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驸马周朴存淫辱母婢
香庭轻手轻脚起身, 独自踅到殿外。今晚是师渝守夜,见贺昭仪独自出来, 忙近前,压低了声音问:“娘娘,今晚还没有么?”
香庭烦躁地摇了摇头。
“没有就没有,娘娘没有,别的嫔妃更没有了。娘娘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师渝叹道。
香庭搭上她的手:“不提这个。”
主仆俩行到出恭的耳房,香庭忽顿住脚步, 攥住师渝的手:“你知不知道咸宁公主生母是谁?”
“娘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上次闹壁画的事,外头风言风语的,到现在陛下也没有解释公主为何生在重华殿,以及公主的生母究竟犯了什么错……”
师渝听她这样说, 蹙眉道:“那是先皇时期的旧官司了。”
“旧案才好查。”香庭盯着暗夜里婆娑的树影, “如今本宫手上有协理六宫之权,这两日你去敬事房,先从先帝的彤史查起来。悄悄的, 别教人知道。”
“娘娘查这个做什么呢?”
“只是有些事,实在想不明白……”
师渝会意,点了点头。
贺香庭回来时, 李柘仍旧阖眼睡着。她轻轻上了榻,拥紧了被子, 又往李柘那边靠了靠。
约莫过了一袋烟工夫,她响起轻轻细细的鼾声, 是已然睡熟。
李柘却慢慢睁开眼, 转过脸,望了她一会儿。这张脸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温柔,也愈发陌生。他无甚表情地往外面挪了挪, 与她隔开些距离。
不知怎的,自知晓清圆身世后,他便不能好好面对香庭她们。
纵他也知,他是帝王,为子嗣计,后宫有几个嫔妃实是常情,可真与香庭共枕而眠,他倒有一种背叛清圆的感觉。即便清圆浑然不知这份背叛。
从前不知道她的身世,倒也罢了。宠幸谁、冷落谁,凭着他的喜恶,凭着前朝风向,他总能平衡得好。如今,却不能够,他无法将李一一置身事外。
过往因为惦记亲妹妹的恶心腌臢,如今转化成背叛清圆的恶心腌臢。
嗐……
不管是何种境地,他都不得痛快。
有那么一瞬,李柘在心底想,不如就这样糊涂下去。就让李清圆永远做他的妹妹,就让他们两个永远是兄妹,如此粉饰太平,便可长远万安。
可这念头也就一瞬。倘若不是她,他该如何呢?且不论他梦里的那个恶心念头。这两日他已试过,对香庭、对清露,都没有那份心思。为此,他很有些失望,论相貌、论人品、论资质,论种种可论的,香庭、清露并不输清圆,怎么她们就争不过清圆,怎么她们就无法讨他欢心呢?
倘若不是清圆,恐怕他真要断子绝孙了。
哈!原来那句毒誓,竟应在这上头了。
旭平帝哪怕死了,还要摆他一道!
夜色如墨,李柘两手枕头,盯着头顶的承尘帐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他睁着眼躺了半宿,渐渐地,眼前竟反反复复是今日清圆与周朴存亲密无间的模样。
指节无意识地攥紧。
此刻反躬自省,他又有些后悔。
当初,倒不如送清圆去观里代发修行呢。起码那样她身边仍旧只有他。如今要解决掉周朴存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难是不难,就是麻烦。而清圆也显然与他有了些许夫妻情分,虽则不多,但到底是有的——毕竟李一一就是那样心软又多情的小女娘,养只猫儿都能很快养出感情,更何况与她肌肤之亲的周朴存?
啊,要是哪日周朴存莫名其妙地死掉,那便好了,省得他操那些闲心。
啊,烦。
四日后,颐春行宫,清圆生辰。
周朴存又做了只簇新的莲花冠子,这次他有了经验,把冠子做得更精巧细致。
花瓣是上好的玉色绫子制的,每片瓣子的边缘又用极细的拈金丝线缲了一遍,日头下晃一晃,闪出耀目的金芒。底下是一圈赤金累丝的托座,花心子里头镶了数颗小儿拳头那般大的合浦珠,以作莲蓬。
式样自然是清圆设计的。为了配这顶冠子,她又额外设计了两套衣裳,教尚衣局赶着日子制了出来,一件给她,一件给朴存。
李柘下朝赶过来时,便见那一双人穿着打扮甚是般配地泛舟莲湖了。
不大的舟子,小夫妻两人挤在上头。周朴存摇桨,清圆探着身子摘下一支又一支莲花。这时节莲花尚未开全,清圆抱在怀里的多是花骨朵儿。
隔着波光粼粼,李柘看不清她的脸,只瞧见那一袭藕荷色的衣裙,和那一顶新制的冠子,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李柘负手而立,极目眺了一会子,吩咐道:“湖上到底不安全,让公主早些上岸。”
午宴设在颐春行宫正殿,除却李氏兄妹、贺香庭和周朴存,另有十余位宗室王爷女眷、重臣及诰命夫人相陪。
清圆素来不惯这等应酬场合,只淡淡笑着,由周朴存替她挡酒,因而也没有多尽兴。待散了宴席,便与夫人太太们看百戏去了。李柘领着周朴存、各王爷近臣在花厅品茗对弈。
及至晚间,众人散去,只剩下李氏兄妹及贺香庭、周朴存四人。
晚宴摆在湖心水榭,四面轩窗洞开,荷风送爽,满室清芬。李柘坐了主位,清圆与朴存在右侧,香庭在左侧相陪。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清圆今日兴致极好,饮了一盏葡萄酒,不久面色酡红,眼波潋滟,愈发显得光彩照人。周朴存在一旁轻声道:“还有御贡的梨花春,我给你斟一小杯,尝尝?”
清圆摆了摆手:“那个太辣。我就喝这一盏,尽够了。”
“今儿是你的大日子,便是醉了,有我在呢。”
“不要。”清圆给自己重新斟了盏清茶,“再不喝了。”
倒并非为着她不胜酒力,而是昨日槐竹悄悄请来的两位郎中已诊了脉,都说她脉象流利圆滑、如珠滚玉盘,正是喜脉。此刻,她心里藏着这个秘密,决意趁着今夜烟花会的时候,一并告给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两个人,而后,再正经请太医院的常太医来诊。
李柘端着酒盏,无意识一瞥,便瞥到了这一双人交颈私语。周朴存说话时,清圆的目光牢牢锁在他面上;清圆开口时,周朴存又俯身相就。真个是一对鹣鲽情深的佳偶!
李柘自鼻腔里哼出一口冷气。
贺香庭正为李柘斟酒,眼神亦悄悄锁在他面上。
他果又看了眼清圆!
疑心就像棵树,只要种了苗、生了根,便会愈长愈大、愈长愈粗,直至参天。
香庭不由想起前日师渝查完先皇彤史,告诉她,原来咸宁公主的生母沈氏,姑苏人氏,入宫九个月便生下公主。
可即便是早产,这也太巧了些,至少说明沈庶人入宫前便怀了身子。
前些时贺钊也说过,这几个月孙元甫帮李柘办差,去了两三趟姑苏,是故意瞒着贺钊他们几个的。这又是姑苏。
再往前,便是承恩寺壁画事件,咸宁公主的身世被人翻出来咀嚼。桩桩件件,不能这样巧罢?
若公主当真是先皇骨血,那李柘这副作派算什么?若公主并非先皇骨血,又该如何呢?
香庭不敢想。她双手奉上酒樽,温婉笑着:“陛下——”清丽的嗓音如一只小银钩,就着细线抛出去,把李柘的神思勾回来。
李柘转回眸子,接下她这杯酒。因喝了点薄酒,他此刻唇瓣也泛着些红润。笑道:“爱妃?”
“陛下,今年这梨花春极好——”她话音未落,耳畔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轻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湖对岸的山坡上,不知何时竟飘起了一盏一盏的灯。橘红色的光点,起初只有三五个,晃晃悠悠地升起来;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数不清的孔明灯从山头涌出来,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黑缎般的天。
橘红色的光晕晕开,映在湖里,天上一片,水里一片,两两相望,真真假假,各擅胜场。
“是孔明灯!”清圆小声惊呼。
周朴存亦放眼望去。见这偌大排场,心想必定又是李柘的手笔,笑得便有些勉强。
李柘亦放远目光,看天际这抹殊景,不动声色地睨了周朴存一眼。他心想,周朴存为了讨清圆的欢心,连这样大的排场都做足了,不可不谓是煞费苦心。
“这得有多少盏呐?怕不是有一千盏罢?”槐竹小声道。
进喜也笑:“这景象,一年也见不过几回!”
一时间,众人啧啧称奇,有的仰着脖子看,有的跑到栏杆边去望。
清圆也看呆了,一颗心随着那些灯,轻飘飘、软绵绵的,不知要飞到哪里去。
她忽而想起什么,转过脸去看李柘。
李柘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望过来。
四目相接,清圆抿着嘴角儿微微一笑,作了个“谢谢”的嘴型。
啊,她以为是他准备的这份礼物。
果然,李一一心里到底是哥哥更重要的。
李柘也翘了唇瓣,冲她微微点头。
清圆又去看那些灯。
灯越飘越近。有几盏顺着风,飘到水榭上空,仿佛伸了手就能够着。
忽然,有人说:“咦?那灯上有字?”
“你们看,灯上是不是写了什么?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字呢……”
紧接着,又有人喊:“这边也有!这盏上也有字!”
“那盏也有!”
“都有字!”
清圆不知众人正说什么,凝目一望,也看到了灯上模糊的字迹。
李柘吩咐道:“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进禄领命而去。
几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跑着,有的举着竿子去够低处的灯,有的弯腰去捡落在水榭栏杆边的那几只。
周朴存转过脸儿来,同清圆笑:“猜猜上面写的什么?”
清圆莞尔:“若是哥哥的手笔,必定是什么‘李一一生辰喜乐’。”
二人正说着话,那头进禄脸色铁青,声音都变了调:“快!快!都捡起来!”
李柘见他这副模样,拧起眉来:“写的什么?”
进禄匆匆跑到李柘身边,附耳低低说了一句,才把那只灯笼递去。
李柘接过来,看了一眼,神色淡漠,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清圆分明看见,他的指节慢慢地、慢慢地收紧,近乎要把那盏灯攥成团。
贺香庭也凑过去看,只一瞬,她立时脸色煞白如纸。
清圆不知详细,茫然无措地望向李柘与香庭。紧接着,李柘抬起眼,眼风如刀,狠狠剐过她,又掠过她,最终钉在周朴存身上。他把纸灯往案上一墩,咬着牙道:“把另几盏也取来!”
清圆与周朴存对视一眼,皆是惘然。
连着几盏灯从李柘眼前转过去。
李柘沉了脸,眉宇间尽是冷肃的戾气:“不相干的人都滚出去。”
小宫女小太监早被进禄赶出去了,水榭里只剩下几位主子和贴身伺候的宫人。
“陛下,此事尚有蹊跷,需得——”贺香庭跪在地上。
“你也给朕闭嘴!”
龙颜震怒,众人皆忙跪下。
“好你个周朴存!好!你很好!”李柘随手抄起一只灯笼,直往周朴存面门砸去。
周朴存受了这一击,也不敢反抗,人摔在地上,惶急捡起灯笼,只见上头赫然写着:
驸马周朴存□□母婢致人怀孕买凶灭口
他浑身僵住,耳畔登时嗡嗡作响。
身侧,清圆亦跌坐在地,惊诧地睁圆了一双眼,望望灯笼,又望望他。
周朴存忙伏首:“陛下!微臣冤枉!微臣从未行此丑事,请陛下明察!”
李柘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守在水榭门口的进禄垂首进来,说道:“陛下,行宫禁军统领刘召来报,宫外有一孕妇求见圣颜,请陛下为她作主。刘召见她身怀六甲,又拿了只令牌,说是驸马府上的,也不知怎么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又见席莲山
李柘沉着脸, 冷声道:“传。”
他扫了一圈地上的三张脸,皆是怔然惶惑的模样。眼神一定, 目光落在清圆身上:“公主起来。”
清圆正怔怔地想着心事,忽见李柘朝她伸出手:“你过来。”
她目光移向他的掌心,纹路清晰,不由有些恍惚:“哥哥,今日是我生辰,天又晚了。有什么事, 明天再说罢?那位妇人明天再审,好吗?”她轻轻搭上他的手,起了身。
李柘含笑睇着她,目光在她面上盘桓。
他明白她的意思。
这些年他甚么人没见过, 更何况李清圆是他教出来的, 心思又浅钝,他岂会看不透?她这番话无非是要拖延时间,好把这污糟事压下去罢了。
前几回她与周朴存闹龃龉, 他未出手,这丫头轻轻松松便原谅了周朴存。
如今,可不能够。
就是要让她在顶重要的日子里, 认清周朴存并非托付终身的良人;就是要让她两相对比,觉出天底下唯一掏心掏肺、不计得失后果待她的人, 唯他一人,仅他而已。
他把清圆拉到身边来, 平声道:“那女人身怀六甲, 若非走投无路,岂敢拦圣驾?正因今日是你生辰,才该把话摊开说明白了。前时是那个姓席的, 今日又来了个什么婢女,没完没了了。一一,朕不容许你受这许多委屈。再者,才刚那些孔明灯,清清楚楚写着驸马的罪状,有许多飞到别的地方去,若教不明事理的人拾到了,该如何?若周朴存真个是冤枉的,朕也好早早还了他清白,免得外头人胡乱编排,又是一堆谣言碎语。”他扫过跪在地上的贺香庭与周朴存姐弟,冷然一笑,“何况今日昭仪也在,更该把这些个料理清爽了。成婚不过一载,几次三番弄出动静来,朕的妹妹便容得你们周家、贺家胡乱糟践吗!”
一席话吓得贺香庭与周朴存忙伏首在地:“臣妾/微臣不敢!”
正说话间,进禄已将那妇人领了进来。
是席莲山。
不独是清圆,周朴存和贺香庭俱惊得睁圆了眼。
眼前的女人,面色蜡黄、眼下青黑,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洗得发白,腹部已然微微隆起,显出一个半圆。她走得极慢、极小心,一手扶着腰,一手护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水榭门口。
进禄瞥她一眼:“好了,就到这儿罢。”
“嗯。”她小声应了,又扶着腰,拖着那条伤腿,慢慢跪下。碍着肚子,她并不能磕头,只好温声道:“民妇席莲山叩见陛下。”
李柘冷笑出声:“哦,席莲山。旧相识呢,是罢,驸马?昭仪?”他目向周朴存与贺香庭。
周朴存早已轰然怔在当场,这一遭是比方才“驸马周朴存□□母婢致人怀孕买凶灭口”更深、更重的震撼,仿佛一记铁锤,结结实实砸了他个鼻青脸肿。
从前放在心尖的人,平生第一次的爱恋,如今就这样枯槁、破败、虚弱地挺着孕肚,如一片枯叶立在跟前。
他忍不住开口:“莲山,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席莲山抬起头,眼风落在他身上,眉目间尽是不屑与怨恨,她说:“你在装什么?我变成这副模样,还不是因为你?”
“我?”周朴存眉心打了个结,“你不是已经出嫁了?那个人待你不好?还有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席莲山不由冷笑起来:“你到底在装什么啊?”
“好了。”李柘声气沉沉,“席氏,你有什么冤屈,且说来。”
席莲山跪坐在地,缓缓低下了颈子:“陛下,民妇名唤席莲山,原是驸马母亲张太太身边的二等女使。今年太太生辰——”
李柘瞥了早已呆傻住的清圆一眼,截住她的话:“那件事不必说了,朕晓得。”
“不,不能不说。”席莲山已流下两行泪,“外人都说是奴婢存心勾引驸马,可那晚上究竟如何,大家只听了驸马一面之词。”
贺香庭恨恨道:“公主身边的进喜公公早已查明,那日是你故意下药,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席莲山轻轻瞥她一眼:“进喜公公可以查出我下的药,可他查得出那会子驸马与我说了什么吗?”
清圆盯着席莲山的嘴型,反应过来她的话后,整个人悚然一怔。是了,那次的事,她是听了进喜的话,而况周朴存那悔恨模样又不似作伪,故而她最终还是信了他。
清圆脱口而出:“他说了什么?”
李柘几不可察地勾了唇角。
席莲山道:“公主,奴婢是下了药,这件事是奴婢的错,奴婢认。可那晚上的情形,并非奴婢强逼着驸马。想来进喜公公告诉公主,奴婢当夜穿了公主常穿的藕荷色的衣裳,又兼迷香的药效,因此驸马错认了奴婢。”
她泪眼定在清圆身上:“偏奴婢是个有心气儿的,到了那境地,还不死心,还觉着从前数年的情意不会就这样轻易抹去,还以为他就算视公主为妻,心头总有一块地是留给奴婢的。那会子,奴婢推开驸马,告诉他:奴婢是席莲山,不是公主。”
周朴存满脸不可置信,声气发颤:“你……你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我何时没说过!我什么性子的人,你不知道?我们之间多少年的情意,你不知道?我凭什么就甘心当个别人的影子,不明不白地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你!”席莲山把泪一抹,“是你抱着我说是我也没关系!是你说若非世事无常,在一起的本该是我们俩!是你拽着我的手,别让我走!我不想做公主的影儿,我悔了,我要走,是你不肯!是你不肯!”
清圆唇瓣翕动,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贺香庭见清圆这副听怔了的模样,忙赶上话:“既然你不肯,何不喊人?”
席莲山哼笑出声:“起初是要喊人的,被他捂住了嘴,强逼着做那样的事。后来——”
“你住嘴!”周朴存断喝一声,“我何时逼过你?”
席莲山瞥他一眼,继续说:“后来成了事,我想着既然是他,我也认了。毕竟从小到大我只把心捧给他一个人,所以我情愿奸我的人是他。”
“你住嘴!”周朴存胸膛起伏剧烈,“我没有奸.污你,那晚上分明是你用迷香药晕了我,你又故意扮作公主的模样,我才会错认你。从来没有你的反抗,更没有我强逼你行此丑事!”
席莲山淡漠地望着他,微微勾起唇角:“好,就算那晚上是我强.奸的你。”
“席莲山!”周朴存咬牙道,“你为什么一定要……”
清圆突兀开口:“让她说。”
李柘暗暗观察着清圆的脸色。她脸上有震惊,有惶惑,更有无法掩盖的迷惘与失望。皆因周朴存而起呢。
席莲山道:“就算陛下与公主不信奴婢前头的话,那我肚里的这个孽种呢?他做不了假罢?”
贺香庭气道:“事发第二日你便嫁了人,这孩子如何证得是驸马的?”她转而对李柘道,“陛下,此人包藏祸心,攀诬驸马,故意扰乱公主生辰宴,求陛下圣鉴,彻查此事,还驸马清白!”
李柘嘴角噙着一抹冷肃的笑,目光又转向席莲山。他把话递了过去:“昭仪说得对,光凭你空口白牙一口咬定孩子是驸马的,算不得数。你有证据么?”
席莲山接道:“奴婢如今的男人,此为一证。奴婢这条伤腿,此为二证。”
李柘道:“讲来。”
“奴婢男人嫌奴婢破了身子,丢了清白,并不碰奴婢。这个孩子不是驸马的,还能是谁的?陛下、公主若不相信,这会子就可派人把他拿来,与奴婢当面锣对面鼓好好对一对口供!横竖他本就当了个绿王八,气得日日打骂奴婢,依他的性子,如何肯认别人的孽种是自己孩子?”
李柘便对进禄使了个眼色。
进禄正要下去传人,席莲山又说:“公公不必着急。还有人证。”
清圆攥紧了拳头,小声乞求李柘:“哥哥,不要再审了,好不好……”她声气愈发哽咽。
周朴存见清圆已经红了眼,面带戚色:“公主,你先回去罢。”
李柘低眸瞧了一眼清圆,冷声打断这对鸳鸯,丝毫不顾她的话:“还有什么人证?”
席莲山道:“奴婢是从驸马府上出来的,嫁的那户人家姓钱。钱家旁边有个婆子,懂些医术,奴婢刚去钱家时,因为坏了身子,常挨打挨骂,那婆子都晓得的。奴婢男人不碰奴婢,她也晓得。后来因为伤了腿,没有钱总是请郎中,就教那婆子替奴婢把脉看伤。那会子奴婢还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子,就是她诊出来的。她可以作证,奴婢嫁过去之前,便已经有了。”
贺香庭急道:“一个乡野婆子的话如何算数!”
“她不聋不哑不蠢不疯,凭什么不算数!”席莲山顿了顿,“再有,周朴存还派人来灭奴婢的口,奴婢的这条腿便是因他伤的。奴婢平白被人伤了腿,想报官,结果根本没人搭理!那府衙的衙役说上头有大人物拦着,不许奴婢伸冤!周朴存丝毫不念往昔情分,他什么都得尽了,还要绝我的路!这也是奴婢今日为何不顾前尘,也要在陛下跟前陈情!请陛下派人去查一查,官府里衙役吏员的话肯定比我们这种人的可靠!”
周朴存面色惨白:“何时又来灭口一事?何时又来报官一事?莲山,你说的这些没一个字是真的!你为何要撒谎?而况你扪心自问,我究竟待你哪里不好?周家究竟待你哪里不好?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攀诬我们?”
清圆知了这些事情,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她望着席莲山,跪在地上的女人,筋疲力竭、泪流满面,撑着肚子孤立无援。清圆忍不住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也有个孩子,她也有像席莲山这样挺着肚子的一天。
也许,这两个孩子会有一个相同的父亲。
天哪——
思及此,清圆忍不住想要干呕。
她急忙抚住胸,竭力压住那股强烈的呕吐感。
她原想趁着今夜把怀孕的事告诉哥哥与长庚,如今,却不知如何开口了。这些污糟烂事接踵而来,清圆早已应接不暇。她实在不是刚强性子,一时间,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哥哥……”她勉力抬起手,扯住李柘的袖子,“我不想知道这些事了,可不可以别审了……明天再说……”
李柘看着她,目光柔柔,似是怜惜,又像是满意。他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淡淡道:“事情还没完,难道一一不想朕还驸马一个清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你一定要相信我!
清圆凝眉望着他, 她很想说:我不想。
仅此念头,清圆也觉得自己万分窝囊。见了席莲山, 见她大着肚子据理力争,清圆只觉得不忍。她原不十分厌恶席莲山,她明白席莲山也有许多不得已。便是这份对“以己度人”的擅长,让清圆遇事时总想着回避。
她心底一阵阵的悲哀。好难,好难。她还以为她与长庚经历了种种,如今终于怨解恨消, 可以携手度过余生了。她甚而在奢望着怀孕后的日子,长庚一定会日日陪伴她的,哥哥也会祝福她罢?那样好的日子,为什么偏偏走不到?她只是很想要一份爱, 很想要一个家, 为什么这么难?该信谁,该恨谁?却也说不清。哥哥么?那为什么她说了不想再审,她说了明日再说, 为什么哥哥眼里藏着巨大的热望,仿佛非要在今夜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她只是想跟哥哥和长庚一起和和美美地过个生日,而后与他们分享那个消息, 仅此而已。
可哥哥还在逼她:“一一,你若难受, 先回去歇息。朕今夜一定要把这事查清。□□母婢、买凶灭口的人,不配做咸宁公主的驸马。”
“进禄!”他继续说, “去传人证!”
又是那个感觉。
李柘作为兄长, 作为皇帝,他从来都有道理,从来都是对的, 从来都能迅速权衡利弊、做出决定,而不顾活生生的人的感受。
清圆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哥哥,大半夜劳师动众传这么多人,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我与驸马怕是再不能好好做一对夫妻了。”
李柘脱口而出:“那便和离。你原不必受这些委屈。”
贺香庭与周朴存面上皆露出惶急之色。
“可我们成婚只有一年。”
李柘冷笑一声:“那算什么?他犯下此等罪过,朕已忍了许久。”
“哥哥,这是我的婚事。”
李柘挑眉看她。
“好歹让我自己做一回主罢。”
李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依着你,要如何呢?”
清圆吐出一口浊气:“不要把这件事声张出去,进禄和进喜立刻带人去把那些孔明灯捡回来,尽量别让旁人知晓。我带席莲山回公主府养胎,待她十月分娩后,再滴血验亲看孩子究竟是谁的。倘若不是驸马的,就让他们一家团聚。倘若是驸马的,再谈和离这句话也不迟。”
先尽量消除谣言的可能,再安置席莲山,最终的处置方案又极符合她仁善柔弱的性子。
条理清晰,主次分明。
李柘颇感欣慰,心想着李一一如今确有天家公主的风范了。可此念头不过一瞬,他左臂又开始发颤,他原是要今夜就彻底钉死了周朴存,而李清圆竟又故意偏袒他!知道他背叛,知道他与别人有了骨肉,还偏袒他,还帮他开脱!李柘切齿道:“朕说过,朕不许你受委屈。”
贺香庭望着李柘盯死清圆的眼眸,望着李柘刻意压制的怒火,心底波涛汹涌。他在她面前,在后宫诸妃面前,何曾有过这样强烈外露的情绪?
“按照哥哥的想法,我与他和离,便不委屈了么?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驸马是个多么淫邪卑鄙的小人,那我呢?我是个强.奸犯的妻子么?”
“你是公主,又与他和离,没有人会这样说你。”
“嗯。”清圆仰着头看他,“是了,我是公主,又是你亲自教养我长大的,所以没有人会嫌弃我是个聋子!”
“李清圆!”
清圆也不理他,她红着眼转过身,目向跪在地上的一干人:“你们都起来罢。昭仪娘娘,今日是我生辰,你费心费力为我操办,我原该感谢你,却不想害你跪了大半天。”
贺香庭笑道:“这件事与公主本没有干系,怎么谈得上一个‘害’字?”
清圆道:“可这件事本该在公主府里解决,今夜闹成这样,把哥哥与你也牵扯进来,我也不知该如何了。进禄,依我的意思,你现在该去把孔明灯都收回来而不是去传人证,可陛下要彻查,要我和离。他是你的主子,你该听他的,不必管我。反正从来是他做主,我只管受着便好了。”
进禄赔笑着刚要开口,清圆却转过头,深深望李柘一眼,眸中怨恨与愤懑交杂。她一句未说,又继续往外走,喊了管船的小太监把船划过来。
李柘怔了一瞬,脑海中只记得清圆这虚张声势的一记瞪眼,丢下句:“此案明日再审。进禄,关好席氏。”再眨眼,他也坐在船上了。
水榭里只剩下贺香庭几人,面面相觑。
进禄扫了他们一眼,叹道:“进喜,你跟我先去捡灯。”说罢,也要了条船,教人押着席莲山,一块划船到对岸。
船内,兄妹俩面对面坐着。水波粼粼荡漾中,二人膝头时不时磕碰。
清圆低头摸着手指,心想她刚刚故意说出那番话来,也不知道哥哥到底生了多大的气,也不知道进禄懂没懂她的意思,有没有安排好下面的事。
清圆知道李柘是为她好,可清圆也不想教他随意插手自己的事。她有时觉得李柘就像夜晚,他会如吞噬白天那样一点一点入侵她的领域,悄无声息又难以抗拒。
李柘黑瞋嗔的眼落在清圆身上。他已明白,清圆舍不得开罪她的小夫君。这蠢丫头!
可再大的怒焰,在他坐到这条船上,吹了这清爽的荷风后,也渐渐熄了、灭了。这一瞬间,他又回归了兄长李柘的本位。李清圆吃软不吃硬,他方才太心急,急着给周朴存判罪,近乎是逼她刹那间作出决定,她如何承受得住?而况今天本是她的好日子,白天一切都好好的,她欢欢喜喜、兴致盎然,跟周朴存游湖,跟昭仪与诰命们应酬,甚而这会子头上还戴着这破冠子,身上还穿着她自家做的衣裳,一朝跌落云端,她如何承受得住?
是了,是了,不能急。
再慢点,态度再和软点,徐徐图之。
他伸出手——不,不能碰她,她如今不喜欢他碰她。
原想抬起她下颚的手,于空中一拐,从容自然地替她将风中飘扬的碎发别到耳后。
清圆受了一惊,抬眸望去。
李柘轻轻一笑:“头发散了。”目向冠子,“小心把冠子摔了,浪费了驸马的心意。”
清圆蹙眉,警惕地审视着他。
李柘尽量轻松说道:“我……刚刚我太心急,我已经让进禄按你说的那么办。”
清圆还是不开口,依旧审视着他的脸。
“清圆,你还在怪我么?”他倾过上半身,仔细凝盯她,“我……是我对不住你,给你选了这么样的一个人,害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清圆咬着下唇,心已隐隐发颤。
李柘柔柔望着她:“一一,你太善良了,我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我有时庆幸你依旧同儿时那样,善良、纯粹,待谁都付出一颗真心,有时我又担心,你这样的性子,会不会叫旁人欺负了去,就像今夜的事。”
“我总想帮你把事都做了,我总担心你在外头受委屈吃苦,而我一概不知。”李柘认真观察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一一,你跟驸马在一起,快活吗?你当真很爱他,即便他与席莲山有一个孩子,你依旧爱他么?”
清圆瞳孔发颤,她点了点头,旋即又摇摇头,她声气也带点哽咽:“我……我不知道……”
她又立马说道:“万一孩子不是他的呢?万一是席莲山弄错了呢?哥哥,长庚是我们的亲人,我们应当先相信他。”
李柘道:“所以我才想作速将此事查明,也好还驸马一个清白。”
清圆低下头,望向自己暂且平坦的小腹。她害怕面对这件事,她害怕孩子真是长庚的,那会儿她又该何去何从?她的孩子又该何去何从?
李柘垂眸盯她,面色晦暗如古井无波。他扯了扯清圆的袖子,待她抬起头,李柘温声说道:“公主,你给我一个准话。你究竟怎么想的?倘若你不在乎席氏的那个孩子,那我只教人暗中查明此事。若孩子不是周朴存的,皆大欢喜,你与他继续过日子去,继续下江南去。若那孩子是周朴存的种,我也装作不知,和离还是继续过日子,全看你。倘若你在乎那个孩子,我肯定是没办法放过他们两个的。我待周朴存客气,我能容忍席氏活到如今,不过是看在你的面上,仅此而已。”
清圆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哥哥,再给我几个月罢。等孩子生下来,等滴血验亲了,我再给你答复。”
李柘微微一笑:“嗯,听你的。那么,明天我让人把席莲山送到公主府,她就由你处置了?”
清圆点点头。
李柘又道:“至于她给的那些人证,她说的那些事,奸污、怀孕、买凶灭口……这两天我也会派人去查明白。你只管等我的消息,好么?”
清圆虽有些迟疑,可还是点了点头。
三日后,进禄来到公主府,带来了几份状纸、几个人证,并告诉她:席莲山说得没有错,她没有与那马奴同房,孩子是谁的,不言而喻。至于买凶灭口,也确有其事。
“奴才暗中查访扶风县的几个衙役,席氏确实在瘸腿后去报官,衙门里本要受理,却见她奴籍寄在周府门下,那县丞便派人先去问了一回周家。周家人拿了一百两银,让他把此事压下去了。”进禄吩咐了一声,旋即有两个太监押进来一个小厮,“这厮是周家后门管出行车马的,平常看起来甚不起眼,却是他受了驸马与张太太的唆使,买通城北的几个胡子,要杀席氏。如今他已招供了。可巧行凶那日遇着人,席氏没死,周家见席氏废了腿,也便作罢。那几个胡子也已招供,奴才另寻了他们过往的罪行,今已关进刑部大牢。”
“至于这个孩子。陛下认为,还是等孩子出生后滴血验亲,再做定夺,如今虽说有这几个人证在,但也许早就与席氏串通了。”
越来越多的证据砸下来,清圆怔在当场,整个人动弹不得。
周朴存亦怔然,反应过来后,旋即攥住进禄的肩膀:“进禄,连你也害我!连你也害我!你真的查了吗?你真的没有骗清圆吗?我什么时候要杀席莲山?我为什么要杀席莲山?她有了人家,我究竟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派人去杀她?”
进禄后退半步,皮笑肉不笑地:“驸马爷,奴才依陛下圣旨和公主娘娘钧旨,何故害您?”他顿了顿,“您要是不信奴才,那这案子只能报给大理寺和刑部,由他们审理了。”
周朴存哑然,整个人石化般立在那儿。大理寺和刑部是万不可以的,这会牵连整个周家,连父亲的官也得停了,昭仪娘娘怕也不能得好。而况,究竟是谁要害他?清圆?那绝不可能。皇帝么?他又何必做得这般决绝?纵他再疼爱清圆,他陷害自己的妹婿,清圆便能好过了?
还有谁?还有谁?
宫里除了清圆与李柘,还有谁?
贺香庭?不会。
顾清露?
周朴存整个人一震。
是她!
进禄的身影刚消失在月洞门外,周朴存便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清圆的腕子。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清圆,公主,你信我,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
他眼底猩红一片,神色几近癫狂:“我没有做那些事,那个孩子更不可能是我的!是有人害我!是顾婕妤!是她!”
清圆拧了眉头,说道:“长庚,你先冷静一下。婕妤娘娘何故害你?而且就算是她陷害,那孩子呢?”
周朴存立马追上话:“因为她嫉妒昭仪娘娘!因为我——”
清圆挣开他的手:“好了!进禄带来的人证状纸,不仅仅是扶风村那些人的,还有你家仆人的,还有扶风县衙吏员的,难道他们也帮着顾婕妤害你么?就算是真的是顾婕妤,那她提前那么久就开始设下埋伏,你们一点都不察觉么?”
清圆柔柔望着他:“长庚,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如实说出来,好么?不要再推卸责任了。”
“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晕倒
景荣馆内, 周朴存独立庭中,目向虚空, 整个人摇摇晃晃。
清圆已然走了,院里只剩下几个洒扫的仆役,不时垂首走过。
他孤零零站在那儿,没人信他,连清圆都不信他了。
有人在身后唤他,很熟悉的声音。他愣了几瞬, 反应过来是席莲山。
她已走到他跟前,挺着肚子,脸色容淡。
“长庚,”她微微一笑, “我说过, 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周朴存攥紧拳头,咬牙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这是你抛弃我的代价。”席莲山抬起手,抚上他的脸, “长庚,我爱你,比公主多得多。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丢开呢?”她脸色陡然一沉, 声气骤然转厉:“我都不要当妾了!我心甘情愿给你当个通房,我不要名分, 什么都不要!你凭什么把我丢开!”
周朴存一掌拍开她的手,面带嫌恶:“从你算计我开始, 我们之间便什么情分都没有了。这次, 是谁在帮你?顾清露,对不对?”
席莲山嗬嗬笑起来:“笨。”她又说,“多行不义必自毙, 是你自己害了自己。”
周朴存还要说什么,猝不及防被她堵住唇。席莲山踮着脚尖,侧开半个身子,一手捧着孕肚,一手勾住他的脖颈,近乎是死死咬住他的唇,不肯松开。
来来往往的仆役见此情形,俱呆愣住,又赶紧垂下头,手忙脚乱地做自己的活计。
周朴存猛地推开她,怒叱:“你疯了!”
可席莲山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后退半步,稳当当立在地上,含笑睇着他:“哎呀,你急什么,脸都红了。我们不是做过更亲密的事,连孩子都有了么?”
周朴存咬紧后牙:“席莲山,我看你一介女流,又怀着身子,故而一忍再忍。”他扬声道,“来人!来人!”
印安、印祥匆匆跑进来。
“把这妖妇关起来!”
席莲山瞥他一眼,冷笑着跟随印安去了。
印祥留在周朴存身边,小声说:“爷,才刚小的听两个小丫头讲,来兴领了几个人去套马车了。”他悄悄觑周朴存一眼,“公主今夜似乎要回宫。”
周朴存骇然一惊:“我立刻就去辩白清楚。”
清圆正坐在抱厦里,面前一桌佳肴菜馔,冷冷清清的无味。她低着颈子,一个劲儿地看自己的小腹,满腔愁绪无处发泄,她忍不住伏在案上,枕着手臂。
槐竹看得着急,劝她好歹进几口,亦是无用。
蓦地,槐竹扯了扯清圆的袖子。
“我说了不想吃!”她愤愤抬起头,只见周朴存立在八仙桌对面,幽怨凄楚地望着她。
清圆咬着唇,看了他一会儿:“你来干什么?是查到顾婕妤陷害你的证据了么?”
“没有。”他淡淡道。走上前,坐在清圆对面:“公主要回宫了么?”
清圆没吭声。
“公主,我还是想说一句,那个孩子绝不会是我的,我也从来没有买凶杀人。那天晚上我虽有些醉,但好歹尚有几分意识,我以为我见到的人,是你。而且,我与她才……”他咬着唇,有些难以启齿,“才做了一会儿,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不可能有孩子的。”
“长庚,我也很想信你,可进禄把你买凶的人证全查出来了,甚至你家的仆人都指认了你!我拿什么信你?至于孩子的事,我说了,等孩子出生之后滴血验亲,再做最后定夺。”言及此处,清圆已是万般心痛。她握住手旁的莲花盏,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
周朴存红着眼,乞道:“那么,公主,你……你心里愿意相信我么?”
清圆一寸一寸地看过他的脸。
“抛开其他,只谈你自己。公主,你心里愿意信我么?”这话问得可怜。
清圆的心口钝钝地痛起来,痛得她不得不把手按在桌上,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而后,她点了点头。
二人面面相觑,四目流泪。
“长庚,”清圆轻声,“我是想信你的……”她扶案起身,眼前突然阵阵发黑,清圆浑身失力,她晃了晃,口中模糊唤出“长庚”二字后,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去。
周朴存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堪堪在她将要倒下的瞬间扶住了她。
“清圆!清圆!”他急切地唤着,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怀中的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着。
槐竹也是惊呼一声,赶忙上前帮忙,与周朴存合力将清圆扶到软榻上。周朴存跪在榻旁,握住清圆的手,恍然发觉她的手寒冷如冰。他转头看向槐竹,颤声道:“快去请太医!快去!”
槐竹应声奔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周朴存把清圆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眶里的泪终于簌簌滚落,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腕间。这一刻,他又惊又慌又惧,即便是被指控买凶杀人的时候,即便是百口莫辩的时候,他都不曾这样怕过。可现在,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冤屈加在一起,都不及清圆倒下的这一刻来得可怖。
“一一……”他低低唤着她的名字,不是公主,也不是殿下,而是清圆希望他喊的“一一”。
纵使她根本无法听见。
“你别吓我,一一……”
榻上的人毫无回应。
周朴存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肩侧,肩膀微微发颤。他忽而想起她方才点头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是想信你的”,想起她眸中摇摇欲坠的泪光。她信他。哪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哪怕他百口莫辩,她心里还是愿意信他。这就够了。这世间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只要清圆信他,就足够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常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过来。
周朴存退开半步,却仍不肯松开清圆的手:“常太医,公主不知何故突然晕倒,劳您仔细看看。”
常太医嗯了一声,便急忙搭上清圆的脉搏,凝神诊了片刻,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如何?”周朴存急声问道。
“驸马,公主是遭人下毒,才晕过去了。”
“下毒?”周朴存惊呼道,“怎么会——”
他话未说完,进禄冷着脸走进来,截断他的话:“周驸马,随洒家走一趟罢。”
“什么?”周朴存尚未反应过来,已有三四个小太监一拥而上,逼着他与清圆分开。
他紧紧攥住清圆的腕子,推挡着那些人:“你们干什么!”
进禄冷笑一声,寒声道:“驸马周朴存,女奴席莲山,涉嫌下毒谋害公主,陛下口谕,即刻押入刑部听候会审。驸马,请罢,别叫洒家为难。”
“我下毒?我为什么要下毒谋害公主?进禄,你在浑说什么?”
进禄接住话:“是不是下毒,刑部一审便知。驸马,洒家来之前,陛下便说了,倘若公主是急病,那必是因驸马与那席氏的事气急攻心,才惹下病根的,驸马该罚。倘若是别的什么不好的事,驸马和席氏的嫌疑也是头一个的。如今公主中毒,偌大的公主府,谁会怨恨公主以至于想要谋害公主呢?”
周朴存噎住。公主府的宫女太监中,凡是近身伺候的,都是清圆从昭阳殿带出来的,从小儿就伺候她。别的做些粗使活计的,也是李柘从内侍省挑了好的,才送过来。这些人与清圆素无积怨,确实没有充分理由害她。细论起来,只有周朴存和席莲山最对不起清圆。
在周朴存愣神的一刹那,一个小太监劈手分开他与清圆牵着的手,三四个人一齐押着他往外走。
周朴存反应过来时,人已被推离软榻三四步远。他拼命扭着身子往回看,只见清圆苍白着脸躺在榻上,槐竹正在她身旁替她揉按虎口,常太医已经打开药箱,急急地写下药方。
“清圆!”他挣了一下,没能挣开,声音却已经哑了,“槐竹!你知道我是无辜的!才刚我根本没有机会下毒!”
进禄挡在他面前,面上那点客气的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驸马,您放心罢。是您做的就是您做的,不是您做的也不会冤了您。现下只是请您去刑部问个话,已经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了。您再闹,洒家也不好交代。您还是为公主祈福,祈祷公主平平安安的罢。倘若公主有个好歹,您与那女奴,都是大罪。”
周朴存浑身一震,仿佛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凉水。
他被人推搡着走过游廊,穿过月洞门,一路上公主府的宫人垂首避让,没有人敢抬头看他。那些曾经对他行礼问安的面孔,此刻都变成了僵硬的侧影。他忽然觉得荒唐。就在昨天,他还是这座公主府的男主人,是公主的驸马,是皇帝的妹婿。而现在,他像个囚犯一样被押着走过自己家的院子。
经过后院角门时,他看见了席莲山。
她也被两个太监押着,但丝毫没有狼狈不堪。她双手缚在身前,肚子高高隆起,走得很慢。她的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席莲山微微弯了弯嘴角,竟朝他笑了起来。
周朴存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紧接着,那血唰得一下涌到头顶。他恨不能冲过去质问她,却被小太监们束缚着。
席莲山嘴角含笑,向他颔首。
周朴存再也忍不住,扬声逼问:“是你对不对?是你给清圆下的毒对不对?你到底——”他话音未落,身后的小太监猛地一搡他的肩,他踉跄了一步,嘴里的话被撞成了一声闷哼。
“老实点儿!”那太监冷冷说道。
席莲山已经被押上了另一辆马车。周朴存则被人推进一辆青帷小车里,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他坐在黑暗里,双手被缚在身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马车颠簸着驶出公主府,他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车马行人的声响。从前,这些声音嘈杂又平凡,是一个王朝盛世绝不可少的烟火气,此刻,他却觉得这些声音饱含恶意,那些人未必没有在议论他,未必没有在鄙夷他。在他们眼中,他是个屡屡出轨、害丫鬟怀孕又买凶杀人、如今下毒谋害妻子的禽兽罢?
他把头靠在车壁上,绝望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只剩下清圆倒下去的样子。
她最后唤的是他的名字。
“长庚。”
她倒下之前,叫的是他啊。
她是信他的啊。
周朴存的眼眶又热了起来。他仰起头,尽量不让那点热泪落下来。
*
养心殿内,李柘站在窗下,手中托着一个药方,看了又看。
未久,一个白髯老者缓缓入内,叩首作礼。
李柘转过身,将药方递到他面前:“老院使??,你仔细瞧瞧,这药方可有什么不妥?”
王老太医双手颤巍巍地接过药方,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三遍,才缓声道:“回陛下,此方无误。不过是令服用者周身乏力,继而嗜睡,这里头还放了雪莲,更是温补之物,不会有错的。”
李柘又问:“可有什么别的妨害?”
王老太医笑道:“左不过是服用之后精神迟滞、脉象虚软,缓上一两个时辰便可恢复如初。再无其他大碍。”
李柘这才放心,命他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背叛(文案剧情)
意识如一滴浓墨汇入清水, 四下里漫漶开去。
梦魇繁多。有小时候的,她困在重华殿, 与哥哥隔着殿门说话,却看不见他;也有长大后的,哥哥像黑夜蔓延,一寸一寸遮住天光。
清圆觉得自己仿佛在浓雾里走了许久,前头看不见路,后头也看不见路, 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人攥住了她的手。她看不见那人, 却能感觉到那只手温热干燥, 紧紧包裹住她。
清圆想知道他是谁。
于是,那散了的意识一点一点重新聚拢回来。
她终于疲倦地睁开眼。
入目先是绣了并蒂莲的承尘帐子。天光很暗,似乎在夜里。拔步床外的连枝烛台上, 正燃着四只红烛红烛,把屋里映得昏黄。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锦被, 凉浸浸的料子,她感觉自己的手又冰又麻。
怎么会这样麻?
清圆艰难地转动脸——其实并没有动, 只是眼珠子略转了转,有一个人枕在她的手腕子上。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 有些蓬乱。只消一眼, 清圆便认出来,这是哥哥。
她想动,却没半分力气。身体像是叫人抽去了骨头, 只余下一层皮肉摊在那里,莫说抬手了,连张嘴都费力气。
“哥哥……”她哑着嗓子开口,发出的却是谁也听不见的气音,“哥哥……哥哥!”
哥哥丝毫未动。
清圆认命地躺在那儿,只能开始回忆晕倒之前的景象:她与长庚在说话,他们都流了泪,她站起身想离开,突然眼前发黑、脑袋发晕,然后她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神思回笼,清圆感觉到自己失去的力气正一点一点地回到体内。她试着动了动被他枕着的那只手,掌心微微蜷了蜷,那人很快便醒了。
李柘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他看见清圆睁着眼睛望他,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笑得温柔又疲倦:“公主,醒了?”
清圆艰难点头,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嗯……”
李柘的眉眼舒展开来,长舒一口气。他伸出一只手抚上她的额,指腹带着薄茧,缓缓摩挲过她的眉骨、她的鬓角。
清圆皱起眉:“哥哥?”
——你要干什么?
李柘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声说:“你身上不烫了。一一,你的头发乱了,哥帮你别好。”其实都是假话,只是想摸一摸她。
清圆微微笑起来:“哥哥,我……”她声音暗哑无力,李柘凑上前,将耳朵贴近她的唇。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清圆有些委屈,“我到底怎么了?”
李柘抬起头,冷厉的眸子慢慢揉过清圆,看得她心底发毛。
他缓声说道:“你中毒了,那个席莲山干的。”
清圆呼吸渐促,胸膛起伏愈来愈烈。
李柘审慎地望着她的神情,犹豫了片刻,又道:“驸马似乎也知道。”
仅此一句,清圆的眼睛立时红了,眼窝里蓄满清泪,她刚想开口,先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两行泪。
李柘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揉去泪珠:“他根本不值当你这样待他。”
“哥哥……”清圆努力出声,“我要、我要去见他……”
“呵!”李柘收回手,“清圆,这次你再怎么求情,朕也不会应允了。这对奸夫毒妇,把你害成这样,朕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这些话一下一下剜在清圆心口。
可是长庚怎么会害她?
清圆想要摇头,想要说不是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唯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哥、哥哥……”她断断续续地唤着,声音又轻又细,“他不是……我去问他……我去问问他……”
李柘的脸色陡然沉下来,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清圆从来都没看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开口:“一一,你到现在还要替他说话吗?”他露出极失望的神情。
“我没有替他说话。”清圆终于攒了些力气,声音虽弱,却字字分明,“哥哥,你查一查,查清楚……他不至于给我下毒的……他没有理由……我们不要……不要冤枉了长庚。”
“没有理由?”李柘冷笑一声,“他与席莲山有私情,他与席莲山有了个孩子!你知道么,在他去抱厦寻你之前,他刚见了席莲山,他们两个公然在公主府里接吻!”
“朕会骗你么?公主府好些宫人都瞧见他们两个抱在一起,吻在一起了!你还信他那些花言巧语么?他或许从前是厌了席莲山,可如今他们有个孩子,还有什么会比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更能把他们勾连在一起呢?只要这个孩子不死,你和他只会越来越远,他和席莲山只会越来越近,更不要说他们从小一块长大,有着十几年的情分!”
清圆饮泪望他嘴唇开合,泪水滚滚滑落。
李柘一壁替她抹泪,一壁说道:“朕已给过他们机会了,这次你中毒,是朕最后的底线。多亏常太医救治及时,倘若来晚一点,你该怎么办?朕该怎么办?”
“哥哥,可是……”
李柘掩住她的唇:“关于他的好话、坏话都不必再说了,从此刻开始,朕会处理好这些事。”他垂眸看着她,“李清圆,你好好休息一两个时辰。等你有力气了,朕还有话问你。”
李清圆……
哥哥是从不喊她全名的。
清圆心口突突直跳,目光一瞬不瞬地追在李柘身上。李柘先是去把烛芯子剪了,而后又斟了盏茶,从容地走过来。
“先起来喝点水。”他扶起清圆,让清圆靠在他怀里,才将茶盏喂到她唇边。
李柘面上显得平静淡定,实则搂在清圆肩膀的手早已微微发颤。许多年、许多年了,他再度与她这么亲密。
一切与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个清圆,还是那个身体。
一切又与小时候不一样。从前他抱着她,心底只有兄长之情,如今,全然是男女之爱了,堂堂正正的男女之爱。
他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爱她。
清圆歪倒在他怀中,柔柔软软的,喘息匀细,正小口小口抿着杯中茶水。
李柘低眸瞥了她一眼,而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繁密的乌发,近乎吻上她的额角,声轻如烟:“一一,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一天等了多久。”
清圆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小口地、慢慢地饮茶,当真像小兔儿饮水那般,安静又温驯。
可是这温驯维持不过几瞬,清圆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他话音刚落,清圆后仰着头,枕在他肩上。她闭紧双眼,两行泪迅速滑落,流到口中。清圆哭道:“他怎么……怎么可以那样对我啊……”
李柘望着她涕泪横流的模样,手掌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她仰在李柘的肩膀上,泪水滚滚而下:“哥哥……他怎么、怎么那样对我啊……哥……我心口好疼,好疼,一抽一抽地疼……”清圆哭得发颤的,嘴巴微微张开,任泪水流进去。
李柘垂眸望着她,他很想教她别哭了,很想掐着她的下巴,告诉她:天底下最爱你的人只有你哥哥,周朴存再怎么待你好,也敌不过你哥哥。
可看着清圆伤心难抑的模样,那股冲动渐渐消弭,他心中竟萌出另一种感觉——他的心口也在疼,甚至耳畔还有个声音回荡:告诉一一真相罢,别教她再痛苦了。
是少年李柘的声音。
李柘把眸子一敛,将茶盏轻搁在木几上。他一手搂住她的肩,一手开始为她拭泪。
如今的李柘在心中添补道:唯一的真相就是,周朴存纵容席莲山下毒谋害公主,视同从犯。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她哭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哥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李柘将脸贴住她浓密的鬓发,轻轻蹭了蹭:“你没错,是他们错了。”
清圆哭了好一会子,渐渐力竭,歪在李柘肩上抽抽噎噎地喘息。她心口实在疼得厉害,整个人缩在李柘怀中,仿若一只受了伤、蜷起身子疗伤的小兽,肩膀一耸一耸地颤动。
李柘始终没有松开她。他的手慢慢抚着她的背,胸襟早已被她的泪水浸透湿漉漉的。低下头,只能看见她红肿的眼皮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此刻的她,已经冷静许多了,想来气力也恢复了泰半。
李柘将她轻轻放平,为她掖好被角。
清圆愣愣地目向他的唇,直直说道:“我想见他。我要找他问明白。”
“不行。”他说道,“他不配见你。”
她眨着泪眼:“哥哥,求求你……求求你了……”
李柘冷肃的眸子掠过她:“李清圆,你这会儿身体好些了吗?”
清圆浑身一怔。他又喊她的大名了。是了,她刚刚沉浸在悲伤中,却忘了哥哥说过要问她话。
她颤颤地盯着他,声气轻轻:“好些了。”
“自己坐起来,朕有话问你。”
“哥哥……”
“坐好!”
清圆很久没有被他这么凶过,两行泪不自觉流下,她忙用手臂支着上半身,很是费了些力气,才坐直了身子。她拧着细眉,又乖又怯地看他:“哥哥……”
李柘默默看她这般模样,心底钝钝地疼,一瞬间,那颗心仿佛被细针扎成了个漏子。他应当扶好她,应当待她和顺——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柘掠了她一眼,而后转身,从桌上取来一沓卷宗密信。
他淡淡瞥了眼清圆,而后把这些卷宗密信一份一份扔到清圆面前,他说:“李清圆,你不是朕的妹妹?”
清圆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瞳放大,两手开始发抖。
“你的生母沈氏,姑苏人。你的生父,也是姑苏人。你,不是先皇子嗣,不是李家子嗣。”
他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漆黑的瞳孔中一点情绪都没有,只剩下审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把孩子打掉
“李清圆, 你看看这些卷宗罢。上面有你的亲生父母。”他盯着蕙卿煞白的脸,嘴角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不管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你都欺骗了两任君王。此事只要宣扬出去,你必定是死罪无疑。”
清圆瞳孔骤然缩紧,浑身颤栗。她惶急起身,跪在榻上,饮泪道:“哥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才刚哭得皱巴巴的脸儿,这会儿又湿了。
这回轮到李柘怔住。他的话不过是吓唬她, 好教她作速投靠自己此生唯一的倚仗。可是, 她原来早就知道啊。
这样也好,他原本还怕她一时接受不了。
清圆脸色泛白,哆嗦着唇:“对不起……”
李柘扬声:“进禄!”
进禄垂首走进来。
李柘盯住清圆, 一字一顿:“传旨出去,咸宁公主李清圆遭府中女奴席氏下毒谋害,驸马周朴存从旁辅佐。今咸宁公主薨于昭阳殿, 加尊号镇国长公主,葬入泰陵。席氏赐死, 周朴存……流放。”
他每说一句,清圆的脸就白上一分, 呼吸就急促一分。等他旨意说完了, 清圆浑身脱力,人往榻上一跌。
进禄应了声,转身就要出去。
清圆忙喊:“进禄!进禄!别去!”她惶急膝行两步, 揪住李柘的袍子,泣道,“哥哥!哥哥!我没死啊!我好好的!为什么要这样下旨呢!你为什么要说我死了!”
李柘垂眸睨她:“你现在不死,等你的身世浮出水面的那一日,前朝便会联名上奏,要朕赐死你了。”他顿了顿,“皇室血脉,绝不容许混淆。朕是为了你好,赐死席莲山,流放周朴存,也是为你报仇。”
清圆颤颤地望着他。
李柘敛眸,继续说:“大臣们现在还不知道你的身世,你猝然暴毙,他们不会将目光放在你是死是活上。可若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世,这些将纲常礼法日日挂在嘴边的人,便会监督着朕,务要见着你死了方可!”
“所以,你是要现在假死,还是以后朕真的被迫下旨赐死你?”
“李清圆,你自己选罢!”
清圆浑身石化般僵在原地,那双漂亮的眸子陡然失了华彩,直勾勾地盯着她哥哥的唇。
“假死……真死……”
清圆微微蹙眉,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她已然走上一条绝路,路尽头只有“死”,似乎再无别的可能。她缓缓松开了他的袍角,就像溺水之人逐渐放弃挣扎,任凭自己坠落下去。
李柘忙撑住她,黑眸死死攫住她:“一一,你放心,你会有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家。你只是失了咸宁公主的封号,但你拥有的只会比咸宁公主更多。”
她会入主凤仪宫,会成为国母,会与他并肩立在权力之巅,享尽荣华富贵。
但清圆心底却猛地冒出一个念头:带着孩子一起,跟周朴存去流放。
这个念头仅仅闪了一瞬,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个念头,她连提都不敢提,李柘倘若知道了,必定动怒,必定生气,只会对长庚不好。就在今夜,她终于感受到长庚嘴里来自帝王的“不喜欢”,这是令人窒息的“不喜欢”,这是能要人命的“不喜欢”,这是谁都抗拒不了的“不喜欢”。
“一一!”他忙捧住她的脸,“你放心,纵使你不是咸宁公主,不是先皇之女,哥哥也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
她怯怯点头:“嗯……那我以后要出宫住吗,还是……”
李柘见她终于同意,扯开嘴角,笑得恣意。那双黑瞋瞋的眼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像山、像海、像世间所有罪孽与执念加在一起,把他的笑衬得癫狂且偏执。
“你还住在宫里,每天都能见到哥哥。”他笑着,“嗯,你会住在凤仪宫,你会被人称呼为娘娘,你会是这后宫唯一的女主人。”
清圆的脸陡然煞白,嗫嚅问道:“娘娘?”
他微微一笑:“是的,皇后娘娘。啊,不过暂时还不能立后,得把那些事全部料理干净了,把你的身世都处置妥当了才行,嗯……先从昭仪开始,怎么样?朕要想个封号……一一,你喜欢什么字?”
清圆身形晃了晃,她努力破解李柘的话,生怕是同音异字,是她理解错了,可翻来覆去三四遍,她只能理解出一个意思——
她要从哥哥的妹妹,变成哥哥的女人。
“哥哥!”她盯着他,“你是什么意思?什么皇后?什么昭仪?”她不敢相信,“是贺娘娘吗?您要立贺娘娘作皇后了吗?”
“傻丫头。”他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
清圆忙躲开。
“是你啊。你做昭仪,来日再做皇后。放心,大概两三年的时间,朕一定让你入主中宫——”
“李柘!”她颤声问,“什么……为什么啊!”
他轻笑一声:“公主,你还不明白么?因为朕爱你啊。”
他捉住清圆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爱,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朕爱了你许多年,从前仅仅是兄妹,可不知哪一天,这份爱变了味儿,连我自己都唬了一跳,它像条毒蛇日日夜夜地缠磨着我、撕扯着我,一一,我疼得快疯了!疼得我想死啊!好在——”他病态地笑起来,“你是假公主。”
她挣扎着,要把手抽回来,李柘却越来越用力,死死地攥住,按在自己心口。
“你疯了!你疯了!”
“嗯,是的。当我还是你哥哥时,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你,那会儿我确实是疯子。现在,我不过是为自己治疗这狗屁的疯病!”
清圆还在奋力挣扎着,并不曾注意他的嘴型。
可她力气本就太小,又因吃了常太医的药,尚未完全恢复,很快她便力竭。李柘一手扣住她两只纤细雪白的手腕子,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沉沉开口:“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么?”
他又急急添补了句:“再闭眼睛,周朴存就跟席莲山一个下场!”
清圆流着泪,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李柘慢慢松开她,见清圆没有反抗和逃避的迹象,他在床沿坐下,目光先在她脸上盘桓了一会儿,而后轻轻笑开:“你早就知道我们不是兄妹,于你而言,我与其他男人有什么分别?”
“一一,你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吗?我让人把他请过来了。你不想见见他吗?”
“一一,不要再哭了。”
清圆饮泪道:“可是,我做了你的妃子,宝宝怎么办?”
李柘先是一瞬间的愣神,“宝宝”这个词在嘴里又过了一遍,而后浑身猛然一震,瞳孔骤然紧缩。
清圆继续道:“我有他的孩子了。哥哥,我有长庚的孩子了啊!”
李柘耳畔嗡嗡地响。孩子?什么东西?怎么可能?怎么会?太医院养了一群饭桶吗!
他踉跄站起身,跌跌撞撞后退两步,口中喃喃重复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清圆膝行一步:“真的,快三个月了,是长庚的孩子,槐竹也知道的。”
进禄去宣旨了,所以——“槐药!”他扬声喊,“槐药!”
槐药惶急入内。
“把常青喊过来!快!让他过来!赶紧滚过来!”
未久,常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沉眸为清圆把脉。
李柘站在一旁,左手不住颤动。可他不敢眨眼,生怕常青漏掉了什么,抑或是,他也心疼小公主的眼泪,故意帮清圆瞒着他呢?
不过一袋烟工夫,常太医站起身,朝李柘拱了拱手:“陛下,娘娘确实有孕在身三个月了。”
“我不是娘娘!”清圆仔细盯着常青的口型。
李柘面色阴郁,牙关咬紧。
空气凝滞了片刻,他猛地转向常青,声气极低:“下午为什么没诊出来?”
常青冷汗涔涔:“请陛下恕罪,娘娘这月份太小,而况才刚吃了那药,娘娘的脉象实在虚软,臣——”他忙磕头,“臣确实诊不出来。”
李柘绷着唇,轻轻吐出两个字:“废物。”又陡然扬声,“废物!”
常青把头埋得更低。
李柘的眼风从常青身上又刮到清圆脸上,进而刮到清圆平坦的小腹上,他咬着唇,默了会儿,又道:“打掉。”
“啊?”常青仓皇抬头,“这——”
“朕知道,对母体无益。”他胸膛起伏愈来愈烈,猝然转身,一脚踹翻搁在床头的木几,“□□!”装药的莲花瓷盏咣当坠地,碎了七八瓣。
清圆抚着小腹,觑着他,不敢吭声。
“出去。”李柘喘着气。
常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等等,”他故意背对着清圆,不教她看见,“去给她开安胎的药。用最好的药材。”
“微臣遵旨。”常太医拎着药箱几乎是小跑着退了出去。
清圆跪坐在榻上,眼泪早已干了,只剩两道泪痕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她看着李柘背对着自己,看着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看着他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
“李柘……”她轻轻唤了一声。
李柘没有回头。他走到烛台前,拿铜剪子去拨那烛芯,拨了两下,忽然心烦意乱地将整支烛台扫到地上。铜盏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红烛滚了几滚,熄了两支,剩下两支歪倒着,烛泪淌了一地。
清圆吓得一哆嗦,往床榻里躲了躲。
“清圆,”他重新转过身,一字一顿,“这个孩子不能留。”
清圆整个人往后缩去,后背紧紧贴着床柱,两只手护住自己的小腹,声音发颤:“什么意思?”
“朕说,这个孩子不能留。”他淡淡说着,“他不配托生在你的肚子里。”
“不……不……”清圆拼命地摇头,“不行!这是我的孩子!是长庚的孩子!你不能……”
“是,这是你的孩子……”他沉吟着,神色复杂地望向清圆,“可他也是周朴存的孩子啊。”
偏偏不是他的孩子。
“你与这孩子好好道个别罢。”
李柘睨她一眼,甩袖出去了。
*
刑部牢狱内,周朴存怒目瞪向审他的孙元甫。
“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再怎么问,我还是这句话!你就是给我用刑,我还是这句话!”
孙元甫掌心按在那早已备好的供状上,声气沉沉:“长庚,万没想到我们俩竟有一日会在此地见面。”他抬起眼,“怨不得陛下怀疑你,那头席莲山已经招供了,她的供状上明明白白写着,是你故意放任她下毒。”
“再有公主府中奴仆亲眼所见,你二人在景荣馆庭院……呃,贴在一起,可有此事?”
周朴存的脸霎时通红,他挣着锁链申辩:“那是她主动的!是她强迫我的!”
“哈哈哈哈!”孙元甫不禁笑出声,“你说一个比你矮半个头、还怀了身子的女人强迫你跟你做了个嘴么?哈哈哈!”
周遭的衙役也偷偷笑出声。
“这一切我都不知情!”
他话音未落,外头即传来一道声响,未久,进禄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缺爱者联盟
进禄睨了眼跪在地上、教铁链束住双手的周朴存, 清了清嗓子:“陛下有旨——”
屋里的人登时乌压压跪了一地。
“咸宁公主李清圆,遽遭不测。府中女婢席氏莲山, 包藏祸心,以毒暗加谋害;驸马周朴存,身为夫婿,不惟弗能庇护,反阴助席氏为虐。今公主薨于昭阳殿,追尊号镇国长公主, 以厚礼葬入泰陵。席氏悖逆,赐令自尽。驸马周朴存贷其一死,流放业州七年。”
“薨……?”
周朴存浑身一震,脑海中嗡嗡响个不停。他冷不防跌坐在地上, 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方才那挣着锁链怒吼的气焰,一瞬间熄得干干净净。
“薨于昭阳殿……”他翻来覆去念着这个字,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不可能。”他声音暗哑, 仿佛腔子里装了个破风箱,呼啦啦的响,“不可能!陛下不会让她死的!你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合起伙来害我!你们到底为的是什么!”
他猛地挣扎起来, 铁链哗啦啦作响,手腕被镣铐磨出了血, 他也浑然不觉。他像一头被逼入穷巷的困兽,红着眼, 嘶声喊道:“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公主!清圆她绝不会死!绝不会!”
“长庚, ”孙元甫皱了皱眉,“圣旨已下,你冷静些。”
“冷静?!”周朴存猛地扭头瞪向他, 额上青筋暴起,“你让我冷静!我妻子死了!你他爹的让我冷静!”
他吼出这一句,嗓子骤然哽住了。
妻子。
她才做了他一年的妻子啊。新婚时的红烛似乎还未燃尽,那红双喜字还贴在公主府的门窗上,要贴三年的。全没了啊!
他想起来,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字,狡黠地唤他:“长庚。”
她坐在床沿,红烛映着她的脸,笑吟吟地唤他:“长庚。”
她挡在李柘面前,气鼓鼓地说:“哥哥,你不要为难长庚了!长庚是亲人!”
她在景荣馆里这么唤他。她在昭阳殿的廊下这么唤他。她在许多个日日夜夜都这么唤过他。
轻柔地、狡黠地、快乐地。
生气地、幽怨地、悲伤地。
他爱的、他爱的、他爱的。
周朴存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拼命忍着,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猛然暴起,挣着锁链跑到进禄面前。
扑通跪下。
“进禄公公,求求您,求您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好么?她是生是死,我看一眼就好,只消一眼,求求您,求求您……我愿意去业州!我愿意和离!我什么都行!我就见她一眼,可以吗?”周朴存哭得涕泗横流。
进禄亦于心不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周朴存没有接。他只是执拗地仰着头,哪怕肩膀剧烈地耸动,依旧克制且绝望地流下泪:“就一眼……公公……”
“驸……小周大人,”进禄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低了些,“陛下这会儿在气头上,等这气过去了,总会好的。不过几年,您就会回京的。”
“我想见公主!”
“不日公主棺椁迁入泰陵,奴才想办法教您远远儿看上一眼,成吗?”
周朴存唇瓣哆嗦着:“能不能再近一点?”
进禄面露为难:“您……这……奴才让您看一眼,已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了,您这……”
周朴存颓然跌坐,怔怔道:“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么……”
那一面,竟是最后一面?
进禄收敛神色,嘱咐孙元甫道:“孙大人,这边就麻烦您了。”说罢,转身往另一个房间去。
席莲山坐在椅子里,腕子间虽也有锁链,神色却颇有些悠然自得。此刻并无人审讯她,因她一进刑部,便已全招了。
进禄过来宣了旨。
席莲山跪在地上,懒懒听他讲完,而后轻声道:“公公,我下毒迫害公主,与周驸马无关。”她眉峰一挑,“这一切,都是顾婕妤的指使。”
*
“一个月前,我去药馆拿安胎药,遇见了一位极和气的娘子。那位娘子知我苦楚,常暗中接济。起初,我们相处和美,她也常来看望我,我们很快引为知己。她知我常挨打挨骂,也知我遇人不淑。十天前,她突然告诉我,她有法子帮我报复抛弃我的负心汉和我那所谓的夫君。”
李柘目光落在席莲山隆起的肚子上。
看不见的胞宫孕育鲜活的生命。孩子会睡在母亲肚子里,一日一日汲取养分,逐渐撑起清圆薄薄的肚皮。他亲手养大的小女孩,终也要养育自己的孩子了。
他想起初见清圆,那会儿她才四岁,住在重华殿,瘦得像只小猫,做什么都怯怯的。如今,这只单薄的身躯也要托起另一个生命了。
“陛下?陛下?”进禄压低声音唤他。
神思骤然回笼,李柘愣了一下:“啊……那位娘子是谁?”
“她是跟在顾婕妤身边的春蓉姑娘。”
“传春蓉。”
席莲山仰起头,望向丹陛之上的帝王,凄楚出声:“毒,是她给的;那些孔明灯,也是她教我放的。”
“她为何要帮你?”
席莲山顿了顿:“顾婕妤不满贺昭仪,亦知周驸马乃贺昭仪的姨表兄弟,只要周驸马得公主的喜欢,只要么主驸马琴瑟和鸣,陛下便会更看重贺昭仪。”
“你有何证据?”
席莲山道:“奴婢身在乡野,按理不应当认识婕妤身边的大宫女。陛下只需喊来十个宫女,奴婢若能一眼指认出春蓉,岂不证明奴婢所言非虚?”
李柘唇角一勾:“准。”
三日后,咸宁公主中毒身死案尘埃落定。
顾婕妤忮忌贺昭仪,伙同周府女奴席莲山谋害公主,构陷驸马。顾婕妤用心奸邪,贬为庶人,即日起入承恩寺为国运祈福。女奴席莲山赐令自尽。驸马周朴存虽无大错,但放任席莲山为虐,褫夺驸马尊位,贬为业州宛县县令。
至此,后宫只剩四位嫔妃。其中陈美人、魏宝林素昔不得李柘宠爱,几乎未曾侍寝,这遭见贺昭仪失宠、顾婕妤被废,无不心生唇亡齿寒之感,皆上书请奏李柘,愿与顾庶人一同入承恩寺,祈愿大燕国祚永昌。李柘闻之大喜,为二人各加尊号。宫中便只剩了贺昭仪和一个赵美人。
第五日,安平坊的某处破落民居内,烛火昏昧。
席莲山被关在这里已有三日了。说是关,倒也没有上镣铐,只是门窗紧闭,外头守着几个面生的侍卫,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饭菜还算丰盛。与其说这是囚禁,倒不如说这是保护。
这是那人亲口许诺的保护。
那日在刑部大堂上,她照着那人教的,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了顾婕妤。春蓉被传来时,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十个宫女站成一排,她伸出手,稳稳当当指向春蓉。
春蓉没有喊冤,没有挣扎,只是跪下,叩首,一字一句地认了罪。
刹那间,席莲山陡然明白,原来春蓉也是那人的一颗棋子。和她一样。
此刻,她坐在一把半旧的交椅里,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都费劲。她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孩子不安分地踢蹬。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她得活着,她的孩子也必须活着。
不是像她这样为奴为婢地活,而是堂堂正正、挺直脊背、不为人刀俎地活。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
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扭头去看,不由瞳孔微颤。来人不是进禄,竟是皇帝。
李柘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
她想起身行礼,李柘却摆了摆手:“不必了。”他拖了把椅子,摆在席莲山对面,而后坐下,“说罢,你让人传话给进禄,是有什么事。”
席莲山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李柘面前。纸上墨迹未干,是一份新的供状,措辞简洁:席莲山因妒生恨,又受人挑唆,自行下毒谋害咸宁公主,与旁人无关。驸马周朴存毫不知情,恳请陛下宽恕驸马。
李柘从头看了一遍,不由轻笑出声:“朕还以为是什么事。走到这般地步,你还念着他么?啊……”他目向“受人挑唆”四字,“受人挑唆,你是在说朕的进禄挑唆你么?”
席莲山淡声说:“奴婢对周朴存的情意,就像陛下对公主的情意。只怕到奴婢死前,都会念着他。”
李柘猝然抬眸,眼中尽显戾色。
席莲山其实还想说,她与李柘都是不被爱的人,因而她很理解李柘,因为不被爱,所以才挖空心思、使出浑身解数,逼得有情人分开;所以才找到彼此,她帮李柘处理掉麻烦,李柘许诺她下半辈子的安稳。
可她到底不敢说,不能说。
“陛下,”她抬起眼,手还抚在肚子上,语带乞求,“您跟我一样清楚,长庚有多无辜。”
李柘哼笑出声。
周朴存这人,到底是有多大的魅力?席莲山即便因他受下种种苦楚,即便因他怀上一个马奴的孩子,她还惦念着他。李清圆宁可忍下他出轨,宁可忍下他先有个庶子,还是要见他!还是要生他的孩子!
“朕已下旨让他去业州宛县任县令,他依旧是大燕的臣子,还从一个无权的驸马变成一方百姓的父母官,”李柘微微一笑,“朕没宽恕他么?朕待他不好么?”
“陛下,业州苦远,宛县更是北疆边境,去了宛县,视同流放。求陛下——”
李柘不耐烦道:“你是要教朕下旨吗?”
他声气寒厉,席莲山陡然噤了声,搁在肚子上的手虚虚攥了个拳。
李柘起身,慢慢踱到门前,道:“你们把门打开罢,怪闷的。”木门应声打开,他仰起头,闭了眼,沐浴着落日前的最后一点天光,“自去年起的北疆天灾,如今的北疆四州早已不是从前承平安乐的富贵模样了。那儿有许多建功立业的机会,周朴存不是常常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么?”
席莲山望着他的背影,拧眉道:“这样说,那儿或许很危险……”
“富贵险中求,功名也是一样的。他做得好,渐渐升上来,这辈子未必不能重回京都。到时候你带着孩子去寻他,你脸上不也有光?”
这亦是李柘答应席莲山的要求之一:帮她的孩子成为周朴存的孩子。
席莲山知道,其实这也是李柘在帮他自己。只要所有人都认定她的孩子是周朴存的,那么来日即便李清圆与周朴存重逢,他们之间也必然存在一个无法消弭的天然障壁。
她低下头,只能说:“还是陛下深谋远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做他的嫔妃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李柘转回脸, 目光沉沉落在隐于黑暗中的席莲山。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沉得住气。在某些方面,他认为席莲山不输六部的堂属吏员。敢想敢做, 不怕出乖丢丑,又很能隐忍。可惜,她是个女人。可惜,她的目光太局限在周朴存虚无缥缈、已然殆尽的爱上了。倘若他是席莲山,凭着周朴存和周家从前待她的那点儿情意,下辈子何愁没有好日子呢?偏就这么走进穷巷, 还不肯回头。
他说:“明日便会有人送你出城。淮扬那边有个小镇,叫青溪镇,朕已命人在那里置了宅子和田地,你往后便住在那儿, 虽不说有多富裕, 但够你母子俩的嚼谷了。户籍文书,进禄也都办妥了,你姓何, 是寡居的妇人,带着一个孩子。若是男孩,将来可入县学;若是女孩, 朕也备了一份嫁妆。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顿了顿,“你需得好好养这个孩子。十年之后, 带孩子回来找周衡夫妇,认祖归宗。”
席莲山指尖微微发颤,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过去, 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奴婢……”她哽咽着,扶着肚子起身,“奴婢谢陛下隆恩。”
李柘冷冷一笑:“等明日席莲山自尽而亡, 你就不是奴婢了。”说罢,他踏着落晖走了出去。
进禄立在院门口,见李柘出来,他忙跟上来:“陛下,后日公主出殡下葬泰陵,周朴存想见一见。”
李柘脚步一顿,想了会儿:“最后一面,就让他远远儿瞧一眼罢。”又道,“先让他亲手写一份供状来。”
“那这个席莲山要不要……”
李柘轻轻一笑:“不用杀。朕还等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呢。”
进禄应了声,忙扶李柘上了马车。
昭阳殿内,清圆痴痴坐在藤木椅上,槐竹站在一旁,面色焦急。
李柘大步走进来,面带春风:“太阳都落山了,怎么还坐在院里呢?”他一径行到清圆面前,把披风解了扔给宫人,这才蹲下身,仰头看她:“今儿看起来好了很多。是罢,槐竹?”
他一扭头,见槐竹拧着眉,不由笑道:“怎么了?”
槐竹看了眼清圆,愁道:“常太医开的药,公主一口都不肯喝。”
李柘嘴角微勾,正要开口,清圆却抬了眼:“我有话想单独跟陛下谈。”
槐竹退下后,李柘仍旧半蹲在藤椅旁,一手搭在扶手上,含笑望她:“怎么了?为什么不喝药?”
“我怕有毒。”
李柘唇角微微抽动。
清圆目向他:“是你下的毒吗?”
李柘面上云淡风轻:“我下毒做什么?”
“你下毒,再把一切过错推给长庚,我就不得不跟他分开了。”
李柘敛了笑,声气冷冷:“你觉得呢?”
四目相接,二人默默对视着。清圆忽的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她信李柘,就像她信周朴存不会害她那样。甚而与周朴存相比,她心底似乎更愿意相信李柘。倘若李柘要杀她,实在是易如反掌。可他为什么要杀她呢?清圆想不明白。
而况清圆总忘不掉那个曾经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说话的哥哥,忘不掉替她报复沈贵妃的哥哥,忘不掉力排众议封她做咸宁公主、要她入主昭阳殿的哥哥。
“我没有下毒。”李柘盯着她的眼睛。
确实没有下毒。而是常太医改良过的蒙汗药,对人体几无损伤。
顾清露给席莲山的,才是会令人呕心晕厥、乃至死亡的夹竹桃毒。
他可是帮清圆挡了真正的毒。
他是在救她。
清圆也回望他:“哥哥的话,我从来都是相信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李柘却如电击灵台,浑身一震,心口仿佛教春风拂过。
他语气放柔了很多:“一一……”
她仔细看着李柘的脸色,见他面有松动,突然握住他的手:“可不可以不要打掉孩子。”
才刚还因她那句话而生出万千柔情的心,陡然冷硬了。
所以,是为了她和周朴存的孩子,才肯在他面前做戏,才肯拿这些甜话偎他么?
李柘冷冷睨着她。
清圆继续说:“留下孩子,我做什么都行。”
李柘甩开她的手,起身,带起一阵风。
清圆也连忙起身,追上他:“哥哥,求求你……”
“所以,在你心底,朕一定会让你打掉这个孩子?”
“你连长庚都容不下,又怎么会容下孩子……”
李柘质问道:“我到底为什么容不下他?他若不伤害你,我为什么要容不下他?”
清圆梗着脖子,声音发颤:“因为你说你爱我,所以你妒他、恨他。”
李柘被她这句话噎住。他脸皮慢慢泛红,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
“哥哥,”清圆尽量用从前兄妹相处时的态度对待他,“我以后就待在你身边,只待在你身边,好不好?就当是交换,可以吗?我陪着你,你允许我留下宝宝……”
她捧起李柘颤抖的手,抵在胸前:“从今往后,我们两个之间再也不会有周朴存了。”她轻轻一笑,柔声说,“哥哥,你的手又开始发抖了,你的病还没好吗?”
李柘红着眼睛盯住她。他太了解清圆了,她的一瞥眼、一蹙眉,是喜是嗔、是怨是怒,不必她说,他自看得出来。眼前的小姑娘已经握住他的手,仔仔细细给他揉捏起来。可她眼底的一片清明,早就出卖了她拙劣的演技。
李一一,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单纯柔顺、不谙世事的妹妹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里只有他的妹妹了。
她从哪学会耍心机?她从哪学会隐藏情绪?她从哪学会为了目的做小伏低?
是周朴存教她的么?
如今,就连她,也要虚情假意地对待他了么?
李柘把手抽了回来:“呵,你看起来并不是真心关心朕,何必勉强自己?”
清圆抿了抿唇,低声:“假的关心也是关心,你连假的都不要,就什么都没有了,哥哥。”
他死死咬住下唇。
“而且我跟长庚,就是彼此勉强,才慢慢生出情意的。”她冲李柘一笑,“或许哪天我勉强着、勉强着,真个忘了长庚,只惦记哥哥你呢?”
李柘顿觉血液逆流,胸膛起伏愈速,他绷着脸色,目光从清圆乖顺的脸,逐渐移到那只发颤的手。
清圆坐回藤椅,伸出手:“真的不需要我帮你揉揉吗?”
白中透粉的掌心,纤纤十指,他曾无数次希望清圆朝他伸出手,却绝不是在这样的景况下。他盯着她的手掌,迟迟没有动作。
清圆亦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她唯一具有的筹码,便是李柘口中的“爱”。从前是兄妹之爱,如今……可这份爱到底有多少份量呢?清圆也不知道。当她利用这份所谓的爱开始挑战他帝王的权威,她能成功吗?
清圆慢慢合拢手掌,声音因紧张与小心而微微发颤:“你不要,那就算——”
话音未落,李柘已握住她的手,在藤椅旁重新蹲下:“你揉罢。”他从怀中抽出一份叠好的文书,递过去:“你看看。”
清圆一壁给他轻轻揉捏,一壁柔声说道:“手不得闲,你把它展开,我才好看。”
李柘单手展开文书,递到清圆面前。
这是一份供状。周朴存亲手写的供状,清圆一眼就认出他的字。
“罪臣既尚公主,理当与席氏恩断义绝,各安其分。然罪臣优柔寡断,心存姑息,未能割舍干净,以至席氏衔恨蓄怨,终成祸端。此一罪也。”
“罪臣明知席氏心中怨愤难平,却未加提防,亦未禀明公主。罪臣身为驸马,弗惟看顾公主,更令公主身处危境而懵然不知。此二罪也。”
“罪臣不晓善了之法,不知遣散之策,迫其嫁与山野马奴,逼其入穷巷、难回头。殊不知罚之愈切,彼恨之愈深。终至走投无路,遂下死手。席氏行凶,罪在其身;逼其至此,罪在长庚。此三罪也。”
清圆逐字逐句慢慢读来,不禁眼热鼻酸:“具状人,周朴存……”
李柘豁然把状子往扶手一按,盯住清圆的眼睛,缓缓说道:“一一尤擅补画,应当比我更懂,这是不是他亲笔所写。”
他感觉到手腕间的力道正在变紧。
“我明白,在你心底,他不是元凶。诚然,毒不是他下的。但他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你能替他担保么?至于我为什么不同意你和他继续在一起,并非你所说的我妒他恨他那样简单。我流放他的原因,就在他亲笔写的这份状子里。”他眸色一厉,“周朴存这个人,优柔寡断。从你们成亲到现在,他总是在该强硬的时候心软,该心软的时候强硬。起初,他接了赐婚圣旨,就应当直接把席莲山送走,从此断绝关系,恩怨两清。可他不仅没有把人送走,还把她放在自己身边伺候笔墨,导致席莲山心存幻想。这是你们第一次吵架。”
“后来他被席莲山暗算下药,不正是他昔日心软酿下的祸端?你们第二次大吵,他又狠不下心,把席莲山交给他母亲处置。这个时候的席莲山,丢了清白,失去名声,怀了他的孩子,因他伤了一条腿,又是奴籍,她已是走入穷巷的困兽。再把她配给一个瘸腿的马奴,导致她彻底回不了头。所以春蓉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策反了席莲山,让她甘愿做顾清露的马前卒。”
“一一,我承认我有私心,很多很多的私心,知道你身世的那一刻,我恨不得周朴存立刻死了,那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回到我身边。可在这整件事里,他周朴存便一点儿错都没有么!在这整件事里,我真的伤害过你么!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因为他心软犹豫才发生的?你对我避之不及,对他却心存怜悯、一忍再忍,为什么?”
清圆颤着手,死死咬唇,她虽没有吭声,面色却松动了许多。
李柘立刻唤来槐竹:“把公主的药端过来!”
槐竹端着药碗过来。
清圆见到那浓褐色的苦汁,浑身一颤,小腹似乎隐隐作痛。她忙喊:“我不喝!我不喝!”她眼底通红,“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打掉他!你纵是把周朴存贬到泥里,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是我生的孩子!”她愈来愈激动,伤人的话脱口而出,“你要是敢动我的孩子,那我也一起死在你面前!”
李柘气得两手发抖,但还是勉力忍住,绷着下颌咬牙一笑:“一一,我很早就教过你了,你自己的命比别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你忘了吗?来。”他站起身,从槐竹手中接过药碗。
清圆拼命摇头。
“你要是想孩子平安顺遂地生下来,朕也不是不能同意。但是——”他故意拖长尾音,等着清圆的反应。
刹那间仿佛天地寂静。清圆颤颤地望着他,她明白他的意思了。以物换物,最公平的交易。可他素昔是最疼爱她的哥哥啊,岂会逼她至此?清圆还有点不死心。好一会儿,她嗫嚅道:“哥……”
她说话是他教的,因而她发音的声调、轻重缓急也都由他调整过。
可惜第二个娇痴的、李柘最爱听的“哥”字还没说出来,药碗离她更近一寸。
“求求你……”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药碗离她更近了,丝毫不肯让步。
清圆嘴角向下一瘪,绝望说道:“我知道……我做你的妃子……我也再不提他了……孩子,是我们俩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约法三章,不许亲嘴
李柘盯了她一会儿, 才轻笑:“好啊,清圆。”他把药碗递到清圆面前, “不过,我也要向你坦白。除了最开始与你说的打掉孩子的气话,在那之后,我心底从来没有真的打算让你打掉他。我不喜欢这个孩子是真,但是打胎喝的那些虎狼药,对你身体更无益处。一一, 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他迎上清圆惊诧的目光:“从最开始,常太医给你准备的这碗药就只有两个效用,一是让你身体强健,二是安胎保胎。所以, 一一, 这不是毒药,也不是堕胎的腌臢玩意儿。我说了这是安胎药,就没有骗你。”他眸子一敛, 转了话锋,神色似乎有些失落,“不过, 原来在一一的心底,已经这般不信我了么?”
他的话转变太快, 清圆一时怔在当场:“我没……”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打断她的话:“喝罢。”
清圆颤着手接过, 望望那浓褐色的苦汁, 又望望李柘。她蓦地觉得,李柘实在太厉害了,先逼她到绝境, 教她不得不降低底线、接受他的安排;而后再哭惨,告诉她,他一直是以她为先、处处为她考虑周全的兄长,他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她好,教她不得不生出愧疚之意;最后再一句毙命:我掏心掏肺待你,你却连一点信任都不肯给我了么?教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对他太过严苛,对周朴存太过宽容。
这是帝王心术么?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哥哥这样有城府?
李柘道:“一一,你还不信我吗?”
他从来都知道她最信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来煎她的心!
清圆摇摇头:“你说的话,我从来都信的。”她顿了顿,像纸张吸墨显色那般,迅速吸收她才刚学会的心术,再显应出来,“从小,只有哥哥待我最好。便是做嫔妃,也是哥哥为了我的安危着想……天底下再没有像哥哥这样贴心贴肺待我的人了。”清圆吸了吸鼻子,仿佛要流泪,楚楚可怜。
李柘不禁一愣,这倔脾气的傻丫头怎么突然开窍了?
他屈指要给她拭泪。
这次清圆没躲开他的触碰,反而把脸往他的掌心一靠:“可是,我还有一件心愿未了。哥哥,最后一件,行吗?”
哦,原来软话儿是有代价的。
“什么?”李柘心下有些惴惴。
“你先应承我。”她蹙眉道,“我都答应做你的妃子了,难道一件碍不了任何人的小心愿,也不能先应承我吗?”
他目光审慎地在清圆脸上盘桓。
她的坏心思太明显了。果然被周朴存带坏了,句句带刺。他有些悔,李清圆还有后手,他却提前亮出底牌。
“哥哥,药快凉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你答应我罢。最后一件心愿了,很简单的一件事。你答应我罢。”
李柘抿了抿唇。他委实受不住清圆这样。他倒宁可清圆硬邦邦地求他,他就好硬邦邦地把她撅回去。
“好罢。你且说来——”
“我今天见他们说,长庚要去业州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走的时候,我能去为他送行吗?就远远儿看一眼……不说话不见面,我看一眼就行。”说完,她再不敢看李柘,捧起药碗咕嘟咕嘟喝了个见底。
到底还是忘不了那个腌臢货啊。倔脾气的蠢丫头。
*
咸宁公主出殡之日,天色阴沉,彤云密布,风将灵幡吹得哗啦啦作响。
泰陵在城北四十里外,沿途官道早已洒扫清净,黄土覆路,清水泼街,两边设了芦棚,供百官路祭。
进禄骑着一匹老马,跟在灵舆侧后方,待过了安化门,杠夫们歇了肩,将灵舆稳稳落在事先搭好的芦棚内。他便勒着马头轻轻一转,老马踢踏跑了几步,在另一座芦棚前停住了。
进禄翻身下马。
芦棚内,周朴存目光一直追在灵舆上。他前几日被卸了镣铐,换了一身青布衣袍,已是即将赴任的宛县县令。今日进禄依着李柘的恩旨,带他来看这最后一眼。
“小周大人,”进禄低声道,“只能在这儿,近了不成。灵舆停一盏茶的工夫,您看着便是,陛下就在前头,您千万莫出声,莫靠近,莫让人认出来。”
周朴存没有说话,只木然地点了点头。他两眼空洞洞的,仿佛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一副躯壳立在这里。他这几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闭上眼睛就是清圆的脸,笑着的、恼着的、红烛下映着的、晨起时慵懒的。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转到最后,总是那一句“薨于昭阳殿”。
薨于昭阳殿。
咸宁公主薨于昭阳殿。
怎么可能?那天晚上她就坐在他眼前!
他绝不肯信。
直到此刻看见了那顶朱漆灵舆,看见了舆顶的明珠,看见了舆前两眼凄戚、无精打采的李柘,看见了灵舆两侧扶柩的素服宫女、太监,他不得不信了。
若非真的,李柘怎会悲恸至此?槐竹和进喜他们怎会悲恸至此?
“进禄公公,”他陡然哽咽起来,“清圆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啊!”
进禄低下眸子,没吭声。
周朴存忽地很想走过去。
他想掀开灵舆的帷幔,推开棺盖,再看她一眼。
他想握住她的手,哪怕那手已经冰凉,已经僵硬,再也不会回握住他,再也不会在他掌心里画圈圈,再也不会在他写字时抽走他的笔。他好想见她。
他的腿动了。
进禄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极厉:“小周大人!您应承过奴才的呀!怎么忘了呢!”
周朴存浑身一颤,仿佛突然被人从梦中拽醒。他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进胡茬里。
他只能远远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风卷起纸钱的黑灰,落了他满头满身。
白漫漫孝带飘摇,密匝匝哭声震地。
巨大的哀恸遮天盖地漫过来,泪珠在地面洇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从今往后,少年夫妻,阴阳两隔,再也不复相见。
此生,只能如此了……
停舆的芦棚里,清圆一身小太监的打扮,默默站在篷帐一角。她外头罩着件白色的麻衣,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那口黑地彩绘棺摆在正中,棺旁还挂着她的公主金册金印。
这是她自己的丧礼。
奇怪的感觉。
这世上有几人能够亲眼见证自己的丧礼?
她求了李柘许久,他才略略松口,同意她一起过来。但不许她跟舆,不许她露面,她必须坐在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上,绝不能让别人看到她。
有那么一瞬,清圆觉得自己就像个鬼影。站在棺材外头的不是她,真正的她已躺在里头了。
可惜楠木棺里是具死了许久的女尸。
过了今天,她就不是李清圆了。
她新的名字叫秦识香。
识香,识香,这个名字一听就有香气。
进喜说,真正的秦识香三岁时便因高烧而早夭了。秦家是穆宗时期的高门望族,四五代下来,早就把家底败落个干净。几年前李柘抓贪腐,秦家也在其中,差点亡了族。如今秦家当家的是偏支的老爷,他早年在千州种地,三十六岁终于进士及第,这才有了个地方官做。
这位秦老爷膝下无子,唯有识香一女,可惜早夭亡故了。上个月他从地方上调任京都,入宫陛见李柘,原是摩拳擦掌、胸臆拳拳,立志要好生做番政绩出来的。结果李柘并不谈职守情形,劈头盖脸先问他一句:愿不愿意当国丈?
历代以来,唯有皇后之父才配“国丈”之称。
秦守中愣了半天,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会儿秦守中应诏而来,与清圆相见。
只见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被几个宫女太监簇拥着护在篷帐一角,垂眸低眼,面庞明秀,既不看人,也不说话,就站那儿摸身上的粗麻衣。他料到此女便是他未来的“女儿”、将来的国母了。
李柘的眼睛尚因哭公主而红红的,目光却一错不错地追在那女子身上,细细把她的身世说来:“识香出身不好,若是入宫,传出去难免不好听。而况朕有意抬举她,她身份不够,所以需得有个官宦人家的出身,需有对出身不错、有品行有涵养的父母——来日朕不仅好抬举她,也好抬举她父母,对罢?朕就是这些话。”
秦守中自是无有不应的。这遭入京,不但升了官,还白捡了个漂亮女儿和国丈的身份,有什么不满意?他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口中不住地谢陛下隆恩。
说着,秦守中就要上前与清圆厮见。
几个宫女太监不动声色地护住“女儿”,槐竹暗暗瞪他一眼。
李柘道:“你回去罢。以后有见的时候。对了,下个月把你太太领进宫来,与识香见一见。她有身子了,若是方便,也教你太太在宫里住下照料罢。”
“是了,是了,陛下英明,”秦守中连声应道,“女儿怀孕,为娘的自然要亲自照顾。”
待他走了,距离起舆还有一小会儿的时间。李柘教进喜等宫人外去守着,自走上前,揽住清圆的肩:“到下一个芦棚,还有个人要与你相见。”
清圆仰头望着他的唇,慢悠悠地应道:“谁?”
“阮梧,你亲生父亲。”他垂眸睨着她,“朕已召他入宫作画师,日后你们还会有相见之期。”
见了这话,清圆紧绷绷的脸色终于有松泛的迹象。
“开心吗?”
清圆愣了一瞬。
“阮梧一直很想见你。”
清圆点点头:“我开心。”
“开心要怎样?”
清圆便垂下眸子,把头轻轻搁在他胸膛上,抱住了他。
李柘低笑一声,捧起清圆的脸,在她颊边吻了一下。
清圆先是惊愕地睁圆双眼,而后两手迅速抵开他的胸,要挣扎出他的怀抱:“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忘。我是答应了娘娘不亲嘴,所以只吻了娘娘的脸。这不算违背约定。”
前夜,清圆与李柘约法三章。
第一件,李柘要封妃。可封妃要行册封大礼,前朝后宫都会见证。清圆不愿意,只肯做个美人。最后李柘很爽快地退了一步,封的是婕妤。
清圆突然意识到,他这是求上得中的策略。李柘从一开始就知道,在前朝和百姓眼中,这位秦氏来历不明,也没有经过礼聘等采选程序,轻易是封不了妃的,故此他原本就只打算先封她为婕妤。
第二件,帝妃同房。清圆言明,在生下孩子之前不可以同房。理由亦很充分,同房对孩子不好,常太医也曾嘱咐过此事。李柘自然应允,但提出:“每夜须得睡在一起,宫里人拜高踩低,我不同你一块儿住,他们以为你失宠了,便会克扣你的用度,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因此这件事也只好定下来。
第三件,不许亲密。清圆说:“我心底还是把你当作哥哥,你要是吻我抱我,说那些奇奇怪怪、不害臊的话,我只怕会疯掉。”李柘当时答应得痛痛快快。
可是,他答应的是不主动吻嘴,是不主动抱身子,而不是揽她的肩,吻她的手指,更不是清圆主动碰他。他说这样并不算亲密,因为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的。他甚至不惜帮清圆重新回忆以前,在清圆还不到十岁的时候,还是可可爱爱一只粉糯团子、满心满眼都是哥哥的时候,李柘经常忍不住,趁没人的时候,吻一下她的脸颊,吻一下她的头发,吻一下她的手背。这是他们兄妹的秘密,连进禄、槐竹都不知道。兄妹都能做的事,怎么算帝妃之间的亲密呢?
清圆忍不住腹诽,后来也是他主动不吻她的。那时,十五岁的李柘义正言辞:“以后我们俩要保持距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他想压死这个孩子
思绪回笼, 清圆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李柘扯住她的袖子, 待她回眸,才说:“外面人多,走慢点,我给你挡着。”
远处,周朴存木然望着放灵舆的芦棚。只见李柘走了出来,旁边还跟了个矮个子的小太监。那人是谁?看不清。周朴存正凝目想仔细望望, 进禄却突然挡到他面前:“好了,要起舆了,您快回去罢。好生歇几天。近来北边不太平,这下子去了宛县, 多带几个护卫, 一路小心。小周大人,过个三年五载,咱家在京都等您好消息呐。”
能不能回来, 还是一说。回不来,那也正常。若回来了,足见此人有政才, 陛下正可大用。进禄心底慢慢盘算着个中利害。
周朴存正因清圆之薨心神激荡,故而不曾多思。听进禄如此说, 略点了点头,待灵舆离开后, 他又待了一柱香工夫, 这才回去了。
又隔一日,是周朴存离京。
清圆早早起床,天边微微亮时, 她便站在城门上等候。
周遭阒静,只剩些火把还燃着。风很大,软刀子似的刮过来。槐竹为她披了件薄薄的缎袍:“还是太早了,夜里寒气重,您披着罢。”
清圆拢紧袍子。
周朴存会在刚开城门时离京。
此刻距离开城门,只剩一柱香的工夫了,城墙下已隐隐聚拢了些百姓。
哪个是他?
清圆趴在墙头,倾了身子去看。
可惜城墙太高,她看不清人脸。只能根据身形体量、仪装打扮和随行侍从来判断。
但也不能看得太久,因为来兴还在旁边,等着把她的一举一动悉数汇报给皇帝。
天光渐渐亮了。
没有长庚。
城门大开,人群如流水潺潺流动。
没有长庚。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城门。
还是没有长庚。
清圆一直在城墙上待到日上三竿。原先的矜持也放下了,她在里外两道墙头来回跑,探着身子去看。进喜和槐竹亦是如此。
都不见周长庚。
勤政殿的德日过来了,说陛下已经下朝,请婕妤早些回宫。
清圆茫然望着德日恭敬的脸。她还没见到周朴存呢!可她旋即又明白了。
李柘骗她!
周朴存根本不是今日凌晨离京!
*
安胎药积了两碗,晚膳也只用了几口。
李柘揉着眉心从养心殿过来时,清圆正侧卧在榻,面朝床内歇着。
这是个好姿势。除非她主动转过身子,谁也喊不动她。
李柘中午就知道清圆没见到周朴存,他派德日去问了问,原来周朴存赶着昨晚关城门的最后一刻提前走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
他一下午都没来看她。即便知道她不肯用药,不肯用膳。
他已分外宽容,极大度地满足了她的心愿。她却还为这么个男人迁怒于他,作践自己,到头来不还是伤的她自己?
不如多饿几天,把肚里那块肉饿死了,他才顺心如意呢。
李柘已在榻沿坐下了。
里头的人纹丝不动。
马上盛夏了,肚子上还盖了条小毯子。真是舍不得那块肉。
李柘推了推她。
“骗子。”声音轻轻的。
“你就是骗子!”声音逐渐尖锐起来。
李柘又推了推她。
她还是不肯转回身,不肯给他个沟通的机会。
李柘按住她的肩,把清圆往自己这侧一掰,迫她平躺在床榻上。那双眼簌簌颤颤地望过来,红红的,有恨也有委屈。脸上挂着泪痕,原来专门哭过。
他说:“我也没想到他昨晚走的。”
她还是不说话,慢慢又轻轻地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一个令人鄙夷的笑话。
“原来还有陛下不知道的事。”细长的眉毛微皱,“陛下不是连我几时起床,穿了什么衣裳,与什么人说话都了如指掌吗?”
他看着她的眉毛,抬手为她抚平:“朕又不喜欢周朴存,难道要天天看着他添堵么?”
她没吭声,就躺在那儿,默默盯死他。
头发没梳,随意摊在枕头上。雪肤墨发,相得益彰。他养大的小兔子一直很美。
啊,这种时刻,为何一定要提周朴存呢?
李柘有些烦躁:“听说娘娘今天不饿,饭也没吃几口,药也不喝了。”
她却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柘道:“饿就饿罢,那些安胎药朕也给你停了,好么?孩子也不要保了,死就死了,反正不是朕的。朕现在就去吩咐常青,不用再给你保胎了。”
他说起这些话来,面色容淡,就像在商量一件极稀松平常的琐事。
清圆的眼瞳却逐渐紧缩。
“你怎么能这样……”
“一切都在迁就你啊,婕妤娘娘。你要孩子,朕就让常青为你保胎。你不肯吃药,朕就让太医院撤了这些。你不满意么?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么?”他作势要走,“早点睡罢。朕沐浴完再来。”
清圆忙抱住他的小臂。
李柘低头看了一眼,冷然笑道:“娘娘有何吩咐?”
清圆抱着他的手,慢慢坐直身子。她低下头,咬着唇不说话。
李柘见她这样,又要抽手离开。
清圆更用力地攥住,不许他走。
他抬起她的下巴,好教她看清自己的嘴型:“说话。”
清圆咽了咽口水,很不甘心地说:“我吃药。”
“听不见。”
“我吃药!”
“你说什么?”
她吸了下鼻子,眼眶又红起来了:“我错了。”
李柘站在床边,纹丝不动,这下他不走了。
“是他提前走的,我不该迁怒于你。”
被她抱着的那只手微微蜷了蜷。
清圆便捧起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放在自己脸颊上。她仰起头:“哥哥,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听不得“哥哥”二字。很奇怪,从前清圆成天价唤他哥哥、唤他阿兄,都不及如今婉转动听。哥哥,仿佛有另一层拙劣的含义。
他把手抽了回来,目不斜视,好教她看清自己的口型:“槐竹,把娘娘的药膳温一温拿过来。”
身下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
从浴房回来时,清圆已喝过药,面朝床内和衣睡下了。李柘抬手掀开床帐,单膝跪上去。
床上人瑟缩了一下。
原来没睡。
他坐到榻上。帐子放下来了,灯也都吹了,只余下两盏颤颤地亮着,彻夜不熄。光薄薄一片,透进帐子来,水一般铺在彼此身上。
他从后抱住了清圆。
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掌心虚虚覆在她的小腹。绷紧的心弦此刻终于放松。
只消抱住她,他便什么都懒得想、什么都懒得管了。
偏偏那小腹处有点微热,有个东西长在里头。
那东西不是他的。
手指缓缓收拢,薄薄的肚皮上现出指印。
不介意这个孩子,是绝不可能的。
他介意得要死。他介意到有时候半夜突然醒来,会盯着她的小腹,想把手按上去,用力按下去,按到那个东西消失。他介意到有一回在梦里,他的手伸进清圆的肚腹,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扯出来,而后他自己卧了进去。
从小到大,除了母后,他一切可与美好相提并论的情感悉数予了清圆。
她怎么能给别人生孩子呢?
也许从他教她说话开始,从他教她写字、教她明理、教她识人开始,他已在无形中塑造了最完美、最适合自己的情人。这辈子他都得拜倒在清圆的石榴裙下。这辈子她都得在他身边。
可这个孩子——他是完美中的污点,是正确里的错漏,是天衣无缝的缝,是画蛇添足的足。他就像扎在肌肤里的刺,须得拔去。
到底不能。
清圆想要这个孩子。
那他就得迁就她,就得把这个孩子当作亲生的。
常太医说,多吃桂圆,孩子的眼睛会又大又圆。多吃苹果,皮肤会白。多吃黑芝麻,头发会乌黑。
他会伪装成一个完美父亲的。
李柘把头抵在清圆的后颈。
清圆没有动,但是她的身子更僵了。
他实在想问一问她:与周朴存在一起时,也会这样吗?脊背会挺得这么直吗?指尖会绷得这么紧吗?会一直背对着他,不肯与他说话吗?
啊,那个腌臢的男人。
不经他允许,就胆敢把新生命注在他妹妹身体里的男人。
肆意妄为的男人,最该千刀万剐的男人。
李柘的手掌微微收紧,整个身子贴合住清圆。
他像一株藤蔓缠住一棵树,一寸一寸地收紧,把她勒得喘不过气,把她勒得只剩下他。他知道她在心里骂他。疯子,魔鬼,天底下顶不要脸的东西。
但是,习惯了就好啊。
他是要夜夜这般抱着她的。
等习惯了,她就离不开他了。
等习惯了,她就要他日日陪着她了。
等习惯了,哪天他不抱她了,她反倒会难受,反倒会空虚,反倒会无所适从。
于是,最初的不适逐渐过去,藤蔓与树逐渐相合起来。藤蔓下的树越长越粗,怀里的清圆也渐渐丰腴起来了。
平坦的小腹已然隆起,他的手掌搁在上面,可觉到生命的跳动。
时值隆冬,窗外雪声澌澌。
清圆今日又发起气来了。
她要去承恩寺,未得李柘恩准。
她已有孕五个月,挺着小肚子,走路慢搭搭的,什么也懒得干。最近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去承恩寺。
她说要把剩下的那幅壁画画完。
可咸宁公主已经死了,秦婕妤怎好替公主补足剩下的画?
“那我去看看,”清圆扶着腰,站在书案另一侧,“我就看看那些画。”
李柘把刚批阅完毕的奏折放在一旁,抬起头,望了她一会儿:“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清圆捧着肚子绕过来,紧挨着他坐在龙椅上,“槐竹和进喜都跟着,秦夫人也可以一块儿去。这么多人陪我,为什么不行?”
“因为朕没空陪你。”
“不用你陪。我上午去,下午就回来了。”
李柘又说:“外头正在落雪,天寒地冻的。承恩寺又不近,你怀着身子过去,朕不放心。”
抱着他手臂的手陡然一松。清圆往后退了半个身子,瞪着眼看他。
李柘决定松一松口:“等过了年,开春了——”再说。
他的话还未说完,清圆已丢开他的手,自己离开了。
窗格子里显出清圆匆匆穿梭回廊的身影,及踝的斗篷吃饱了风,在她身后一鼓一鼓的。外头仍在落雪,进喜撑开把伞,清圆却抬起手臂,格开伞,戴上斗篷后的兜帽,自己捧着肚子,钻进雪天里了。
不知怎的,自她怀孕以来,气性一日比一日大,不似从前乖顺。
李柘心烦意乱地批阅完几份奏折,见了几个朝臣。到了晚间的时候,进禄来问在哪安置。李柘因与清圆置气,决意冷落她两天,便要晚膳摆在养心殿,今夜也在养心殿安置了。
熟知刚用了几口晚膳,来兴从长春宫跑来,跟进禄在廊下叽叽咕咕了一阵子。只听得进禄跺足叹气,站在殿门外鬼鬼祟祟地往里头探脑袋。
“还不滚进来。”李柘绷着脸,“长春宫有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