嘉,躬身退出去了。
进禄也折身小步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清圆叹了口气,转过身,李柘已坐在玫瑰椅上,支着下巴,眯着眼睛望过来。
“今天怎么这会子就来了?”
看天色,他应当刚下朝。素日里李柘最快也是午膳时分才过来。
李柘眼神定在她身上:“咱们女儿今天满月,所以早些来看看她。”
没成想就看到了她和初恋情人私会。
“令嘉今天很乖呢,不哭不闹。”清圆笑着走来。
“哦?”李柘说,“见了外男也不哭不闹么?”
“杜画师只是来画像的。”
“那就不是外男了?”
清圆道:“按你这样说,阮画师也是了。”
“论起血脉亲疏,阮画师是令嘉的外祖。”
清圆没再吭声。
他冷笑一声,朝清圆伸出手:“过来。”
清圆刚把手放上去,他却猛地用力,将她拽进怀里。
清圆跌在他怀中,人还没起来,就被他强硬按坐在膝上。他扣着清圆的手,不许她动弹分毫。另一只手捧起清圆的脸,仔仔细细把她看了一遍。
他在心底想,在某些方面,杜衡比周朴存更危险。清圆与周朴存是日久生情,与杜衡却是一见钟情。兴许清圆就喜欢杜衡这种。
那如果二见、三见呢?
清圆稍稍后仰头:“你凑这么近看我做什么呢?”
李柘幽幽道:“看你有没有私房走野。”
清圆脸色沉下来,挣扎着要推开他:“人家不过是代替阮画师来画画,今天要不是阮画师病了,我怎么知道是他来?”
李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真的?”
“你不信我?”
“一一,你说过要待在我身边一辈子的。”
“那我是要走了么?”
“你待在我身边,就不能想别的男人,不能看别的男人,不能与别的男人讲话,但凡沾着别的男人边的,一概不许。”
清圆蹙起眉。
“你只能对我笑,对我哭,对我嗔怨,对我撒娇弄痴,使性子也好,弄手段也罢,只许对我。旁人,一概不许。”
他目光紧紧锁住她:“夜里睡不着了,你只能钻我怀里来;心里头委屈了,你也只能在我跟前掉眼泪。你那些好,那些歹,一概只许对我。”
“疯子!”清圆喊道。
李柘却低低笑起来:“李清圆,你记着,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梦里头转了什么心思,也得叫我知道。日后我死了,必要留一道密诏,黄泉路上,我们俩也要作伴儿,一块去投胎的。”
清圆愈听愈恼,两睫发颤。她拼命抵着他的胸膛,要把自己挣出去:“凭什么!凭什么!你自己还三宫六院呢!凭什么要求我给你守贞!”
李柘握住她的手,搁在心口:“三宫六院,不过是为了社稷。这里,都教你一个人塞满了。”
清圆冷笑道:“那我也是这样,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可我的身子却很留恋别人!”
李柘脸色陡然一沉,他霍然扣住清圆的两颊,五指深深嵌入那软嫩的颊肉里,掐得她嘴巴张开。
“留恋谁?”他沉声道。
杜衡吗?还是说,周朴存?
清圆吃痛,眼睛里立刻浮上一层水雾,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出声,只拿一双泪汪汪的眼瞪他。
声音又急又怒:“说!你留恋谁?”
“反正……”她艰难出声,“不是你……”
他立刻追上话:“那是谁?杜衡?周朴存?是谁?”
清圆冷冷一笑,闭上了眼,再不看他。
李柘低笑了声:“好,好!”
闭上眼,就不会知道他说什么了。
他额角青筋暴起,突突地跳。扣住她两颊的手,此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既然说到身子,那必然是周朴存了。
不。
李清圆会不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还拥有过别的男人?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我这几天要去外地学习,想请个假,大概四五天真的不好意思,因为大概是每天从早到晚开会,所以不太来得及写。给大家弄个抽奖哈
第56章 你得碰我,那种碰
李柘松开了手。
清圆重得自由, 睁开眼,正要从他身上爬起来。
下一瞬, 他竟又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脖子。
“说,留恋谁。”
空气逐渐稀了,薄了,清圆的脸很快涨得通红。
李柘稍稍松开两指,给她留下呼吸的余裕:“是周朴存,对吗?”
“是不是身子还留恋他?”他说, “是不是还想周朴存回来继续干//你?”
清圆牵起嘴角:“你用点力,掐死我……”
他瞳孔骤然一缩。
“你以为我不敢?”他的手又收紧了。
清圆的脸透红透红的,眼泪也逼出来了。
李柘心弦一颤,还是松了手。
清圆猛地呛咳起来, 咳得弯腰弓背, 一手撑着椅子扶手,一手捂着脖颈,整个人都在抖。若不是李柘撑着她, 她几乎能摔到地上去。等那一阵咳嗽过去之后,她才抬头,幽怨地看他。
“李清圆, ”他硬声道,“你不许这样跟我说话。”
“你不许说那种话。什么身子留恋别人, 都是骗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他连问了两遍“是不是”, 却一句比一句轻。
那头没动静。
他心口一坠, “所以,你当真还想着周朴存?”他的眸色比方才更显寒厉,“就是他, 对不对?”
清圆抚着心口看他,依旧不说话。
“你先起来,朕要出去一趟。”
去养心殿,去勤政殿,下密旨,周朴存格杀勿论,提头回京。
清圆看清他眼底的杀意。
她忙扯住他的袖子:“不是他。”
“也不是杜衡。”她喘着粗气,“是从前的李柘。我想着从前的李柘。”
她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周朴存和杜衡,都比不上我哥哥。我的哥哥,你明白吗?我顶顶喜欢的是小时候哥哥抱我,你懂吗?”
李柘怔在那里,掐过她脖子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从前的李柘……
他想起在不曾得知清圆身世的时候,自己身体里仿佛住着两个人,一个叫嚣着要他罔顾伦理占了清圆,一个恪守兄长本分,决不肯出格半分。
清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明的情绪。她扶着玫瑰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脖颈上那圈红痕触目惊心。
“一一……”他追上去。
清圆拍开他的手。她转了身,扶着腰慢慢往妆台那边走。生产完才一个月,身子有些虚,方才那一番折腾,腿竟发软了,这几步路,走得颇有些艰难。她撑着妆台边缘,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头发散了大半,脖颈上一圈淡淡的红痕。
而后,李柘出现在铜镜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就站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一一。”他小心翼翼地唤她。
清圆没应声,她索性把簪钗都拔出来,拿起妆台上的玉梳,一下一下地、慢慢地通发。
“清圆。”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依旧不说话。
他默然片刻,忽而伸出手,按住梳子。
不论是从前的李柘,还是现在的李柘,都是他。只消不是别人就行。只消是他就行。
顺着梳子包住她的手,捧起来,掰开,丢掉梳子,而后抚上自己的脸,仿佛清圆捧住了他的脸。
“一一,自从你做了秦婕妤,三宫六院就只剩贺昭仪和赵美人,我没有再碰过她们。”
清圆淡淡望着他。
“一一,我爱你,心悦你,这辈子我都想同你在一起。但凡你身边出现别的男人,我就处处不自在。”
她说:“今天杜衡过来,只是个意外。”
“是。只是我一看到他,便忍不住想,你会不会同从前一样再次喜欢上他。然后许多可怖的想法都在我脑子里了,直把我逼疯!”
“可他都有家室了,我也有家室了!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李柘听得“家室”二字,绷紧的脸色终于缓和几分。他忍不住牵起嘴角:“你的家室是谁?”
清圆瞥他一眼:“明知故问。”说罢,就要抽回手重新梳头。
李柘却不许。
“为了我不再胡思乱想,你得收心敛性。这样对我俩都好。”
“要怎么收心敛性?”
“头一件,就是不与旁的男人接触。”
“我原本就是这样。”
他抿了抿唇:“第二件,你得碰我。你久不碰我,我便空虚,便幽怖,进而胡思乱想,作出许多不可说的、连我自己都不敢想的事来。”
清圆望着他。
她就知道,这件事总是过不去的。前时她还能借着怀孕的由头拒绝他,如今呢?
于是,她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好了吗?”
他摇了摇头:“不对。”
清圆便又吻了下他的唇角。
他又说:“还不够。”
他握住她的手,眼底不复清明:“须得那样。”
清圆明白他的意思,抽回手:“可是常太医说,我的身子还需要养一养。”
李柘原不打算今日就与清圆行房,但是需要提前教她想通,免得日后处事艰难。
“我知道,所以只消这样就行。”
清圆应道:“哦。”
他混沌的目光落在清圆脖颈处。方才的掐痕已渐渐褪去,复归白皙。
“还有——”
“还有什么?”
他单手解开清圆的腰带,把那繁复的衫子都褪下,把里头的束胸往上一堆,而后俯首埋了下去。
肌肤似乎被细小的火舌舔过,又烫又痒,迅速激起一层薄薄的战栗。
清圆下意识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肩头,却被他单手捉住,按在身侧。
他的舌尖缓缓打转,湿热的呼吸一下下扑在她心口。
呼吸渐乱,清圆脊背绷紧,力气却一丝丝消散。想推开他,却如刚出生的猫儿那般,使不出所有力气。
清圆感觉到身体里萌出异样之感,从前只在长庚那儿出现过的感觉。这感觉把她弄得昏昏沉沉的,差点像后倒去,幸亏李柘扶住了她。
她上身的衣衫悉数褪到腰间,只有束胸裹到了脖子上,其余地方清清白白,一览无余。
李柘把手伸进裙子里,并指在底下夹了夹,而后抬头。他眼尾泛红,唇瓣也透出粉润光泽,声音更是哑得厉害:“以后,这里也只能教我摸。”
待二人穿戴齐整出来时,槐竹已在正殿摆好饭了。李柘略进了几口,便匆匆赶回勤政殿。这些时日北境的事闹得越发不像了,他与孙道顺、孙元甫、韩朗等近臣日日商议此事,三省宰相更是在勤政殿旁的议政堂住了下来。
清圆曾问他:“北境天灾都是快三年前的事了,怎么一直脱脱撒撒的,没个了局?”
彼时李柘正写发往北境的折子,头也不抬:“这两年朝廷变革,朕把先皇时期的人逐个换下来,那些人心里头揣着怨气,明里暗里刁难。这北边又与北狄接壤,民风最是粗野,百姓难以约束,此为其二。其三……”他抬起头,目向虚空,“朕派了个不合适的人去北境,朝廷空耗百万两雪花银,劳师糜饷两年,竟教北边几千个北狄兵士和那什么红莲教打得抱头鼠窜,险些儿连包州都丢了。这北境的摊子,越捂越烂!”
清圆一听,宛县就在包州旁边。要是丢了包州,那宛县呢?周朴存岂不是有危险?
她又问:“什么人呀?为什么不合适?”
“一个秀才墨客,朕原想教他去教化百姓,不想北境划分辖地,各自纷争。他也想做个风流儒将,调停兵马与人打起仗来,却不报到朝廷!一连输了五六仗,这才写折子回来求增援。”李柘把笔往案上一丢,“这人是先皇年间的榜眼,才华,是有的。但是秉心不公,急功近利,玩忽军政,又不曾带过兵。北境的事,如今看来,用文是解决不了了,还是得打。”
清圆便道:“那就把他押回来,教孙大人好好审他。你再派个武将过去。”
“如今正是愁派谁过去。”
“你手底下那么多能臣干将,还愁这个吗?”
李柘把笔往案上一扔:“这几年科举选出一批人才来,偏偏都是文臣,不能过去。武举选出来的,只是在京都当个金吾卫,没有带兵的经验。北境的事不是小事,这次朕不可能再派个新人过去。”
清圆笑道:“从前先皇手底下不是也很有些老将军么?”
“朕得作养出一批自己的人来,这回是个极好的机会。先皇手下的那些人,多是士族出身,盘根错节,看重家族利益远胜过朝廷,不堪大用。”
除此之外,每个宰相亦有自己想抬举的人。这些近臣里除了韩朗是寒门出身,孙道顺父子是李柘血亲,其余人或多或少都出身显贵,有自己的派系。这几年李柘通过科举选拔出来的寒门子弟,大多放到地方上外任历练,还不曾调回来,他手头可用的、想用的人不过寥寥。
为着北境的钦差大臣一事,李柘已焦头烂额了三天。
清圆为着这件事,也是焦头烂额。
北境形势险峻,秀才墨客在那儿是受欺负的,那周朴存呢?他也是个文人墨客,头一次入仕,就去了这么个野蛮的地方。
清圆不能不焦心。
自令嘉满月她无意间与杜衡重逢,清圆便把那句“生不生死不死”记下心了。往后的时日,她不曾见过杜衡,却悄悄教阮梧以师父的名义,打听北境的境况。
杜衡不知阮梧与清圆的关系,而况阮梧也从不主动问周朴存,只装作关心北境的事,因此杜衡不曾起疑,阮梧问什么,他都是知无不言的。
零零碎碎的信息,绵延了好几个月,清圆终于拼凑出周朴存的现状:仍旧是宛县县令,锐意改革宛县政务,得罪了当地好几个富户、帮会。常在衙门办公到深夜,有次后半夜,他办案回县,遭红莲教报复,幸亏被当地人所救。
这日正是九月二十一,虽已入秋,但秋老虎还厉害着。清圆耐不了热,带着令嘉一直住在颐春行宫。李柘则是回宫议事,晚间才能过来。
烈日当空,晒得地皮几乎要起了卷儿,人一踩上去,仿佛能踏出一片白烟。
宫人们趁着清圆午睡的空当儿,都拣了个阴凉处,或打盹,或悄声说话。陈嬷嬷把孩子哄睡了,整个行宫静悄悄的,陷进暑梦里。
进喜刚吃了饭,贴着墙根溜了一圈回来,觉得肚子里的积食终于克化完了,也要回屋睡一睡。
屋里点了香,床上铺着凉席,肌肤贴上去,又凉快又舒坦。进喜把宫服脱了,整齐叠好,只留一件薄衫薄裤,闲适地和衣睡下。
周遭静静的,那安神香又清爽,不过一会子,他给自己打着芭蕉扇,很快便眯着了,正要见周公之际,进喜忽感手臂暖融融的,仿佛有什么贴着他。他嫌热,往旁边躲了躲,那股热又贴上来了。他一连躲了三次,都摆脱不了。进喜着了恼,边睁眼边拿手把那热咕噜往墙边搡:“什么玩意儿啊!烦不烦!”
清圆被他推到里边,后背撞到了墙,不禁闷哼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女儿长得像情敌
坐在他床上的人赫然是清圆!
这一吓非同小可, 进喜浑身一僵,旋即骨碌碌滚下床, 跪在地上,哆嗦着磕巴起来:“娘……娘娘,您怎么……怎么在这?”
清圆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刚刚故意贴上他的那截手臂,她慢慢说:“进喜,我现在就要喊人, 说你勾引我。”
“啊?”进喜吓得一怔。
他床头坐的哪是咸宁公主?分明是只胭脂虎!
他眼睛已经红了:“娘娘,别……您……哎!您这是……哎呦,都是奴才的错,都是奴才的错!”他开始给清圆磕头, 哐哐地响。
“诶, 进喜,你别这样。额头磕破了,陛下要问的, 我就不好替你瞒了。”
进喜脊背一僵,想到李柘那张脸,浑身汗毛倒竖。
完了, 完了!昭仪娘娘上了他这阉人的床,李柘知道了, 还不得发疯?李柘舍不得伤害李清圆,可他进喜算个屁呀!到时候, 他还能留个全尸?
清圆见他冷汗涔涔的模样, 抿了抿唇:“你要我不说出去,也有法子。”
进喜忙抬头:“什么?”
“从今往后,你需得听我的。我身边的事, 我允许你告诉陛下了,你才能告诉他。”
哦,这是要小造反。还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最多挨几下板子。
进喜忙赔笑道:“这是自然,奴才从来都是以娘娘为先的。”
清圆又说:“你还得帮我……”她声气渐渐发虚。
“帮什么?”
“帮我出宫。”
进喜如被雷劈,整个人焦了个透底。这遭他没再吭声了,而是垂眸慢慢思忖清圆的话。才刚所有的困惑在此刻似乎得到了解释,清圆设了个套,把他诓进来,要他帮她出宫。可是,她离宫之后,能去哪呢?她到底想做什么呢?进喜又想不明白了。
“我出宫,不是要跑。”她说,“我要见一个人,那个人你也认识的。”
进喜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里陡然浮出一个名字。
“你猜到了?”清圆道,“你既然猜到了,你就应该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要紧。”
进喜忙掩住耳朵,告饶道:“娘娘,求您别说了。那个人是不能见的!绝不能见!奴才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求您了。陛下要是知道,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清圆故意扬声:“好罢!槐竹和阮画师都在门口,我现在就要喊他们进来救我了。你刚刚碰了我哪里来着?”她抬起一只手臂,“是这里吗?”
“别!别!”进喜红着眼圈,里头蓄了好些泪。
进喜心底泛起酸涩。清圆想见周驸马,进喜是万分理解的,并愿意帮她。可是,这里头横着陛下呀!要是没有陛下,他进喜哪怕亲自送清圆去宛县见周朴存,他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可是,这里头横着陛下呀!
相较于让清圆出宫见周朴存,进喜更想粉饰太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但也平安顺遂地把日子过下去。大家好好活着,不好吗?
小公主是陛下的孩子,这不是很好吗?
清圆跟着陛下,不是很得宠吗?
为什么一定要去北边,吃那些本不该吃的苦呢?
为什么一定要去宛县,见那个本不该见的人呢?
进喜望了望清圆,清圆瘪着嘴,眼睛红红的;他又看看窗户,两个人影淡淡地映在上头。
他猛地一跺脚,像是豁出去了:“娘娘,您还是告诉陛下,奴才勾引您罢!”
反正他是个阉人,不能真的对清圆怎么样!
清圆理解了他的唇型,气得胸脯起伏:“进喜,你……你!亏我还跟槐竹夸下海口,说你跟来兴不一样!哼!”她提着裙就要下榻。
她上床时也不曾脱鞋,这会儿稳当当站在脚踏上,她抹了把泪,委屈道:“你们都去当他的狗罢!臭进喜!你就是他的狗!你从小儿就是李柘的狗!”
臭进喜愣了愣。
咸宁公主小的时候,就是这样骂他的。后来公主画画,画了只卧在花圃里的小狗,她又说小狗可爱,跟进喜一样可爱了。
再后来,进喜才知道,为什么咸宁公主喜欢说他像小狗——因为何进喜就是属狗的,生在十一月底,是一年的末尾,所以咸宁公主又叫他小狗尾巴。
小公主还说,小狗尾巴短短的,毛茸茸的,见着喜欢的人,滴溜溜转个不停,天底下顶顶可爱。
好罢,好罢,他不想见公主哭,也不想见公主伤心。谁教这天底下记得他生辰的人,是咸宁公主而不是李柘呢?
去他爹的李柘。
臭进喜的腿脚不听使唤了,两步挡在清圆面前,扑通跪下来。
他也把泪一抹,认命似的:“我听公主的就是了。”
槐竹把耳朵贴在门上,里头窸窸窣窣的,至于说了什么,却很模糊。突然,门从内打开,她一个踉跄跌进进喜怀里。
进喜又恢复了平素那老成可靠的模样,斥了她一句:“还不快起来!”
进喜又掀起眼皮,瞥了眼阮画师:“您老也一起进来罢。”
门重新关上了。
清圆、槐竹和阮梧一齐坐在进喜的床上,六只眼左左右右地看进喜来回踱步。
进喜顿下脚步,面朝三人,郑重开口:“只公主一个人走吗?”
清圆开口:“你们一起的话,我怕被抓回来。”
进喜又问:“小公主呢?”
“我想带她一起。”
进喜道:“公主,您可千万想好了。这一去,万一出点差错,那可就是掉脑袋的事。咱们都得掉脑袋!”
阮梧望着清圆,满眼慈爱:“只要圆儿好,我做什么都行。”
进喜又望向槐竹。
槐竹义薄云天地说:“掉就掉!这辈子当奴婢我都当累了,下辈子我要托生个好人家,也过过小姐瘾!”
清圆望着他俩的唇型,不由眼热鼻酸:“谢谢你们。”
三人又一齐看向进喜。
进喜说:“好罢,我也一样。”他搓着手,“如今北边不太平,红莲教闹得厉害,进禄说包州前些日子还丢了几个村镇。宛县虽说还没波及,但保不齐哪日——”
“所以我才要去。”清圆打断他。
“那么主想什么时候走呢?”
“自然越快越好。”
进喜忖了忖,方说:“再等半年,成吗?一来小公主年纪还太小,听陈嬷嬷说,要等她周岁了才好断奶。公主带着小公主走,总得等孩子断奶了。二来,这些日子我和阮画师需得筹钱。公主平日里拿来赏人的都是官锭,在外头花用不了的。没有钱,就是个死!我和阮画师趁这几个月,先筹个百来两出来,算作北上的盘缠。”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三,北边那头的境况,我会在进禄那边悄悄打听,阮画师平日里接触的人多,也可以打听打听。到时候公主走哪条路,住哪些客栈,咱们需得提前规划好。”
槐竹忙道:“那我呢?那我呢?”
“你伺候好公主,替我们打掩护。”
槐竹陡然泄了气:“没意思……”
“姑奶奶,这可是杀头的大事,你还要什么有意思!”进喜急道。
清圆环视屋内,目光扫过三人:“进喜,还有最重要的,到时候怎么脱身。”
进喜垂眸沉吟:“容奴才再想一想。”
“不用想了,”清圆迎上他们的目光,“我已想好了。”
三人直听清圆讲到午睡结束。
自这日后,阮梧、槐竹、进喜各司其职,悄悄筹备清圆出宫事宜。
清圆平日里则是好好将养身体,假意与李柘周旋。到了年底,清圆已在槐竹的教导下,会识银锭的份量,会用戥子秤钱了。
有时碰到李柘,便说是摸牌斗棋输了钱,且拉着他一起分,李柘不但不起疑,还给她钱、金瓜子,教她拿去玩。清圆便当着他的面,故意把钱输给进喜,暗地里教进喜把金瓜子、金叶子都换成民间能用的商银。
这日是腊月初二,贺香庭生辰。
清圆成为秦识香后,除却不得不出席的宫宴,她与贺香庭几乎不曾私下碰过面。
贺香庭代持凤印,掌六宫事。论地位,她照旧是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一个受宠,一个掌权,按理,清圆与香庭是水火不容的。可她们彼此都有些怕见着对方,李柘也不愿她们相见,仿佛她们各司其职,自有分定。
今日既是贺香庭生辰,李柘必定是要去陪一陪她的。
因清圆地位不稳,兼之外头的人逐渐发现秦昭仪似乎就是从前的咸宁公主,闲言碎语不断,李柘便不打算在这两年放贺香庭出宫。
贺香庭也不愿出宫。她以为,被皇帝废弃的女人,回到娘家是必要遭人耻笑的。她更不愿李柘为她赐婚,这种把自己的女人赐给下属的行为,教她觉得自己像个物件,心底难受。
因此,她与李柘商议好,做一对表面夫妻。
于李柘而言,这是权宜之计。于贺香庭而言,却是无奈之举。
李柘是个不爱依靠世家的实权皇帝,上位以来锐意革新,提拔寒门,清除禄蠹。清圆假死时,他对周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贺家也受了牵连。贺钊被放了外任,说是在地方上历练,至今都没调回来的迹象。香庭的父亲虽是永安侯,可并不上朝。整个贺家,不过是面上瞧起来风光,实则无甚实权。
清圆是万分明白贺香庭的顾虑的。李柘去看望贺香庭,清圆亦觉着这是应当的,她甚至希望李柘就歇在贺昭仪那儿,今夜都别回来,以后都别过来。
可李柘提前一日便说了:“在她那儿用过晚膳就回来。”
清圆不得不心下惴惴。
李柘第一次在贺昭仪那儿用晚膳时,清圆还怀着令嘉。那会儿,她欢喜得不得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独自占据一张大床,以为终于没有热腾腾的身子非要贴着她睡。结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李柘把她推醒了,脸色阴沉沉的,恨恨地问她为什么不等他。
知道她不盼着他回来后,他更是动了气。
故而,这次李柘去贺昭仪那儿,清圆不敢再睡,且做足了吃醋使性的准备。
她把令嘉抱到了床上。
小孩儿如今半岁了,会翻身、抬头,还喜欢揪着清圆的衣服,有时候玩得凶了,冷不防打清圆一下,疼得清圆想流泪。
但是令嘉亦很漂亮。相比于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模样,半岁的令嘉眼睛长得又大又圆,小鼻子也挺翘起来,跟清圆的一模一样。嘴巴粉润润的,常抿着。像谁呢?陈嬷嬷硬说像皇帝。槐竹和进喜都说不知道像谁,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清圆知道,像她爹,周朴存。
她真想在下次陈嬷嬷夸小令嘉的嘴巴时,对着李柘大声说出来:“令嘉长得可真像她生父。”她要当着李柘的面,狠狠地咬住“生父”两个字。
可清圆不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小猫爱舔人
这当下, 清圆把门从里锁了,但故意给窗户留了条缝儿。灯也吹了, 只留预防起夜的那几盏,微微亮着。帘帐悉数放下,母女俩都换上寝衣,坐在床上玩了会儿拨浪鼓,令嘉的眼皮便开始打架。
清圆哄睡了她——为了出宫后能照顾好她,清圆一直在悄悄学照顾孩子。
睡着后的令嘉, 小拳头攥着清圆的衣襟,呼吸轻而匀。清圆侧躺着,借着那一点点微光,看女儿的面孔。她伸出手指, 轻轻碰了碰令嘉的鼻尖, 令嘉没反应。她又抚了下令嘉的眉,令嘉在睡梦里皱了皱眉毛,小嘴一撇, 又把脸往清圆怀里拱了拱。
清圆轻轻笑起来。
这样香软漂亮、活生生的小女孩,竟是她生的呢!
清圆撑头望了会儿,禁不住地打哈欠。
不能睡。不能睡。要装作很在乎他, 要让他放松警惕,才有机会带令嘉去找长庚。
清圆用力掐了一下大腿。
她起身把窗缝推大了些。腊月的风又冷又硬, 从窗缝里钻进来,烛光也跟着摇了摇。清圆把令嘉拢紧了, 不教她受凉。
不知过了多久, 怀里的令嘉扭动起来。清圆连忙睁眼,小孩子竟在哭。
清圆转过头,殿门前果真立了道人影。
他是砸门了, 还是喊她了,这才吓到令嘉?
可惜清圆听不见,只好抱起令嘉,轻声哄她。
门又被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
李柘扶着额头,酒意涌到顶门,他又喊了声“清圆”。
进禄赔笑道:“奴才去找人开门罢。娘娘听不见呢。”
“哦……”他身形晃了晃,“门怎么锁了?”
进禄心想:当然是不想您进来了。
可嘴上说:“可能娘娘怕风吹开门。”
“哦。”李柘靠在门上,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小孩儿的哭声。
令嘉在里头。清圆轻声细语地,大概是在哄孩子。
他把令嘉吵醒了。清圆不得不哄她。
那她怎么只知道哄孩子,而不来开门?
醉意陡然散去。李柘眸色一凛,他想起来,上次他没回来,李清圆乐得仿佛开了花。
他打量了下周遭,径直往窗户去。雪粒飞到他的眉毛上,很快化成水,湿漉漉的凉意。
连着两扇窗皆关得死死的,直走到寝屋那边的窗户,才发现条缝儿,呼呼地把风灌进去。
他推开窗。
清圆抱着孩子,坐在床沿,轻轻摇晃着,脸色温柔。
那头,清圆被冷风刺了一下,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接,风把雪刮得乱舞,从他背后直飞到她眼前。
李柘立在窗格之间,眼眸沉沉望过来。而后,两手撑住窗台,翻身跳下,又顺手关了窗。
他一步步走近:“你锁门了。”
她解释道:“风太大,把门吹开,会冻着小公主的。”
“是么?”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清圆吸了口气,说:“你来干什么?”
“不想我来?”
她冷笑一声:“只怕你教人绊住,自己不想来呢。”
他愣了下,唇角渐渐勾起。
清圆把孩子放在床上,背对着他。
李柘挨着她坐下了,帮着清圆给孩子掖被子。觑着眼睛看,她脸色不大好看,似乎有些着恼。
他扯了扯她的袖子,待她转过脸,才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又说,“我能怎么样呢?说早早回来的是你,快三更才回来的也是你。反正我孤零零的,只有令嘉陪我。你不讲信用,还给我挂脸。”
李柘听了,心中甚是快慰,不禁握住清圆的手:“她今日生辰,我早早走了,她面上不好看。”
“反正你是有理的。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清圆心想,也不知这样说合不合他心意。
孰知李柘听了这话,非但无半分恼意,反而弯了唇角。
“也没做什么,”他说,“吃了两盏酒,听了几折戏。她点的《长生殿》,这戏唱得久,所以才回得晚了。”
清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声音闷闷的:“《长生殿》好啊,唐明皇和杨贵妃,那是流芳百世的真心呢。”
李柘听出她话里有刺,倒笑了:“朕不是唐明皇,你也不是杨贵妃。杨贵妃可没有你这么大胆,敢锁了门让皇帝翻窗进来。”
“哦,”清圆道,“这是怪我锁门了。”
他笑着,搂住清圆的腰:“今儿气性这么大,吃起这等飞醋了。”
“好,我再不敢了。”她就要躺下,“我要睡了,清清白白等了你这么久,令嘉都睡过一轮觉了,你才这样脏脏臭臭、醉醺醺地回来,还不快去洗洗!也配坐我的床!”
他按住她的手。
耳畔层层回荡着她的话。
她的声音怎么这样好听?
她的眼睛怎么这样清澈?
她气鼓鼓的模样怎么这样可爱?
“你清清白白,我也是干干净净的。”他声音愈发暗哑。
“那也未必,你们男人喝了酒,什么事做不出来?”
原本是应付他的话,她却陡然想到了周朴存。当初,他不就是喝酒误事,才造成如今这局面么?
李柘看她突然敛了眸子,神色瞬间低落凝重,忙道:“你可冤枉我了。”
清圆已失了与他打机锋的念头,想起周朴存,只觉到无边的怅惘似水一般漫上来。
“好,对不住,我要睡了。”她是真不想再说了。
李柘却有些惶急起来:“我真没有骗你。”
“嗯,我相信你呀。”她懒怠说着。
他默了默,看了她一会儿,忽而抬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下。
“不信你摸一摸,是软的还是硬的,是干的还是湿的?从你做了秦识香,我何时碰过别人?我……”他顿了顿,“人前朕不能说那些话,但现在就你我二人:一一,这辈子我就只想你,只想干//你一个人。”
清圆微微怔住。
“你!”她把手抽回来,“你醉疯了,脸也不要了。”
他见清圆脸瞬间烧得通红,怕她不肯看他说话了,攥着她的手腕不放。
她的手又被放到那处。
“摸到了么?”
清圆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你放开!”
那长物在她掌心生长。
“我信你了,信你,好吗?”
话音刚落,他就欺身吻过来。他吻得很仔细,细心品尝她的唇瓣,一寸一寸地吮咬过去。
清圆起初还反抗,后来挣脱不出,索性不动了,任他吻着。
令嘉已有半岁,她的身体也近乎恢复完毕。该来的事,总归要来。为了来日轻松离开,此刻,她便只能假意投诚。
李柘已解了她的衣裳,把她压在榻上,一壁吻她的嘴,一壁揉捏着。
“令嘉还在!”她在接吻的间隙喊道。
他看了眼睡得沉沉的孩子,直起身:“我把她抱到偏殿去。”
到了这会儿,他是万分不着急的了,毕竟咬住猎物喉咙以后,最迷人的不是享用,而是等待它咽气的、漫长的、快乐的、战栗的忍耐。在这件事上,他要拿出拆蟹般的耐心。
故而,把令嘉抱到陈嬷嬷那儿后,李柘并没有立刻回去找清圆,而是先洗了个澡,又在廊下吹了会儿冷风,才推门进去,又顺手锁上。
清圆卧在榻上,见着他来,睫毛簌簌发颤,仿佛等待最后的宣判。
过了今夜,他们便真不是兄妹了。
他欺身压过去,目光揉了遍她的脸。
清圆忽然想起皎皎——李柘送她的、极乖顺的猫儿。
为什么会想起皎皎?
因为小猫舔人就是这样的。它会歪着脑袋,舌尖一下一下地卷起来,从清圆的小指跟舔到指尖。
从这头舔到那头。
原本平直收窄的一条缝,教小猫这样舔着弄着,便会微微翕动,微微湿润起来。上头渐渐挂了水儿,兴许是小猫的口水,又兴许是缝里渗出来的,反正是水光盈润的。
清圆忍不住缩了一下,小猫反倒觉得新奇,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耳朵往前一耸,两只爪子轻按了几下,捏住藏在缝里的、这会儿才露出来的肉粒。
这时节,小猫才想起来,它也是吃肉的!
可是,卡在缝里的肉粒小猫是尝不到的,他还得靠爪子掰开缝,还得靠舌尖把肉粒挤出来。
而后,先用舌尖清洁干净,再含在嘴里,细细嘬弄品味。
在小猫的世界里,喜欢清圆,喜欢对清圆做这些事,是做多少次也不会嫌多的。
李柘抬起眼,才发现清圆一直垂着眸在看他,似乎很害怕,又有些紧张。
可她攥着褥子的手已渐渐松了。
她并非不紧张,也并非不厌恶,而是她的身体做出了与心不一样的选择。这个身体从前被他当作妹妹养了十几年,后来成了妃子,一年多以来日日夜夜的、故意的无意的抚摸、温存、撩拨,有习惯,也有挑起火后被晾着的躁郁,于她、于他都是。
彼此都已熟悉对方的气味、温度,因此反抗是徒劳的,相反,她竟生出些许期待。
她为这期待而赧然羞愧。她不该有期待的,但身体的反应不似作伪。
李柘扶住她两条腿,几乎将她的身子折了个对半。
清圆闷哼一声,立时又重新攥紧身下的褥子。她觉得自己像块被揉搓的面团,教他翻来覆去地摆弄,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一忽儿对自己说忍一忍,一忽儿又把那些都忘了,浑身只剩下爽利。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张床,还有床上这个不知餍足的男人。
以至于到李柘第二次吻上来的时候,清圆蓦地感到灵台通透。她想,身体的爽利也是极重要的。身上的皇帝愿意屈尊降贵伺候她,那她享受就好了。
她并不算得背叛长庚,也不算得对不住令嘉。
在律法上,她与长庚已不是夫妻了。而她和令嘉的一切,都是李柘操办的。她这样做,她与令嘉反而过得更好。
而且,她原不讨厌李柘,她只是无法接受他作为夫婿。
那就当做交易,她付出身体。
想通这些,清圆反倒主动抱住了他。
李柘正吻着她,眼底不甚清明。清圆这个举动后,他蓦地眼神一定,而后更紧地抱住她。
到了后半夜,一切终于平息。清圆觉得自己像条被拍在岸上的鱼,浑身无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李柘从她身上翻下来,声音里带着情事后的沙哑:“一一。”
“嗯?”
“现在你信我了么?”
清圆轻笑了声。
他怎么还在意这个呢?
作者有话说:
意识流……
第59章 决意离宫
他玩弄着她的手指头, 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朕打算物色两个教引嬷嬷。”
“做什么?”
“教导令嘉呀。”
“她还小呢!她能听懂教导么?”清圆哧哧笑起来。
他也笑:“小孩子长起来很快的,要学说话、学走路, 学这学那的。令嘉是公主,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很看重她。”
小孩子闹起来是非常恼人的,精力是非常旺盛的。多学点东西,有人带着她玩,她便没有时间搅扰清圆了。清圆的时间空下来, 自要悉数花在他身上,日日夜夜都花在他身上。
如今,清圆的身子已经差不多将养好了,就在刚刚, 他们真正结合在一起。下一件事, 便是他与她生个流着他们骨血的孩子。
李柘甚至想把令嘉送到行宫去,让清圆平常都看不到她。
清圆收住笑,伸手勾住他汗淋淋的脖子:“她那么小, 不需要这么早学那些。”
“皇室子嗣,肯定要比普通人家开蒙早。”
“可她还小,我想多陪一陪她。”
“她住在宫里, 你不是日日可以见到她吗?”
她环着他的脖颈,抿了嘴。
李柘见她这副模样, 反倒笑了:“舍不得?”
“她是我的女儿,”清圆说, “我自然舍不得。”
“她也是朕的女儿。而况朕又不是要抢走她, ”李柘捏了捏她的鼻尖,“只是早些培养她,她每天还住在长春宫, 难道你不想咱们令嘉好么?”
清圆没接话。
“清圆,”他抚着她的脸,轻轻落吻,“有句话说三岁看老,对令嘉来说,说话走路都是她命中极重要的事。而且,现在陪她玩,不能像之前那样胡闹了,需有引导。陈嬷嬷她们,照顾孩子,很好。可她们不识几个字,也没读过什么书,是教不了令嘉的,对罢?槐竹和进喜更不用说了。朕素日里处理朝政,也不便时时将她带在身边。贺昭仪么,不必你说,朕也不想令嘉去她那儿。我知道你想说,你是令嘉的母亲,可是……”他望进她的眼底,软下声音,“你没有办法教令嘉啊,清圆。令嘉是听得见的。”
清圆逐字理解他的话,到最后一句时,浑身一震。
令嘉是听得见的。而清圆是听不见的。
聋子怎么能教健康的人说话呢?
聋子只能被人照顾。
清圆渐渐发起抖来,才刚情事后的舒坦爽利全没了,她不禁想哭。
她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剥光了衣裳,扔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得紧。
她没有办法教令嘉的啊,令嘉是听得见的啊。
在刚生下令嘉不久、知道令嘉是健全人时生出的欢喜,这会子终于消散殆尽——这半年来,有许多次,她害怕自己会在令嘉哭的时候错过什么,害怕自己漏过令嘉的成长。
好在有槐竹和陈嬷嬷,她们会告诉她令嘉为什么哭了、为什么笑,令嘉有什么变化。
决意离宫之后,她与槐竹也悄悄惆怅过,一个耳聋的母亲,该如何带幼女生活。
她们悄悄为此做着准备。
可在这一瞬,她的心竟有些动摇。
或许,令嘉不该跟她一起走?令嘉应该留在宫里?
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
李柘见她哭了,怔了一下,伸手去擦她的泪:“怎么哭了?朕没有别的意思——”
清圆偏过脸,避开他的手。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装成那个吃醋的、使性的、在意他的秦昭仪,可她实在忍不住。
李柘慢慢抚着她的背。他心中想,或许是有些早了,令嘉才半岁,除了翻身、直坐、抓拿东西,似乎也没什么要额外学的。说话、走路,还要再过几个月呢。他还是有些心急了。
他不禁有些懊恼。在清圆的事上,他似乎总容易心急,不似处理朝政时那般有耐心。或许,对于朝政,他总是胸有成竹的。就像那年夺嫡,他能清楚感知到他可以成功,清楚感知到传国玉玺早已飞到他掌心,清楚感知到四海归心、八方来朝的声音。而对于清圆,对于这只温顺柔弱、如今有些娇纵的小兔子,即便她的心事一如做咸宁公主时简单纯粹,可李柘有时总觉得,她变了。
他又想起张祚的预言。
兴许也是因为张祚的那句预言,他才坚定认为他可以登极,亦焦虑着自己违背了对先皇的承诺,有朝一日当真会断子绝孙。
他正垂眸想着,清圆已转过脸儿,泪汪汪地看他。
他揾掉她的泪,温声道:“怪我。这话朕不提了,再等半年罢,等她周岁了,好么?”
清圆没说话,轻轻把头枕到他怀里。
*
李令嘉一周岁时,已是次年四月。
这日天色未亮,长春宫就忙开了。宫人们往来穿梭,忙着筹备小公主的周岁宴。
清圆站在落地镜旁,抱着令嘉,母女俩一起看李柘换朝服。
令嘉从小就不认生,见着谁便要跟谁玩,除了清圆,最喜欢的就是进喜,因为进喜给她当大马骑。她今日穿了件大红缂丝的小袄,衬得小脸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此刻,令嘉正定定地看李柘换朝服,她恨不能从清圆怀里挣出来,“咿咿啊啊”地要飞到李柘身上去。
李柘正由宫人伺候着系玉带,低头瞥见这只扰人的、精力旺盛的、几乎霸占了清圆整颗心的、粉玉色的肉团子,眉头便不自觉拧起来。
这孩子怎么这么烦。
但这种情绪不能在清圆面前显露。他又松了眉头,默了默,伸手捏了下令嘉的小脸。令嘉立刻抓住他的手指,咯咯笑起来。
这孩子不仅精力旺盛,手劲儿也是惊人。李柘轻轻往回一抽,却抽不回来。令嘉还以为他跟自己玩,竟也把他的手指往自己怀里拽,而后痛痛快快地把口水流到他手背上了。
她真的是李清圆的孩子吗?
她真的是他的小兔子生的小小兔子吗?
怎么一点也不乖,一点也不听话,一点也不像她母亲?
哦,对了,李令嘉属猴,怪道这么皮!怪道这么烦人!
槐药连忙递上帕子,给他擦手。
清圆也掰开令嘉的手指,把她在怀里掂了掂:“快去罢,我和令嘉等你回来。”
他一壁擦着手,一壁说道:“今日周岁宴,前朝后宫都要来。朕忙完前朝的事,立马就来看你们。还有,待会儿张祚和普惠都会进宫,给咱们令嘉祈福。”
“我知道。”她笑着,“槐竹昨天都给我讲了好几遍今天的章程。”
他点点头,又想起什么,继续嘱咐:“令嘉的两位女师,下午也会来拜见你。你先看一看,要是不满意,朕再换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件事你也说过的呀。”清圆含笑推了他一下,声音轻快,“快去。早去早回,我们等你。”
外头进禄也来催,说朝臣们都已候在勤政殿外了。李柘在她唇角落下一吻:“今日苏祁回京述职,见完他,朕立刻就回来了。”
“嗯,快去!”
苏祁便是李柘去年派去北境的钦差,此人亦正亦邪,做事雷厉风行。论起武功,他手无缚鸡之力,却不费一兵一卒收服了江湖上数十位好汉,教他们自愿追随。论起才华,苏祁大字不识一个,却极通人情,也极会做人,从百姓下属,到同僚上司,无一人不敬他、无一人不赞他。
这人文不成、武不就,据说早年是个酒馆的伙计,连父母兄弟是谁都不知道,后来他得了孙道顺的青眼,一直被引荐到李柘跟前。苏祁第一次扬名,便是李柘弑兄妹夺嫡的午门事变。
李柘上位后,一是命他读书认字,二是派他去了岭南。岭南距京都遥远,当地世家隐有割据之势,朝廷鞭长莫及。苏祁以钦差身份过去后,先是斩了岭南军八名将领整饬军纪,立下威来。往后五年,苏祁与当地三大世家斗法,奇闻轶事时常传来京都,连清圆也曾听过此人名号。直到去年,苏祁才回京述职。回京没多久,便又被派去北境了。
李柘坐着御辇到得勤政殿,殿门前已是鹓班鹭序。议的事自然还是那几样,说来说去,无非是钱粮、官员、边患。
待散了朝,已是巳时三刻。
李柘坐在御座上,只觉耳边还嗡嗡地响。进禄递了盏茶过来,他接过去抿了一口。
进禄笑道:“苏祁已在外头候着了。”
“宣罢。”他搁下茶盏。
片刻后,苏祁进了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李柘靠在御座上,端详了他片刻。大半年不见,这人又黑了不少,也瘦了,就是眼睛极亮,跟山猫似的。
李柘笑着免了他的礼,走到他跟前:“你的折子朕看过了,北边的事,你不费一兵一卒就办下来了,不错。”
“陛下过誉。”苏祁道,“北境四州能这么快平定,多赖陛下运筹帷幄,洪福齐天,坐镇京都调令北境将士。微臣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算不得什么功劳。”
李柘冷笑两声:“少来这些虚的。红莲教在包州、蔚州、业州、千州这四个地方闹了两年,朝廷派的钦差无功而返,你去了之后,不过半年就拔了这根刺,这还不算功劳?”
苏祁忙跪下:“陛下恕罪。其实,红莲教并不曾真的根除。”
“朕知道。这种民间帮会是根除不了的,就算今几个灭了红莲教,明儿还会有白莲教,后儿还有黑莲教,哪有尽头?只消不像前时那样成了气候,妨碍朝廷,他们,未必于民有害。”他拍了拍苏祁的肩,“起来说话罢。朕不是那等吹毛求疵的庸主,你也不必在朕跟前装孙子。”
苏祁顺势起身,笑道:“陛下圣明。”
李柘随手指了个座位:“坐。”又道,“那个红莲娘娘现在何处?”
苏祁赧然道:“微臣无能,微臣把她带来了京城,却不想她病死在途中了。”
李柘目光容淡,静静地望了眼苏祁:“苏祁,你很好。”
红莲娘娘是红莲教头领,在民间有些威信,若明明白白地教朝廷杀了,反倒有损朝廷清誉。需得有苏祁这样的人跳出来,唱黑脸,把杀人这样的脏活揽过去。
他又登时沉下脸:“不过,朕让你去北境,是让你收服红莲教,不是让人死在路上!”
苏祁扑通跪倒,额头抵着砖地:“陛下恕罪!臣有负圣恩!那女子身子本就弱,一路舟车劳顿,臣已命人好生照看,请了大夫随行,汤药不断。谁知快到京城时,她忽然发了高热,不过一夜的工夫,人就没了。臣万死,臣万死!”
李柘冷哼一声:“万死?你一条命够死的?朕要的是活着的红姑,是能让天下百姓亲眼看见、亲口证实朝廷宽仁的红姑!你倒好,给朕带回来一具尸体!”
苏祁眼珠子骨碌一转,登时明白了:李柘是嫌他把人杀早了。苏祁当真懊悔起来。
“陛下……”他伏在地上,“微臣办事不力,甘受责罚。”
李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良久,方说:“罢了,生死有命,天要收她,你也没法子。今日小公主周岁,罚你是不吉利的。你这算得功过相抵,朕便罚你半年俸禄。你可信服?”
苏祁连声道:“微臣谢陛下隆恩!谢小公主隆恩!”
李柘不禁笑了声:“你啊,怪会溜须拍马!连小公主都没见过,便要巴结她了!朕问你,你的书读得怎么样了?你这回的折子,朕看了,是手底下书吏给你写的罢?”
苏祁赧然笑着:“会读了,上个月刚读完三字经呢。”
李柘哈哈大笑:“你仔细抓紧!朕的公主马上也要开蒙了,来日你们俩能当同窗。”
苏祁也跟着笑。
李柘笑够了,又拉着他问了些话,便教赐膳给他,自己则要回后宫见秦昭仪和公主。
苏祁被留在偏殿用膳,六菜一汤,俱是宫廷规制。他吃得津津有味,还跟伺候的小太监德日聊了几句闲话,问了些京城的物价,又打听了几个老熟人的近况。
德日一一答了,心里却在想:这苏大人倒像个走街串巷的商贩。
待苏祁用完了膳,德日笑道:“晚上是小公主周岁宴,百官们都参加的。苏大人索性留在议政堂,省得回去一趟,还麻烦。”
苏祁垂眸想了想,沉吟道:“议政堂都是三位中堂待的,我无诏无事,哪好随随便便留在那儿?而况我有几位旧友,多年未见,这会子去寻他们,才是正经哩。”
德日便笑:“既如此,倒不好强留大人了。”
苏祁点点头,把口漱了,笑道:“这会子吃撑了,也走不动,不如公公您陪我说说话儿?”
德日自然无有不应的,他刚要问北境都是什么样,好不好玩,苏祁却先开了口:“那位秦昭仪是什么根脚?宫里不是只有个贺昭仪么?何时又多出来一位秦昭仪?”
德日也不见怪,毕竟自清圆偶尔露面后,不知详细的人早就开始悄悄打听她。
他们这些伺候的宫人,已被进禄耳提面命地教过话了。
德日笑道:“娘娘是工部秦守义的独生女儿,她家从前在千州,算不得什么大族。倒是祖上有些名气,就是穆宗皇帝那会儿的秦家,后来不是败落了么?他家是偏支的。”
苏祁忖了忖:“她入宫不久罢?这么短时间就能生下皇长女,又跟贺昭仪平起平坐,倒是有福气。”
德日嘿嘿笑道:“苏大人,后头还有更大的福气等着这位秦娘娘呢。”
“什么?”
德日只抿着嘴笑,也不说话。
苏祁登时明白了,心里默默算计起来。他又扯着德日聊了些旁的,便要告辞。一径出了午门,苏祁坐上车,赶车的小厮问他是否回家。苏祁想了想,说道:“工部的秦守义秦大人家认得吗?去那儿。”
小厮笑道:“苏大人不知,这秦大人是如今宫里秦昭仪的父亲,今日公主周岁,秦大人夫妇早就进宫啦。”
苏祁便笑:“今儿第二次听到这个秦昭仪了,我这些年不在京都,倒没听说过。”
“呀!您可不知道……”小厮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关于长春宫秦昭仪的事一箩筐一箩筐往外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离宫
却说李柘一路赶到后宫。到了长春宫, 槐竹却说清圆不在,跟小公主去太液池赏荷了。
“荷花?”李柘微微挑眉, “这才四月,哪来的荷花?”
进禄忙笑道:“这个奴才晓得。这是花房那边为着公主周岁,专专培育出来的早荷。上月花房便禀过,说今年暖得早,移栽到太液池的荷花有几株已经有花苞了。娘娘瞧着喜欢,问他们能不能在公主周岁的时候开满一池荷花。”
李柘点了点头, 心里有了计较:“朕也去看看那些荷花。”
说是看荷花,其实是想去看人。早朝时听那些大臣们聒噪了一个多时辰,脑袋都疼了,这会儿只想见见清圆, 见见令嘉。清圆性子静, 这些时日愈发与他相合,还总笑,笑得人心口真如春风拂过。至于令嘉么, 虽然吵闹,但小孩子的声音跟大人到底不同,听着不烦, 反而有鲜活气。
从长春宫到太液池,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四月的风吹过来, 又暖又懒,还带了点花香草木的气息。
到了太液池边, 远远便望见一艘小船漂在湖心。船不大, 只能容得下两三个人。遥遥地,他看见船头坐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大些, 是清圆,一个还很小,是令嘉。
池子里的荷花果然开了许多,虽未及盛夏时莲花接天的光景,但也密密匝匝,盛盛簇簇。
清圆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水波荡开去,荷叶便跟着摇了摇。令嘉看了觉得新奇,也伸手去够,险些栽进水里,吓得清圆连忙探身去扶。
李柘站在池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进禄:“怎么船上就娘娘和公主?旁的人呢?”
进禄回道:“槐竹留在宫里,说是要收礼造册。进喜——”他放远目光,只见对岸站着个太监,“在那儿呢,怕是娘娘自己不想他们跟着。”
李柘蹙眉:“到底不安全。”
进禄道:“那奴才再弄条船来?”
“罢了。”李柘李柘道,“让她们自己玩会儿,你们仔细盯着。”
远处,清圆大抵是在教令嘉认荷花。她掰了朵花,放在令嘉怀里,又垂下眸子,慢慢地、夸张地做出口型——就像从前李柘教她那样。
李柘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清圆听不见,她永远不可能教令嘉说话。可她在努力。
仅这一瞬,他心口又涌起酸涩与心疼。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李柘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船猛地一倾,清圆抱着令嘉,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池边的人皆愣住了。
“清圆——”李柘率先反应过来,失声大喊,想都没想便要往水里跳。
进禄死死拉住了他:“陛下!陛下不可!水深!奴才去救,奴才去救!”
池边侍立的太监们全都蹬掉靴子,纵身跃入了太液池。
冰凉的池水中,进喜假装挣扎了几下,便沉进水底,作速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宫装,擦掉了脸上的脂粉。至于那莲藕扮的小公主,也被他剥去衣裳,一下子插进泥里了。
*
宫道上,一辆马车正往外跑。
清圆抱着熟睡的令嘉,小心翼翼地透过窗帘缝儿往外窥看。
马车停了下来。她听不见,也不知外头怎了,心中不由惴惴不安。
她悄悄拿指头挑开一线车帘,原来已到了午门。前头还有好几辆马车等着出宫。
阮梧坐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先把孩子放进去罢。”
清圆点点头,揭开画箱盖子,小心翼翼地把令嘉放进去。
画箱底部铺了层厚厚的被褥,四周也用软缎围了,应当不会磕着碰着。可她还是心跳如雷,怕箱子太闷,令嘉突然醒来哭闹,教外头的人听见。
阮梧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做了个口型:“别怕。”
前头的马车一辆辆通过午门,守门的卫士查验得并不算严。今日是小公主周岁宴,出入的车辆比平日多了数倍,多是各府女眷的轿子、送礼的车辆,卫士们也不敢过分盘查,以免冲撞了哪位贵人。
轮到他们的马车时,车夫递上腰牌,说是阮画师的车,昭仪娘娘要为小公主祈福,命他出宫代奉福灯。
卫士抬头往车里看了一眼,阮梧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脸,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
卫士见是他,便也不曾细查,挥了挥手放行。
“且慢!”
宫道那头,杜衡小跑着过来。
“我有东西忘在家里了,不知能否借阮师父马车一用,送我回府?”他笑道。
阮梧不免紧张起来。他不知清圆与杜衡的旧事,可也记得,上次是杜衡为公主画满月像——他是见过清圆的。
阮梧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拒绝,杜衡已撩开车帘,一只脚利落地踏上车辕:“师父不会不让罢?”
车帘后,除了阮梧,还有躲他身后、满脸惊诧的清圆。
杜衡一怔,惊得呆住了。
守门卫士也显然看到了清圆,喊道:“等等!这个人是谁?”
清圆穿着进喜的衣裳,本就心虚,此刻天光突然大喇喇地照进来,偏她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地往阮梧身后缩,可那半张脸早已被人瞧了去。
“这是谁?”那卫士又问。
杜衡却在这时哈哈笑起来,回头冲那卫士道:“喊什么喊!这是画馆里伺候的小圆子,哑巴,胆小。你们这么一嗓子,仔细吓着人家。”
他一边说,一边大大方方地坐进了车里,顺手扶着车帘:“我就跟他们一块走了啊。”
阮梧也道:“小圆子是画馆里的,今儿得了娘娘恩准,跟我出去见见世面。”
卫士见有杜画师和阮画师作保,也不再怀疑清圆的身份,便让他们过去了。
一时间,马车重新跑起来,车内三人面面相觑。
走了一阵,杜衡还是忍不住,肃着脸问:“怎么回事?”
清圆没说话,揭开画箱盖儿,一声不吭地把令嘉抱进怀里。
杜衡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阮师父,你说句话啊!”他又问阮梧。
阮梧垂眸:“娘娘出宫给公主祈福——”
“祈福只有娘娘和公主两个人?槐竹姑娘呢?”
阮梧低下头,不停地绞着手。
清圆突然出声:“阮画师,您先下车罢。我与小杜大人说一两句话。”
阮梧望了望她,叹口气,还是下了车。
车厢里只剩清圆、杜衡,以及熟睡的小公主。
清圆抿了抿唇:“我听说,县主娘娘生了个小公子。恭喜你们。”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衡,我不想瞒你。我要去宛县,我要去找我的丈夫。”
杜衡怔住。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杜衡,”清圆柔柔地望向他,“我想你能明白我。”
他嗓子仿佛被堵住。
“就当是我们从前的情分,你帮一帮我,好么?”她攀上了他的手。
从前连触碰都不敢的手,如今她却可自如地搭在他的臂上。可偏偏时过境迁,他们都不是当初的他们了。
杜衡咬着唇,眉心越锁越紧。
“公主,你非要说这些话剜我的心吗?”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把脸:“您还是回宫罢。”
“为什么要回去?我好不容易出来了!”
“待会儿你坐我家的马车回去。”他说,“你出来这么久,宫里那位……会着急的。”
“杜衡。”清圆轻声道,仿佛在乞求。
他闭了闭眼,无动于衷。
“怀谦,”她又唤他一声,声音更柔更轻,“那会儿遇见你,我对你全是真心。怀谦,我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你。可惜那会儿我太蠢钝了,哥哥说什么,我都听他的。”
清圆握住他的手:“所以,我与怀谦错过了。”
杜衡的手轻轻一颤,仿佛被火烫了,却不曾抽回去。
“怀谦,”清圆乞求道,“你帮帮我罢。你就当作不知道今天的事,你就当作从来没见过我。你放心,不会连累到你的,阮画师什么都不会说的。就算来日我被哥哥找到,也与你无关,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他终于抬眸:“所以,这一切都是……都是皇帝逼你的?”
清圆咬着唇。
杜衡默了默,就那么盯住她,也不吭声。
良久,“公主说这些做什么呢?”他叹出一口气,“你明知道,我没有办法不帮你。”
即便是她从一个男人身边逃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只要她开口了,他也没有办法不帮她。
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发涩:“杜衡。”
杜衡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她掌心里慢慢抽出来。
清圆有些怅惘,她松开握住杜衡的手,又把令嘉放在一旁。
紧接着,清圆倾过身子,微微抱住了他。
“谢谢你,怀谦。”
杜衡再也禁不住,一行清泪夺眶而出。
他的身子忍不住发颤。
“清圆,清圆……”他知道她听不见。
当初没能说出口的话,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哪还有重新开口的机会呢?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回抱住清圆。
清圆已经离开了他,端端正正坐着:“你快走罢。”
怀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掌心还留有她的余温。
杜衡心中不觉有些怅惘。他点了下头,正要走,清圆又攥住他的袖子。他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嘱咐他,心里又雀跃了一下。
“怀谦,你身上有钱吗?”清圆赧然说着,“我也有钱,但怕到那边不够,还怕被发现行踪。”
杜衡听了,不免落寞,但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够了,够了,谢谢你。”清圆把银票叠好,放进令嘉的襁褓里,“以后我会还你的。”
杜衡说了句“不必”,便挑帘离开了。
未久,阮梧重新坐上车来。车马一路往承恩寺跑,快到承恩寺时,清圆下了车,抱着令嘉往深林中走。
阮梧跳下车,追过去,摸了摸清圆的头,饮泪道:“等过几年,爹去找你。”
清圆也含泪点头,头也不回地钻进林中,沿着路上的记号往前头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