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出轨了
却说李柘自昭阳殿离开, 披着一肩月色,独自行在宫道, 只教进禄等人和御辇在身后远远跟着。
走了不过四五十步,他忽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昭阳殿的宫门已阖上了,朱墙上方隐隐约约透出殿内的光,昏黄温暖, 仿佛另一个世界。
进禄远远觑着,见陛下立在那儿不动,忙小跑近前,躬身道:“陛下, 夜深了, 凉气上来了。不若上辇回宫罢?”
李柘没应声,又看了昭阳殿一眼,这才往御辇走去。
辇车缓缓而行, 李柘靠在凭几上,闭了眼,耳畔是车轮辘辘的响动。
眼前又浮起那玩意儿, 那样粗糙,李一一竟当成宝贝似的, 眉眼弯弯笑得那样甜,说什么“光这份情便价值千两黄金”。
他忽而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想起小时候, 李一一粉雕玉琢似的一个小人儿, 跟在他屁股后面当小尾巴,学会了“哥哥”二字就整天“哥哥、哥哥”地喊他,比八哥还吵, 吵得他头疼。可若一时听不见,又觉得这宫里压抑。
那会儿,她摔了跤,他抱起来哄;她哭了,他给她擦眼泪;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恨不得把月亮都摘下来给她。
如今她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这个人还是他给她选的。
嗐——
李柘搁在膝上的手渐渐攥成拳,他很不舒服。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哪哪都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不该不舒服。周朴存是驸马,是清圆的丈夫,他们夫妻恩爱,原是他这位兄长的乐见之事。可他就是不舒服。
这个周朴存,看来也不算什么刚介老实木讷之人,这才几个月,便把李一一哄过去了?还有他才刚那样的作派,不过洗了个澡,便那样么?枉他周家自诩清流门第!
他忽然坐起身:“进禄。”
“奴才在。”
“明日一早,教中书省立刻就把旨意下了,后天便让驸马去清水县赴任。”
进禄愣了愣:“后日便去?那么主那边……”
“公主那边,朕自会去说。”他顿了顿,“清水寺修缮要紧,不可耽搁。”
“是。”进禄只得领命。
李柘又重新靠回去。
辇车行到养心殿宫门前,远远儿瞧见两个人影,是孙元甫、贺钊二人。
孙元甫是他亲舅舅孙道顺的长子,打小与他一处长大,关系甚为亲厚。贺钊是贺香庭的亲兄长,为人世故圆滑,才学一般,虽比不上周朴存,却颇为精明能干,因而李柘也愿意用他。此二人皆是三十岁上,如今虽都在五品任上,品阶不高,但专为他清理朝中世族的蠹虫,悉皆得力之人。
见御辇过来,孙、贺二人忙行了礼。
李柘坐在辇上,倾过身子:“起来罢。事情办得如何?”
贺钊率先笑道:“张有福是宫里的人,我们两个查起来不方便,这遭还是教昭仪娘娘劳累了,竟查到从前关雎宫那位身上。”
关雎宫,沈贵妃。死了这么些年,没想到还有余毒未清。
“人呢?”
孙元甫道:“已押入诏狱了。明儿微臣亲自审他。”
李柘又问:“那老二呢?”
贺钊道:“正是要说此事。这次的谣言,怕是二庶人那边传出来的。佛画颜料的事,也是他身边的人与张有福勾搭上了。这个张有福,早年受过沈庶人的恩惠,因此才有如今这桩案子。”
“哈。”李柘低低笑起来,“这么些年,朕还以为朕这个二哥是顺服了。”
孙、贺二人不再言语。
李柘抚着扶手,拧眉思忖道:“李顺华在兖州,李杨在安乐殿……贺钊,你先不必声张,再领人去兖州查一查,看看朕的这位大妹妹有没有安安心心做秦氏妇。元甫,你也暂时不必审张有福 ,这两日先把李杨接触过的人都再筛一遍。张有福不是顶要紧的。”
二人应下。
李柘笑道:“这几日累你们两人了。这会子宫门早关了,朕教进禄收拾了勤政殿旁的两间房,你们且歇在那儿,缺什么,着人吩咐便是。”
孙、贺二人忙道:“臣谢陛下隆恩。”
李柘慢悠悠靠回去,辇车刚行出一段距离,李柘又喊了停:“把孙元甫喊过来。”
未久,孙元甫垂首近前。
李柘望他一眼:“表兄。”
孙元甫忙躬身,诚惶诚恐:“陛下折煞微臣了。”
李柘捻着指腹,迟疑开口:“表兄,朕有一件事,恐怕只能你去办。”
孙元甫应道:“请陛下吩咐。”
“查一查重华殿先沈婕妤的事。”
孙元甫眉峰一挑:“咸宁公主?”
“是。”李柘重新靠回去,“这些时日谣言汹汹,咸宁公主的身世,若能公布出来,是最好不过。朕记得,先皇身边有个心腹太监,叫长福,如今应当在慈宁宫伺候太妃们。元甫,你去查一查他,悄悄的,别教旁人知道,贺钊也不必说。”
孙元甫垂首,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远远的天边,月亮清清朗朗的一抹,近乎吝啬地渡下一片清光。李柘又想起了张祚的预言。
因那个预言,在如何处置他这些兄弟姐妹的问题上,他常觉掣肘。放不得,又杀不得。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司天监封了,把这些道士的嘴全都缝起来。
周朴存接到圣旨的第二日,便奔赴清水县赴任了。
芳园门口,清圆亲自送他上马,含笑嘱咐道:“那边若是简陋,你教印祥回来告诉我,我差人送东西过去。天渐渐热了,蚊虫也多,止痒的药膏你也要随身备着,要是咬了个包儿,能肿好几天呢。还有你那个胃病,一定记得按时吃饭。我让常太医配了几副药丸,放在青瓷小瓶里,就是贴了黄签子的那只,你胃痛时就吃一颗……”
周朴存听她慢慢讲着,温声道:“清水县近,我三五日就回来一次,公主不必忧心。”
二人相视一笑。周朴存这才扬鞭策马,径往清水县去了。
自此清圆留在承恩寺继续画佛画,周朴存去清水县督工。他们有时三日一见,有时五日一见。见了面,便在一处说话,一处吃饭,一处做些夫妻间该做的事。很多时候,清圆伏在案上画画,周朴存便靠在旁边看书,有什么事,他叩一叩桌角,清圆立刻就能抬起头。
两人的情意,也便在这些微薄简单的日子里,日渐深厚起来。
到了五月中旬,他们已成亲大半年。周朴存的母亲张夫人做寿,清圆与朴存一起告假回周府贺寿。
这日,周府上下张灯结彩,自早晨起便车马盈门。贺昭仪在宫里亦备了贺礼相赠。清圆身为公主,原该端坐受礼,可她偏不爱那样。她性子弱,见了这样的场面、这样多的陌生人还是有些发怯的,除了必要的应酬,她只挨着张夫人坐着,一口一个“母亲”地软声叫着,把张夫人叫得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不住摩挲。
周朴存立在一旁,心底早软得一塌糊涂。
待宴席散去,天已大黑。
清圆与朴存俱饮了酒,面上泛着薄薄的酡红。因夜色实在太晚,二人便在周府歇下了。
这当下清圆沐浴完毕,周朴存也刚送走最后一批世交亲朋。他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教印安打着灯笼走在前头,快步回了他自小住的望松阁。
望松阁内,清圆正立在博古架前看他从前写的策论,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画都透着少年人的心气。她正看得入神,猛地被人揽住肩,清圆骇了一跳,见是朴存,才笑道:“都走了吗?”
“都走了。”周朴存捏捏她的肩膀,松开手,径直走向罗汉床,整个人往床上一仰,呈大字摊开。头顶悬着一盏六角宫灯,灯光昏昏暗暗的。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清圆也走过来,敛了寝裙跪坐一旁,倾过身子去看他的嘴,笑吟吟道:“长庚,今天母亲生辰,她还送了我一套红宝石的头面呢。”
“嗯……”他眼睛半睁半闭的,“我什么都没有,还得帮着送客干活。”
清圆抿嘴一笑:“那给你戴,就当母亲犒劳你的。”
周朴存低低笑起来,声气有些含糊:“公主沐浴好了?”
“好了。”清圆摸了摸他的脸,“长庚,你的脸好红、好烫。”
他饧着醉眼:“微臣有些醉了。”
“槐竹去热醒酒汤了,马上就来。”
他睁了眸子,只见清圆跪坐他身侧,两手撑床,像只小兔子伏在一旁,莞尔望着他。他心底如春风沐过:“微臣倒希望她来得晚些。”
清圆面皮微赧,岔开话题:“长庚,你不记得我名字么?”
“怎会不记得……清圆,李清圆。”
“那你怎么总喊我公主呢?”清圆替他拂开一缕碎发,“我就常喊你长庚。”
周朴存喉结滚动,口中涩得很。
“长庚,我叫清圆,小字一一,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一一。你想喊哪个?”
“微臣……”
清圆打断他:“我又不是哥哥,你不用总是微臣微臣的。”
周朴存呼吸渐促:“公主,我……”
“哎呀,算了。”清圆失了兴致,脊背一挺,坐直身子,“我不强你了。”
周朴存忙坐起身,两手后撑,他甩了甩头,声气发哑:“清圆,我这会儿有些头晕,人也愣愣呆呆的,你别嫌弃我。”
清圆抿着唇睨他,忽而噗嗤一笑:“傻子。”
周朴存望得出身,正要凑上去吻她,槐竹却端了醒酒汤进来。周朴存一饮而尽,扶额起身,有些急切道:“公主……清圆,你等我,我沐浴完立时就回来了。”
清圆笑着推了他一把:“快去。”
周朴存抚了抚她的脸颊,匆匆往浴房去。
清圆因今日的宴席也有些累,索性和衣上床,朦朦胧胧睡下,算是等他。正睡得迷迷糊糊间,蓦地惊醒过来,她支臂起身,床头錾银烛台上的清烛这会子堪堪烧光了,只剩下一小撮火苗,软搭搭地晃着。
可长庚还没回来。
他不是说很快回来吗?
清圆心下怪异,披了袍子往浴房去。
又见浴房内灯光昏暗,窗纸上晕出模糊的人影。清圆叩了叩门。
此时槐竹、进喜和印安也听见动静,各自从各自屋里寻来。
槐竹惑道:“印安,你怎么不在里面伺候?”
印安揉着眼睛:“爷教我先回去歇着,等明天再收拾……”他眨了眨眼,只见清圆拧着眉头立在门外,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公主!您怎么在这儿?!”
清圆不解:“我一直在屋里睡觉呀……”
印安悚然一惊,吓得浑身战栗,口中不住嘟囔着:“完了,完了……”
进喜把眉一皱:“什么完了?进去看看不就好了。”
印安忙上去拦。
槐竹一把搡开他:“你们又作什么鬼!”
门教人反锁了,等闲推不开。进喜见印安这神色,料到有不好的事,也便没有叫醒旁人,压着嗓子冷笑一声:“这会子事情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再拖延,那可真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了。”
印安听了,额角冷汗涔涔。他望了望进喜,又望了眼清圆,把牙一咬,抬腿把门踹开。
两扇隔扇门哗的洞开,里头的光景直直刺入众人眼底。
只见浴桶内,周朴存与席莲山两身相叠,紧紧拥在一起。席莲山一只脚翘在桶边,随着律动一晃一晃的。
清圆僵在原地。
她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满天满眼都是。两瓣粉唇不住地磨动,她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周朴存迷蒙着一双眼,转过脸,见清圆立在隔扇门前,不由微微一笑,黏糊喊道:“一一,你来了……”
等等!
眼前是一一,是清圆,那他身下的是谁?
周朴存悚然一惊,仿佛一盆凉水兜头倒下。他用力眨眼,才刚还在他怀里承欢的清圆公主,此刻竟幻化成了莲山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他们是一群混蛋!
浴房内烛火荧煌, 将那一幕照得清清楚楚。周朴存衣衫尽褪,席莲山则穿了件藕荷色的寝衣, 那衫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此刻正蜷在周朴存怀中。她脸上带着羞怯的潮红,像浮了层胭脂似的,薄薄地晕在颊边,一双眼躲闪着掠过清圆。
莲山咬咬唇,当着众人的面, 伸出手,环住了周朴存的脖颈。
“清圆,清圆……公主!”周朴存忙推开她,席莲山未曾防备, 扑通一声滑进浴桶, 呛了一大口水,只能狼狈地攀着桶沿咳嗽。
“你们……”清圆两腮坠泪,“怎么这么恶心!”
说罢, 她转身跑了出去。
槐竹啐了他们一口,也忙提裙追出去。
周朴存慌乱站起身,水花四溅。他扶着桶沿走出来, 只觉头晕目眩,眼前蓦地一黑, 两腿发软,整个人栽到地上, 吓得印安忙来扶他。
印祥也从外头跑来, 不迭扬声道:“爷!公主教人备马回——”他猝然瞧见室内光景,周朴存光.裸着身子,席莲山湿身立在浴桶内。他倒吸了口气, 怔愣片刻,这口气化成两个字:“我的老天奶啊!”
进喜也从外头赶回来,吩咐道:“印安,印祥,今夜你两个在此伺候驸马罢。”
“不……”周朴存挣扎着起身,单手扶额,“我去追公主……印安,备马。”
进喜不动声色往他跟前一拦,冷声道:“今儿这事,还是查清楚再说。而况公主现在也不想见你。”
“进喜公公。”周朴存哑着嗓子,“我自会去跟公主解释清楚……”
进喜冷冷一笑:“不必。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奴才自会查明,而后禀报陛下。”
周朴存又道:“进喜,我——”话未说完,腕子却教席莲山攥住了。她湿答答地站在身后,裹着一件寝袍,水滴如雨,两只眼氤氲着深深水汽,哽咽道:“长庚……”她流下泪,“可不可以不要走……我就一个人在这里……”
周朴存凝着她,胸口仿佛堵着团棉絮。他长叹一气:“ 你先去换一身衣裳。”
席莲山眸中闪过亮色。
他又道:“然后去外头跪着,把今夜的事一五一十说给进喜听。”
席莲山顿觉四肢百骸如惊雷劈过,她更用力地扯住他的腕子,泪如雨下:“长庚,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我在这里举目无亲,我只有你。是你把我带回来的,是你把我留下来的,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绝情的话?”她声音抖得厉害。
周朴存深吸一口气,一把抽回手腕:“莲山,把衣服穿好,这里还有别人。”
“长庚……”她泣道,声气里带着哀求、绝望,还有最后一丝不甘。
他淡淡掠了她一眼,一字一顿:“不要为了那点再不可能的情分,自甘堕落当个婊.子。”
莲山如五雷轰顶般怔在原地。
这一瞬,悬在她头顶的剑终于落下了,一剑毙命,击得她浑身是血。长庚不爱她了,一点一点的爱都没有了。为什么呢?这么多年的情分啊,一处长大,一处读书,一处玩笑,怎么就走到这步田地呢?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莲山没动,而是挺直脊背,尽可能体面地站好。
或许从席家倾覆的那一刻,一切便都错了。
她想,从那时起,她就未必不是他的影子。她虽活着,却像一缕幽魂,看得见,摸得着,却再也走不到他心里去。在今夜之前,她还觉得当影子也好,至少影子能跟他一辈子的。她愿意做妾,倘若做不了妾,她也愿意在公主身边尽心伺候,只消让她日日见到长庚就行。
她是不愿认命的人。所以她特特在张夫人面前求了恩典,以贺寿之名在周府待到今夜。周家人是好人,哪怕她的存在影响到公主与长庚的婚事,他们还是决意为她寻一门好婚事,没有过分苛责她。张太太与她说:“莲山,你往后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都喜欢你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可她就是坏人了么?她只是想同爱的人在一起,她甚至不奢望当妾了,通房也够了啊。
长庚被人灌了酒,浴房被她点上助情香。昏沉沉的,身体里愈发燥热,他不出所料地歪在浴桶内醒神。藕荷色寝衣,是公主常穿的那一套。一切都准备好了,她立在门缝后,听见里头哗哗的水声,听见他哼了一声,很舒服的样子。
她应当走,可两条腿儿不听使唤。她已经无路可退。往前是深渊,往后也是深渊,不如跳一跳,兴许能得偿所愿。
她已经把姿态放得非常低了。
推开门,他泡在浴桶内,闭了眼,脸被热气蒸得发红。
他还是听见了动静,睁开眸子,迷迷蒙蒙地望向她。其实不是望向她,是望向她这个人影,穿着藕荷色寝衣、沉默立着的人影,他忽然笑了,笑得黏黏糊糊又带点傻气地:“清圆公主……”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想哭。她恨不得问他:“你是公主的狗吗?你看不出来我是谁吗?”
可他已朝她伸出手了,掌心湿漉漉的。从小到大,他们只牵过手。而如今,牵手在他与公主之间只是寻常。
她由着他把她拉进浴桶,由着他抱住她,由着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热气喷在她肌肤上,痒痒的,麻麻的。
“一一,其实在昭阳殿我就想了……”
他伏在她颈边喘息。
他喊的是一一。
不是她。
她想,就这一回,就这一回罢。今夜让她做一回公主,做一回被他抱着的人。让她尝尝那是什么滋味,哪怕明天死了,也值了。
她环住他的脖颈,闭上眼,把自己缩进他怀里。她想,他是她的了,这一刻,他终于是她的了。她的眼泪流下来,混进热水中,消失不见。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吻她,吻得又急又乱,像渴极了的人喝水,不停地喊“一一”。只记得她疼,疼得直吸气,可那疼也是好的,是属于她的,是她从公主那儿偷来的。这疼她是要记一辈子的,有了这份疼,她就不用嫁给别人了,她就能做长庚的新娘了。
可现在,她连骗自己都不能够了。
周朴存已行至衣架前,哆哆嗦嗦地抽了件缎袍裹在身上,腰带系了几回都系不上。他脚步踉跄地往外去。
进喜拦他,他一把推开,喊道:“牵马来!”
印祥忙去吩咐牵马。
“长庚,”此刻的莲山却显出异样的平静,“你不用追了。”
周朴存头也不回。
莲山轻轻一笑:“天家公主,怎会忍得下这口气?”她抬起手,胡乱抹掉泪,“这辈子,我们俩分不开的。”
周朴存僵在原处,垂在身侧的手直发抖。
外头传来脚步声,乱糟糟的,有人在喊“公主走了”,有人在喊“快去禀报老爷太太”。
莲山站在原地,水从她身上滴下来,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洼。
她平静说道:“公主已经亲眼看到了。”
周朴存最后望她一眼:“我会解释清楚。”他转身出门。
席莲山僵硬地低下颈子,那洼水里映着她的脸,惨白惨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一只鬼。
印祥到了马房一问,才知清圆已骑马走了。原是要套车的,她不肯,她只想快点逃离。
西边,大燕皇宫影影绰绰匍匐在夜色中。远远望去,宫殿的兽脊昂扬着。清圆望着那昂扬的兽脊,甩了鞭子径往西去。
快到宫门口时,她却顿住了。
周遭的月色、灯火、人事,朦朦胧胧仿佛蒙了一层水雾。她抬起手,往脸上一抹,竟全是水。那些水有的已经干涸,绷得脸皮紧紧的。
哥哥就在里面,找他,他会帮她做主的。
怎么做主呢?让哥哥一起为她伤心,而后把周朴存骂一顿、打一顿、发落一顿,然后她就痛快了么?这一切便都没发生过了么?
清圆仰起头,把泪咽回去。
并不会。
她悲哀地想,受了委屈,她只能从丈夫那儿逃到哥哥那儿。
她起先从哥哥那儿逃到周朴存这儿,如今,她又要从周朴存这儿逃到哥哥那儿。逃来逃去,她只是辗转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她一点力量都没有。
清圆恨恨说:“一群混蛋!”她掉转马头。
槐竹等人坐着马车赶来:“公主!”
清圆正牵着马,慢搭搭往回走。
“公主!公主!”槐竹跳下车,跑到她跟前,裙摆飞扬,“公主,您没事罢?”
清圆淡淡抬了眼:“我们回公主府罢。”
槐竹一愣:“不回宫了吗?”
清圆吸了吸鼻子:“回公主府。”
寝殿的门从里头闩上了。
但清圆没有睡,她也睡不着。她坐在太师椅内,手搭着扶手。身边没有人——都被她遣出去了。心静下来,便又想起才刚那一幕。清圆难受地蜷起身子,整个人缩在太师椅里,变成了小小的一团。
木窗被人推开了,漏下一片清光,直触到清圆脚尖。
她抬起眼,周朴存已翻窗进来了。
他骑马回来的,一路吹着风,意识清醒了些,头也更疼。这会子翻窗跳下来,脚没站稳,又跌在地上。
清圆说:“既然这会子这样巴巴儿地追过来,又何必做那些事。”
周朴存扶膝起身,一路踉跄到清圆跟前,急声道:“清圆……”
清圆把头一扭,不肯看他。
周朴存忙又走到另一侧,急急开口:“公主……”
清圆又转回去。
周朴存捧住她的脸,稍稍使了劲,让她转过来:“公主,听我解释……”
清圆挣脱不开,反手一个大耳光,打得他头一偏。清圆道:“别碰我,我嫌脏。”
周朴存怔然,再抬眸时,他两眼也红了。
四目相接,一个高高坐着,一个跪着,两人就这么对望着,谁也不说话。清圆的泪,一颗一颗打在他脸上,混着他的泪,一并滑入他的衣领。
周朴存:“对不起,公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那会儿泡在浴桶里,太累了,席上又喝了酒,就眯眼小憩了一下,然后就觉得头昏沉沉的,身上也燥热得很,我想赶紧洗完去找你,一睁眼却看见你站在桶边,望着我——我当时看到的真的是你!”
他激动起来,脸也挣红了:“对不起、对不起,公主,真的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是她……我明明同她讲清楚了,母亲也说已经为她定好人家了,我也不知为何今晚她会在府中,更不知她为何会跑到我们的院子里来……清圆……对不住……我真的以为是你,所以那会儿我就让印安先回去休息了,对不起……”
他终于讲完话。
清圆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你还是去洗干净罢。”
周朴存哽住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哥哥的雷霆之怒
周朴存走后不久, 进喜喘吁吁赶回来,将今夜的事一五一十禀告:“公主, 查清楚了,因今日太太做寿,席莲山便求了恩典留在府中贺寿。这是她早先就打算好的,奴才问了门房,她昨几个就来了,待在太太那院子里, 说是要给太太帮忙。太太心善,也不曾多想。她从前在望松阁伺候,阁里那几个婆子小厮与她也有些相熟,她才这般容易行事。驸马浴房的香也被她换了, 助情的, 里头还加了致幻的药。再加上她刻意穿了套藕荷色的寝衣,与公主平素穿的那件颇为相像,想来是驸马把她认错了。”
清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下去罢。”
进喜又问:“那驸马那儿……”
“去把云照碧馆收拾出来,他今晚住那里。”
进喜叹口气,应声退下。
他才走出殿门, 槐竹便焦切问他公主如何了。
进喜把方才情形复述一遍,槐竹追上话:“呵, 什么认错不认错的,全是借口罢了。亏得公主好性儿, 还留他过夜呢, 真该把他扔出去!”
进喜扯住她袖子:“你这脾气太爆了,要真个把人赶出去,明日怎么说呢?”
“说什么?他自己做这种事, 是个人都得啐他一口。”
进喜无奈笑着:“槐竹,哪有你这样的道理?好几次了,公主驸马闹别扭,你不劝和,反在里头拱火。”
槐竹冷笑:“他自己这火不烧起来,我怎么拱也没用。我非但要拱,我还要告诉陛下!我要让别人都知道,这周家人就是这样欺负人的!”
进喜忙道:“你疯了!这事告诉陛下就罢了,你还要传出去,你要么主日后如何做人?”
“犯错的又不是公主,关公主何事?”
进喜急得跺脚:“你现在把这事说出去,勤政殿该怎么应对呢?陛下若是发难,借此敲打周家、贺家,到时候前朝后宫都知道,我们公主前脚给太太过寿,驸马后脚就在自家院里跟丫鬟偷情,你说好不好听?陛下愿不愿意见这等事?若陛下不发难,公主就得明明白白地受那么大的委屈。”
清圆梗着脖子:“那又不是公主的错!难不成说,堂堂天子,堂堂天家公主,就得忍气吞声吗!”
“当然不是公主的错了!”进喜道,“但闲话总要编排到公主身上。当初大婚何等风光无限,这一年不到就闹成这样子?前头闹那铺壁画的事,外头现在还有闲言碎语在说公主呢。所以,就算要说这话,也不该你说,不该我说,得公主亲自同陛下说,陛下要罚,也不能明面上罚,得悄悄罚,得找个其他借口罚,这样公主脸上也不至于无光。”
槐竹把头一扭:“那些闲话算什么,他们说就说,反正公主又听不见——”话刚出口,槐竹自知嘴快,忙低头看地。
进喜一愣,冷声道:“把你这嘴好好闭上!我素日还当你忠心勤谨,你要是这么点弯儿转不过来,也不必在公主府伺候了。”他正要甩袖离开,又添补了句,“不过,这事不必公主说,陛下早晚也会知道的。你也不必急。”
说着,进喜一径去了,吩咐人收拾好云照碧馆,便又在浴房前等着。
周朴存开门时,脸上、身上的皮已经搓得通红。
进喜肃声道:“请驸马今夜在云照碧馆歇息。”
周朴存怔了怔,正要开口。
进喜又说:“这是公主殿下的钧旨,驸马还是遵旨比较好。”
周朴存拧着眉,叹了口气,只得回云照碧馆。
快到门口时,印安近前回禀:“席姑娘这会子被太太身边的韩嬷嬷、王嬷嬷带走了,太太让小的告诉爷一声,从前两家的情分,如今是彻底断了。爷不必再为她求情。”
“我……”周朴存怔了怔。
说起来,是他先背叛了他们的感情。
人总是趋向好的、轻松的,远离坏的、艰难的。自席家之事,他与莲山之间,那些美满的、甜蜜的、丰润的,逐渐由艰涩的、撕裂的、压抑的取代。
以至于后来,他一看到莲山,便不得不想起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万水千山。
一想起那些难以跨越的万水千山,他便不得不转向清圆。
终究是他对不住她。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
“罢了,随母亲处置罢。”
周朴存径往云照碧馆去。
翌日,周朴存刚起床,便听见景荣馆的动静,公主要回芳园了。他忙洗漱更衣,刚要去景荣馆,云照碧馆的门却锁了,连带着印安、印祥也被关在里头。
他怔在原地,未久,院门打开,槐竹冷笑着立在门口,手臂里跨着个篮子。
“小周大人,”槐竹道,“公主现下要回芳园,不想见你。”
周朴存唇瓣蠕动:“槐竹……”
“您还有脸这副脏模样去见公主么?不能罢?”槐竹把篮子往地上一墩,“喏,这里头有玫瑰胰子、茉莉胰子、檀香胰子、桂花胰子、薄荷冰片胰子、蔷薇胰子……驸马爷,您好好洗洗,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洗干净了罢!等您洗完了,再清清白白来见我们公主娘娘!”
周朴存哽住了,脸噌的泛红,直烧到耳垂。
槐竹斜着眼儿往他身上一扫,扭身往回走。进喜就在不远处等她,见她回来:“如何?”槐竹也不看他:“这口气好歹顺了一点点。”进喜微微一笑,与她并肩一起回去。
那厢周朴存呆在院里,印安、印祥垂头耷脑立在墙根儿,见他这样,也不知如何安慰。印安往前几步,跪在周朴存跟前:“爷,是小的的错。要不是昨夜——”
周朴存摆了摆手,在院里默了一会儿,待景荣馆那边的响动渐渐小了,他才动了动身子,把那篮子提起来,吩咐印安、印祥:“咱们也回清水县去罢。”
话音刚落,周衡夫妇步履匆匆,已到了云照碧馆门口。
张太太一夜未眠,两眼浮肿泛红,进门便攥住周朴存的腕子,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孽障!”周衡劈头盖脸一句,抬脚就要踹,却被张太太死死拦住。周衡喘着粗气:“不肖子孙,当你母亲寿辰做下这等腌臢下作的事!害公主受了这等委屈!我周家百年清誉,全叫你毁在今朝了!”
周朴存垂首跪了下去,印安印祥连忙跟着跪了。
张太太哭道:“老爷,进喜公公也查明白了,存儿那会子是中了她的计,也不能全怨存儿。”
周衡冷笑:“不怨他?要不是他拖拖撒撒、犹犹豫豫,一点子男儿气概都无,非要把席莲山留下,非要给她寻个好出路,能走到如今这般田地?口口声声要仕途要前程,做的这些事,没一件能见人的!没一件对仕途好的!蠢笨如猪!别人偷鸡摸狗还知道躲躲藏藏,不让人发现,你就这样大剌剌在公主院里偷人了?你就这样明明白白教公主捉奸在床了?你真好意思!你真有脸!亏得咸宁公主脾性和软,若来个厉害的,还不知现在怎样!真真我这张老脸,也教这孽障丢尽了!可恨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要是再有一个,他要怎样,我也丢开手不管了!”
张太太抹泪道:“老爷说这话,要我如何呢?横竖已这样了,还是去给公主赔罪才最是要紧。”她又问周朴存,“公主可说什么了?”
周朴存垂着头,涩声道:“公主她……她让儿子洗干净。”
周衡一听,气了个倒仰,登时横眉瞪眼,也不顾张太太阻拦了,一脚踹在周朴存肩膀,把他踹倒在地,骂道:“你气死我算了!公主这是嫌你脏还给你留体面呢!没耳性的糊涂行子!早经与你说过,她一个奴婢,要你离远点,你不肯,还当我们害你!”
张太太垂泪说:“这也原怪我,从小儿把她看到大的,她小时候又那么乖,就让她留下了,我想着就留她这两天,过了生辰就送走。而且她一个女儿家家的,从前也读过书,谁知道她会做这样的事?谁知道就这两天,能发生这样的事?”
周衡乜了她一眼:“慈母败儿,妇人之仁,说的便是你们两个了!成婚前我就说过,赶紧把她送乡下去,你们非说那样太冷漠,倒显得咱们家刻薄。好了!现在不刻薄了,一个周朴存还能跟公主共享呢!”又目向周朴存,他胸前明晃晃一个脚印子。周衡冷哼一声:“你现在,作速入宫向陛下请罪。我和你母亲,即刻去芳园给公主赔罪。”
周朴存抬了头,眼中已是烟蒙雾绕。
“看什么?”周衡叱道,“还不快滚!”
周朴存只得起身,人刚行到院门口,前头先来了个人,正是进禄。
见着周朴存,进禄也不笑,只问:“驸马往哪里去?”
周朴存闷声道:“正要入宫觐见。”
进禄皮笑肉不笑地,侧退一步:“巧了,陛下有请。”
养心殿内,太监们垂手肃立,莫不恭敬。
周朴存由进禄引来,进了偏殿。
进禄道:“这会子还在朝参,驸马略等一等。”
周朴存点头称是。进禄掩上殿门,周朴存却不敢坐,自立在殿中,一等便等到了晌午。
其间一小太监来回话,说陛下还在勤政殿与几位大人议事,教周朴存再等一等。
周朴存只得再等。
这一上午的等待,他心下惴惴不安,早间又未曾来得及用膳,日挂中空时,他隐隐觉得腹部作痛。
想来是胃病又犯了,清圆的药却不在身边。
念及清圆,他心底又涩又苦,一股浩瀚的悔恨立时淹没他。
待过了晌午,仍不见人影。
他饿着肚子,冷汗涔涔而下,渐渐支撑不住,折腰蹲下,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砸在团花兰绒毯上。
周朴存将头埋在两膝之间,腿蹲得麻了,整个人往侧边一倒,靠住黄梨木的太师椅,才勉强没有歪在地上。
疼着疼着,又渐渐有了放水之意,憋得底下难受。
李柘仍是面都不曾露一个。莫说李柘,外头声响也消了,仿佛一个人也没有。
周朴存强撑着,又等了许久,正扶着扶手要起身,两腿簌簌发软,人晃荡着就跌了下去。
蓦地,殿门唰的推开,天光猛地泻进来,周朴存唬了一跳,身子也随之一蜷,缩在椅边。那天光刺目得紧,把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照了个无形。
清圆顶天立地般站在门框内,清清淡淡地望了过来。
紧接着,李柘从清圆身后负手走出来,脸色阴沉沉的。
清圆走上前,蹲了身子,从荷包里取出丸药瓶子来,喂了他一颗,才扭头对李柘道:“哥哥不是说,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李柘慢条斯理走进来,往那太师椅的扶手上一坐,一只脚撑住地,一只脚悬空。抱臂笑道:“朕也是才知道。”
清圆叹口气:“让他走罢。”
李柘似笑非笑地,没有答话。
清圆见状,便对周朴存说:“能起来吗?你走罢。”
周朴存艰难点了点头,扶着椅子正要起身,李柘那悬空的脚忽而踩在他胸前,一脚把他狠狠踩了下去。
周朴存重重摔在地上。
李柘冷冷望着清圆:“公主殿下,请问,朕准他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夫妻吵架,大舅哥又闹又跳
清圆仰起头:“你已关了他好几个时辰, 够了。”
李柘冷冷一笑:“公主这就心疼了?”
“这不相干——”
李柘截断她的话:“才过了一晚上,你就心疼了?”
“我没有, 我——”
“朕在问你话,你心疼他了?”
清圆把嘴抿成一条线,眼眸簌簌地望着他。
李柘冷哼了一声,他一把攥住清圆的腕子,把人拽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进禄, 你不老实,驸马来了也不禀报朕?速请常太医来!再摆桌菜。若教妹婿饿病了身子,咸宁公主头一个跟我发飙。”
清圆跟在他后头,踉踉跄跄的。她不知李柘说了什么, 只是挣扎着:“松开, 松开!我自己会走路!”
李柘一路把她拽到主殿,往龙椅里一扔,气道:“公主殿下今儿回来, 朕还当是什么呢,原来是为了这个臭气熏天的腌臢货!”
清圆揉着腕子,眼底已氤氲一层水汽, 她抬了眼看过去,声气倔强:“我听不见你说话。”
李柘愣了一瞬, 不禁气笑了。
他大步上前,再开口:“公主今日回宫——”话到一半, 却说不下去了, 因清圆已偏过脸,不肯看他,是不想与他沟通的模样。
李柘干笑两声, 一口怒气直直冲到顶门。
他甚不明白,对不起她的是周朴存,她冲他发什么脾气?
清圆垂眸说道:“他不是好东西,你又好得多少?我让你不必那样为难他,你还骗我说你不知道他在哪,却把他折磨成那样!”
李柘冷笑着,直接撩袍坐在御案,与龙椅上的清圆面对面。只见她仍侧着眼,目向地面,把嘴抿成一条线,下巴簌簌地颤。李柘轻嗤了声,抱了臂,好整以暇地等她转过头。
过了好一会子,清圆到底撑不住了,转过脸儿,只见他坐在自己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眼中尽是不屑。
李柘沉声道:“公主殿下,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么?”
清圆愣了愣,轻点了下头。
李柘声音缓了下来:“公主说说,朕堂堂一国之君,撒这个谎,为的是谁?”
清圆没作声。
他继续道:“朕明知道他中了别人的套,还要关他一个上午,还故意恶心他,还骗了大名鼎鼎的咸宁公主,朕这么做,为的是谁?”
清圆的泪终于滚下来。
“说话。”李柘道,“又装哑巴?”
清圆吸了下鼻子:“我。”
“哦,你啊。”李柘顿了顿,“原来是你啊!才刚公主那作派,朕倒觉得朕才是普天下头一个蠢货,又坏,又没眼色,人小夫妻两个吵架,朕却横在里头又闹又跳的。”
“要是我不来,你打算关他多久?”
李柘想了想:“天黑前。”
让他胃疼疼晕过去,让他憋不住尿尿裤子,让他留一辈子阴影,然后痛痛快快地跟清圆和离。
思及此,李柘心底的郁结散了几分。
清圆却蹙紧了眉。
李柘睨她一眼:“就这么心疼?”
清圆没有立即答话,单望着李柘袍子上金线织的暗纹,陷入了沉思。
李柘也仔仔细细看着她。
隔了好一会儿,她眉眼倦怠,轻声开口:“哥哥,我原以为遇见了好好爱我的人。”
李柘脱口而出:“哦,傻姑娘,朕比他高尚,朕比他更爱你,而且朕——”话到嘴边才发觉不对,他当即闭了嘴。
“什么?”
——而且朕还不睡你。
李柘眼瞳微颤,立时用别的话掩盖过去:“而且朕从来都不求回报。”
“所以我应当一辈子不嫁人,一辈子留在哥哥身边,我才不会经历这些痛苦,对吗?”
李柘眼中掠过讶异,微微笑起来。他觉得小姑娘陡然成熟了,这番见解实在是独到透彻,竟有语出惊人之美。
于清圆而言,前两年她或许是这样想的。可如今心境变换,待在李柘身边,她觉得自己真就处处成了聋子,什么都听不见。
他不会告诉她佛画引起轩然大波,不会与她讲那些弹劾她的奏章。她在心底冷嗤了声。
李柘浑然不觉,还沉浸在清圆方才那番话里:“一一,你要是想,和离也不是不行。要不明年?哥帮你想个——”
清圆收回目光,敛裙起身,淡淡道:“我去看看他。”说罢,她提裙就要出去。
李柘攥住她的手:“你还要看他?”见清圆不吭声,他默了会儿,叹道,“那席莲山你要怎么处置?”
清圆望着他的唇:“你心里早已想好如何处置他们,还用问我吗?”
李柘:“我料你这性子是狠不下心的,终究还得我来帮你。清圆,你已经长大了,早晚得拿出天家公主的气派。那些欺负你的人,你得自己动手报复回去。”心中想的却是,李一一还是温温柔柔乖乖巧巧的,一辈子做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才好,这些脏活臭活,还是全丢给哥哥才好。
清圆微微蹙眉,也不顾他的话,把腕子抽回来,径直提裙出去了。
李柘掌心落了空,风一吹,凉丝丝的。他仍坐在御案上,两脚踏着龙椅,两肘顶在膝盖。他甚不明白,才刚还好好说话的小姑娘,这又是怎么了。
一面又跟周朴存生气,一面又舍不得跟他和离。
啊,女人心,等闲难测。
李柘踢了龙椅一脚。
疼。
他默了会儿,又唤进禄:“那个席莲山呢?”
进禄道:“被张太太赶到扶风县的田庄上了,说是这两天就要配给那儿的一个瘸腿马奴。”
李柘沉默着。
对这些贪官家的女眷,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嫁人生子,人之常情,没必要管的。毕竟她们掀不起风浪,而他还能博个宽厚的美名。可这席莲山竟敢惹到李清圆头上。又偏偏李清圆在里头,他不能大张旗鼓地办掉她,否则污了清圆的名声,他自家又不痛快。
“都到这地步了,还想着给她说亲事?”
进禄垂眸:“听说那个马奴家里穷,因是个瘸子,脾气也不好,似乎常常饮酒。”
“呵,周家这会儿倒狠起心来了。早干嘛去了?”
“既然如此,我若直接把人杀了,岂不便宜她?”李柘搓了几下手掌,终于拿了个主意,“这样罢,让她也瘸了好了。”
李柘觉得自己这次没有直接杀了她,还留她一命,已是个分外宽宏的仁君了,不世出的仁君。
进禄应道:“那奴才找几个路匪,半道儿截了她。”
“嗯。”李柘抬起眼,“还有,告诉他们,用棍子打坏腿就行了,不要奸.□□人,好歹给人留条生路,让她活着,生不如死,对罢?”
那厢周朴存先换了套衣裳,再是用膳、吃药,不过半个时辰,便坐着清圆的华盖车离宫。
清圆虽把他救了出来,却也没有留他,她自己回了芳园,又让周朴存自己想办法回清水县。
往后的时日,周朴存常来芳园看清圆,有时清圆回了宫,他扑了个空,有时清圆则在讲经堂画画,也不搭理他。过夜是绝不肯的,便是在芳园待久了也不行。周朴存每次来,也只能坐一盏茶的工夫。两三个月过去,二人反倒没说几句话。
其间周衡与张太太倒来过几次,清圆不好意思总是拒绝长辈,只能让他们进殿。好在周衡夫妇绝口不提让她原谅周朴存的话,每次过来,也就是陪清圆吃个饭,给她带些画具礼物,别的再也没有了。
到了六月底的时候,清圆第二幅画也画了一半。
这日周朴存又来看她,清圆罕见地没有让槐竹和进喜拦住他。
八仙桌上摆了十几样菜馔,清圆斟好酒,坐在桌旁等他。
她今日穿了件蜜合色的大袖袍,里头是藕花齐胸襦裙,发髻挽得齐齐整整,可神色却倦怠得很。这些时日,她一直闷闷不乐,回宫的次数也愈加频繁。李柘又高兴她常回宫,又担忧她心情郁结,进而落下病根。他明里暗里提过几次和离的话,都教清圆装傻糊弄过去了。不过,他见清圆始终没有搭理周朴存,也便没有继续再管,怕逼着清圆。
这当下,周朴存在她对面坐了,心底又紧张又兴奋。两三个月了,清圆终于肯理一理他。他不禁微微一笑:“公主。”
清圆没看他,兀自开口:“天儿越来越热了,马上要过暑,我跟住持请了两个月的假,下午就回公主府去,不在这里住了。”
周朴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确实是热。”
回了公主府,距离清水县便远了,他要见她,更是不易。
清圆深吸一口气,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我也不知道我与你日后该如何相处,可这场婚姻毕竟是我们两个人的,我想,应当我们两个人商量清楚。”
周朴存低头一看,是和离书。
他心口一坠,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
他没伸手去接,匆匆扫了一眼,而后立刻抬头,声音暗哑:“公主。”
“公主,这两个月我恨不能日日来芳园,今日你终于肯见我,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原谅我了。”
清圆抿了口酒,没有答话。
周朴存又把和离书推回去:“公主,我不想和离。我们两个,从头来过,可以吗?”
“从头来过,是不可能的。”清圆淡声道,“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忘记那晚的事,怎么可能从头来过?”
周朴存如遭雷击。他眼尾微微泛红,声气也哽咽了:“一点都不可能吗?”
“不可能。”清圆掠了他一眼,“你把名字签了罢。”
“我不想和离。”
清圆顿了顿:“要是哥哥下旨呢?”
“也不。”
她把他的问题抛回来:“一点都不可能吗?”
周朴存抬起眼,斩钉截铁:“一点都不可能。”
清圆又取出一份圣旨,推了过去:“这是我从哥哥那儿求来的,你我和离,可以四五年后再布告出去,只说性格不合。等和离了,这份圣旨可以让你去秦州、密州那些地方做个地方官,你慢慢得做上来,也是一样的。虽没有京官体面,但好歹也不辜负你十年寒窗,你不是很想当官吗?这样你就能做官了。而且就算你要再娶,你把席莲山再找回来,也不是难事。”
周朴存胸腔中凝一口气,他看了眼卷好的圣旨,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把圣旨推了回去:“我不和离。”
清圆的眼眶微微泛红,哑着嗓子开口:“为什么啊?就这样与我做一对怨侣,你便痛快了吗?”
“于今日的我而言,公主比仕途似乎更为重要。若是和离了,照样是一辈子的不痛快。不如就这样,怨侣也是侣,也是一辈子的夫妻,公主怎么知道我不痛快?”周朴存兀自斟酒,喃喃,“从前从来没有这样与公主对酌过。虽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我心底却也有些高兴。”
清圆咬着唇,双手捧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嘶,真辣。
她呛了两口,声气也愈发高了:“周朴存,本公主最后问你一遍,和不和离?”
周朴存一边吃酒,一边说:“那么主不如请陛下把微臣关到死,过个两年公主就丧夫罢,也是一样的。”
清圆的眼睛红得厉害,她把空酒杯推到他跟前:“斟满。”
周朴存应声斟酒。
清圆说:“丧夫,我可就是寡妇了。”
周朴存轻轻一笑:“那么主正好解脱了,也是好事呢。”
清圆望着他。
“周朴存,若是我说,其实我也没想好呢?”
他斟酒的手一抖,酒水泼泼洒洒地漫出来。
“什……什么?”
清圆道:“我说,如果我也没想好要不要和离呢?”
其实,这封圣旨是她仿的。她不想让李柘知道,她想自己给自己做一回主。
劣质的黄绫,周朴存圣旨接得少,哪里看得出来是真是假?
在他来之前,清圆把这些时日的事重新回顾了一遭。她在心底想,她与他之间好歹有些情分,所以她给他三次机会,给他仕途晋升的机会,倘若他犹豫了,他们俩立刻便分手。倘若他没犹豫,那么……
那么之后怎样,清圆也没想好。
可她觉得他一定会犹豫的。他很看重仕途。因而从前在选择席莲山还是尚公主时,他选了后者。周朴存一直是个识时务的人。
这样想,清圆会觉得这个决定是他们俩一起做出来的,也算是对自己有个交代。
可没想到他这样坚定,倒教清圆不知该如何了。
但她也有点开心,她确实希望在哥哥之外,还能有个人坚定不移地选择她。
她又想起那回,周朴存种给她的、关于树的思想。
清圆抬起眼,见周朴存脸上又哭又笑。
她开了口:“周朴存,有一回你与我讲话,你让我觉得,每个人或许就是一棵树,自己就能给自己挡风遮雨。但我从前是做不到的,”她静静看他,眼泪流下来,“我是个残缺的人,我的树冠是比别人小的,因此我从小长在哥哥那棵大树下,由他给我挡风遮雨。所以,从那时起,我努力地想让我的树冠长大一些,我也想撑起一片绿盖,让风吹到我身上,让雨打在我身上。”
周朴存抿唇道:“可是,我成了那风,我成了那雨。”
清圆抬起眼,两腮酡红,眼里烟蒙雾绕的。她盯着他,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周朴存,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是。”他说,“但我能改。”
清圆没理他:“你怎么还不走。”
“公主没让我走。”
“我现在让你走。”
周朴存没动。
清圆歪了头看他:“我叫你走,你又不走。我让你留,你又不留。”
“我什么时候没留过?”
“那天晚上,”清圆笑着,“要是你没走就好了,就没这些事了。”说完,她往桌上一伏。酒意渐渐上头,清圆的脸更红了。
周朴存心口猛地一缩。
是了,那天晚上他就应当臭气哄哄地上床,哪怕清圆把他踹下去,他也当趴在脚踏板上替咸宁公主守夜。
“公主。”周朴存捧起清圆的脸,“公主,你听我说。”
清圆闷闷应了声:“嗯?”
他说:“树总会长大的。微臣能陪您一起。”
“什么啊?”清圆有些醉,已不大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了。
“微臣是说……”他赧然一笑,“微臣心里高兴。”
清圆到底还是回了公主府,周朴存留在清水县。
作者有话说:
其实清圆的性子遗传了她妈妈,很强的。但是,因为深宫的险恶、先皇待她不好、她自己本身的缺陷,她一直表现出柔弱的样子。这里伪造圣旨就是一个点,她会敢在政治上有动作,后面她也会有大成长哥哥要真的走进清圆心里,就得像真夫妻那样平等地与清圆共享金钱权力江山,而不是把她关在囚笼里当金丝雀
还有就是我知道我最近几章可能会有点争议,所以没有看评论区,大家的建议我会在全文完稿之后再慢慢看的(不好意思哈,我有点玻璃心,我怕看了我就写不下去了)。目前的剧情确实也是我最开始构思大纲的时候就想好的,后面动笔的时候感觉可能有点太套路了,但是还是决定尊重故事尊重大纲。创到大家实在不好意思。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自认为每个人的行为是有自己的逻辑在的。包括席莲山,我认为她是爱情至上主义,所以她为了自己心里以为的爱情,宁可出乖丢丑,宁可背信弃义,也要牢牢握在手中,也要抢过来。其实她挺有胆识的,生命力很顽强,执念也很强,就像被风浪卷到岸上的鱼,明明已经要死了,但还是不停挣扎绝不认命,她会坚信:或许命运眷顾,一阵海浪又把她卷回海里去呢。可惜她的目光太局限在虚无缥缈的爱上面了,不过她也会成长(哎我还是想给她一个稍微圆满的结局)
大家有不喜欢的点直接弃文,及时止损就好了。我就是个很普通的网文作者,然后可能还有点固执,靠小聪明和不那么懒惰来写文,扫榜追热点我都有些懒得搞。所以我很怕大家对我期待太高,宝子们能看我的文我已经非常开心了,非常感谢。
然后隔壁宝儿楼也在写,不知道有没有同时追的宝子。开两本是因为我马上要写论文找工作了,然后进入社会,后面再过几年还有可能会结婚(?),我觉得到那个时候我肯定很难写出比较纯粹的本我想写的东西,并且有可能为了生计开始扫榜、写热点题材,那就更加泯于众人矣了,哈哈哈~所以我想趁现在多写一点。下个月给大家抽奖哈~~~
第35章 他想打自己一巴掌
翌日, 李柘召她入宫。
昭阳殿内添置了许多新的物件,不为旁的, 只因前朝有人上书,言咸宁公主僭越,霸占太子东宫昭阳殿。
李柘没告诉清圆,转头却教内侍省搬了不少东西过去,又特特把清圆喊回来,让她多住几日。
李柘听说周朴存不曾跟回来, 这些时日清圆几乎不理他,圣心大悦,下了朝,立时赶到昭阳殿, 正看到清圆坐在院里秋千上, 抱着皎皎同槐竹说话。
他走上前,立在旁边,含笑:“清圆公主回来了?”
清圆朝他一笑:“不是你让我回来么。”
“你倒听话。”
清圆便道:“我听话, 你有礼物没有?”
李柘勾起唇角,朝进禄递去眼风。
进禄垂首捧着一方漆盘近前。清圆从秋千上跳下来,走近一看, 是和离书,钤了国玺, 字字端整,瞧上去跟婚书一样庄重。
李柘走过去, 笑道:“如何?”
清圆静静看着他。
李柘继续道:“也不必是今日, 明日、后日,哪怕明年、后年,都行。哥听你的。”
“那就再说罢。”
李柘的笑敛了三分:“也好, 也好。”
二人用了午膳,李柘便回养心殿批奏章去了。行至半途,小太监来传话,说孙元甫入宫觐见。
李柘连忙吩咐接见。
待见了孙元甫,只听他道:“陛下交给微臣办的两件事,总算有些眉目了。”
李柘有些紧张:“先说公主那一件。”
“公主那件事,微臣先找了长福,也没明说,只与他交了个朋友,时不时邀他一块吃酒。他在宫外有个宅子,微臣也常去的。上个月,微臣与他谈及公主,他便说公主可怜,旁的一句也不透露。微臣看他话里有话,又挑了个日子与他吃酒,好容易灌醉了,他直说公主身世不好,怨不得先帝不喜欢她。后来又提到沈婕妤,说婕妤性子野,犯了那般大的错,先帝没赐死她,已是先帝仁厚了,就是可怜了公主。微臣又追着问,他便醉倒了,醒来还是从前那样,什么也不提。”
“微臣便又想起沈婕妤出身姑苏,就教手下往姑苏去了一趟,查了一个多月终于查出来,原来沈婕妤入宫前便有个相好的,两人情投意合,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这倒没什么,只是那个相好的,至今未婚,人问起来,他却说有一发妻,有一独女,发妻死了,女儿在外头不回家。姑苏那边的人都当他疯,喊他画疯子。”
李柘浑身战栗起来,左臂不住地发颤,他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他差点破音:“画疯子?”
“是,他是个画师,画工极精。”孙元甫顿了顿,“因而微臣想到,咸宁公主也极擅画画。”
“是,是。”李柘脑海中纷纷乱乱的,无数个头绪缠在一起,他喃喃道:“公主在画画上,是极有天赋的,朕从小教她的。我们李家,倒少有这样的人物……”
他忙又问:“这些话是真的吗?”
孙元甫点头:“是的,不过,这也不能十分确定。毕竟姑苏那个,如今确实是疯疯癫癫的,只怕是他浑说的。”
“啊。”李柘一下子又泄了气,“浑说的……是了,这事不能弄假,要仔细地办,一定要弄明白。”
“元甫,你再查一查,先帝时期还有哪些宫人,都问一遍。还有长福公公,想想法子,看他能不能再透露些。别打草惊蛇,先帝把彤史上沈婕妤的事都消了,从前伺候的宫人也悉数陪葬,先帝是有意瞒着的,他不肯朕知道。千万要仔细。”
孙元甫觑了他一眼,只觉李柘此刻很有些癫狂。他心底想着:李柘从小疼爱清圆,如今得知她可能并非先帝血脉,心中难受也是常情。不过,毕竟是自幼一块长大的兄妹,清圆秉性怯弱,先帝也不曾给她的身世盖棺定论,就这样模模糊糊地过下去,也未为不可。
“微臣明白。”
李柘支颌想着事。
孙元甫默了会儿,又道:“陛下,还有张有福和二庶人此次扰乱佛画的事。”
李柘神思回笼,仍有些心不在焉:“哦,你讲罢。”
孙元甫便将近日所查悉数禀报。
暮色四合,暑气渐消。
李柘揉了揉眉心,把折子往前一推,因太心急,袍袖竟将御案上的茶盏带翻了。
进禄忙领着小太监来收拾,赔着笑道:“也到晚膳时分了,不若陛下摆驾东暖阁,歇一歇罢。奴才教人把晚膳摆上来。”
李柘把眉一皱:“不是说去昭阳殿么?”
进禄一愣:“哎哟,奴才这记性!”
“你收拾罢,朕先去了。”
到得昭阳殿,清圆已在用膳,斯斯文文的。见李柘过来,她也没问他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只吩咐槐竹添了副碗筷。
他在对面坐下。
烛光在她脸上晃,晃得那张脸忽远忽近。李柘没心思吃,自顾自看着她,仿佛在看水里的月,看着看着,就想伸出手拢一拢、摸一摸。
暮色烛光下,这张分外熟悉的脸,如今竟有些陌生了。她那直挺挺的鼻子,从前倒不觉得什么,如今细细想来,漱玉和顺华的鼻子都是山根低、鼻梁高的,不似清圆,山根起势就比旁人高。还有她那双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李家哪个女儿有这样漂亮的眼睛?
如今看清圆,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不像先帝。
此念咕嘟冒上来,李柘不禁微微弯了嘴角。
清圆正尝了一道蟹酿橙,忍不住说:“哥哥,你尝一尝这回的蟹,肥硕鲜香还不腥——”抬了眼,却见他那奇奇怪怪的笑模样,清圆把眉一拧:“你笑什么呢?”
“一一,从前我还不觉得,今天看你,怎么你长得不像我呢?”
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妥。可清圆没听出来,只愣了愣,道:“难道天底下的兄妹,就得长得一模一样么?”
李柘不答,只温温地笑着。
清圆眉蹙得更厉害:“哥哥今天怎么了?”
有一刹那,李柘真想开口问问她。可话到嘴边,转了一转,又滚回去了。八字没一撇的事,还是先等等。倘若是假的,让她知道他在查她,她必会多心。倘若是真的,她又该害怕了罢?真到了那地步,清圆该如何呢?他又该如何呢?此事需得徐徐谋划,慢慢来,等水落石出了,他还得好好想一想怎么接住她。
因此,李柘尽力敛了笑:“你许久不回宫,朕高兴。”
清圆也笑了:“这段时间我回来可比以前多许多。”
“因而朕这些日子都很高兴。”
话是这样说,心底却又想起孙元甫的话。倘若是亲妹妹,倘若不是那疯子的浑话,该如何呢?
那么,清圆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
李柘悚然一惊。
他刚刚在干什么?
他在肖想她。他在期盼她不是先皇之女。他在——
思及此,他又恨不能在心里扇自己一个耳光。那股恶心又涌上来了,从身体深处往上顶,直顶到喉咙口。李柘忙仰脖饮尽杯中酒,将那恶心生生压了下去。
他是皇帝,是兄长,清圆的身世尚未水落石出,如今依旧是他的妹妹,他竟腌臢下流到这般田地。
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清圆已吃完了,替了槐竹,拿公筷夹了一箸蟹肉,放进他碗里:“你吃嘛,这回真的很好吃,我没骗你的。”
如果不是妹妹就好了。
他垂下眼,不再继续看她。
连着几日,李柘下了朝,就奔昭阳殿来,后宫也不大去了。
见着清圆,他总忍不住想看她,可清圆离他近了,他又不敢靠近。
先前她还是有血缘的妹妹,偶尔抚抚头、牵牵手,那还略可。如今在他心里,他竟巴望着她是个与他没有血缘的女人。那么,他与她便在男女大防内。他与她,和周朴存与她,是一样的。
焦躁又害怕。怕清圆最后还是他的妹妹,又怕清圆不是他的妹妹。进退两难的局面,他倒希望孙元甫查得慢些。如此,他便可久久悬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战栗且喜悦。
就连那许久不曾钻进梦里的怪物,现下也有了复苏的迹象。午夜梦回,他自梦中惊醒。先是恶寒,而后心绪竟慢慢平静下来。蒙蒙夜色中,那些腌臜的念头像鱼儿吐泡一般,一个个浮上水面。
咕嘟。
清圆不是妹妹。
咕嘟。
他可以拥有清圆。
咕嘟。
梦里的一切尽可在现实排演。
在此刻,他是分外希望孙元甫带些消息来的。
可那一头的清圆,渐渐地怯了。这些时日李柘待她太奇怪,有时好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有时在她身旁却又似乎故意远着她,连看她一眼,也不肯。倒是他一下朝,便到昭阳殿来,这两日恨不得把奏折都搬过来。因这一层,贺香庭与顾清露等妃常来拜见她。她知道她们是来遇李柘。
清圆不由得想起那一次,心里打了个寒噤。到了次日,她趁李柘上朝,便带着槐竹等人回公主府去了,留下话,说隔几日再回宫。
当夜公主府,清圆和衣睡下,没多久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清圆听不见,睡得好好儿的。槐竹心下嘀咕,披了件衫子出来看。刚走到廊下,就被人捂住嘴儿,硬生生拖到侧屋里。
屋里点了一只清烛。几个仆妇松开槐竹,印安忙给槐竹作揖赔罪:“槐竹姐姐,实在对不住。”
周朴存将几枚元宝搁在案上,道:“你们好好待槐竹姑娘。”说罢,提着食盒,一径往寝居去了。
他关了门,行至床沿,轻轻挑起半幅床帐。清圆阖目睡在里头,鼻息细细,已然睡着。
他贴着床沿坐下,叹了口气,伸出手替她拂开碎发,渐渐地,竟忍不住握住她的脸。
莹润的肌肤,小巧的脸骨,放在掌心最是合宜。
于是那两扇羽睫轻轻发颤,他还未反应得过来,清圆已睁开眼,惺忪睡眼带着点水汽,朦朦胧胧地望了过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往后缩了一下。
周朴存惶急收回手,忙说:“公主醒了。”
清圆看了他一会儿,待神思回笼:“你怎么在这?”她往外间小榻上看了看,“槐竹呢?”
“槐竹姑娘睡了。”他定了定神,举起食盒,“今日吃到城南那家的酥油泡螺,真真是天下至味,微臣买了些来,带给公主尝一尝。”
清圆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也不戳穿,起身拢了拢衣襟,就着黄晕晕的烛火看过去。那食盒被他搁在床头小几,他有些紧张,怕清圆赶他走,因此动作迅速。他揭了竹篾,捧出一碟酥油泡螺。那泡螺层层叠叠卷成螺状,还腾腾冒着热气,烛光底下黄澄澄的似一堆金元宝。
“你刚买的么?”
“是。赶了最后一趟儿。”他取了银筷,夹一个送到清圆唇边,“你尝一尝。”
清圆看了他一眼,没动。
周朴存心底直打鼓,手仍举着,微微发颤。
清圆到底张了嘴,轻轻咬一口。酥皮簌簌落下来,一半落他掌心,一半沾她唇角,她伸了舌尖舔尽。
他一时看怔,喉结滚了滚。
“还好。”清圆又咬了一小口,“就是甜了些。”
他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嚼了嚼,道:“是有些甜。”
清圆故意赌气似的:“我说错了,不甜,正好。”
周朴存也道:“是,不甜。”
清圆噗嗤笑了。她歪着身子靠在引枕上,拿手托腮:“你这是做什么?深更半夜,偷偷摸进来,就为了送一碟吃食吗?”
“微臣来看看公主。”
“那你现在看好了么?”
“看好了。”他说。
清圆又问:“看好了,该如何呢?”
周朴存喉结滚动,闷声道:“该走。”
清圆笑着:“那你回去罢。”
周朴存追上话:“还有可能留下么?”
“今夜是不行的。”
周朴存怔了一瞬,旋即了然。他把食盒留下,自起身后退一步,朝清圆作了个揖:“清水县有些远,只能后日再来看公主。公主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使个小幺儿告诉微臣,微臣给公主带来。”
清圆笑了笑,自把床帐拉上了。
自这日起,周朴存隔三日来一趟,次次都带礼物来,次次都是见了清圆就走。到第七次时,清圆躺在床上睡不着,拿手指绕着衣带子,静静等他。可这夜,她等得犯了瞌睡,也不曾等到周朴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夫妻孤立李柘
清圆心里生起气来, 亦有些落寞。她披衣起身,推开窗, 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月光渡下婆娑树影。
他是不会来了。
清圆叹了口气,正要关窗,忽而眼前一亮,空中竟绽放出一朵巨大的金莲。紧接着,一朵、两朵、三朵……铺满夜空, 同赐婚那夜的分外相像。
月洞门下,周朴存澹然而立。他看见远处的清圆站在雕花窗后,面如满月、目若青莲,绚烂的烟花为她的脸覆上一层清清的蜜色, 他不觉看得呆了。
反应过来后, 周朴存快步走上前,牵了清圆的手,与她并肩站在廊下, 仰头同看。这动静吵嚷得皎皎也醒了过来,慢悠悠地走来,紧接着就被周朴存一把捞进怀里。它不大被周朴存抱过, 没一会子,又跳进清圆怀里去了。
烟花尽了, 清圆正要抱着皎皎回屋,周朴存忙说:“今夜实在太晚了, 回那边还要好几个时辰。”
清圆睨了他一眼, 没答话,自往屋里去。
周朴存跟在她身后,也进了屋, 用脚把门带上。房间那头,清圆已坐在床沿,她微抿着唇,胸脯也轻轻起伏着,似有些紧张。
距离那一晚已过去近半年的时间,他们已近半年不曾同房。
周朴存挨着她坐下,轻声:“公主,原谅我罢。”
清圆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把手攥成拳。
他见清圆没有像从前那样抗拒,试探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头紧绷绷的,他又一点一点掰开,与她十指相扣。
“公主。”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怕清圆看不清,“我不脏了,我都洗干净了。那些胰子皂我都用光了,你别推开我了,行吗?”
清圆慢慢歪了头:“什么胰子皂?”
周朴存怔住,旋即明白了,他笑开,眼底竟酸涩起来:“没什么。我……”他仰起头把泪咽回去。
“你要是想哭,我可以抱一会儿你。”清圆轻声。
她话音刚落,周朴存便靠进她怀里,紧紧拥住她。
清圆确实原谅了他,而周朴存也重新有了在公主府留宿的权利。只是从清水县回来,路途稍远,他不能日日归来,只好每隔三日回来一趟,翌日一早就得回去。因李柘的特别关照,他连假也请不得。
得了清圆的原谅,他虽高兴,可又因来回奔波,人也日渐清减下去。
待过了一旬之久,这日清晨,周朴存起床更衣,预备回清水县。清圆也支臂起身,眨巴着睡眼,迷迷糊糊地喊槐竹给她更衣。
“时辰太早,公主再睡一会儿。”他温声道。
清圆努力睁开眼看他的嘴型,声音哑哑的:“啊,长庚,我昨晚忘记与你说了。”她晃了晃头,待意识清明些,“还没有去过清水镇,我也想去看看。”
周朴存呆在原地。
清圆又开口:“进喜,进喜!你把车套好了吗?我的行李搬上去了吗?”
行李!
周朴存先是错愕,紧接着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忍不住弯起唇瓣,压也压不下去。
进喜忙走进来:“车套好了,行李昨晚上就装车了。”他同周朴存道,“驸马今日还骑马么?才刚看到印祥在牵马。”
“不必,不必。”周朴存掩不住声气里的激动,“我与公主一起坐马车。”
这厢槐竹正给清圆系腰带,闷闷地问:“公主,清水县也不近呢。去这么远的地方,真不与陛下说一声么?”
清圆满不在乎:“我不说,他早晚也会知道的呀。来兴不就常去宫中,告诉他我的事么?不过是不提前教他知道罢了,省得他又紧张兮兮的。”
槐竹听见这话,不由大吃一惊,忙把头低下了。
李柘下朝的时候,安插在清圆身边的小太监来兴,垂首立在养心殿廊下。
李柘走过去,淡淡道:“周朴存早上走了?”
“回陛下,驸马一早便走了。”
李柘心里有些不痛快。他原以为清圆与周朴存这次是必不会和好的了,谁承想又让这腌臜货哄骗了清圆。若不是他现在正等孙元甫的消息,只能按兵不动,哪还有周朴存的事?
他正要问进禄孙元甫的进展,却听来兴道:“公主也一起过去了,昨天下午整饬了好些行装,看样子是要在清水县小住。”
李柘一愣,脸色陡然沉下来。
来兴战战兢兢觑了他一眼,只见满目寒霜。而后,来兴的屁股结结实实受了年轻帝王一脚:“昨天下午的事,你这会子才来禀?朕要你何用!”
七月五日,太徽帝李柘龙颜大怒。
怒的不仅仅是清圆跑去清水县找周朴存,不仅仅是她一声不吭、一言不发就独自过去,还有李柘在养心殿等到傍晚,也不见公主府的人来禀告公主去清水县的事。
要知道,乖巧如李清圆,从前连出宫与好友骑马,都会提前与他讲的。
*
清水镇上的日子与京都的不同。
周朴存在寺旁赁了间院子,三进三出,不算阔气,但胜在敞亮干净。原先只他和几个小厮住着,绰绰有余。如今清圆来了,槐竹、进喜等人也跟过来,小院里陡然拥挤起来。
他只得又赁下临近一间院子,留下贴身伺候的,其余都打发过去了。
白日里,周朴存便在清水寺督工,清圆则留在屋里画《护法图》的小稿。附近村民听得闲话,知咸宁公主住在此地,日日皆有人背着孩子过来,只为远远看上一眼。
到得第五日,大道尽头三匹马,破尘而来。进禄翻身下马,先作了个礼,才说:“陛下得知公主到此,心中甚是挂念。下个月便是公主生日,陛下让公主一定记得回去。”
清圆这才想起来,她来清水县已有五日,却忘记派人回去给李柘请安。
清圆只得应下。
这日傍晚,周朴存从佛寺回来,竟带回来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狗,说是寺后李屠户家狗下的崽,太多了,他便抱回来一只,以备日后看守公主府大门。
清圆看那肉滚滚的小东西在自己脚边打转,不由眉开眼笑。她命人抱来皎皎,一猫一狗,皆是雪白模样,相得益彰。
周朴存蹲下身,逗那小狗。
清圆正踌躇着,她想起今日进禄过来催她回去,她知道李柘不高兴了,否则也不会专门派进禄来。她正想开口告诉他,自己过几日便要回京。
周朴存却突然仰头,笑说:“公主,下个月是你生辰,这月底清水寺的事便都差不多了。我想着,下个月我们下江南去,好不好?”
“下江南?”清圆慢慢睁圆双眼,尾音带颤。
才刚打过几遍腹稿的话,这会子堵在喉咙口,竟有些说不出了。
“是啊,下江南。”那坛子来自姑苏的水一直在周朴存心里晃荡,他微微笑着,“金陵、维扬、姑苏、天杭……我们都去玩一遍,如何?”
清圆瞳孔轻颤,声气发紧:“这些地方,都去吗?”
“嗯。”他眸若明星,“是有些仓促,只是我怕清水寺的事一完,陛下又要派我去哪里修什么,更不得空了。所以才想着,等这次事毕,我们俩即刻回禀陛下,而后就动身过去。第一站是金陵,今年公主的生辰便在金陵过,也很好。然后我们再去京口、维扬、姑苏,最后去天杭,好吗?”
他看清圆还怔怔的,忙说:“不过也没有那么仓促,路上一应都是安排好了的。我父亲从前在天杭做过知府,四五年前他带我和母亲回去,也途径过这些地方,还有好几处房产在,除此之外,也有些亲戚,大婚时候还赴京吃过我们的喜酒,公主应当不记得了。总之,我们俩过去了,是不必住驿馆的,自有人为我们接风洗尘。”
他话音刚落,清圆忙道:“去!”
她想起那坛子水。
清圆深吸一口气,把回宫的话彻底咽回肚子里,而后她说:“那我们先斩后奏,先别让哥哥知道。”
不能让李柘知道,否则他一定生气,一定不许她去。清圆觉着,如果看见李柘生气的模样,她一定没办法去了。她要留一封信,等她离开京都的第二天,再让来兴送到养心殿。
周朴存没想到清圆这般有主意,他原想着等清水寺的事结束了,第二日就带清圆回宫觐见,言明下江南之事,第三日他们再一起离京。
他问:“真不与陛下说么?”
清圆道:“不必。等我们走了,我再让人告诉他。从前我连京都都没离开过,要是这次直接告诉他我即刻要去江南,他必定生气,到时候我就不一定能去了。就这样,便很好。”
周朴存想了想,也便答应了。
离京前一夜,二人只略收拾了些行李。
清圆躺在床榻上,抬起一只脚,脚尖去够帐顶的蝴蝶绣样,软绸寝裤滑落至膝。周朴存从浴房回来,关了门,上了床,放下床帐,盘腿坐在一旁。他目光跟随清圆脚尖,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那条石榴石的兔子脚链被他攥在掌心。
周朴存凝目望了一眼,笑道:“清圆,你这脚链瞧着有些旧了。”
清圆没注意他讲话:“什么?”
他便又对着她的眼,慢慢说了一遍。
清圆笑道:“这是许多年前哥哥送给我的呢。”她仰躺在绣被上,浅浅笑着,“上面的石头雕成了兔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属兔。”周朴存指腹摩挲着那根脚链子,眸色暗了下来。可又念及当时清圆与李柘皆年幼,一条脚链子,也算不得什么。于是,他重新捏起笑:“这链子实在是旧了,我给公主换一条好不好?换条金的,炸得金澄澄的。”
清圆把脚顶在他胸前,踩了踩:“那你也给你自己打两条,正好作配。”
“我戴这些,算什么呢?奇奇怪怪的。”
“脚链子而已,别人又看不见,你戴着给我看,能算什么呢?”清圆轻轻笑起来。
周朴存也笑,笑着笑着,倾身压了下来,他抱住清圆。
清圆在他耳边说:“你别忘记你的那两条呀!我要看的。我们俩是一对儿的,记得吗?”
“嗯,嗯,”他抬起头,眸中含笑,“微臣遵命。微臣打两条自己带着,然后与公主的锁一起,从今往后,公主走到哪儿,我也到哪儿,公主做什么,我也做什么。”
清圆脸皮一紧:“哪有这样子的脚链,还能把人栓在一起的?”
“自然是有的。”他直起身子,掌心包住清圆那对环了脚链的脚踝。
李柘的脚链。哥哥的脚链。
又是李柘。
他突然起了些恶劣心思,握住她的脚踝慢慢上移,便移到了那儿。
“长庚!”清圆惊呼一声。
周朴存抬起眼,眼尾略红,有些委屈地望向清圆:“公主不愿意么?”
清圆直直盯着他,嗫嚅道:“我……你……可是,我没有这样过!”
“微臣也没有这样过……”他可怜巴巴地说着,“微臣伺候公主这么久,公主好歹赏我一回罢。”
他这会子瞧上去可怜得紧,脸皮也愈来愈红。
脚底下那东西更是眼见地臌胀起来了。
清圆想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儿,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周朴存微微一笑,扶着清圆的脚踝,上下动作起来。
那两条脚链子也上下晃动。
李柘的脚链。亲哥哥的脚链呢。
身为妹婿,他必定是要不负兄长所托的。
请兄长的脚链代替兄长监督。
红烛不过烧了一小指头那么长,清圆的脚心便跟脸一样红了。
周朴存忽地停下动作,握住清圆两条腿,往身下一带。她便撞到了那儿。
她蹙眉,嗔道:“周朴存!”
“嗯,微臣的错。”他抱起清圆,“微臣今夜好生伺候公主,弥补公主,请公主息怒。”说着,他便将清圆抱了起来。
“诶!诶!长庚,我们去哪!”
周朴存没答话,毕竟现在的角度,清圆也看不清他的嘴型。他一径走到妆台前,将她放了上去,先替清圆褪了繁琐的衣衫,才把她调了个个儿,好教她面朝铜镜。
黄晕晕的镜子里,现出这对少年夫妻的模样,脸挨着脸,皮肉贴着皮肉。
他不禁想起从前他在昭阳殿的浴房,想起浴房里的落地大镜子。他与镜子之间,缺了个咸宁公主李清圆。如今,终于是得偿所愿了。
“公主,你看得清镜子里的我吗?”
她有些紧张:“嗯……可以的。”
清圆心下不安起来,胸口起伏也愈来愈快了,脸更是红的滴血。
“那请您仔细看。”
这妆台是中间置铜镜,两边放妆奁,因此两侧高出中间不少,就像块洼地。
清圆两条腿搁在“平地”上,屁股却因“洼地”悬空,全靠周朴存托着她。
清圆不禁闷哼一声。
他面朝铜镜,对清圆说:“公主,微臣蠢笨,只怕伺候得不好。请公主务必监督微臣,万莫眨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李柘强行闯入
养心殿内。
李柘盯着眼前垂首侍立的孙元甫, 半晌说不出话。
“查清楚了?”他嗓子哑得很,“朕要准话。”
孙元甫恭声道:“查清楚了, 阮梧没疯,他口中妻子的名讳,便是沈庶人的,妻子病逝的日子,也是沈庶人入宫的日子。微臣的人问他女儿呢,他说嫁了人, 不跟他住,又问他嫁给谁,他说姓周。他还说下个月是小女生辰,可不与公主的对上了?”
“饶是这些, 微臣还是不敢妄加定论, 却也有了七八成的把握。故而昨日长福出宫回他自己的府邸,”孙元甫跪下,“微臣先斩后奏, 审了长福,请陛下责罚。”
李柘忙问:“长福如何说?”
孙元甫抬起眼:“长福全招了,他说公主生父是姑苏一位姓阮的画师, 与陛下没有血缘。”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长福的供状。”
李柘重重跌在龙椅上。
起初脑子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心跳仿佛也停了一拍。
没有血缘。
只剩下这四个在耳畔回荡。
假的。李一一是假公主。
那张纸已经被他展开, 薄薄的一张, 却把李清圆的身世写得分明。纸张微微发颤,是他的手在抖。
“朕知道了,你下去罢。”声音也在抖, “此事办得漂亮,赏。”
人走了个干净。他又把这张供状从头至尾读了一遍。
没有错。李一一不是先皇的骨血。
他忽然笑了一声。
她不是他的亲妹妹。
那这些时日他的折磨算什么?!
每一次,他独自用手纾解,每一次,他靠近又远离,每一次,他在心底骂一万遍自己是个下贱恶心的禽兽。
原来都是假的!
他恨自己那点心思,恨自己龌龊,恨自己配不上她口中的“阿兄”,他恨得那般苦,恨不能给自己剜心剔骨,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啊。
原来栓在他脖子上的绳子链子,从来就不存在。
原来老天爷跟他开了个十三年的玩笑,把他关在笼子里,让他自己咬自己,咬得满嘴是血,然后云淡风轻告诉他:李柘,笼子没锁。她不是你的妹妹,你可以抱她、吻她、爱她,一切周朴存可以对她做的事,你都可以做。甚而你比周朴存更懂她,更适合她。她是你养大的,她的意志、思想皆由你塑造,她的笑、嗔、颦、怨本该由你独享,她生命里的一切皆有你的痕迹。
李柘的手还在抖。这遭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原来他也可以。
“进禄!进禄!”
进禄连忙进殿。
“咸宁公主呢?还没回来?”
进禄恭声道:“殿下说这几日便回宫了。”
“好,好。明天你再去一趟,就说……就说朕病了,想见她。”李柘话锋一转,“算了算了,你就说朕要见她,要她速速回宫。只说这些!”
进禄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应了个是。
翌日卯时三刻,清圆与周朴存起床离京,清圆留下一封别书,让小太监回公主府送给来兴。
清水县在京都郊外,离京不必过城门。车马行了不过一二里路,便到官道上了。又走了几里,停在第一处官驿。
因清水寺精料不足,清圆一行停了车,预备在此地让马吃饱肚子,再重新上路。
这当下印安、印祥牵马去马厩,进喜让店小二去备两桌席面,清圆则牵着周朴存的手,立在驿站前,一双眼把这二层楼高的驿站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不由笑道:“我第一次住驿馆呢。”
周朴存握了握她的手。
店小二打起软帘,两人携手并肩走了进去。
只见大厅之内,正中一只四四方方的长桌,李柘坐在主位,一侧垂首立着进禄、槐药等人,一侧则立着孙元甫、贺钊、韩朗等天子近臣。
李柘眼风也不匀一个,正慢条斯理地沏茶。
乍见兄长,清圆心跳停了几息,怔然呆住。周朴存也僵在当场。
正在此时,自院门开始,一扇扇门窗渐次关上,日光被一寸寸收走,就像戏台上的幕布落下来,把戏子们圈在里头。
清圆站在那儿,手还被周朴存牵着,却已然冰凉。她觉得自己像突然一脚踩空,才刚还在云端飘飘然,这会儿直坠万丈深渊。一只巨大的手从深渊里伸出来,不是拖住她,而是扼住她的喉咙。
李柘还在意态闲适地沏茶。其余几人站在两侧,俱是眼观鼻鼻观心,看不清神情。
满屋子的人,竟没一个出声的。
三杯茶沏好。
李柘终于抬了眼:“你们都下去。”那几人忙鱼贯出去了,最后一个进禄贴心地掩了门。等他们都走了,李柘压住心底的怒与喜,皮笑肉不笑地同清圆说:“咸宁公主,别来无恙啊。”
清圆浑身一紧,更用力地握住周朴存的手。她勉力扬起笑,声气发抖:“阿兄,你来了。”
李柘道:“公主离京,怎么不与朕说一声?”
清圆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山雨欲来风满楼,她很少见李柘这般模样。答道:“我让人送了别书给你。”
“哦,为何不提前送来?”
“我……”
李柘眼风移至周朴存身上:“是你撺掇的么?”
周朴存垂了头。
李柘冷笑道:“朕这兄长做得好生无趣,如今连离京这样的大事,也要瞒着朕了么?”
周朴存一步近前,跪在地上:“陛下,此悉微臣的主意。这些时日微臣先后在颐春行宫、清水寺督工,厌倦尘土,心羡江南之景,所以邀公主一同前往。微臣担忧告知陛下后,陛下有别的吩咐,故而撺掇公主先斩后奏。”他伏在地上,“一切皆是微臣的错。请陛下责罚。”
清圆见他跪在地上,却又看不清他的嘴型,并不知他说了什么。她也连忙跪了下来:“哥哥,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我是怕你不让我去,是我让长庚不要告诉你。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去江南也是我的主意。我没离开过京都,故而心羡江南之景,才求长庚陪我同去。哥哥,都是我的主意。”
心、羡、江、南、之、景。
不愧是同床共枕的夫妻,连话都一样,连理由都一样,连为对方着想的心都一样。
李柘冷笑连连。
他霍然起身,负手行至周朴存跟前,冷声道:“天家公主,离京就这几个小厮侍女跟着,驸马,倘若路上有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嗯?朕就这一个妹妹,倘若她有什么意外,朕该如何?你该如何?”
“陛下,”周朴存抬起脸,“是微臣思虑不周——”
他话未说完,李柘一脚已踹在周朴存肩头。
周朴存猝不及防,整个人翻倒在地,吓得清圆惊叫一声,忙扑过去扶住他。
“你怎么能打人!”清圆恨恨转头,正对上李柘黑瞋瞋的怒目。
“你怎么可以打人!”她眼热鼻酸,将周朴存扶起来。
周朴存捂着肩,大口喘气。他按住清圆的手,摇了摇头:“公主,微臣没事。都是微臣的错,惹得陛下生气,受罚也是应当。”
他这番话说完,李柘已气得额角青筋乱跳。
李柘从前只觉得周朴存确实是个人才,可惜生在周家,与各世族牵扯太多,且他已提拔了贺钊兄妹,故而此人不宜重用。今儿见了他这番作派,李柘终对他有了更新的见解。读书机敏的人,若是玩弄起人心来,也是个中好手,傲视同侪,连贺钊都未必及得上他呢。这会子在清圆跟前卖弄风情,端的是楚楚可怜、小意体贴,实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与席莲山苟且,如今又故意挑拨得清圆与她哥哥生分了!
可惜蠢钝如李清圆,半分都瞧不出周朴存的两面三刀,此刻竟红了眼睛,气冲冲地朝她哥哥发起火来!
她哽咽道:“我说了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踢他?这件事本就是我们两个一起商量的,那你也踹我一脚好了!你也不必厚此薄彼的!”
这番话烧得他怒意翻滚,李柘一把攥住清圆的膀子:“滚过来!”也不管清圆挣扎了,硬拽着她往二楼客房去。行至一半,他转头叱道:“你给朕跪好!”
清圆如上了岸的鱼,扭着拽着要挣开束缚,可还是力弱敌不上他,最终被他扯到二楼的天字一号房。
李柘把她往榻上一扔,锁了门,气势汹汹地冲她喊:“你也给朕跪好!”
清圆把脸一扬:“你说过我不必跪你!”
“朕说的是,朕的好妹妹可以不跪。你好吗?你是吗?你就是个骗子!没能力、耳根子又软的蠢丫头!”
清圆气虚了三分:“那我不还是你妹妹么。”
李柘冷笑:“妹妹算什么?朕连亲妹妹都敢杀,何况——”
何况你这个假的。
他猝然呆住,住了嘴。
清圆见他说出这样的话,人一愣,慢慢跌坐了下去。
是了,她总以为他待她好,却忘了他在前朝时是什么样的手腕。这段时日她过得太好,以至于她忘了这些事。
李柘尽力压住怒火,走至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清圆已瑟瑟发抖,抬眼问道:“那你也要杀我吗?”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尽力放平声线:“告诉朕,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躲朕?”
“我没……”
他一把扣住她的下颌:“还敢说没有!”
清圆咽了下口水,在桎梏中艰难出声:“我怕你。”
“怕我?”李柘仿佛听见什么不可置信的话,眉心蹙紧,“李清圆,这么许多年,我这样待你,到头来你居然怕我?”
“怎么会不怕呢,你是哥哥,也是陛下。”一颗泪滑下来,“我怕你又像上次那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上次?上次哪样?”
清圆红着眼睛,声气越来越虚:“你把我衣服扯开,”她错开眼,轻声,“你咬我……”
李柘蓦然怔住,整个人仿若石化一般,一寸寸地僵硬,丝毫动弹不得。
藏在心底的话终于吐露出来,她不敢看李柘,只能任清泪缓缓流下:“哥哥,我真的害怕,上次回宫,你天天来看我,昭仪娘娘和婕妤娘娘也不得不常来见我,你记得吗?哥哥,我不要你天天来看我,你对我已经够好了,好得我这辈子都不知道如何报答你,我不敢再奢望那么许多。”
纵使他与清圆并非亲兄妹,可那会儿的他,自认是她的亲兄长……
李柘浑身发颤,左臂更是抖得厉害。他脱口而出:“闭嘴!”
清圆没有看见他的嘴型,兀自说着:“我已经有夫君了,你也有妃子,我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我知道你派了来兴在我身边看着我,但我不敢说,你是为我好,你是怕我在长庚身边受欺负,对不对?”
“不要说了,”他胸膛起伏剧烈,“一一,别说了……”
“从前有一段时间,我还住在昭阳殿的时候,每天早上起床,槐竹都不在身边。那会儿是她在看着我吗?哥哥,是不是我每天做什么,你都要知道?我跟谁说话,我吃了什么,穿了什么,你都要知道?”
“不要说了!”李柘强硬掰过她的脸,“给朕闭嘴!”
他额角青筋绷紧,脸因怒极、羞极、愧极而愈来愈红。
清圆看了他一眼,而后阖目。
她继续说:“长庚告诉我,前朝又有人弹劾我了,这次是因为我住在昭阳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怎么每次都不告诉我呢?我可以搬走的,我也应当搬走的。昭阳殿是太子住的地方,我只是个公主,在先帝时期毫不起眼的——”
李柘捂住了她的嘴。
清圆惊惧睁眼,只见他近乎癫狂地盯死了她。他的手极其用力,手背青筋隐现,仿佛要捂死她。未久,清圆的脸也挣得渐渐泛红,她忙伸手去掰他的腕子。可他实在太用力了,左手颤得更加厉害。
清圆看着他不住发颤的左臂,泪如雨下。
她很痛苦,她知道李柘此刻也很痛苦。她不愿如此,又不得不如此。
哥哥的爱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屋子里金碧辉煌,衣食不缺,可代价是永远住在这间屋子里。
她想走出去,喘一口气。
清圆在心中想,好在他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好在从前的她没有因为那时李柘的体贴照拂,而将这秘密呈到他面前。
李柘的手已完全湿透,掌心尽是清圆的泪。她的脸红得厉害,颊边已现出他的指印。李柘唬了一跳,连忙松开手。
清圆跌了下去,两手撑在榻上,大口喘气。
他的左臂抖得更厉害了。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清圆已与他生分,不是因为周朴存,而是因为他自己!她是为了摆脱他,才不得不向周朴存靠拢。是他把她推向周朴存的……
他忽而意识到一件事。李清圆,未必能接受他们不是亲兄妹。
所以,他不能在此刻揭穿那个秘密,否则她只会更加远离。
刹那之间,他已做好决定。
他想到才刚清圆看见他颤动的左臂,想到她的泪水立时氤氲眼眶。她对他是有感情的,她是心疼他、爱重他的。虽则这仅仅是兄妹之情,但已足够。比之在她身边待了不过一年的周朴存,他分明拥有更多。
这便足够……
这已足够……
李柘在心中安慰自己,他尽力平复下来。
不过几息之间,他也红了眼,而后脱力般轰然跌坐在榻上,把清圆吓得后退半步。
他放任手臂发颤,放任泪水如脱线珍珠一般滚落。
兄长李柘此刻终于良心发现。他颓丧地抱住头,十指插入墨发,一颗颗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坠落在地。
饶是如此,他的左臂依旧在颤。
“对不起……”
他知道清圆坐在侧旁,根本看不清他的嘴型。但没关系,只要她知道他在愧疚,他在悔恨,他在自厌,便已足够。
因此,他的泪不过流了几息,单纯好骗的李一一己倾过上半身,试探地打量了他一会儿,而后颤颤地问他怎么了。
他噙了一双泪眼,慢慢转过脸。没说话,只是任将落未落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让她清清楚楚地看个分明。
他在因伤害了她而流泪自厌。
当然,难受是真的,泪水是真的,但,欺骗也是真的。
周朴存可以耍的手段,他便不可以了么?那不能够。
“对不起,一一……”他咬着唇,“是哥哥对不住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恐怖!谁见过李柘哭
清圆何曾见他哭过!
那会儿先皇在他俩面前驾崩, 他也只滴了几滴眼泪,可他现在满脸是泪!
他的手臂还在抖——他的病又犯了。
清圆也饮泪道:“哥……”
他截断她的话:“你不必说了, 从前都是我不对,我……”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我只想着一定要照顾好你,万没想到我竟成了你的困扰。一一,对不起,这原是我的错。”
“我总还以为你很小, 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女孩子,是我忘了,你早就长大了……”
“哥哥……”清圆攥着袖口,想替他揾掉眼泪。
李柘却像受了惊一般, 双目惊颤地往后一躲。他拉开一段距离:“一一, 你别过来。我让你如此痛苦,已不配你这样待我。”
清圆觉得心口绞痛:“哥哥,我们还是兄妹啊。”
“可我……可我……”他怔怔望着她, “我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
清圆也含泪望着他,不知如何开口。
“我们是亲兄妹,你放心。”他又道。
清圆迟疑了一下, 而后缓缓点头。
“以后也会是。”
“嗯。”
“你不必再担忧了。”
“嗯。”清圆郑重点头。
“你……”李柘道,“你教人打盆温水来, 我们把脸擦一擦。”
清圆忙点头,迅速下榻, 朝门外吩咐。她站在二楼栏杆旁, 可望见楼下跪着的周朴存,又返回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哥, 长庚还跪在下面,他已经——”
“快让驸马起来!”
清圆连忙答应了一声,折返回去,哒哒哒地跑下楼,只留下裙裾的残影。
她一走,李柘骤然收了泪,脸色冷下来。他抬起手背,随意抹掉那些残泪。他本就耳力过人,兼之整座驿馆都被他清了场,此刻楼下窸窸窣窣的响动,可听见衣饰摩擦的响动,也可听见清圆小声问着:“你没事罢?胃没有难受罢?”
周朴存没有吭声。
李柘想,他应当是楚楚可怜地摇了摇头,捂着他那娇较弱弱的胃,凄凄惨惨地望着清圆,虚虚假假地冲她笑。
李柘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周衡养的、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大门被推开,应当是进禄捧了铜洗进来。
他又听见清圆与进禄说:“我去送给陛下,你扶驸马去休息。”
而后便是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他脸色麻木地坐在床边。
清圆已站在门口了。
李柘抬起眼:“一一回来了。”
清圆点点头,放下铜洗,把两方布巾放进去,浸饱水,绞干,一只递给他,一只留给自己。
李柘没有立即擦泪。他两肘搁在膝上,蹙眉望着清圆,踌躇道:“在宫里过了生辰,再去江南,可以吗?”
清圆咬着唇,有些犹豫。
“你们这样贸贸然地过去,我实在不放心。”兄长李柘分外关切,“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我挑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跟着你们一起,如何?这是哥哥最后一点请求。”
清圆单望着他,而后点了下头。
他笑起来:“嗯,今日先随我回宫。”又忙改口,“罢了,你们回公主府罢,不必回宫了。”
清圆又忍不住落泪了。她走近前,跪坐在李柘跟前,哽咽着:“哥哥,谢谢你。”她看到李柘伸出手想抚一下她的头,却又在半空停下,而后攥了拳搁在膝上。
他在避嫌。
清圆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他。
李柘低头冲她笑着:“一一,以后我会注意这些的。你不必烦忧。”
清圆哽咽着点了下头。
回京都的马车上,清圆靠在周朴存怀中。
他握住清圆的手,慢慢抚摩着,轻声问:“陛下真不怪罪我们了吗?”
清圆点点头。
“那,当初为什么选择不告诉他我们离京?”
清圆垂下眸子,思忖了会儿:“他把我看得太紧,可我已经成亲了,我不想事事都要他同意了,我才能去做。”
周朴存点点头:“这话是了。”
“我还跟他说,我不住昭阳殿了。”
“这是应该的。”他低头说,“那陛下如何说?”
“他还没有说,等过几日我再提罢。”清圆环住他的腰,“长庚,我刚刚吓死了,我头一次看见哥哥发这么大的火。”
“陛下是关心则乱。”
清圆点头说:“是,他就是对我太好了,还把我当个小孩子。可我早就不是了。”话虽如此说,眼前却浮现那夜的景象。清圆不敢去想。
李柘独自坐在六驾龙辇内,正翻着地方上呈来的请安折子。这类请安折子,李柘最不爱看,也最爱看。不爱是因为请安折子鲜言政事,于朝政上无甚么大用。爱是因为批阅这类折子总教他愉悦放松,看这些地方官如何堆砌辞藻说最无用的话,却也是一种消遣。
可今日的他一连看了四五道“望圣躬安”“雨泽应时”的套话,却总忍不住心猿意马,总忍不住想到才刚跪坐他面前的李清圆。他不由在想,李清圆当真不知道她自己的身世吗?
应当是不知道的。否则她岂会如此避嫌?
李柘长长叹出一口气。
车帘外忽地响起进禄的声音:“陛下,大后日是二庶人的头七,钦天监的人问怎么办?”
自承恩寺壁画事件已过去数月,李杨终于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李柘待把手上折子看完了,才回道:“不必张扬,也不要太简薄。到底是要跟先皇葬一起的,同老三不一样。后日你代朕过去,也算是个态度。算了,朕亲自去看一趟罢。”总归要做些样子出来,免得旁人置喙。
进禄应了是。
李柘往后一靠,阖了眼,思绪渐渐飘远。先帝六子三女,儿子已死了三个,女儿死了一个走了一个,还剩……
除他自己,还剩三个。
不对,李清圆不是先帝之女。
那便只剩下老五、老六了。
他还有两次机会。
李柘揉了揉眉心,又挑起车帘,问进禄:“小五和小六最近怎样?”
进禄笑道:“都在读书,五殿下最近有心参禅,做了好几首佛诗,奴才是看不懂的,听韩状元讲,怕是要了悟了,日后说不定能入空门。”
“这倒是他的造化。他若有心,你们可寻些高僧帮他开悟。”
进禄道:“奴才也是这样想,便没教韩状元多管着他。至于六殿下,四书五经都读完了,就是年纪还小,一心爱玩,目前还看不出来什么。”
李柘点点头:“教韩朗仔细看着,好好教他们。要入空门,要玩什么,也别拘着他们了。”
进禄连声答应。李柘便把车帘放下,自去看折子了。
入了城没多久,龙辇与清圆的四驾马车分了道。一路往皇宫走,却没回养心殿,而是去了诏狱。
孙元甫头前领路,引着李柘到了一所单间,一犯人缚着双手,绑在了刑架之上。
已有人摆上桌椅茶具。
李柘撩袍坐下,冷眼看刑架上的人耷拉着头,微弱地呻吟。
进禄斟好茶,双手奉上。
李柘接了茶盏,抿一口,终于说道:“元甫。”
孙元甫应了声:“微臣在。”
“你出去。”
孙元甫一愣,领着几个小狱卒出去了,末了还不忘把狱门带上。
长福听见李柘的声音,尽力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喘吁吁道:“李柘。”
李柘也笑开:“长福公公,别来无恙。”
长福一字一喘:“你要知道的事,我已说了。公主不是先皇血脉。”
“朕知道。”李柘抿了口茶,“朕今日过来,是想听你说些更详细的细节。进禄,给他喂口水喝。”
进禄忙又斟了盏茶,小心翼翼喂到长福嘴边。
长福润了润嘴角:“陛下问罢。”
“公主生父是谁?”
长福轻轻一笑:“陛下不是已经查出来了么?阮梧。”
“先皇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
长福的笑又一寸寸地僵住了,声气也淡下来:“沈庶人怀孕的时候。”
李柘抚着下巴:“按理,她做下此等欺君之事,该瞒得密不透风才是,怎的还教先皇知道了?”
长福咬紧牙关:“她怀孕时,派过人去找那个姓阮的。”
寂静一瞬,李柘朗笑出声。
长福抬了眼,只见他支颌看自己,嘴角尽是轻蔑不屑的笑意。
李柘又问:“那先皇怎么不杀她?”
长福咬着唇,目眦欲裂盯死了李柘,不肯开口。
李柘眼神一定,陡然沉下脸来:“朕问你话。”
一旁的进禄已夹起一块烧得滚烫通红的烙铁,滋滋地响。
听见那动静,长福两腿发软,有股热流从底下涌出来。来到诏狱三天,他身上几无好皮。长福咬唇道:“先皇舍不得杀她。”
“哦?为什么?”李柘来了兴致。
“因为沈庶人说,她知道自己即将被先皇强占,因此夜夜与那个姓阮的欢好。她说她的身子可以被先皇占有,但她的心、她的肚子是她自己的。她想给谁生孩子,就给谁生。”长福冷哼一声,“这些都是她的原话。你满意了吗?”
进禄早已听得心惊,转头一看,李柘却扬起笑,仿佛听了个笑话一般,笑得愈发放肆,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紧接着,他听见李柘极轻蔑地说:“先皇就是个贱.种。”
进禄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跪在地上。
长福目眦尽裂,挣着要摆脱束缚,骂道:“李柘!竖子!你侮辱先皇大逆不道!”
李柘瞥了眼他二人,撩袍起身,对进禄道:“此地就我们三人,你起来罢。”
进禄颤声:“陛下,先皇在天之灵……”
“朕不信那些。”李柘说,“就算有那些,让先皇下来找朕便是了。长福,你说是罢?”
长福嗬嗬地喘着气:“李柘,你……你早晚有报应!”
“哈,不必你来给朕批命。先皇早经说过,朕命里无父母兄妹的缘分。孤家寡人一个,能有什么报应?”
长福:“哼,那年你在先皇脚前起誓,你杀了你兄弟姊妹,这辈子你都断子绝孙!”
李柘嘴角抽动。
“朕是不是断子绝孙尚未可知,”他行至长福面前,阴恻恻地笑着,“但朕若真的应了那句话,临死之前,也要把老五、老六全杀了。朕断子绝孙,先皇何尝不是?当年先皇斗倒了朕的七皇叔,把他逼死在邙山下,却没想到如今他还有个孙子在兖州种地,对么?到那个时候,朕就把江山传给他,如何?”
“你!你!李家竟生出你这样的——”长福呕出一口血来。
“好了!”李柘截断他的话,“朕今日过来,不是同你打这些嘴仗的。”他倾下身子,尽量与长福平视,绽出笑靥,“朕今日是来与长福公公交易的。”
长福不吭声。
李柘继续笑道:“从前先皇跟前伺候的,可能知道咸宁公主身世的宫人,还有哪些?”
“你这么在意她的身世,直接杀了她不就好了?你连你亲妹妹都敢杀,何况她这一个假的?”
“唔,长福,你还没瞧出来么?朕舍不得杀她。”
长福刚要开口,李柘又打断他的话:“朕跟先皇一样,也是个贱.种,不仅舍不得杀她,还要把她留在身边,让她给朕也生对儿女。朕这辈子,都不会断、子、绝、孙。”
长福猝然抬眼,瞳孔震颤。
进禄也傻了,站在墙脚整个人如石化一般。他望了望李柘,又望望长福;望了望长福,又望望李柘。
从前记忆里李柘对清圆过分的关心、异于常人的监视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可这个答案依旧结结实实地震撼了进禄,一想到从前公主与陛下的相处,进禄不觉头皮阵阵发麻。
他搜索枯肠,这份不伦之情究竟始于何时?
在他得知清圆身世之后?
不对不对,在很久之前便有些不对劲了……
进禄颤颤地抬起眼,只见李柘已转过头,面无神色地望着他:“进禄,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山雨欲来
自诏狱出来, 孙元甫等人尚候在外面。李柘拿帕子擦了擦手,吩咐道:“先关在这儿罢。”孙元甫拱手称是。
继续往外走, 身侧逐渐只剩进禄一人。
李柘忽地顿了脚步,转过身,噙笑看他。
进禄忙垂下头,不敢作声。
“进禄,你不必这个表情。你跟在朕身边这么久,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奴才……奴才也是刚刚才知道。”进禄不敢说谎。他在李柘身边十几年, 自是知道李柘对清圆过分的关心,可他总在心里为李柘添补由头:失去母亲的亲兄妹,较旁人亲近些,本是人之常情, 更莫伦李柘出身在帝王之家, 先皇后早逝,先帝与他也不亲近,他把满腔的情意倾注于清圆一人, 倒也不算稀奇。
李柘目向不远处的一株绿树:“清圆那样的性子,在旁人身边,总归要吃亏的, 朕不放心。”
进禄已明了他的意思:“是了,驸马虽好, 可也着实让公主吃了许多委屈。普天之下,除了陛下, 还有谁能这般掏心掏肺地待公主呢?”
“朕知道你会明白朕的。”李柘微微弯了唇瓣, 转了话锋,“才刚在里头交代你的话,可记住了?”
进禄把腰弯得更低:“奴才明白。”
却说三日之后, 便是顾清露父亲的生辰。顾清露领了恩旨,出宫贺寿。
母女相见,自是先哭了一场,诉尽离别之苦。
小孙氏抚着女儿的手,叹道:“在宫里,好好侍奉你表哥。”
顾清露擦着眼泪,委屈如倒豆子般抖落:“我能怎么办?他不喜欢我,一个月能来看我一次便是好事了。”
小孙氏忙问:“陛下如今还宠着贺昭仪啊?”
顾清露摇了摇头,又点点头:“他也没多宠谁,不过是那个驸马跟公主蜜里调油似的,连带着贺昭仪也多得了陛下几分关注。”
小孙氏怅惘道:“当初,便该教你弟弟尚公主。”
顾清露冷冷一笑:“娘可别提这话,陛下选驸马,一应挑的顶顶好的,万不肯辱没了公主。廷儿连个举人还没挣上,还尚公主呢。您还是教他好好读书罢!”
小孙氏唉声叹气地:“饶是公主又怎样,一个聋子,若放在普通人家,未必能嫁得有多好!不过是她命好罢了。”
“可人家就是命好呀……”顾清露幽怨说着。
一旁侍奉的秦嬷嬷听母女俩闲话,近前一步,捏了笑:“老奴看那个周驸马,也未必多好。”
顾清露只顾擦泪,小孙氏听她话里有话,忙道:“秦妈妈这句话从何说来?”
秦嬷嬷笑道:“前时他跟他那个丫鬟的事,闹到陛下跟前,连带着陛下冷落了贺昭仪几个月。若不是这些时日他与公主又好起来,哪还轮到贺昭仪伴驾?”
“可不是这话。”顾清露抿了口茶,眼珠子一转,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诶,他那个丫鬟呢?”
秦嬷嬷:“已经嫁了,据说已有三四个月的身子。”
顾清露和小孙氏俱吃了一惊:“有身子了?谁的?”
秦嬷嬷道:“这倒不知道了。那天晚上事情一出,第二天她就被周家送出府嫁了人,也不确定是谁的。而且,如今她怀孕这件事,公主、驸马、陛下似乎都不知道。”
顾清露想了想:“那你怎么知道?”
秦嬷嬷笑着:“老奴日日跟着婕妤娘娘您在宫里,自是不知道的。可巧今日随娘娘回府给老爷贺寿,才刚遇见从前的旧相识,就是厨房的钱妈妈。她娘家的外甥如今在京郊的养生堂学医。那丫鬟如今也在那养生堂保胎呢。一来二去,就有闲话传出来了。”
此话如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母女二人的心思立时活泛起来。
小孙氏与顾清露相视一眼,忙道:“传钱妈妈过来!”
未久,钱妈妈小跑着来了。
这钱氏因今日府里办寿宴,正忙得热火朝天,突兀被太太喊过来,头发蓬乱也未来得及理。
顾清露立在屏风后,看这钱妈妈面容老实憨厚,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小孙氏提了驸马等词,才道:“钱妈妈,你只管把你知道的,细细说出来就是了。”
这钱妈妈原是顾府老人,虽心肠不坏,但素爱言三语四的,又会看眼色行事,见小孙氏这般,心下已猜了六七分,当下就把前因后果拣要紧的说了:“那丫鬟叫莲山,被周太太远远发落到庄子上。也是凑巧,我娘家外甥如今跟着养生堂的孙大夫学医,那日去送药材,正是这位莲山姑娘的夫家。听他说,当家男人是个跛子,原是养马的,几年前马受惊尥了蹶子,他生生挨了一脚才这样的,原也没法子。这莲山姑娘倒是才瘸的,也不知是不是周家人做的。如今她不仅吃保胎的药,还要治腿呢。”
小孙氏倒吸一口凉气,追问:“那孩子呢?是她男人的?”
钱妈妈笑道:“这谁能拍着胸脯说准?只一样,她如今肚子显怀了,瞧着月份不小,若单看日子,说是驸马的,也没什么可辩驳的。”
屏风后,顾清露慢慢捻紧了帕子。
回宫的路上,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一刻都没闲着。
席莲山,周朴存,贺香庭。
这三个人,够唱一出好戏了。
她想起从小到大李柘待她的冷淡,想起同样是礼聘入宫,自小认得李柘的她却被贺香庭硬生生压了一头,想起同样是妹妹,她万不容易才能得李柘一丝青眼,却总敌不上李清圆的一颦一笑。
只要周朴存对不起李清圆,那么贺香庭失宠也是指日可待。
车驾入了宫门,天已擦黑。按例,得皇帝恩旨出宫省亲,回宫后应当叩谢皇恩,若是皇帝满意,留幸也是常有的事。
这是她为数不多有正当理由面见李柘的机会了。
她等了许久的机会。
距离养心殿仅一箭之遥,车驾忽停了下来。顾清露挑了软帘,再一细看,拦路的是养心殿的小太监德日,去年才入宫的,进禄新认的干儿子。
她微微蹙了眉。
德日走上前来,作了礼,方道:“陛下吩咐,今夜娘娘不必过去谢恩了。”
顾清露一怔,尽量平声道:“是有政事未完么?”
德日笑了笑:“不是,午后昭仪娘娘过来,公主驸马也入宫了。驸马请了只百戏班子,这会子圣驾在畅春园呢,不得空见婕妤娘娘。”
顾清露唇角抽了抽,才刚还紧紧攥住扶手的手,此刻骤然脱力,软搭搭地垂下来。
再抬眼,德日还在车驾前候着等赏。
顾清露忙拾起笑,吩咐大宫女春蓉:“快谢德公公。”心底却蒙上一层薄薄的尘埃。
他甚至不是让进禄来知会她!而是这么个不知跟脚的小太监!
倘若李柘是真心喜爱贺香庭,那倒也罢了,是她顾清露技不如人,她自甘认输。可贺香庭不过是沾了李清圆的光!
“春蓉,”她声音疲惫,“你去罢,按照白天我们在母亲跟前商议好的。”
春蓉答应了一声,独自转身,往宫道另一头去了。
畅春园里,台上百戏热闹非凡。
吞刀的把那三寸来长的刀口递到嘴边,一寸一寸地往里送;扛鼎的稳稳托着一口青铜大鼎,脸不红气不喘;喷火的手里擎着根火把,一吹气就是腾腾的一团火焰,把台上台下照得亮堂堂的。
底下不论是李柘、香庭等人,还是鹄立一旁侍奉的宫女太监,无不把眼睛都看直了。
清圆连看了这几场,又惊奇又害怕,不由攥住周朴存的手,细声问他:“这些人不怕受伤吗?”
周朴存低眸笑道:“这是他们吃饭的把式,哪会那么容易受伤?”
李柘坐在主位上,一错眼瞧见小夫妇俩交颈私语,也不说话,只偶尔拿眼风剐一剐他们。
这当下喷火的也演完了,两个穿青布衣裳的小幺儿上台来收拾家伙。不多时,竟走上台一个瘦削清癯的老人,牵着一只猴子。
那猴子穿一件红布褂子,带着顶小小的瓜皮帽儿,人模人样的,一上来就向四方作揖打躬,逗得底下直笑。老人敲一下锣,那猴子便翻一下跟头;吹一下口哨,猴子便倒立行走,一样一样地演下来,活灵活现。
“我喜欢这个!”清圆笑道,“刚刚那几个太危险,不如这猴子有趣好玩。”
周朴存转过脸儿,也温笑道:“我也喜欢这个。”
清圆抿嘴一笑,冲他扬了扬鼻尖:“我说错了,我不喜欢。”
周朴存也笑着:“那我也不喜欢。”
“学人精。”
周朴存垂眸含笑看她,却不说话。
清圆忽想起什么,扯了扯他的袖子:“长庚,我跟你讲……”说着,笑吟吟地把嘴贴上他耳畔。
周朴存也顺势倾了半个身子。
清圆附耳说道:“我哥哥也属猴!”
“哈——”周朴存忍俊不禁,笑出声,眼眸往上一抬,正对上李柘刚刚转过来的那双黑瞋瞋、幽沉沉的寒目。周朴存笑意一僵,忙敛了神色,垂下眸子。
清圆一心被那只猴子揪扯,倒没注意周朴存的神情。她睁圆眼睛又望了会儿,不由说:“长庚,它要下台了。我们逃席罢,我想去看看它。”
周朴存也有心玩一玩,便道:“光看有什么意思,看它才刚那股机灵劲儿,去跟它握一握手,那才好玩。”
“我不敢呢。它又不是人,万一伤人怎么办?”
“怕什么。到时候你躲在我后面,它要挠人也是先挠我。”
“那也不行,不许挠你。”话是如此,清圆早已心驰神往,拉着周朴存的手向李柘告了假,二人齐齐往台后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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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会有孩子了吧
后台是一排矮屋, 供戏子们歇息装扮。这会儿百戏未散,几个小幺儿正收拾着刀枪把子, 见清圆、朴存过来,忙不迭行礼。
清圆摆摆手,眼睛只往四下里寻那只猴子。红褂子小猴正蹲在墙角一根木桩上,瓜皮帽已摘了,露出一头灰扑扑的短毛,倒比戴着帽子时更像人。它正捧着一只水渍渍的桃儿, 低头专心啃着,听得动静,抬起眼来,黑瞋瞋的眼珠子溜溜地一转, 也不怕生, 迎上去看他们两个。
清圆大喜,不觉放慢了步子,怕惊扰了它。
驯猴的老人正坐在一旁抽旱烟, 见贵人过来,忙灭了烟,起身就要行礼。
周朴存止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 我们只是来看看这猴儿。”他招招手,身后进喜便递出一枚金元宝, “可摸得么?”
老人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摸得, 摸得, 这乖乖通人性,不咬人的,”掏出另一只桃儿, “哄着它吃,倒也罢了。”
周朴存接了那桃子,转手递给清圆。清圆接了,又央住他:“你同我一起。”周朴存点了点头,挽着清圆往前走了两步。那猴儿也不动了,眼神一定,歪着头直直地看清圆。
“诶,它这是怎么了?”清圆低声问。
老人笑道:“这是认人呢。这猴儿脾气古怪,谁同它好,要它自己选的。上回有个茶商瞧上了,要买它,它死活不肯跟人走,拿鞭子抽也不行,那茶商没法子,后来也作罢了。”
周朴存问:“那它这是跟我们好,还是不跟我们好呢?”
“且看罢,且看罢。”老人应道。
正说着,清圆已蹲下身,与猴儿平视。猴儿眨了眨眼,忽然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递过来,举得高高的。
“诶!长庚!”清圆喜道,回过头,“它要送我桃子!”
老人也笑:“驸马爷,这是它同公主好呢。”
周朴存也蹲了身子,同清圆道:“把咱们这只桃与它换一换。”
清圆点点头,自把掌心那只完好的桃递过去了,那猴儿果真接了,留下一颗沾着它口水的旧桃,清圆笑起来:“长庚,长庚,你看!”
周朴存也笑:“嗯,我瞧见了。”拿了帕子包住,免得脏了清圆的手。
那猴儿仿佛是听懂了,咧开嘴,露出两排细碎的白牙,竟也是在笑。
周朴存伸出手:“能跟我握手么?”
猴儿便又歪着头打量他,打量了一会儿,忽而伸出手,往他掌心打了一下。
他失笑:“这又是做什么?”
老人道:“这是同驸马亲近。它要是恼了,能把人挠出血来。这会子这样,是耍兴上来,把驸马爷当自己人了。”
清圆盯着老人的嘴,见他如此说,登时笑得直不起腰:“长庚,你也成猴了。”
周朴存无奈看她一眼,眸中却是道不尽的温柔宠溺。
二人一猴蹲在那儿,竟蹲了有一袋烟的工夫,直到进禄寻了过来,传李柘的话:“公主,驸马,陛下问呢,怎么去了这半天?可是被这猴儿留住了?”
清圆见李柘催她,心里不觉有些愧疚,她携长庚来看小猴子,却把阿兄丢在那儿了。可转念一想,有昭仪娘娘陪伴他,有一大堆人伺候他,他分明是天底下最不孤单的人。于是,那点子愧疚眨眼间消失不见,转而是一股薄薄的烦闷。
哥哥又开始管她了!
这厢清圆与朴存往回走。
周朴存还念着方才的奇遇,不由道:“那猴子倒真古灵精怪的。”
清圆转过脸儿看他:“你说什么?”
他便笑道:“我说那猴子古灵精怪,还知道与公主换桃子吃。”
“说不定成了精。”
“哈,”他声气轻快,“成了精也是个小人精。”
清圆笑着:“像个小孩子。”
周朴存垂眸思忖了一下:“小孩子肉乎乎的,哪有猴子这么瘦。”
“你见过?”
“如今我也是有好几个外甥侄女的。”
清圆便道:“我倒没见过几个那么小的孩子。”
周朴存说:“改日领他们到公主跟前请安,都还小呢,话也说不全,好玩得不得了,上回母亲生辰——”说到此处,他忙住了嘴,拿眼去看清圆的神色。
这句话却也牵动清圆神思,倒并非张太太生辰那日发生的旧案官司,而是她自己。
她已有近两个月不曾来月信了。之前也有几次延误的,却没这么久。两日前她与槐竹说起这事,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踌躇无措,害怕极了,可又有些期待。怕有了孩子,又想有个孩子。
可此事到底还未盖棺定论,清圆决定悄悄让槐竹请个郎中来,先诊一诊,若是真的,再传太医,若是假的,也不丢人。
她把心思掩了,尽量云淡风轻地问:“你很喜欢小孩子么?”
周朴存看她脸上的笑渐渐淡去,转而添了副愁容,声气又是这样平淡,猜是她又想起那晚莲山的事,便也把心思藏起来,道:“没有,不过一时想起来他们罢了。”
见他这样说,清圆心中又是百转千回。
却说二人回了席上,百戏已散。李柘正要发驾回养心殿,见了清圆夫妇并肩走来,不由冷笑:“可是好不容易等着公主了。”
贺香庭忙把话头岔开:“公主,那猴子好玩么?”
清圆没看清李柘的嘴型,自然无法应他。她迎上来,两手接住香庭的手:“好玩,有趣,它还打了长庚一下呢。”
香庭笑着:“长庚能请来这只百戏班子,也是他的用心。公主,再过几日是你生辰,我早已吩咐人筹备着了,这次在颐春行宫,你提前一晚过去就是,不必回昭阳殿了。”
清圆接上话:“说起昭阳殿,倒有一件事。”她迎上李柘的眸子,“上回与哥哥讲,我是要搬出去的。”
李柘睨了她一眼:“随你。”说罢,甩袖大步出去。贺香庭朝清圆笑了笑,也忙追上去。
清圆立在原地,愣愣望他背影。
周朴存从后揽过她的肩:“怎的了?”
清圆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也回去罢。”
二人车驾刚要出午门,进禄带着两个小太监追了上来,立在车窗下回话:“陛下的意思,是等公主从江南回来再迁宫,也有个时间准备着。现在贸贸然迁宫,一来未必有合宜的宫殿,二来各宫也不曾收拾干净。陛下是这个意思,怕公主误会了,教奴才再来详说一遍。”
清圆轻声道:“哥哥惜字如金,我还以为他生气了呢。既如此,那我听他安排便是了。”说罢,放下软帘。进喜甩了一鞭,车马又缓缓行在宫道上。
却说李柘与贺香庭自畅春园出来,御辇直往养心殿去,銮铃声细,二人并肩坐着,一路无话。待入了养心殿,已是掌灯时分,贺香庭也就留侍养心殿。
方沐浴更衣毕,德日把顾清露来谢恩的话说了。香庭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不显,只作听不见。
李柘教德日仔细挑了赏赐送去,便没再说什么。
一时铺床展衾,两人歇下,李柘合了眼就要睡。
贺香庭却睡不着。
这些时日她好不容易复宠,李柘待她却像隔了一层,等闲不肯交心了。从前,他召幸虽少,但好歹是行房的,如今呢,夜夜同榻,却仅仅是同榻。这样相敬如宾地处着,他并不碰她,倒像把她当了个活靶子,彤史上记的是她,后宫里诸妃怨恨的是她,可究竟做了甚么,李柘有没有碰过她,谁知道?谁又信?
莫非李柘有隐疾?
此念一出,她自家倒先笑了。若他真有病,那也应当是心病,不是身体的。李柘这人心思深得似井,望下去,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如今看他这架势、这作派,分明是心不在她身上,也不在后宫诸妃身上。
贺香庭原也清楚,她的这点子宠爱,不过是借着周朴存与李清圆的东风。若周朴存再来一次“席莲山事件”,她又该如何复宠?嗐,说穿了,她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一枚棋子,摆在那儿碍不着谁,真到用时,也未必趁手,所以她才这般患得患失、夜夜盘算罢了。
思及此处,贺香庭又想,她入宫已近一年,那几个嫔妃比她晚不了多久。都过去这么久了,李柘待她们一视同仁、一如初见,皆是不冷不热的,那他心里到底放的是谁?
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冒上来。
太徽帝李柘,除了他自己,便只在乎这个妹妹了。
贺香庭理解他的这份在乎,软弱、残缺、美好、乖顺的妹妹,自是要捧在手心呵护的,便是犯错也不忍心苛责。香庭闭了眼,眼前不由浮现从前兄妹俩相处的情形,进而想起上回的宫宴,那会子,李柘的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清圆,任谁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谁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香庭陡然睁开眼。
殿里是暗的,她的心却愈来愈亮。一桩桩,一件件,从前她以为是兄妹情深,如今细细想来,处处皆有破绽!他的注视,他的青睐,他话里话外的偏袒,他因她而起的种种情绪……李柘待清圆的好,实在是有些过了头!更重要的是,在旁人跟前,李柘仿佛披了张画皮,永远冷静自制、运筹帷幄,唯独在清圆跟前,常有失态失控的嫌疑。
香庭被这个念头骇了一跳。
她不敢往下想了。
可有些东西,越往下压,它越往上拱。她不由想起自家哥哥贺钊来。贺钊那个人,打小顽劣,没个正形,可她入宫那日,他立在府门外头,红着眼圈,唉声叹气说了句“你以后万要珍重自个”。那才是兄妹的情分与舍不得,可也止步于此了。
而李柘和李清圆——
打住。贺香庭在心底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可是,可是,是亲兄妹啊……若是真的,那该多恶心?
她侧过身,只见黑暗中李柘双目微阖,吐息匀平。看脸,他是明秀英朗的,从眉骨至鼻尖,起伏连绵,端的是清贵模样。这样的人,岂会存那等龌龊心思?她轻轻唤了声:“陛下……”
那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嗯?”
“陛下乏了?”
“嗯。”
一个字堵死了她接下来的话。香庭只能悻悻道:“陛下早些安歇。臣妾去更衣。”
李柘懒懒地应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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