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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莲山


    顾清露与贺香庭她们不同, 清圆与她是旧相识。


    顾清露是李柘姨母的女儿,算是他的表妹, 因此,清圆小时候见过清露,还唤过她几声“姐姐”。


    在清圆心里,她们都是李柘的妹妹。可如今,她成了李柘的妃子。


    这种变化让清圆无措。纵使姨表兄妹成亲并非罕事,她依旧觉得别扭又尴尬。


    以前喊哥哥的人, 也能轻轻松松喊夫君么?


    她放慢了脚步,收起方才的雀跃,规规矩矩行了礼:“陛下,婕妤娘娘。”


    顾清露已笑起来:“一一!好久不见, 上次见你, 还是你出嫁呢。”


    清圆也笑:“也才两三个月。”


    顾清露:“可你瞧着却长大了。”


    清圆抿唇含笑。


    近来她常听这句话,仿佛人一成亲,便换了个模样。


    李柘已搁了笔, 温声:“才刚听你那口风,想来普惠已与你讲过了。你要买画具画壁画?”


    清圆点了点头:“是的。不过阿兄不必操心采买的事。我这会儿来,是要与阿兄辞行的。”


    李柘道:“你的画具从来是内侍省办的, 那些单子也由朕先看过,删减增添一遍才给你用, 都是惯了的,这回怎的要自己来?再者, 辞行?你要去哪?不是说这次回来要多住几天, 等过了上元节再走么?”


    清圆答道:“正因从前都是哥哥帮我,如今才要我自己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能总要哥哥为我劳心?”她顿了顿, “辞行,是回公主府理画具单子去,我有许多要置办的呢。”


    李柘圣心甚慰。她终究是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可这份主意里,又藏了点生分。他说:“上元节记得回宫便是。”


    顾清露笑道:“依臣妾之见,不若拨出多少银子的定量来,专给内侍省。素昔他们是专与这些打交道的,熟门熟路,若一时有没有的东西,也好让他们找。外头东西虽多,纷纷杂杂良莠不齐,一来公主一时也找不尽,二来难免在银钱上吃亏。”


    李柘道:“你既有这样的心胸,此事就交予你办。等她理好单子,有你督促着内侍省,朕也放心了。”


    顾清露连忙应下。


    清圆等他们说完了话,才开口:“等我理好单子,就回来了,上元节必定要回宫来跟阿兄和娘娘团圆。”


    他点头应道:“宫里也有画馆,你有不懂的,只管问他们去。”


    清圆一一应下,又与李柘和顾清露说了会子话,这才告退回公主府。


    出宫时已近黄昏,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清圆掀了帘,望着渐远的宫墙,膝上放了几册才刚寻来的佛经古籍,心底满满的,不由轻轻笑起来。


    终于有一件她自己的事,等待她用心去做。


    回了府,她抱着书,哒哒小跑进了屋,便把那鞋跟儿踩在脚下,趿着鞋往内室走。人还未进去,却见莲山和闲月抱着各自的包袱候在那儿。


    清圆吃了一惊,道:“不是昨儿才送你们去行宫伺候驸马么?”


    莲山眼睛红红的,没吭声。


    闲月觑了她一眼,道:“驸马说,身边有印安和印祥二人伺候便足够了,不必我们去。那边尘土大,又都是官老爷,我们两个丫鬟也不方便。驸马还说,公主若惦着他,不如包几件大毛衣裳送过去,原先那两件都穿旧了,再教人送些城东安平坊的茉莉花糕去,驸马最爱吃那个。”


    清圆“哦”了一声。她并不知原来这些也需要她管的。


    闲月继续道:“驸马还说……”


    “还有啊……”清圆道。


    “嗯,爷说这次告了假,明日就回来,陪公主过了元宵再走。”


    周朴存知道自己这些时日对清圆有些冷淡。


    起初,他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与清圆的感情并不深厚。日子久了,清圆从不问他,连句话也不捎来,仿佛任他在行宫自生自灭,他也难免灰心,更不愿、亦不知如何与清圆相处。兼之席莲山总寻人捎信来,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索性懒得回来。


    昨日清圆送莲山过来,他便以为是清圆受了冷落,七拐八绕地用这些手段,暗暗怪他薄情。


    他只好想出这些话来,又约定回来陪她,算是补偿,以增进感情。


    这会子清圆让莲山二人退下,吩咐进喜明日早起记得去买茉莉花糕,眨眼间放佛经的功夫,她便把周朴存给忘了。


    她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要去承恩寺画壁画,实在难分出精力顾及周朴存。


    她靠在靠背上想了一阵,扬声道:“槐竹!槐竹!去把放地契的匣子取来,还有打理这些地契的帐房先生也一并唤来。”


    她和周朴存名下地产不少,她记得有一座园子距离承恩寺很近,正好她可以住过去。


    地契和帐房都到了。


    翻到芳园的地契时,清圆手指顿了顿。就是这座园子了,在承恩寺旁,如今空着,只有几个仆役日常洒扫。


    清圆正要吩咐帐房开园子,再带几个人过去收拾,那帐房偏偏心虚,见清圆理地契,扑通跪下来告饶。


    清圆蹙眉:“怎么回事?”


    帐房原也是个胆小的,没几句就招了,原来是周朴存前些日子悄悄将自己名下的三处地产都赠给席莲山,帐房今见清圆理地契,以为是此事败露,连忙招供认罪。


    清圆怔愣住。


    “哪三处地?”


    帐房道:“城郊的两块水田,还有仁平坊的一个铺面。”


    “有芳园么?”


    “芳园这样的好庄子,自然不敢有。”


    清圆低下眸子:“没芳园就行。”她叹了口气,便揭过这话,吩咐帐房拿钥匙去开芳园了。


    待帐房走后,槐竹早已气得脸色发白:“驸马实在不像话,这才成婚多久,就这么送地契的送地契,留宿的留宿。公主,您太好性儿,他们这样行事,置您于何地?”


    清圆默不作声。


    她心中虽对周朴存无多少真情实感,这会子得知这样的事,难免心灰意冷。对他最后那点儿期望,终于到了烟消云散的地步。她闷闷道:“他们之间有旧,我有什么法子。”


    槐竹一听,立时警觉起来。


    她早知晓周朴存与席莲山的旧情,只是怕清圆伤心,一直瞒着,如今清圆亲口说出,她既心疼,又暗恨自己没能护公主周全。


    这厢槐竹正低头沉思着,清圆已开了口:“好没意思,人家那么多年的情谊,偏偏让我莫名其妙横插一脚进来了。如今婚也结了,想走也走不掉。”


    槐竹听了,抬眼看去,只见清圆低下颈子,两眼微红,攥着芳园那张地契,上齿慢慢咬唇。槐竹不由心酸。


    隔了好一会儿。


    “槐竹。”清圆抬头,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点委屈、灰心、失望一并咽了下去,“你把莲山喊过来。”


    槐竹一怔,旋即扬起笑:“奴婢这就去喊她。”


    吩咐完,清圆便又垂首去看匣子里的地契。再抬眼时,席莲山已在那头站定了,她也垂着眼,既不吭声,也不动。


    清圆把地契折好,放进文书匣子里。这是清圆第二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女子,柳眉弯弯,鼻梁秀挺,一张脸生得白净婉约,即使穿着丫鬟的靛蓝比甲,那股子清贵之气也遮不住。


    倘若没有那场抄家,她现在应当还是位千金小姐,坐在绣楼上描花样子,等着她的意中人来娶她罢?


    “莲山。”清圆指了指旁边的绣墩,“你坐。”


    席莲山抬起眼,飞快地掠了她一下,又低下去了。


    她已做好挨骂的准备,她听说这位咸宁公主贞静贤淑,待人和气,她原预备着被这位小公主指着鼻子羞辱,预备着下跪磕头,却没想到小公主和和气气地让她坐。


    莲山没动。


    清圆没有强她,声气不急不缓:“莲山,你是怎么到驸马身边伺候的?”


    席莲山慢慢抬头,眼里尽是不解。


    清圆轻轻一笑:“我只是想知道。”


    福山寿海的窗格子里筛下日光,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亮了。屋里静了许久,久到槐竹以为席莲山不会开口。


    蓦地,席莲山动了。她慢慢走过来,提起那并没有的裙裾,娉娉婷婷地往绣墩坐下,端端正正,脊背挺直,下巴微扬着,浑然一个大家闺秀。


    “我父亲,”莲山声音哑哑的,“原是户部给事中,管铸币的。旭平二十八年,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查出来一批私钱,顺藤摸瓜,查到了我父亲头上。说他在铜料里多掺了铅,贪了二十万两银子。”


    “他没有。”莲山说这话时,眼眸微颤,“他没有,他是被人害的!那批多掺了铅的铜钱,是别人掺的,他不过是签了字。”莲山瘪了嘴,眼角隐隐有泪,“可他确实是签了字,只能认了。那会儿,他们入狱斩首,家里男丁流放,女人没入教坊司。”


    她说话时,声气并不发抖,可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长庚来救我那天,正好是我□□的日子。”她一抬眼,有些轻蔑地笑着,“公主,你知道什么是□□吗?他们给我穿了那种衣裳,很薄,薄得透肉,仿佛没穿。他们让我去陪人吃酒。然后,长庚闯进来了,他拿着银子,带着印安印祥他们,他对那些人说,他要买下我。”


    “他把我带出来,给我找了大夫,给我换了衣裳,跟我说:‘莲山,你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莲山笑里带着泪:“公主,这样的人,你说你忘得掉吗?”


    清圆没有说话。


    她想到了李柘。她想起那年李柘牵她走出重华殿,想起李柘说“她叫清圆,日后住在昭阳殿”,想起他一字一句耐心地教她说话,连她都觉着自己笨,他却一直鼓励她,想起他说“一一别怕,哥哥帮你”,而后漫天火光照亮苍穹。


    这样的人,清圆也忘不掉。


    “公主。”莲山又道,“我知道我做不成他的妻,但是我爱他,他是我这辈子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莲山耳畔响起周朴存的话。


    ——我已经娶了公主了……


    ——都作罢了……


    ——因为我娶了公主,所以我不能对不住她……


    席莲山吸了吸鼻子。她不甘心,好不甘心,分明是她先遇见他的,分明是她与他两情相悦。为何这几个月来他心中的天平不断倾向公主?


    莲山深吸一口气,待那口气沉进肺腑,她道:“十几年的情意,不会就这样断了的。咸宁公主,你不过是命好。”


    屋内阒静无声。


    隔了片刻。


    “你说我命好,”清圆平静开口,“我承认。”


    莲山目光落在她身上。


    清圆立起身:“我是大燕的咸宁公主,陛下的皇妹,普天之下,有几人比我命好?这样看,我确实比你命好。”她顿了顿,“可是,长庚把你从那种地方救出来,给你找大夫,给你吃穿,跟你说以后他护着你。那个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你命好?”


    莲山愣住,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有的。”清圆替她答了,“所以你忘不掉他,所以你说他是你唯一的念想,对么?”


    席莲山低下颈子,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攥紧。


    “莲山,”清圆已走到她跟前,“他现在成了我的驸马。”


    莲山猝然抬头。


    清圆道:“他有你这样的青梅竹马,他与你有十几年的情意。而我莫名其妙嫁了这样一位夫君,你还觉得我命好吗?大婚当夜,我的婚房里挂了一幅别的女人的画,你还觉得我命好吗?”


    清圆看着她,眼底没有怒,亦没有怨:“你忘不掉他,我知道。你把他当作唯一的念想,我也能明白。你们有十几年的情意,所以我送你去行宫陪他。我不想争这些,因为很没意思。但是,你如今是他的丫鬟,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莲山咬着唇:“公主是要……”


    “要你好好伺候驸马,但也要守规矩、守本分。不要自作聪明地在我的婚房里挂上自己的画像,也不用拿话试探我的态度,借我的手送你去找他。我不是傻子。若驸马要给你体面,要送你一些什么,让他亲自与我说,我会同意的,很不必瞒着我做那些事。这里是公主府,跟着我姓李,不是他驸马府,不是他周府。这些话等驸马回来,我也会与他讲明白的。”


    莲山盯着眼前这张脸,明明是极年轻秀丽的,此刻却透出一股沉静,显出天家公主的威仪。


    莲山泄了一口气,垂下头:“奴婢知道了。”


    “你回去罢。”


    等席莲山走远,望着她背影,清圆身上那股沉静一寸一寸地垮下来,她轻轻叹口气。


    槐竹斟酌着词:“公主,您就这么放过她了?”


    清圆笑:“我不是已经敲打她了么。”


    “这算哪门子敲打,她对驸马的心思可没断。”


    清圆睇着她:“我知道。断不断是她的事,我管不着。但该说的话,我说了,该立的规矩,我也立了。往后怎么样,是他们的事,只别把我当傻子,欺到我头上就好。”


    槐竹有些急:“可是公主——”


    “槐竹,”清圆抱起文书匣子,搁到多宝格,“我与驸马成亲,是皇命。他对我好,我接着;他对我不好,我不开心,也只能接着。他跟别人的事,那是他自己的事,又不是我的事。”


    槐竹站在原地,看清圆微微垫起脚,把匣子放进格儿里,槐竹忙趋近,帮她推了一把。她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服侍清圆这么些年,槐竹头一回觉得,这位小公主,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还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分居


    翌日周朴存销了行宫诸事, 乘车回公主府,却被载到周府。


    周衡与张太太冷脸高坐主位, 教他跪下。


    周衡冷声道:“不肖竖子!我且问你,自大婚之后,你与公主在一起待过几日?你可曾善待过公主?”


    周朴存不明所以:“儿今日归府,就是要去见公主。”


    “呵!公主不把席莲山送过去,恐怕你也不晓得回来!”


    周朴存蹙紧眉。


    周衡继续道:“前儿公主回宫,说要多住几日。第二日陛下就给了顾婕妤几分体面, 把内侍省予顾婕妤管了,分了咱们娘娘的权。娘娘着人来问,我才知道,原来你与公主竟多日未见了!”


    周朴存咬着唇。


    公主, 他娶了。席莲山, 他也正在安置。修缮行宫,他也去了。还要他如何呢?难道要他日日往返于公主府与行宫,活生生累死么?而况公主既然心里有委屈不满, 何不明说?又是去宫里告状,又是将莲山等人送来暗戳戳地刺他,这是堂堂天家公主所为?


    张夫人叹道:“长庚, 你与公主,除了大婚那夜, 是不是再未同房?”


    周朴存耳根噌的红了。他厌极了这种感觉,私事被人拎出来, 大剌剌地晒在人前。他仿佛是一头极不驯服的牲口, 须得公主和父母轮流持着鞭子,一鞭接一鞭地,非要把他抽回该走的路上去。可谁在乎过, 他愿不愿意走这条路?


    回公主府路上,周朴存垂着眼睫,脸上仿若结了寒霜。


    膝上是一只雕花匣子,里头是他听闻公主要去承恩寺作壁画后特特请人寻来的稀有石青,荧蓝青碧,泛着幽光,据说用来绘佛光天空最是合宜。


    他默然看着,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将这雕花匣扔出车外。


    印安正骑马跟在马车侧旁,眼前突兀一只木匣,笃笃滚了几滚,那石青摔出匣子,躺在地上。他想起这石青是驸马托人特特寻来的,花了几百两银子才得这一个,印安不由心疼,忙拢了马头,小心翼翼拾捡起来,搁在马肚旁的褡裢里了。


    回了公主府,小夫妻皆冷淡相对。


    周朴存因清圆告状和送丫鬟去行宫,却不言明要他回来而气。


    清圆则因周朴存与席莲山的缘故,觉得这场婚姻好生无趣。


    见了面,也只剩客气。


    彼时宫女太监们尽皆退下,屋内唯余李周夫妻。


    清圆绞着手指,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开:“驸马,我有话与你讲。”


    周朴存正等她开口。他长眉一挑,冷笑:“公主放心,日后我必日日回来,不劳公主挂心,公主更不必处处告状。”


    这话像一记闷拳捶在胸口。


    清圆原想好了要说的话,关于莲山,关于他们俩,关于这场无趣的婚姻该如何相安无事地继续下去。可突然被他这么一堵,那些话悉数噎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眉眼倦怠,看起来漠不关心,却又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声气发紧:“ 你什么意思?”


    他冷笑了一声:“微臣什么意思,公主不明白?公主回宫告状,又把莲山和闲月送去行宫,不就是嫌微臣冷落了公主?如今微臣回来了,公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直说。”


    清圆愣住了。她不知“告状”这个罪名为何加到她头上。那夜在昭阳殿,哥哥问她在公主府好不好,问她驸马好不好,她极力遮掩。现在,他竟然说她告状?


    “我没有告状。”她声音有些发抖,“我只是回宫看我哥哥。”


    周朴存往前走了一步:“只是回宫看哥哥么?那怎么今日微臣回府,却被父母喊过去,斥责我苛待了你?公主,微臣虽愚钝,却也不是傻子。”


    “那不是我的意思。”清圆抬眸直视他,“我从来没有说过你不好。阿兄与你父母如何做,并非我能左右,驸马这般揣测,未免太过不公。”


    “揣测?”周朴存不禁笑出声来,“微臣如何敢揣测公主?公主是金枝玉叶,微臣不过一介臣子。公主做什么都是对的,微臣只能受着。”


    这话像几片刀子,直往心头割。清圆咬着唇,嘴角瘪下去,两只圆眼也不禁红了,簌簌颤颤地望着他。


    见她这楚楚模样,周朴存索性别开眼。


    “驸马不必这样说话。你我既已成亲,有什么何不好好说?”


    周朴存呵呵冷笑了两声,道:“既然公主想好好说,那微臣只问一句:公主送莲山去行宫,是真心送她来服侍微臣,还是故意刺微臣?”


    清圆的心猛地一缩。


    她送莲山过去,确实是因为莲山话里话外故意试探,可清圆也知,那里面未必没有一分“既然你们有情,那我就成全你们”的赌气。


    可那又如何?她身为公主,如此大度,他还想怎样?


    “驸马觉得呢?”她反问回去,“驸马觉得我送莲山过去,是为什么?”


    他盯着她,眸光沉沉:“微臣不知。微臣只知道,去行宫这么些时日,公主从未问过微臣在行宫如何,从不捎一句话。天冷了,是印安回府拿衣物,累了,也是他们俩在旁边说笑儿,微臣没见过公主。万不容易歇下来了,还得作速回来陪公主。”


    所以,这些也需要她管?清圆蹙紧细眉。


    周朴存顿了顿,叹口气:“公主,微臣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灰心。公主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清圆眼眶一热,连忙垂下眸子。


    他说她什么都不说。可他呢?他有解释过半句?他有与她提过莲山?他还不是瞒着她悄悄送莲山地契?还不是有自己的心事,却不与她说么?


    “我在想什么。”清圆忍着没落泪,“好,那我告诉你。”


    “你口口声声说我金枝玉叶、天家公主,为什么大婚当夜我的婚房里挂了别的女人的肖像画,还是你亲手画的?我问你,你说她是‘故人’,结果她是你书房里伺候的丫鬟!你做这些,难道我没受着么?”


    “你一口一个微臣公主,好像你多委屈似的,难道我就没委屈么!”清圆声气渐渐高了起来,泪也没憋住,腮边滑落两行。


    槐竹、进喜等人听得动静,无不溜到门边探着脑袋觑着眼睛往里瞧。


    周朴存抿着唇,见清圆落下泪,不禁抬手要为她拭泪,却被清圆偏脸躲过了。


    “驸马的手,还是去捧意中人的脸罢!很不必在我这浪费了。”清圆背对着他,自己拿了帕子轻按眼角。


    周朴存长叹一气,见槐竹、进喜、印安等人挤满廊下,道:“槐竹去打盆水来。”他自把门轻轻掩上了。


    行至清圆跟前,待她揾了泪,抬了头,周朴存方道:“公主这话好没意思。自成婚至今,微臣的手不是只碰了公主一人?”


    清圆冷然一笑:“是么!那怎么我亲眼瞧见你跟莲山在书房里拉拉扯扯,就是我们新婚头一日呢!”


    周朴存一怔,这才想起那日的官司,原来竟被清圆瞧见了前因,吃了味,怪道自那日后清圆便与他冷下来。


    所以,她这是呷醋了?呷了这么久的醋么?


    他轻轻一笑:“原是如此,但凡那日公主多站一会子,便知道微臣的清白了。”


    槐竹已端了铜洗进来,周朴存叫她下去,自取一方白布巾,浸湿,绞干了,方递给清圆擦面。


    清圆拭净泪痕,重新抬眼看他。只见周朴存脸上寒霜已渐次皲裂,他下意识唤了声:“公主,那日我……”


    清圆却别过脸:“驸马不必说了。我从未在陛下跟前说你不好,你若不信,我们把陛下请来当面对峙。再者,从小阿兄养我长大,都是他来找我玩,他来见我,我并不知道原来你在行宫,我还需要专程派人时时问候的。你又不是没有人伺候。不过,你今日说出来,我记下心了。往后三日一次,我准时遣人去看你。”


    他忙近前一步,到清圆跟前:“公主,你听我解释……”


    清圆睨了他一眼:“你的委屈我知道了,我的委屈你也知道了。就这样罢。”她转身要走。


    周朴存一把拉住她的腕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既然把话说到此处,何不说开?”


    清圆没有动,也没挣开他:“好啊,周驸马,请讲。”


    他眉角跳了跳,强自压下情绪,尽量温声:“那日在书房,我已与莲山说清楚了,微臣娶了公主,便不能做对不起公主、也对不起莲山的事。我与母亲已经商议,等日子暖了就送她去天杭二房家,母亲正在为她相看郎婿。为此,我还送了两处田地、一间铺面与她作添妆。”


    清圆慢慢垂下眼,腕子被他紧紧攥住。他的掌心滚烫,微微用力,仿佛怕她挣脱。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说话。


    她轻轻道:“你瞧,送地契作嫁妆这件事,若不是今日吵起来,你也不会告诉我呀。你有什么话,有什么安排,从来也不与我说的呀。”


    周朴存僵了一瞬。


    “松开罢。”清圆叹道。


    “公主……”他拧眉。


    清圆别开眼,声气更轻了:“说什么我什么都不说的话,你自己分明也是这样的人,你早点解释明白了,还会这样么?哪怕你要给莲山体面,只要说清楚,我也不是不会同意。”她扫了他一下,“横竖你与她才是有情意的,我们俩不过是凑合的。我都明白,你倒也不必勉强。”


    周朴存手臂微微发颤。


    清圆却不理他,要挣回手,被他死死箍着,她秀眉一拧:“松开呀!”


    周朴存这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清圆吸了吸鼻子,径直往外去。珠帘啪嗒啪嗒掀开,又迅速合拢。


    周朴存立在原地,看着那帘子剧烈晃动,渐渐归于静止。


    ——我们俩不过是凑合的。


    他不禁轻笑出声,紧接着胃里一阵阵绞着疼,愈来愈疼,冷汗竟涔涔而下。他想喊印安,张了张嘴,眼前却蓦地一黑。他忙扶额坐下,坐了很久,久到天光一寸寸暗下来,久到那头摆了饭,印安催他趁机再去哄一哄公主。


    他终于回过神来:“哄她?”


    印安赔着笑。


    周朴存道:“咸宁公主金口玉言,我与她,不过是凑合的罢了。”


    印安骇了一跳,正要开口,只听他的好驸马又道:“去云照碧馆。”


    印安一愣。云照碧馆在主院后头,原是预备给公主驸马未来孩子住的。


    他正要问去云照碧馆干什么,周朴存长腿一迈,竟头也不回往云照碧馆去了。


    印安、印祥忙小跑跟上去,也不敢多问。


    暮色四合,晚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周朴存脑子里乱糟糟的,尽是清圆红着眼说那些话的模样。


    到了云照碧馆,他径直入内,往榻上一坐,也不说话。


    印安赔笑道:“在这摆饭?”


    他点了点头,又吩咐印祥:“你去景荣馆把我的东西收拾过来,今夜歇在此处。”


    晚饭也是不曾好好用的。


    周朴存原有胃病,这些时日在行宫督工,也常是饱一顿饥一顿,还得陪着那些大人吃酒应酬,隐隐勾动病根,兼之方才与清圆吵架急火攻心,这会子竟有些胃痛,不过用了三两口,便搁了箸。


    晚上沐浴时,印安瞧着今夜是要分居的架势,忙揣了石青往景荣馆去。


    彼时清圆刚沐浴完毕,见印安垂首立在廊下,想起周朴存不知跑哪去了,因问道:“印安从哪里来?”


    “云照碧馆。”


    清圆眨了眨眼睛,旋即明白了。转身吩咐槐竹:“把《找衣簿》什么的统统拿过来,把驸马的东西捡出来,一齐帮他送过去罢。”


    印安听了,急得额角坠下冷汗。见槐竹真要带人收拾周朴存的东西,忙上前来拦。


    他拿出那块石青,举到清圆面前。


    清圆乍见此石青,色润质清,知道是个罕物儿,颇有些意外。


    印安忙进言:“今儿驸马回来,正是要将此物送给公主,实是路上遇了些事,爷心里不痛快,才与公主口角起来。求公主大人大量,体量一下驸马罢!”


    清圆没作声,淡淡看他。


    印安又道:“驸马爷知道公主要去承恩寺画壁画,说这石青用来画佛光最合适不过了,从昨儿下午就让小的们到京都各坊子里找,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家见爷要得急,硬生生抬了许多价,爷也没说什么,只说既是送给公主的,自然要顶好的。公主若不信,可以看看这石青成色。”


    他把话说得极恳切,清圆料他不曾说谎,近前看了几眼,果如他所言。


    印安见公主面色稍有缓和,连忙继续陈说周朴存心事。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因为自我感觉这篇写得不太好,所以心里有点焦虑,最近都没有看评论。如果有宝评论区提问,我没回的,确实是没有看到不好意思


    我设置了抽奖,10号结束,请大家猛猛参加抽奖只能一月一次,下次就是下个月啦。


    另祝大家看文愉快,春天愉快,一切愉快!🫶🫶🫶


    第23章 两方各有一名说客


    印安道:“今日爷回来, 马车没往公主府走,却往周府去了。原是老爷、太太得知公主与驸马连日未见, 问罪去了。公主,小的虽是伺候驸马爷的,这些日子驸马不大回来,确确实实是驸马不对。”


    清圆见他如此说:“你不必这样来做他的说客。”说罢背过身去。


    印安忙溜到清圆面前,继续赔笑道:“可小的也知,咱家驸马天生一股怪性儿, 太直了,不会转圜,因此人事上吃了不少苦。自行宫修缮以来,这天儿一日冷过一日, 旁的大人们三不五时就有娇妻佳儿前来探望, 公主您……”


    清圆慢慢咬下唇,轻声:“原是我的不是了。”


    印安见说错话,忙道:“不是, 不是,驸马从未怪过公主。但驸马见不到公主,有些心灰意冷, 也是真的。”


    清圆面色已和缓了些:“哦。”


    “再有一件,驸马与公主是当局者迷, 小的在一旁冷眼瞧着,却是旁观者清了。”


    清圆道:“什么事?”


    印安抬眼笑道:“我家驸马爷, 从小就不爱说话, 心里有十分,嘴上只说出三分。今儿这事,也是因他这性子所起。驸马爷心里原是爱重公主的, 此石青便是一证。这些时日公主与他冷下来,他受了冷落,心里不痛快,偏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在这些琐事上发些牢骚,好教公主多怜惜怜惜他罢了。”


    此言一出,清圆恍若被人重重一击,面皮慢慢红起来,咬着几个字却构不成一句话:“你……我……胡说……”


    印安忙道:“若非如此,公主不理他,他不该快活才是,何以与公主置气?何以把莲山她们送回来,自己巴巴儿地赶回来?何以教小的们急头白脸地去找这石青,哪怕被人抬了许多价,也要买回来献给公主呢?”


    正说着,印祥也走过来,耷拉着一张脸,怀里抱着周朴存日常换洗的衣物。他把印安的话听饱了一耳朵,也用力点头:“印安哥儿这话是真的。驸马爷心底是爱重公主的,小的们都瞧得出来。”


    清圆顿觉四肢百骸仿若惊雷劈过,一时间动弹不得。心胀得大大的,却只放了一件事,火一般煎着她的心。


    那头槐竹阖了衣裳箱子,把周朴存最后几件寝衣往印祥怀里重重一放,冷笑:“哼,我是从来不知道,爱重一个人就是什么话也不说,眼睁睁看别人受委屈的。”


    印安拧着眉看他。


    槐竹又道:“还有,我们怎么听说驸马悄悄送了三块地给席莲山呢?”


    印安解释道:“这是给莲山姑娘的嫁妆。”


    清圆见此话与周朴存说的对上了,便没吭声。


    印安又道:“驸马已与太太说好,等天气暖了就送莲山姑娘去天杭二房,再备一份嫁妆,送莲山姑娘出嫁。再有,若驸马与莲山姑娘真有什么,怎么第二日又把莲山姑娘送回来了?怎么驸马又立时就要回来,又巴巴儿地给公主带礼物呢?”


    槐竹睨他一眼:“第二日送回来,不是还过了一晚么?谁知道那一晚怎么样!”


    印安急得跺脚:“姐姐你要这样说,真真是急死人了。莲山、闲月送过去时已是黄昏,天儿擦黑,再送回来,不是折腾人吗?驸马让人收拾了间空屋子,给她们住了一晚,姐姐你不信,自去问闲月就是。依小的看,这事驸马非但没错,反倒显出他有情义,不苛待下人。”


    清圆听他说得有理,又与方才周朴存的辩白吻合,心里乱蓬蓬的。她沿着床沿慢慢坐下,垂首想着心事。


    印安见状,忙将石青呈给清圆,请清圆赏鉴。自己则小声求槐竹帮忙美言几句。槐竹眼风一甩,自去做自己的事,不肯理他。寻不着槐竹,印安只得自己舔着脸,朝清圆行了个礼:“公主,小的斗胆,请公主原谅驸马罢。”


    清圆睨了他一眼,又望望怀里的石青,抿着唇不说话。


    进喜见印安这样卖力说和,眼珠子转了转,也近前笑道:“公主,驸马早起便往回赶,想来这会子水米未进。奴才今早按公主吩咐去买了茉莉花糕,何不送去给驸马尝尝?”


    清圆道:“那你给他送过去罢。”


    进喜便道:“公主准备的,哪好奴才去送呢。”


    清圆刚要说什么,印安也连忙拍腿道:“小的忘了这事!才刚驸马爷的胃病又犯了,吃不下东西,把这茉莉糕送过去,他素爱吃的,正好垫一垫肚子。”


    清圆便问:“他还有胃病?”


    印安叹道:“这也是为了席姑娘的缘故。”


    清圆的心紧紧一缩。


    印安继续道:“驸马爷自幼与席姑娘一同长大,情谊不比寻常,故而席家遇难后,大爷四处走动,拼命保下席姑娘,将她从教坊司救出来。当初宫里传出要给大爷赐婚的消息,大爷不肯,绝食明志,想退了与公主的亲事。可太太和昭仪娘娘不允,以席姑娘要挟,大爷只好放弃,却留下这身胃病。近来大爷在颐春行宫督监,常忘了餐饭,今儿早上又受了些气,想来是这毛病又犯了。”


    槐竹冷然笑道:“看么,藏不住了。才刚还说什么爱重公主,原来还为了旁人绝食明志呢!”


    印安道:“这都是赐婚圣旨之前的旧事,那会子公主与驸马什么也没有。驸马自接了圣旨,知道要尚公主,便把待席姑娘的心思换了,连给席姑娘寻觅郎婿,也是驸马爷主动与太太提的呢。公主,驸马与席姑娘的事,真真就这些了。这些话原不该小的来说,可眼看着公主驸马这样,小的也焦心呐。”


    槐竹还要说什么,清圆止住她的话头,吩咐进喜:“进喜,你去把茉莉糕送过去罢。”


    印安有些急:“公主……”


    清圆敛眸:“印安,你的话我已知晓。一来我不是郎中,治不了他的胃病,二来我不是伺候他的侍女,轮不到我服侍他用膳。”她抿了抿唇,声气放轻,“我还要自己好好想一想……”


    印安见她如此说,只得作罢,与印祥抱着周朴存的东西,伴着进喜一齐往云照碧馆来了。正要进屋的时候,印安扯住进喜的衣袖:“进喜公公,待会儿……”


    进喜望着他们俩:“我只问你们一句话,驸马跟席莲山——”


    印安忙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从前两下里是有意,但都放在心里。后面陛下赐婚了,驸马这边就彻底断了,婚前几个月爷就跟席姑娘说好了,是席姑娘自己不肯接受,有些拉拉扯扯的。但也就这些,驸马是万不可能做那些事的,哪敢欺君?哪敢对不起公主?这些话句句属实,我印安敢拿命发誓!”


    进喜一笑:“那就行。放心罢。咱们都是望公主与驸马好的。才刚你费了这般口舌,这遭你先歇一歇罢。”他目光落在二人怀里,“没有公主和驸马长久分居的道理。这些东西先找个地方搁好,别弄乱了,过两日就要回景荣馆的了,别到时候又麻烦。”


    印安、印祥听他这口风,相视一笑,忙请进喜进去。


    周朴存正歪在榻上看书,连枝烛台上六根清烛,煌煌照亮屋内。


    “驸马爷,”进喜捧食盒进来,笑嘻嘻道,“奴才给爷请安。”


    周朴存搁了书卷,懒懒看他:“进喜。”


    进喜赔笑道:“这是公主吩咐奴才买给您的茉莉花糕,才刚公主忘了,这会子专程教奴才给您送来。”说着,将白瓷莲碟摆在榻旁的高脚几上,七块茉莉花糕玲珑精致。


    周朴存望着那茉莉糕,微微蹙眉:“公主要你送来的?”


    进喜垂首含笑:“是。公主听说驸马犯了胃病,晚膳没吃几口,公主想起这茉莉糕原就是为您预备的,便教奴才送过来了。”


    虽说这茉莉花糕是他教她备的,却也实在是她为他买的,是她主动教进喜送来的。


    周朴存拈了一块:“她怎么知道我犯了胃病?”


    “才刚印安过去拿您的衣物,把您准备的石青送给殿下了。”


    “石青……”周朴存喃喃道。石青不是被他扔了?印安又给捡起来了?这滑头。


    见周朴存面色有异,进喜忙道:“公主很喜欢那块石青呢。”


    周朴存垂下眼:“嗯。”他没再搭腔,咬了一口茉莉花糕,果真是唇齿留香。


    进喜何等机敏,见他不语,便斟了盏茶,奉到周朴存跟前,才开口道:“驸马爷,容奴才多嘴说一句。奴才跟槐竹她们跟在公主身边已有许多年,公主原是个不爱说话的心性,有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倒并非公主故意不与爷说。”


    周朴存抬眼看他。


    进喜继续道:“爷,公主小时候养在重华殿,身边就一个老嬷嬷跟着,后来遇见了陛下,才慢慢走出来。她看着是金枝玉叶,其实心里头苦。那会儿公主还不大会说话,陛下一字一句教她,吃了很多苦头。您想,咱们奴才都是耳聪目明的,她却听不见,心里能不焦躁么?有些字词实在难学,公主心里发急,又怕陛下嫌弃她,暗地里流了不少泪,这连陛下都不知道。饶是如此,公主跟奴才们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从不摆架子。今几个那事,奴才虽不知道详情,但想来定是有什么误会。公主没明说,心里未必不难过,不过是不忍旁人为她忧心罢了。不如您病好些了,去景荣馆看看公主,说不定公主也就好了。”


    周朴存攥着那咬了只剩半块的茉莉花糕,心底一忽儿舒畅,一忽儿又发紧,胃部隐隐绞痛,疼一阵歇一阵的。他指节用力,恨不得要将那茉莉糕捏碎了。


    进喜见他不说话,又道:“还有一句话,奴才给爷透个底。那天公主回宫,陛下问她是不是在公主府过得不开心,公主说没有。陛下又问了几句,她都说她过得好,还说驸马待她也很好。奴才之所以知道,是那天陛下从昭阳殿出来,陛下问奴才:驸马到底待公主如何?奴才说了个好字。陛下才点点头,说:既然都说好,那必定是不错的了。”


    这话半真半假,进喜扯起谎来面不改色。


    隔了好一会儿。


    周朴存道:“我知道了。”顿了顿,“进喜,若我今日歇在云照碧馆,你会告诉陛下吗?”


    进喜面上的笑意浮着,把腰弯得更低:“奴才以为,这是公主驸马的家事。陛下是不会轻易插手公主的家事的。”


    “我知道了。”周朴存把剩下半块茉莉花糕送入口中,“你回去罢。”


    “爷今晚回景荣馆么?奴才瞧着云照碧馆的这床榻实在有些小,这里地龙熏笼烧得也不暖和。爷胃病犯着,不如回景荣馆好好将养。”


    周朴存看了他一眼:“这会子实在不舒服,待好些了,再过去罢。你先回去伺候公主。”


    “要请太医么?”


    “不必。老毛病了,才刚让闲月煎了药,吃了药,明儿就好。待我把药喝了,就回景荣馆去。你们先服侍公主安歇。”


    进喜连声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只能让她当通房


    这厢景荣馆里正要熄灯, 进喜疾步走来,清圆见到他, 忍不住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进喜复命道:“驸马吃了一块茉莉糕,胃里实在难受,便吃不下了。奴才看闲月煎了药,驸马准备吃药,才回来的。”


    清圆咬唇道:“要吃药么?竟这般严重。”


    进喜笑道:“也说不准呢,爷说吃了药就要回景荣馆来。怕药味儿太大, 冲了公主鼻子。”


    清圆又有些恼:“谁要他回来了。”


    槐竹也附和:“待会儿把门锁上,可不要他进门!”


    清圆点头:“就是这样。不许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进喜闻言,暗暗瞪了槐竹一眼, 趁清圆错开眼不注意, 同槐竹道:“咱们两个在公主跟前伺候多年,还不是为了公主好?你再这样,要么主和驸马离心, 公主日日不开心,你心里就痛快了?”


    槐竹道:“谁教他自己做鬼。”


    进喜一笑:“他做什么鬼?我看他是不想做鬼,想不做鬼, 你们偏把他往外推,他是不得不做鬼。”


    槐竹听他如此说, 把脸儿一扭:“鬼言鬼语!”自去做自己的活计了。


    可今夜清圆还是未能等到周朴存。


    夜半她睡得迷迷糊糊,忽而被槐竹推醒, 方见外头烛光大亮, 听槐竹口风,才知周朴存因胃病疼晕过去了,进喜已入宫去请太医。


    清圆披了件狐裘, 匆匆往云照碧馆赶去。一路上冷风刮脸,黑夜中树影婆娑似鬼影,清圆看得心惊,忙加紧步履。


    到了云照碧馆,槐竹打起毡帘,清圆步入,只见周朴存双目紧阖卧在榻上,而席莲山则伏在床沿呜呜咽咽地垂泪,攥住他一只手抵在自己额前。


    突兀一群人进来,席莲山唬了一跳,噌的立起身,脸上泪痕淋漓,擦了擦,胡乱作了礼。


    槐竹见状,一股火直冲到头顶,她冲过去揪住席莲山,冷笑着:“你是谁?这里是公主府,是陛下赏给公主的。你不过是伺候的丫头,怎么还跑到驸马爷的床上去了。”


    清圆早怔在原地。


    她的夫君晕在床上,另一个女子坐他身旁哀哀垂泪。任是谁见了也不好过,清圆只想逃。


    可逃不过去。


    因槐竹已与席莲山缠闹作一团。


    几个围过来看热闹的小丫鬟,也帮着槐竹拉扯席莲山。


    不过一会儿,席莲山的鬓发、衣服全乱了,急得清圆忙喊:“快住手!”她上去要把槐竹拉开,却不知吃了谁一只肘子,跌坐在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清圆痛得眼泪逼出来。


    槐竹等人又忙不迭过来扶清圆。


    清圆喘着气:“还要动手!这可得了!你们简直无法无天,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么?”


    丫鬟们见清圆真发了怒,连忙撒开手,齐齐跪下。


    清圆扶着屁股站起来:“先把莲山带出去!”


    丫鬟们应下,忙把莲山搡出去。


    席莲山被人拽着往外拖,身子却扭着犟着,蓦地,她不知从何处生出巨力,竟推开那几个丫鬟,扑到周朴存身上,泣泪如雨:“长庚!长庚!”她不住地晃着周朴存,满脸是泪。席莲山转过脸,哀声泣道:“公主,求求您。容奴婢在这儿伺候他,等他好了,奴婢随您处置!求求您给奴婢一个立锥之地罢!奴婢什么都不求,等他好了,奴婢任公主处置。”


    清圆沉下脸:“我今日与你讲过——”


    莲山急声道:“他的病是因我得的!”


    屋内除了清圆、槐竹,方才那几个丫鬟听她这般说,陡然安静下来,怔在当场。


    清圆浑身发起抖来:“你住口!”


    莲山见此话戳到清圆心事,连忙泣道:“那会儿他不想娶您,他要与我在一起,没法子,只能绝食明志。可后来实在扛不住,他护不住我也护不住自己,只好妥协了。这病就是那会儿留下的……公主,求求您……”


    丫鬟们头一遭听这样的秘辛,无不震颤,直着脖子转过脸,只见清圆惊在原地,两眼颤颤,嘴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


    公主与驸马,这才成亲几个月呀……


    难怪驸马待在行宫,不爱回来呢。


    原来是早有心上人。


    原来把心上人放在屋里呢。


    公主知道么?公主怎么办呢?


    莲山道:“公主,他是为了我这样的,求求您,让我留下照顾他罢!您就当我是个阿猫阿狗,求求您……”


    清圆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


    那几个小丫鬟还愣愣看着她。


    她不能离开,也不能留下席莲山。这里是她的公主府,那个人是她的驸马,她不能让人看笑话。


    清圆深吸一口气:“来人,席莲山言语无状,先带她下去冷静冷静。”


    那几个丫鬟一怔,正要近前拉走莲山,院里忽地响起印安的声音。


    印安风尘仆仆从外头赶来,沉着脸,上前扣住席莲山的腕子,把她双手反剪:“莲山姑娘,公主殿下在这,槐竹姐姐们也在,驸马爷自有人照应,你有什么要说的,跟我回周府说给老爷和太太听罢。”说着,硬将席莲山拖出去了。


    院里远远传来席莲山的哭喊,又突然消失。印安堵住她的嘴,将她交给几个小厮看着,复重返屋内,对清圆作了个礼:“公主,小的受太太吩咐,送席莲山回周府去,日后她便在太太跟前伺候了,过几日太太再重新拨个人来替上。公主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告诉小的,小的必定把话带到。”


    清圆声音还有些紧:“没事,你去罢。”


    未久,丫鬟们都下去忙碌,屋里只剩下清圆和周朴存。她转过头,只见床榻之上,周朴存闭着眼睛,眉心紧蹙、两唇泛白。


    太医看诊后,说他这胃病一半是饿出来的,一半是情绪起病。


    清圆怕后半夜再有什么变故,将太医留在府中,又吩咐丫鬟们立时就去煎药。


    园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唯有院里药锅上咕嘟咕嘟的响声和丫鬟们的闲言碎语。清圆听不见,自始至终她耳畔都是冷清清的,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是议论的中心。


    烛火跳了跳,她伸手护住,火苗在她掌影里稳下来。


    剪了灯芯子,她沿着床沿坐下,替周朴存掖了掖被角。


    望着他的脸,清圆突然恨恨地拧了下他的肩,又推了他一把:“都怪你!”心一坠,忍不住眼热鼻酸,清圆双手握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好一会子,清圆哭累了,抹掉泪,轻声道:“就这样罢。左右我如今也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你也不必讨好我,我也不必去想你,各自顺从自己的心意,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就当是朋友,你体谅我一点,我体谅你一点。你跟席莲山,只要别像刚刚那样闹到面上,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说罢,清圆起身要走,腕子却被人攥住。


    周朴存已缓缓睁开眼,声气极虚:“公……公主,你去哪?”


    清圆没见到他唇动,不知他说了什么。她擦掉眼角的泪,冷声道:“我回去睡觉,你歇歇罢。”


    她要往前走,腕子却被他攥得很紧。


    “别走……咳咳。”他嘴唇发白,“公主先回答我,什么叫自己的……自己的日子?谁和谁朋友?公主到底在说什么?”


    “我……”


    清圆话还没说完,他又晕了过去,面色惨白如纸,唯独那只手紧紧扣住清圆,半点扒不开。


    周朴存再醒来时已然夜深,天色大黑,屋内亮着十几盏连枝烛台。


    他慢慢转过脸,方见自己一只手攥着清圆的腕子。清圆坐在床前的脚踏上,右手任他攥着,膝上搁了本佛经,左手不停翻页,寻找里面的佛画。


    她眉眼低垂,烛光黄晕为她清丽的脸覆了层柔柔嫩嫩的蜜色。


    腹部酸痛渐消,他慢慢磨动唇瓣:“公主……”


    清圆沉浸在画里,半点无知觉。


    “公主……”嗓子好哑,像有刀割。


    她还是未曾感知到。


    周朴存动了动手。


    清圆吓了一大跳,转过脸,一双眸子被烛光映得像覆了层水汽,颤颤地望向他:“你醒了?”她把佛经搁在床上,扶榻起身,“还难受么?”


    他摇了摇头,慢慢道:“水……”


    “你松手,我才能给你倒。”


    周朴存一根一根松开手指,指尖麻得很。


    清圆斟茶回来,扶他坐起来,慢慢喂他喝水。


    他抿了几口便停下了,又重新握住清圆的腕子:“公主,我……”


    “你的病多养一养就好了。”她搁下茶盏,“还难受吗?我让太医留在府里了,我去喊他。”


    清圆起身要走,周朴存拽着她的手:“不难受了。”


    清圆低头看了眼自己被他攥红的手腕,声气淡淡的:“不难受就行。”


    “公主。”他顿了顿,“你一直在这吗?”


    清圆点了点头。


    “那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


    “什么话?”


    “你说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清圆推开他的手,坐得离他远了些,郑重道:“周朴存,我已想好了。”


    “纳妾,是不行的,她的身份不够。而且这两年也不行。”


    周朴存蹙紧眉:“咳,什么纳妾?”


    “我知道,你喜欢莲山,你们有许多年的情意,不得已被迫分开,而我就是那个横插进来的人 。”清圆道,“再过个三年罢,就说我无法生育,我会向哥哥请旨,全了你与席姑娘的情谊,不过她只能当通房。”


    周朴存顿如五雷轰顶,急道:“我从未说过要纳她!”


    清圆道:“周朴存,那会儿你晕在榻上,除了印祥和印安,满屋子的人,只有她哭着扑向你,只有她关心你,她是……”她顿了顿,“她是真心爱你。所以,你不用辜负她。不过,她刚刚在人前失了规矩,被太太接走了,等——”


    周朴存双眼逐渐瞪圆,脑海里嗡嗡地响,以至于后面的话也不曾细听,他开口截断清圆的话:“那么主你呢?”


    “我什么?”


    “我抬她为通房,那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夫妻剖心


    烛光微闪。


    清圆笑道:“我不是说了么?我们俩原本就是凑合的, 原本就不认识,也没什么感情。而且, 如今有了很重要的事等我去做,我只想完成我喜欢的事,其它也懒得想。所以,我为什么要棒打鸳鸯,阻拦有情人呢?好了,好了, 你歇息罢,我不扰你了。”说着,她起身又要走。


    周朴存怔然,他想起进喜的话, 慌忙攥紧她的手腕, 不肯她离开。


    “公主为什么觉得我们之间没有感情?”


    清圆惑道:“我们之间何时有感情?”


    周朴存蹙眉看她:“大婚前,我们不也见过好几次,公主不是很开心吗?大婚当夜, 我们不是同房了么……虽则只有一晚,但微臣与公主之间,难道半分情意也无么?难道公主眼里, 一夜的情意,也算不得情意吗?那一晚, 我们俩……我们,我们, 我们在公主眼里就是凑合吗?公主那些反应, 也都是凑合吗?”


    清圆脸似红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微臣自接下赐婚的诏书,便没想过与别人有什么瓜葛。一日夫妻, 尚有百日恩。微臣既与公主成了亲,那下半辈子不应努力做一对执手偕老的夫妻么?”


    “微臣对莲山姑娘,不过是因为从前的情意,故而希望她过得好,希望她能平安顺遂。但微臣也知道,她的平安顺遂,不会是微臣给她的了。”


    清圆坐在那儿,愣愣看着他。


    “倘若按公主所说的那样,那微臣与那些朝秦暮楚的小人有何分别?既对不起莲山,又对不起公主,微臣也会瞧不起自己的。”


    “公主,你是公主,你为什么甘愿退到一边,把微臣拱手给别人?微臣不是你的夫君吗?”


    清圆:“可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在我与你成亲之时,便已过去了。日子是往前过的,我前面站的是公主,是你。我只是这么许多事一时无法很快适应,只是……”他越说眉心蹙得越紧,“就算我与你做不成人人艳羡的鸳鸯眷侣,也不代表我就要既尚公主,又与莲山揪扯不清,做那些下作的事对不起你,对不起莲山,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清圆怔住,她垂下眸子,手腕已教他攥红,隐隐作痛。


    “我知道了。”


    她截住了话头,却不曾继续说下去。周朴存定定望着她,也不知如何说了。


    她知道他在等她的态度。清圆咬了咬唇,温声开口:“周朴存,你方才推心置腹与我说了这么许多话,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他眸子一凛,隐隐紧张起来,攥着她的手更重了几分力道:“公主请讲。”


    “起初是不想嫁你的,可哥哥说你好,大家都说你好,而我并不能主张自己的婚事。更何况那时还有察台使团入京,所以我应下了。后来经哥哥与昭仪娘娘安排,我见到了你,你看上去……果真很好,我想,那就是你罢。所以刚开始,我是有期待的,所以你觉得我见到你很开心。”


    “成婚后慢慢发现你早有良人,而我是横插一脚进来的,好没意思。期待落空,我也懒得去计较,毕竟我们之间并无许多深厚情意。这就是我的想法。”


    周朴存目光在她面上逡巡。


    一刹那,他想到了许多事,他想到了他的仕途,想到了莲山,想到了周家与贺家的体面,想到了昭仪娘娘,他还想到了他的下半生。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爱上清圆,且让清圆爱上他,都才是最圆满的结果。人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公主……”他鼓起勇气。


    “嗯。”


    “我会试着做好驸马。”


    “嗯。”


    “我和母亲会安置好莲山的。”


    “好。”


    他认真凝着她:“微臣接下赐婚诏书时,心里也对这桩婚事有所期待。”


    “然后呢?”


    “然后公主对我有了误会,我在行宫那么许多天,公主都不派人来问我一下。再加上种种事情。那会儿,我也觉得这桩婚事好没意思。”


    清圆道:“哦。”


    “但我并没想过让莲山横在我们之间,毕竟我们已经成亲了。所以公主送她去行宫的时候,我有些气。”


    “气什么?”


    “气公主好绝情。”


    清圆抿了抿唇。


    他又问:“所以,我们可以不那么凑合吗?”


    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继续道:“我们可以试着像夫妻那样相处吗?”


    清圆盯着他,良久,她点了点头。


    话说开了,二人便又缄默下来。


    周朴存重新躺下养病,清圆给他掖好被角,放下床帐,独自走到窗前。


    窗外弦月如钩,挂在半幅夜幕上。皎皎不知何时被丫鬟抱到云照碧馆,此刻过来蹭着清圆的脚面。


    清圆抱起皎皎,慢慢抚它雪白的毛。


    奇怪的感觉。她想。


    她与周朴存明明是两个不得不被绑到一起的陌生人,却这样推心置腹地谈论他们的下半生。


    起初嫁给他,她本就做好了努力爱上他的打算,结果他有良人,她只好退出。如今她决意成全,他却告诉她,他原也是做好努力爱上她的打算。


    清圆怅然一笑,又抚了下皎皎的头。


    周朴存醒来的时候,清圆已不在公主府。


    芳园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清圆带着槐竹、进喜等人先送一部分行李过去。


    屋里只剩印安、印祥伺候。周朴存靠着靠背,怔了片刻:“搬去芳园住?为什么?”


    印安答:“公主要去画壁画,芳园靠近承恩寺,住那儿方便。”


    是方便。


    那他呢?


    芳园到颐春行宫,那么远呢。


    不是昨夜才说好试着像夫妻那样相处吗?


    周朴存默了会儿:“怎么是你们在这,莲山和闲月呢?”


    印安道:“莲山在太太那儿,日后不在爷跟前伺候了。闲月在书房。”


    周朴存怔了怔,沉默片刻才道:“罢了。她安生过日子就行。”


    彼时云照碧馆里凄风苦雨,芳园内却欢声笑语、热闹喧嚣,槐竹带着两个小丫鬟套被罩铺床单,进喜领着小太监们归置箱笼,清圆跪坐案前,仔细整理自己近日选出的数张佛画。


    忽而眼前一黑,双眼教人蒙住。


    清圆本就耳根清净,此刻眼前全黑,仿若溺毙深潭,恐惧紧张迅速蔓延。


    她忙去掰扣那双捂住自己的手,却被那人捏住腕子,扣在身后。


    李柘轻轻一笑。他本意是同清圆玩笑一回,又因立在她身后,看不见她此刻脸上神情,不知她的恐惧,故而并未立时松开。


    “是哥哥吗?”清圆声音发颤,哽咽道,“能不能松开?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李柘一怔,清圆声气里藏着无尽的恐惧。他恍惚想起来,李一一这只小兔子这会儿听不见、看不见,五感失了两个,应当非常害怕无措罢?


    掌心有些湿了。


    小兔子在哭,连声求饶。


    “哥哥,哥哥,是你吗……哥哥我看不见了,求求你,我好害怕……”


    她在害怕。


    李柘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那感觉又来了。


    在那感觉之外,另有一种奇异的、说不分明的情绪,慢慢席卷全身。


    如果把她的手绑起来,把她的眼睛蒙起来呢?那他的双手就解放了,他就可以站到她身前,看看她此刻的模样了。


    颤抖的、害怕的模样。


    到那时,她是不是只能靠鼻子闻味,来猜是谁在逗她?


    贴上他的皮肉,两颊坠着泪,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嗅着他的气味,凄凄惶惶地问:“哥哥,是你吗?”


    为什么猜是哥哥?


    “因为你身上有哥哥的味道。”


    哥哥是什么味道的?


    “哥哥的味道就是哥哥的味道。”


    哈,可惜她听不见,并不能对话。


    或许还有嘴可用……可是,嘴怎么辨别旁人呢?此事须得仔细研究。


    李柘的手颤得愈发厉害了,额角竟沁出薄汗。他忙松开手,把清圆掰过来。


    她已经糊了满脸泪,两只圆圆的眼睛通红通红。见是李柘,她用力捶了他一下:“你干什么!”


    真的是只小兔子。


    故意作弄人的坏哥哥笑着,不住地为她拭泪,低声下气地哄道:“一一,一一,哥哥同你玩呢,怎么哭了?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想到你这样害怕。真是对不住,一一。”


    他的掌心还沾着清圆的泪,湿湿热热的,仿佛她就在他掌心哭。


    他的皮肉骨头,也跟着这些泪,痒痒的。那泪开始干了,皮肤缩紧,又像有小嘴在吮他的掌心。


    未必不是清圆的嘴。


    未必不是清圆在吻他的掌心。


    他看向清圆红滟滟、饱胀胀的唇。


    李柘一惊,旋即松开手,人也像弹跳一样,往后退了半步。


    清圆红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地看他骤然躲开自己。她先是一怔,而后更觉委屈难受,索性转过身,也不想看他了。


    李柘这下真慌了神,忙挨过去,拿帕子给她拭泪,声音却绷得紧紧的:“一一,我的错,你别伤心。”


    清圆睇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扶着她的脸让她看自己:“好一一,今日全是我的错,你想要什么?你看着哥哥,哥哥跟你讲话呢。你想要什么?哥哥补偿给你。”


    她闷声道:“不要。”


    “可是我让你哭了。”


    清圆慢慢擦干泪:“你刚刚为什么那样作弄我?”


    “我是想同你玩,我没想到你这么害怕。这件事是我的错。”


    她又问:“那你又为什么躲我?”


    李柘怔住。


    “你松开手,往后一退,就像……”她抿了抿唇,“就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为什么?”


    他心里猛地一揪。


    他是看见了脏东西,但不是清圆,是他自己。


    可清圆不知道,她以为是哥哥嫌她。


    “不是的,我……”


    “那是什么?”


    他喉结滚动,目光凝着清圆,迟疑了片刻,方道:“才刚手抽筋了,突然那根筋好痛,手也抖得厉害,我自己吓了一大跳。”


    “又抽筋了?”清圆看向他的手臂,“哥哥,你不是说太医说不妨事吗?怎么会这样?”


    李柘笑道:“只是偶尔这样,并不碍事。”他摊开掌心,“不信你摸摸,好着呢。”


    清圆没有碰他,而是轻轻道:“你活该。”


    屋外,周朴存立在廊下,静静看着。


    得知清圆来芳园后,他立时起床更衣,匆匆赶来这里。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清圆跪坐着,脊背挺直,李柘坐她旁边,半只身子挡住了她。他上半身前倾,挨着清圆,脸凑过去看她,离得很近,仿佛……仿佛在吻她。


    周朴存知道他没有。


    但是,好奇怪。业已成年的、各自有家室的兄妹,会这么亲昵吗?


    他记得贺钊表兄和香庭表姐在十五岁后便不似儿时亲近了。


    为什么公主与陛下却这么亲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他和他的第一次对决


    周朴存立了会儿, 直到清圆看过来。


    四目相接,小夫妻两个隔空望着彼此。突然, 清圆淡淡笑起来,紧接着,李柘也转过脸来,面上的笑意只维持了一息,立时结成冰霜,审慎地打量着这位妹婿。


    周朴存忙步入室内, 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李柘冷哼了声:“你不是病了么?”


    周朴存垂首道:“今日已好了许多。”


    “哈,昨儿半夜,公主的名帖急匆匆送到太医院,说你病了, 又把常太医留在府中过夜, 朕还以为驸马的病有多严重。”他云淡风轻说道。


    清圆坐在李柘身后,周朴存又垂着头,故而她并不知二人在说什么。


    她扯了扯李柘的衣袍:“哥哥, 你们在说什么?”


    李柘转过脸,温温和和地笑:“我问问他身体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既然能过来,可见是好了的。”


    清圆点点头:“那就好。”


    李柘又转过脸, 声线平稳:“周朴存,你屋里那个丫鬟的事还未了局, 如今还要装病欺骗公主么?”


    周朴存心头重重一跳,惶急跪下:“微臣不敢。”


    清圆也蹙了眉:“哥哥, 你们在说什么?长庚为什么磕头?”


    李柘没有理会清圆, 而是沉着脸,继续道:“驸马,当初礼部选了十来个人, 朕独独选中了你,并不是因为昭仪的缘故,而是朕觉得你好,觉得你能善待公主。”


    他扶膝起身,走向周朴存。


    清圆无措地看着李柘走过去,而周朴存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微有冷汗。她忽地想起那个无疾而终的初恋,那天傍晚失了尊严的她狼狈不堪,在所有人面前她成了幼稚叛逆的孩子。她珍重的少女心事成了一场笑话。


    清圆指尖暗暗发紧。


    不要,不要……


    她愈来愈紧张。


    李柘却浑然不觉,继续道:“朕,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咸宁公主在你身边受委屈了。”他行到周朴存身前,蹲下身,“是只会科举应试,别的都不行么?还是说在人事上蠢钝,如何善待妻子也不懂呢?需要朕教你?”


    周朴存睁圆双眼,抬起头,错愕地看着皇帝。


    “好好待公主,她还帮着你藏呢。朕知道你很聪明。若朕再听见一次那个丫鬟的名字……”他话还未说完,清圆已拽着他的腕子,硬拉着他往外走。


    清圆声气发紧:“哥哥,你在干什么?他是一个病人,你为什么一直让他跪着。”


    李柘任清圆把他拉出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周朴存,朗声笑道:“驸马,把那个丫鬟处理掉,明白么?朕不想亲自动手。”


    “朕就这一个妹妹。这辈子最看不得她受委屈,你能明白吗?”李柘声气轻快,左手却悄悄发抖。


    这是他业已等待多年的时刻。身为兄长,他务要精准控制好驸马对李一一的爱,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驸马必须爱公主,而公主心里,哥哥才是首位,其次才轮得上旁人。


    这种控制的感觉让李柘战栗,他的手再次剧烈颤动起来。


    周朴存怔愣着看这对兄妹越走越远。清圆难得强硬,一口气拽着李柘往外走,她虽然声音不高,周朴存却听得清晰,她很坚定地说:“你不要为难长庚。”


    在李柘的皇权之下,父母、表兄、昭仪娘娘,近乎所有人都在逼他妥协。只有清圆为他忤逆李柘,只有清圆有这个资格为他忤逆李柘。


    有那么一瞬,周朴存对着清圆的背影,失了神。


    行到院里,清圆气鼓鼓撒开手:“哥哥,你不要为难长庚,他还在生病。”


    李柘含笑睇着她:“我没有。”


    “可你一直让他跪着。”


    “可能他喜欢跪着。”李柘说,“一一,你在偏袒他吗?”


    清圆道:“没有。”


    “上次回宫,我问你驸马好不好,你说好。这次你又教我别为难他。可是,清圆,为什么哥哥听说你受了委屈,为什么你要一声不吭呢?为什么哥哥耳边近来出现了一个叫‘席莲山’的名字,清圆却只字不提呢?”


    清圆想起昨夜与周朴存的约定,慢慢垂下眼:“我没有受委屈,我过得很好。”


    李柘脸上的笑渐渐敛住了。


    一一,你知不知道你方才拽着我往外走的样子,像什么?


    像一只护食的小兔子,谁靠近你的食儿都要急。


    清圆仰起脸:“哥哥,你出宫很久了,你不回去吗?”


    李柘面无神色。


    “哥哥,你回去罢。你刚刚已经教训了长庚,他不会欺负我的,你放心。进喜、槐竹都在,他要是真的对我不好,不必我说,哥哥也会知道的,对吗?你说我受委屈,可昨天却是他胃痛到晕过去,对不对?而且他有跟我保证,不会再有那些事了。”


    李柘还是面无神色。


    不喜欢她赶他走。上次赶他走,冒出了个杜衡。他不想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清圆攀住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后天上元节,我回宫看你呢。”


    李柘站在原地不动,任清圆晃着他的手臂,他看了她片刻,忽地笑了。笑容极淡,仿佛只是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李一一,你的心真的在走远了。


    兄长李柘有点欣慰,禽兽李柘非常难受。


    “好。”哥哥说,“我回去。”


    清圆明显松了口气,松开他的手臂:“后天我就回宫了,你等我回来。”


    “嗯。”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清圆还站在那儿,逆着光,乖巧娉婷小小一团。见他在看她,她弯了弯眼睛,冲他挥挥手。


    等再见不到李柘的身影,清圆忙提裙回了屋,周朴存仍跪坐在地,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胃,面色惨白如纸。


    “你怎么还跪着?”清圆忙近前扶他。


    周朴存顺着她的力道起身,膝盖却一软,险些栽下去。


    “你今天来做什么?我不是吩咐印祥和印安在府中好好伺候你么?”


    “听说公主今日搬家,微臣愿尽绵薄之力。”


    清圆把眉一蹙:“谁要你这个病人来?”


    周朴存已坐下来,未吭声。


    清圆斟了盏茶予他:“你这次回来几天呢?”


    “过了元宵就走,四五天。”


    “那你等会儿回去歇着罢,好好养一养,按时吃饭。”


    他握着茶杯看她:“公主。”


    清圆歪头看他。


    “昨天的话,还算数吗?”


    清圆望了他一会儿:“算数。”


    他轻轻笑着:“那就好。微臣刚刚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他顿了顿,暗暗把话夸大了:“还以为公主要休夫。”


    清圆“啊”了一声,旋即想到方才李柘训斥周朴存的模样。她问:“是哥哥与你说什么了吗?”


    周朴存不置可否:“陛下都是为了公主好。”


    清圆也坐下来,默了会儿:“哥哥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从小就这样,把我护得很紧,见不得我受半点委屈。既然我们昨天说好试着像夫妻那样相处,我会努力去做的。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总得慢慢来。哥哥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莲山,只知道我们许久未见,所以他心里着急。”


    “我不知道他与你说了什么,但是像休夫这样的话,你不必当真。至少现在,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的。”


    窗格子筛下一片日光,落在清圆脸上,她面色认真而坦然,眼睛澄澈,宛若两汪清泉。她说话时语气平淡、神色柔和,却莫名让人心安。


    想到方才她执拗地将帝王拽走,周朴存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午后清圆继续整理自己挑选出来的佛画,周朴存便歪在旁边,顺手帮她。入了夜,周朴存胃病几已大愈,沐浴归来,只见屋内烛光荧煌,清圆趴在榻上,枕着她那些画儿浅浅睡着,榴红的烛光将她的脸映成柔柔的粉霞色。她一身水红色寝衣,墨发披散,遮了整张背。


    周朴存轻声走近,挨着榻沿坐下了。他拂起清圆的一缕碎发,她挺翘的鼻子露出来,正细细地呼吸。


    念起这两日发生的事,他目光柔了下来。


    清圆闻到一股混合了皂角与沉水香的香气,意识一丝一丝地回归。


    她还未彻底醒转,即被人堵住了唇。那人将她翻了个身,双手穿过她的后腰,紧紧将她箍在怀里。


    清圆吓了一跳,见是朴存,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还在睡觉呢!清圆臊红了脸。


    “可以吗,公主?”他慢慢问。


    他停在她眼前,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清圆的脸更红了,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濡热的水汽一点一点渡过来。


    周朴存抬起清圆两腿,环在自家腰间,自己则慢条斯理地从她嘴唇一直吻到脖子。


    脖颈有动脉隐隐跳动。


    他忍不住俯首吮了一下。


    身下的小公主却浑身一僵,蓦地推开他,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脸上。


    清圆愣住了。


    周朴存也愣住了。


    他顶着那鲜红掌印,直着脖子,慢慢转过脸来:“公主?”


    周朴存满眼疑惑:“怎么了?”


    清圆攥着寝衣的手骤然收紧。她声气发抖,露出惊惧又害怕的神色:“我睡迷糊了,我以为,我以为……”她以为是李柘。


    那个恐怖的夜晚,那个令清圆惊愕无措的夜晚。她拼命忘记的一晚又重新一寸一寸占据她的心。


    “你以为什么?”他松开环着清圆的手臂,往后退了退,审着她的神色。


    “公主,”他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别人?”


    清圆的脸腾地红了,红过之后又渐渐泛白。


    他还在追问:“是有人强迫过你吗?”


    清圆心口噗通狂跳,她连忙摇头:“没有,只是……我害怕。你刚刚咬我。”


    周朴存还欲再问,清圆却已坐起身,脸上的潮红逐渐褪去,她问:“对不起……你疼吗?”


    “不疼。”


    清圆眼神躲闪:“那睡罢。对不起。”她转过脸,扯了锦被预备睡下。


    腕子又教他攥住了。


    他认真盯着她:“公主,真的没有人强迫过你吗?”


    清圆也回望着他。刹那间,那晚的李柘浮现眼前。她两眼颤颤,心中如波涛翻涌。


    周朴存看她藏着心事的一双眸子,此刻水汽氤氲,一滴泪将落未落,他不忍再问。


    周朴存叹道:“以后不会有人逼迫公主了。”他突然俯身抱住清圆。


    猝然被他抱住,清圆怔然愣住,有些不知所措。身前人环抱她的力道越来越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推开他,他却慢慢抚着她的背,似在安抚。


    这就是夫妻么?


    渐渐地,清圆心头的那点焦躁无措散去,她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也抬了手,慢慢回抱住他。


    这夜,周朴存只是抱着她。


    自这日起,二人感情终于有好转的迹象。周朴存跟着清圆一直住在芳园,待到了上元节,二人入宫拜见李柘。翌日,周朴存销了假,回颐春行宫去了,清圆也便回承恩寺,正式开始作画。


    第一幅画是《水月观音》。为着这幅画,清圆翻遍所有佛经古画,废了二十多张线稿,终于定下观音的模样。整幅壁画初见雏形时,便已显出超凡脱俗的气韵。


    可还是出了问题。


    按照佛家仪轨,佛光应当是“圆光一寻照无边,色如红莲耀大千”。清圆查阅了大量典籍,又请教了普惠住持,最终决定用朱砂打底,再以金粉勾勒佛光纹路。可当她画完第一层佛光时,朱砂却在墙壁上泛出深沉的褐色,观音的披帛因而显得愈发涩重沉钝,再无空灵之韵。


    清圆以为是颜料调配的原因,换了数种朱砂,甚至教内侍省去寻来西域的胭脂虫红,那颜料上墙之后,依旧暗得仿佛没有生命。


    一天天过去,清圆愈发焦躁。她每天早早起床,独自站在壁画前发呆。一遍遍的试色让清圆的手沾上了难以洗净的红。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清圆五日歇一假。她休假的日子,承恩寺便会允许信客前来瞻仰佛画。


    因这佛画规模空前,且是当朝咸宁公主所作,观瞻的人络绎不绝。颜料出现问题后的第十日,民间渐渐出现了“妖光”的传言。


    从前清圆久居深宫,有李柘保护,民间只知宫中有位咸宁公主,深受帝王宠爱。她的生母,她的身世,她的耳疾,她的生平,她为何在旭平帝的后宫沉默十几年,又为何在太徽帝登基、大公主断绝皇室关系、二公主被绞杀于午门后,一跃成为当朝唯一公主。这些秘辛,皇宫一直讳莫如深,民间只知道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儿,人们也不去提。


    可如今清圆走出皇宫,她的画也站到了百姓面前。这位美丽、神秘、脆弱的咸宁公主,很快引起了百姓的注意。


    旭平帝为何不认她?


    太徽帝为何只认她?


    她的母妃究竟犯了什么过错?她为何生在冷宫?


    她的耳疾与之有关吗?


    更重要的是,为何她耗费甚巨,极尽天下颜料之最,画的佛光却黯淡沉钝?


    咸宁公主李清圆,配画这幅佛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壁画事件


    咸宁公主李清圆, 生母系重华殿罪妃,天生耳疾, 性胆小怯懦。


    起初,人们说:“佛光暗沉沉的,像泼了一摊子鸡血在上头,碍着菩萨的眼了,怕是要招灾。这咸宁公主,不合天地菩萨的意啊!”


    不过几日工夫, 谣言便发了酵,街头巷尾竟贴出匿名揭帖来,白纸黑字,直指李柘, 触目惊心:“太徽帝屠戮手足, 血洗午门,神佛震怒,故降此难。”


    李柘于午门斩杀李顺华、李权, 镇压宫变的旧事被翻了出来。


    而年初北境四州的冰雹灾,把庄稼打得稀烂,百姓饿着肚子过活, 亦佐证了圣上无德,天怒人怨。再然后, 咸宁公主拒嫁察台,下降昭仪表弟, 更佐证李清圆毫无天家公主之气度。


    外头的谣言甚嚣尘上, 芳园内却平静无波。一如数年前,李柘火烧关雎宫,孤身斗倒沈贵妃、喻贤妃之流, 而清圆只是日复一日地看鸟雀飞过重华殿四四方方的天。


    她活在一只金笼里,李柘亲手铸造的金笼。他要她做一只兔子,温驯的,天真的,不谙世事的,只消乖乖待在笼子里,外头的风刀霜剑自有他挡着。


    只是如今,清圆一只脚已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即便李柘刻意压住消息,不再大规模开放的承恩寺、僧人怪异的眼神,都让因颜料问题而精神紧绷的清圆,感到困惑。


    周朴存赶回来时,清圆正坐在书案前,抱着皎皎发呆。


    “公主。”


    她没反应。


    他想起她的耳疾,便轻轻叩了叩桌案。


    清圆抬起眼,眼眶红红的,却没哭,只是两眼空茫。


    周朴存心一紧,蹲在她面前,替她拂好碎发:“公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时日,她把普天下红的颜料都试遍了,朱砂、胭脂、茜草、苏木,试得十根指头都染得红艳艳的,洗也洗不掉。可墙上那佛光,还是暗沉沉的,像蒙着一层灰。


    可周朴存却说:“公主不必理会那些谣言,陛下会处理好的。”


    “谣言?”她空茫的眸子微颤,露出困惑,“什么谣言?”


    周朴存也蹙紧眉。外头关于“妖光”、咸宁公主身世、午门弑兄的谣言早已传得沸反盈天,她一点都不知道吗?


    所以,清圆一直活在这样的真空中吗?


    “长庚,你在说什么呀?”


    他迅速敛了神色,扯开话头:“没什么。公主的画如何了?”


    清圆捕捉到他神色里的异样:“长庚,你有事瞒我?”


    “你说呀!”她晃了晃他。


    周朴存没答话,清圆又追问他,他只得将近日的诸多谣言一一讲给清圆。清圆起初还蹙着眉反驳,到后来,她怔怔坐在那儿,两眼睁圆,唇瓣翕动,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公主?”周朴存小心喊道。


    “原来如此……”她哽咽应了声,旋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怪不得住持把讲经堂关了,再不许人参观。”


    周朴存安慰道:“陛下会处理好一切的。”


    陛下……


    清圆浑身一震,攀住他的手:“哥哥还好吗?前朝还好吗?”


    周朴存踌躇片刻,到底说了实话:“我听父亲说,已有人上书,说你德行有亏,不宜主持佛画之事。陛下震怒,把那人廷杖三十。”


    清圆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双手捂住嘴:“长庚,我……我不知道这些……”


    周朴存掰开她的手,握在掌心:“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只是画画,遇到瓶颈很正常。至于那些谣言,包括弹劾你的那些折子,那都是政事,说到底,是冲着陛下来的,不过是借题发挥。说你德行有亏,实是说陛下,他们不过是不敢面刺陛下之过罢了。”


    清圆盯着他的嘴,不禁错愕。


    “公主?公主?”周朴存捏了捏她的手。


    “长庚。”


    “怎么了?”


    她突兀开口:“你觉得哥哥有错吗?你觉得哥哥无德吗?你觉得我无德吗?”


    周朴存却笑开:“公主。”他轻轻握住清圆那双因试色而泛红的手,“微臣不敢妄议圣上。但微臣却也有些好奇,那些上书弹劾公主德行有亏的人,真的在意佛光暗不暗吗?那些传出谣言讽刺陛下的人,真的在意北境百姓的疾苦吗?”


    “公主画的是观音,是慈悲,是普度,但他们所行所为,却是借公主刺陛下。他们把公主的生平翻出来,把午门的血翻出来,把北境的天灾翻出来,无非是要天下人觉得,陛下是个不仁不义不孝不悌的君王,公主是个不仁不义不孝不悌的公主,无非是想动摇社稷之根本。公主的佛光暗了,是公主与陛下无德;北境受灾了,是因为天降警示。公主的画越画不成,他们所谓的证据就越足,攻击陛下的声音就会越多。如果这次公主画成了,他们还会说这些话吗?”


    清圆见他说着这样的话,心底热蓬蓬的,仿佛烘烘然烧了一盆火。她觉得周朴存的话,字字句句落在心坎上,有一些她曾朦朦胧胧想过,却没像他这样理得清爽。而他的这些话,也十分陌生,因为从前并没有人与她讲过。从前的许多时候,她只是长久地待在寝殿里画画、看书、写字、等哥哥来找她,而后进喜告诉她一声:“公主,太子殿下赢了。”“公主,太子为您报仇了。”“公主……”


    赢了谁,报的什么仇,怎么报仇,她并不十分清楚。


    她始终是被动地接受一切,也便习惯遇事先躲。因她也知,哪怕她不开口,哥哥自会帮她解决万难。


    如今却不一样。她长大了,她走出深宫,开始见识宫外的天地。周朴存的这番话让她蓦地觉得自己或许是棵树。从前是棵小苗儿,圈在一方小院里,也不觉得憋屈,只要有人浇浇水,就能蓬蓬勃勃长起来。如今树长大了,那小院便显得逼仄了。她想把枝条伸出去,往外长,往天上长,往那阔大的天地里长。


    这个念头其实由来已久,只是到了今夜终于有了实感。


    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感觉的呢?


    朦朦胧胧的,清圆觉得是杜衡那一次。


    她试着长出院墙。可惜,枝条被哥哥砍了。哥哥是一片好心,可她还是觉得疼。


    清圆回握住他的手:“所以,他们越说我画不出,我就越要画出来。我不仅要画出来,我还要画好!”


    “正是如此!”周朴存笑起来。


    他心底也有些激动。在他印象中,清圆一直是朵娇花,没什么脾气,也没什么主意,所以哪怕知晓了他与莲山的往事,小公主第一反应也是成全。


    他不由想到自己未竟的仕途。做了驸马,这辈子只能当个闲职,连勤政殿都没有他的位置。他虽官居御史台,却只能待在尘土飞扬的行宫,眼睁睁看那些弹劾折子飞入养心殿,他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去置喙这些事。可清圆不一样,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历代以来,公主掌权不在少数,清圆又如此受宠。她的耳疾是让她无法彻底理清世间事的,她需要有人帮衬她。他与清圆结发为夫妻,本就是一体,或许他的理想……


    周朴存的思绪尚纷纷乱乱,清圆已攥住他的腕子,拉着他往外走去。


    “长庚,我们再去看看壁画罢!”


    夜色浓如墨,唯一轮圆月高挂中空。清圆提着羊角宫灯,拉着他往承恩寺去。灯影一晃一晃的,他们的影子也一跳一跳的。


    因已入夜,承恩寺诸门尽锁,等闲不能进入。周朴存正要去喊守门的和尚开门,清圆却把他拉到侧门,丢了个小石子进去,两掌在嘴边握成圆:“毕吉!毕吉!是我!”


    未久,侧门打开,走出一少年,深目高鼻,宽肩劲腰,一身异域打扮,正是察台王乌羌留在京都学习佛学文化的第三子毕吉。见着清圆,毕吉扬起大大笑靥:“公主姐姐,来寺里做什么在夜晚?”毕吉目光却警惕地落在清圆身后的周朴存,“是谁此人?”


    清圆提裙入内,笑道:“这是我的驸马,周朴存。我们再来看看壁画。”


    毕吉长长地“哦”了声,那双眼珠子把周朴存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又滚了一遍。


    “毕吉王子。”周朴存温笑着,微微颔首。


    二人跟在清圆身后,往里走。


    毕吉突然转过脸,笑嘻嘻道:“如果没有你,我会是驸马,对吗?”极璀璨的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


    周朴存眯了眼,也笑,也露出一排白牙:“不会没有我的,”顿了顿,“我与公主早前便见过了。”


    所以是彼此有意的新婚夫妻。


    婚前几次的见面怎么不算见呢?


    毕吉取来几只烛台,自回屋睡觉去了。周朴存捧着烛台,缓缓照过墙上的观音。他于画艺上生疏,但也瞧得出来清圆的天赋。其实,在他看来,这佛光将就将就,似乎也使得。


    那厢清圆已挽了袖子,摆弄那些颜料。


    她道:“我不明白为何这批朱砂磨出来的粉,总比以往沉。我教进喜问过内侍省的人,并无错漏。”


    周朴存近前看那朱砂:“这么说,是这颜料本身有问题?”


    “我不十分确定,毕竟是我一家之词。而况我去内侍省问过了,办采买这些事办老了的那几位太监,都说无误。如今这些事又都是婕妤娘娘过问的,我问得多了,仿佛不信她,也不好。而且所有这些颜料粉末,也是先送到讲经堂后,再启的封,根本来不及做手脚,更不知何人要做手脚。”


    周朴存指腹捻着那朱粉:“既如此,我打外头寻些朱砂胭脂虫红来,不经过内侍省,直接送到讲经堂,你看如何?”


    清圆点了点头。


    五日后周朴存告假,带来各色红粉。他还歉道:“如今京都但凡有好的,都先紧着宫里给公主用了,我找的这些,未必是上品,公主先凑合着。若好,我再找人去寻。”


    清圆一一试过,果真比内侍省送来的要亮,可上了墙壁,依旧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


    周朴存看她秀眉微蹙:“所以,内侍省那边,还是有问题的。”


    清圆道:“他们是有问题,但也不全是他们的问题。”她突然想到什么,低头忖了片刻,“长庚,你把印安、印祥留给我用几天,如何?”


    周朴存知她心底已有了主意:“好。”


    翌日,清圆将先前颜料尽数发回内侍省,又要他们送来一批新的。是夜,印安、印祥悄悄守在讲经堂,果真拿住一鬼鬼祟祟的和尚,名唤华流。


    审问方知,华流受人钱财,在公主所有颜料内加入铁粉,这才导致佛光暗沉。


    查出这一层,清圆命他们趁夜将人押到公主府看押起来。


    只是佛光的问题仍未解决,清圆依旧焦头烂额。


    又过几日,清圆自讲经堂试色回来,桌案上却多了一封无名信。信笺朴素,笔迹陌生,展信读之:


    观公主壁画,朱砂泛褐,非独颜料之罪,乃水之故。京都水硬,含碱重,欲得鲜红如血,需取南水。余取腊月梅花上积雪露水,入瓮密封,其性至纯。今自姑苏携来,藏于承恩寺大祈福树下,请公主取用。


    没有落款。


    清圆捧着信,手指微微发颤。


    姑苏、姑苏,娘就是姑苏的,那个人就是姑苏的。


    她画壁画已有两个多月,她画不出佛光已有一个月。


    那个人知道她画壁画,因此从姑苏千里迢迢赶来,特来观瞻的么?


    他知道她的存在,他一直在悄悄看她?


    清圆不由有些激动。


    眼眶一热,脸上淌下水。


    她忙擦了,将信又看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仔细了,才就着烛火烧了信。午后,清圆领进喜等人去祈福林,果在一株祈福树后发现一瓮清水。


    揭开盖儿,一股清洌冷香扑面而来。清圆用这水调了朱砂,上墙试画,竟是前所未有的鲜红明艳,一如初日芙蓉,泛着些似有若无的珠光。


    佛光可以画下去了!


    但清圆并没有立刻重画佛光,而是让进喜入宫传话,求李柘驾临芳园。


    未久,李柘乘辇而来,面上挂着笑。


    “阿兄,这华流和尚故意毁我画作,我审他方知,他是受内侍省张有福太监的指使。”


    华流和尚、颜料、清水,证据一一摊在李柘眼前。李柘正要下旨缉拿张有福,清圆却拦住他:“阿兄,今日请你过来,实是清圆有一事相求。”


    李柘挑眉:“讲。”


    “请阿兄佯装不知,暂且按兵不动。我会继续假装画不出佛光,并为此大病一场。等这谣言更加激烈后,哥哥再下旨重新开放承恩寺,届时会有更多的百姓看到‘妖光’,更多的折子弹劾我,你都按下不表,只派人盯紧张有福。等一旬之后,你我受不住民心压力,大开山门,由普惠住持亲自主持法会,那时我要当着京都百姓的面,好好画一画这佛光,哥哥你也能顺藤摸瓜,揪住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


    随着清圆的言语,李柘双眸愈发深邃,他面露欣赏:“一一,几日未见,没想到你做了这么许多事情,想出这样的主意。”


    清圆抿着嘴笑道:“不单是我想的,也有长庚的意思呢!”她眸子清亮,“等那时我装病,阿兄就派长庚回来照顾我罢。这些时日他为了我的事,行宫、芳园两头奔波,也甚是劳碌。”


    李柘的笑又慢慢僵了。


    心口像有一根针,越扎越深。


    这些日子清圆在芳园苦画,他忙着前朝的事,似乎很久没有好好看看她了。自那回他教槐竹不必日日汇报,便一点点松了对她的看顾。她成亲了,他该慢慢退出她的日子,这是一个兄长该做的。


    可为什么心口像塞了团棉絮,堵得慌?


    寡淡僵硬的笑只维持了一瞬,又变得温温和和的了。


    清圆眸子亮晶晶地望住他:“哥哥,可以吗?”


    为她的小夫君套恩典呢。


    李柘也含笑:“是行宫的事太多太难了,他办不来么?”


    小姑娘毫不设防:“不是,一切都蛮好的。只是长庚终究不是工部的,而且行宫太远,每次他来都要两三个时辰,好辛苦。”她小心开口,“哥哥,索性你给他换个差事罢。”


    温润和煦的兄长笑得更开,从他眼底泼泼洒洒地漫出一份宠溺,掩住了最深层的寒意:“一一是心疼他了。”他顿了顿,“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朕自会安排。你不必操心。”


    清圆应了声“是”,又絮絮叨叨说起装病的细节来,比如几时开始吃不下东西,几时传太医,几时该闹得人仰马翻。李柘听着,点头,偶尔插一句“仔细别弄假成真”“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他面色容淡,什么都看不出来,似乎还是那个疼妹妹的好哥哥。


    可出了寝居的门,那脸便一点一点沉下来。


    辇车慢悠悠地往皇宫走,槐竹奉命跟在一旁,觑着他的脸色,大气也不敢出。


    快到芳园门口的时候,帝王突然开口:“周朴存这些时日,常往芳园跑?”


    槐竹心里打了个突,小心答道:“回陛下,驸马还是五日来一次,因距离远,每次见到公主的时间也不长。不过,这些时日公主画画遇着难处,驸马常在旁边出主意。那个和尚,就是驸马的人抓的呢。”她说着,嘴角不禁有了点笑意。


    虽说周朴存之前让公主吃了委屈,可这些时日他待公主倒也是尽心。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因为这周上了个榜单,要求我必须写满多少字,所以这一章多更了快两千字,下一章字数就会少一些了


    第28章 沉默的丈夫


    “出主意……”李柘把这几个字咬了一遍, “哦,他出主意。可他不是对画是外行么?”


    周朴存可是那待选的五位驸马里, 画技最平平无奇的。


    槐竹恭敬道:“驸马说诗画本一律,他能写诗,自然也能稍稍品评画了。”


    帝王冷哼一声。


    “你不必送了。”他睇了槐竹一眼。


    槐竹福身作了个礼,应下,正要告退,头顶又传来帝王的声音。


    “往后公主这边的事, 还是要照旧报上来。”李柘捻着指腹,慢慢思忖着,“明日——算了,就今天罢, 朕教进禄选个小太监来, 放在公主身边。不必进屋伺候,就做些简单的活计。你也不必跟公主说,他的月例一例从养心殿走, 也不必特意拜见公主了。公主驸马若问,就说他是内侍省拨来伺候的,其他一概不必多言。你还跟从前一样, 每日公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记下心了, 通通告诉他。”


    “陛下……”槐竹想说,公主如今心性变得比从前坚韧, 驸马待她也很好, 未必就需要这样严加看顾。可一抬眼,李柘寒凉的眼风剐过来,槐竹脊背一僵, 忙把头低下去:“奴婢遵旨。”


    帝王没再说什么,御辇继续前行。


    回宫时天已擦黑,养心殿内掌了灯,御案上堆着高高的折子,都是今日新上的。他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是弹劾咸宁公主的。再翻一本,还是。字字句句,义正词严,仿佛李一一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孽。


    他将折子合上,随意往旁边一丢。


    李柘揉了揉眉心,吩咐进喜:“传贺钊进宫。”


    却说承恩寺那边,普惠重新开了讲经堂观瞻。第一次开放,便涌进无数民众,嘈杂喧闹,指着菩萨那陈血似的披帛,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三日后,清圆因此故生病。


    翌日,周朴存接到旨意:着驸马都尉周朴存即日起回芳园侍疾,行宫事务暂由工部员外郎代管。


    望着那黄绫圣旨,周朴存慢慢蹙了眉。“暂由”,要“暂”到什么时候?


    话虽如此,周朴存却没再多想,立时就收拾行装,当日便回了芳园。


    芳园内,清圆正躺在床上装病。为了防止消息泄露,除了槐竹和进喜,再没有人知道这病是假的。


    她额上裹了抹额,脸扑得白白的,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差点笑出声来。周朴存忙使个眼色,她这才抿着嘴把那笑咽回去,咳了两声,有气无力道:“驸马,你来了。”


    周朴存走到床边,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陛下的旨意来得倒快。”


    清圆眨眨眼,也压低声音:“我求来的嘛。怎么样,哥哥有没有趁机给你换个轻松差事?”


    周朴存笑了笑:“公主,往后这些话,还是少在陛下跟前讲。”


    清圆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哥哥是从来不与我说前朝那些事的。可你是驸马,本身就只能做个闲职。他身边有那么多人,什么尚书令、中书舍人、门下侍郎,那么多能臣干将,我又没让他把你调到三省里去,只是给你换个轻松的差事,有什么呢?”


    他蹙了下眉:“只是……”


    清圆也拧了眉:“怎么了?”


    周朴存望着她那双澄澈明净的眸子,里头干净得像两汪清泉,什么也没有。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在那两汪清泉跟前,有些说不出口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只怕陛下觉得我不知进退。”


    清圆轻轻一笑:“长庚,你太小心了。阿兄不会介意的。”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那日我跟阿兄说这些主意也有你的份,他还夸你呢!”


    周朴存心里一动:“夸我什么?”


    “夸你……”清圆想了想,“也没夸什么,就是笑了笑。”


    周朴存没再问。他想到那日李柘对他的警告。这笑,他大抵能猜出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时日,清圆便光明正大地病下了。太医进进出出,开了几帖温补的方子,说是公主忧思过甚,心血耗损,须得好生静养。华流和尚早成了李柘与清圆的暗桩。清圆病后第三日,张有福那边便坐不住,派了个人来与华流和尚见面。至于后面的事,清圆则全权交给李柘,也不过问。


    清圆躺在床上,听周朴存讲这些事,心里像有一架小算盘,拨得噼噼啪啪响。她有时候想,从前的自己怎么就不会思考这些呢?从前的自己怎么就只知道躲,只知道等,只知道等哥哥来救她呢?怎么如今才知道,有些事是可以自己谋划的,有些人是可以自己使唤的呢?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那封信,那个没有落款的人。


    姑苏来的人,送来了姑苏的水。


    他会是娘一直惦着的那个人吗?他会是清圆猜的那个人吗?


    倘若钱嬷嬷还在世就好了,她便有个人可以分享了。


    周朴存见她走神,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有些不开心:“公主想什么?”


    清圆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长庚,你说一个人,若是许久未见,忽然冒出来,是存着什么心?”


    周朴存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公主是说,那个送水的人?”


    “我不知道。”


    他垂眸思忖片刻:“这不好说。也许是念着旧情,想帮衬一把。也许……”他看了清圆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也许是有别的图谋。


    清圆懂他的意思。正因为懂,所以只敢把这份心思放在心底,不敢与人说。她也垂下眼,手指绞着被角,绞得那绸子起了皱。


    “算了,我也不知他是谁。反正他帮了我,这份情,我领了。”


    周朴存望着她,没再说什么。他也想着那封信的来历,想着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那人知道公主画壁画,知道颜料的问题出在水上,还知道从姑苏带水来。他盯着公主多久了?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个人,应当不是李柘。李柘疼清圆,可他是帝王,天底下谁都知道他疼清圆,没必要如此遮遮掩掩。


    还是那个毕吉?倒有些许可能。可他看上去并非心思细腻之人,如何分得清南水、北水对颜料的影响?而况他这些时日待在承恩寺,周朴存派了两个小厮偷偷看着,他确实没有离开过京都。


    还有别人?


    这些事他压在心底,没跟清圆说,却日日绞着他。毕竟清圆一想到这个人,神色便温柔下来,应当是很重要的人罢?


    是男人还是女人?比她年长还是与她同龄?还有,他认得吗?


    那晚,周朴存睡在清圆身旁。灯早熄了,月光透进窗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铺在床上,铺在清圆的脸上。她睡沉了,呼吸匀匀,像一只小兽。


    周朴存终于忍不住开口:“送水的那人是谁?”


    清圆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周朴存喉结滚动,长臂一捞,把清圆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公主……”


    *


    外头谣言一日比一日凶。有人说咸宁公主画不出佛光,急得大病一场,怕是菩萨怪罪,要收她去了。又有人说那佛光暗沉沉的,是凶兆,是警示,是天子失德的天象。弹劾清圆的折子飞入养心殿,李柘一概留中不发。


    到了第七日上,清圆病得越发重了,连床都起不来。普惠住持亲自来探病,坐在床边念了半日经,临走时欲言又止,眼底浑浊,却只叹了口气:“是老衲害了公主啊。”


    清圆虚虚笑着:“是我福薄,担不起画佛画的大运道。”


    清圆躺在床上,透过帐子望着普惠住持佝偻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难过。若在红尘里,普惠住持已是做曾祖的年岁了。这些日子画不出菩萨,清圆是假病,普惠却是真瘦了。老人家眼窝已瘦得凹下去。没有人比他更在乎这三幅画。如今,她却要利用这三幅画,演一出戏。佛门净地,终究也要染上俗世的尘埃。


    可这念头仅一闪而过,她便又想起周朴存的话。


    那些人把她、把她最爱的画当作刀,往哥哥心口扎。


    光这一点,清圆便不能让他们得逞。


    清圆病后第十日,抱病入宫,请求重开承恩寺。


    据说公主又换了个颜料,这次势必要画好佛光。为此,陛下与公主大吵一架,最终还是陛下拗不过公主,下旨重开承恩寺,由普惠住持亲自主持法会,一壁是为公主祈福,一壁则由公主亲手完成壁画。


    消息一出,满京哗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赘婿的自觉


    到了那日, 承恩寺山门前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抻长了脖子往里瞧, 都想看看那妖光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想看看那德行有亏的咸宁公主到底是何方妖孽。


    巳时正,普惠住持领众僧开了寺门,念了一段经文,这才引着众人往讲经堂去。


    讲经堂里早已摆好了香案,墙上那幅观音像用黄绸蒙着, 只等公主来揭。众人挤在堂外,踮着脚往里张望,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一窝蜂。


    忽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声:“公主驾到——”


    人群退出一条道来。


    清圆坐在辇上, 由周朴存扶着, 慢慢走了下来。她虽穿着华贵,簪钗戴银,脸色却白得像纸, 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步子虚浮,走一步喘三喘, 一派大病未愈的气象。


    人群里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有说可怜见的, 有说不像装的,也有冷笑的、鄙夷的, 说什么的都有。


    普惠住持迎上来, 合十道:“殿下身子可大安了?”


    清圆虚弱地点点头,声音细细的:“有劳师父挂念。今日无论如何,要把这佛光画完。”说着, 由周朴存扶着,一步步走进讲经堂,登上檀木步梯。


    众人的目光跟着她进去,落在黄绸蒙着的壁画上。


    清圆在壁画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一把扯下黄绸。


    观音像露了出来,眉眼慈悲,衣带飘举,只差披帛映出的一圈佛光。


    人群里又起了一阵骚动:“看,那红暗沉沉的,哪是佛光啊?”


    “像滴在墙上的血,干了透了。这么画,菩萨会生气罢?”


    更有些难听的话,向清圆淹过来。她虽听不见,不知他们说什么,却看得见他们的神情,她也知道他们必定在质疑自己。


    清圆晃了神,有一瞬间,她在想,这次真的能画好吗?


    今天的水和颜料都是正常的吗?


    她低下眼,周朴存、槐竹、进喜俱站在步梯下望着她。周朴存朝她笑了笑。


    清圆用水化开朱砂,润了笔,当着众人的面,一笔一笔往上描。


    朱砂上了墙,鲜亮明艳,似初升的日头,竟映得整幅画都活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观画的人们亦渐渐敛了鄙夷之色。人群静了一静,转而发出惊叹之声。


    “不暗啊!”


    “亮了亮了!”


    “原来咸宁公主是真有本事的!”


    “那先前怎么……”


    “是颜料不对罢?跟人有什么干系?”


    清圆自是听不见这些。她端着颜料,淡淡望着墙上的画,望着那一笔一画描出来的鲜红,眼眶渐渐湿润。她终于画出来了,她不用装病了,哥哥也不用应付前朝那些折子了。


    她红着眼转过身。


    周朴存正仰头看她,笑道:“公主!”


    可清圆没有看向他,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


    无数张陌生的面孔,有观画礼佛的百姓,也有专程来看画佛光的官老爷官太太。各色各样的人,清圆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


    爹,有在看她吗?


    周朴存的笑僵在脸上。她没有看他呢。她不仅没有看他,那两只漂亮的眸子似乎还在找人。


    谁呢?


    是送她水的那个人么?


    周朴存也转过脸儿。数不清的人,挨挨挤挤,有观画的,有说笑的,有蹙眉的……是谁呢?他尽量在这些人中分辨他们的神色,直到普惠住持讲完了话,直到人群渐渐散去,他仍没找出可疑之人。


    讲经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个。


    进喜把人都赶出去了,和槐竹站在殿外守门。


    清圆坐在步梯边沿,居高临下望着周朴存,温声笑道:“驸马,你刚刚在看什么?”


    周朴存收了目光:“看人。”


    “什么人?”


    他随口应付道:“不知道。我在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看到公主的佛光后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清圆来了兴致,拍拍身侧的位置,“你坐过来,告诉我。”


    周朴存仰着头,一笑:“你下来。”


    “好罢。”清圆正要起身。


    他突兀开口:“你跳下来。”


    清圆拧眉,看了眼步梯的高度:“太高了!”


    “我接着公主。”


    清圆又看了眼,在心里估摸着:“还是有点高……我害怕。”


    没来由地,他鬼使神差说道:“若是陛下在下头接着公主,公主还怕吗?”


    清圆微怔。倘若是哥哥在下头……似乎没那么怕了。哥哥一定会接住她的。眼前周朴存的脸渐渐幻化成李柘的脸,清圆一时失神,忙敛了眸色:“那你一定要接住我!”


    周朴存伸出一只手:“你若实在害怕,就先握住我一只手。”


    清圆抿着嘴儿一笑,娇娇俏俏地:“那你接好了啊。”她一只手攥住他,五指用了力,把自己全数托付给他。


    “我接着呢。”他笑。


    清圆整个身子往下一跃,衣袂飘飘,像只蝴蝶稳当当落进周朴存怀里。


    周朴存只觉得怀中一软,下意识地揽紧了,手臂环住清圆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不敢不用力,不敢太用力。


    两张脸此刻面对面挨着,漆黑如墨的瞳仁映出彼此的轮廓。他们俱笑起来,笑着笑着,两张脸又蓦地泛红,不由错开眸子,一个看左,一个看右,仿佛那一瞬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朴存放清圆落地,手却还牵着她。


    绕过步梯,行至另一头,只见梯面不知摆了个甚么物什,教一方红绒布遮了。


    远处的小夫妻正对着那红绒布下的物什说着体己话,肩挨着肩,手牵着手,一个低着头,一个侧着脸,虽不知说了什么,但都微微笑着。


    李柘立在廊下,透过雕窗远远儿望着李周夫妇。


    他的脸隐在窗格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穿过格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远处的小夫妻。


    他身侧立着进禄和槐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皆欣慰地笑起来。槐药忍不住道:“公主驸马如此,陛下终于要放下心了!”


    李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远处的小公主已伸出手,揭开了红绒布。


    一只莲花冠露出来。


    小公主惊讶地说不出话,看看那冠子,又看看身旁人;看看身旁人,又看看那冠子。


    周朴存不知说了什么,小公主便望着他不动了。


    李柘想,她大抵又要红眼睛了。


    上次他也送了她只冠子,唯有皇后才能戴的九凤东珠冠。那会儿她什么反应来着?她扑在他怀里呜呜地哭,她说她对不起哥哥、舍不得哥哥、天底下待她最好的就是哥哥。


    周朴存这个冠子,非金非银,远远瞧着,也就花瓣瓣尖儿缀了点珍珠,算什么稀罕物儿?


    李一一还缺这么个玩意儿?


    李柘极目望去,那冠子已到了清圆头上。粉润润的花瓣,衬着她乌油油的头发,十分里倒也有两三分的别致。


    小公主一排银白的贝齿露出来。


    嗯,笑了。客气的笑。李一一向来是有礼貌的小公主,收了人家的礼,总要笑一笑的。只有兄长精心挑选的礼物,才能牵动她的情思。


    那头清圆顶着莲花冠,在周朴存面前转了个圈儿,裙摆旋开,宛若娇花。她笑盈盈道:“好看吗?适合我吗?”


    周朴存也温笑道:“好看。”他望着那冠子,“可惜时辰太短,我又是第一次做这个,做得实在不好。我怕浪费了,也没敢用那些好料子,等下回我做熟了,我再找人——”


    话没说完,清圆已踮了脚。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颊边。


    周朴存僵在原处,胸膛起伏愈来愈烈。


    清圆慢慢退回来,红着脸,低下颈子,盯着鞋尖:“很漂亮,做得也很精细,我很喜欢。”


    李柘亦僵在原处,胸膛起伏亦愈来愈烈。


    距离太远,他只看到清圆那羞涩娇俏的模样,却听不见清圆的话。倒是槐药槐竹俩姐妹低低的抽泣落在耳里,槐竹更是呜呜呜地像北风:“看公主这样,我心里真高兴……”


    李柘不由冷哼一声。他赏给清圆那么许多华贵精巧的簪钗,就这么个玩意儿也入得了咸宁公主的眼么?


    确实入了公主的眼。


    雕窗里的两个人,已拥在一起。


    周朴存一手扣住清圆的后脑勺,一手掐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一按,俯首吻了上去。她唇瓣上仿佛有蜜,甜津津的,或许就是莲花蜜,独莲花公主李清圆才有的香甜。等他们分开时,周朴存脸透红透红的,像醉了酒,又像被日光晒过了头。


    ……


    浴房里水汽蒸腾,不独他的脸蒸得泛红,连身上的肌肤也透出浅浅的胭脂红。


    这里是昭阳殿,咸宁公主出嫁前的住处。


    午后太徽帝驾幸承恩寺,一并游寺观画,而后他与清圆便一同回宫赴宴。这会子宴刚散了,约莫亥初时分,宫门早已下钥,他与清圆也只得宿在昭阳殿。


    这是驸马都尉周朴存第一次住在昭阳殿,第一次用清圆的浴房。


    游目望去,紫檀木衣架、嵌了大理石的长几、搁在白瓷碟里的玫瑰胰子、填了螺钿的软榻……不一而足。尤其是墙角立着的那面西洋落地大镜,一人多高,此刻糊了水汽,模模糊糊照出个人影。


    处处皆是清圆的痕迹。


    玫瑰胰子是她身上的香,想来每次她沐浴完,应是先从那衣架上取了布巾擦干身体,而后披上软绸寝衣,坐在软榻上,清清爽爽喝一杯蜜饯金橙子茶。


    周朴存心口微动,想到白日里与清圆拥吻在一处。这些时日,他们把心事说开,天天在一起,有时倒不像被强迫赐婚的夫妻,却像初初明白彼此心意的有情人。第一口,酸的,再嚼嚼,又有那么一点回甘。大抵少年夫妻,盖谓如此也。


    周朴存迈着长腿,赤足走向西洋落地镜,身上淅淅沥沥滴着水,一步一个印子。他抬了手臂,擦净镜面的水雾。手臂的肌肉一棱一棱的,随着动作起伏隐现。未久,整个儿的他在镜里显露出来。


    脸上、身上皆是微微泛红。他身量颀长,腰腹窄劲。


    周朴存垂下眼。


    粗.直洁净,青筋蜿蜒,似盘虬树根。


    顶上的小眼儿里吞吞吐吐地吐纳出清液来。


    颜色也不同于身体肌肤的粉红,它透着点紫。此刻,它已顶到镜面上了。


    清圆摸过这镜面么?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极恶劣的念头。


    镜子和他之间,缺了个咸宁公主李清圆。


    自大婚以来,他与清圆再没有同房。


    桩桩件件,把他们俩的心推远了。如今,事情了了,心事说开了,他们的心正慢慢走近,现下应当可以了罢?


    他微微一笑。


    不过,清圆这会子还在寝殿画《护法图》的小稿呢。咸宁公主画起画来,便什么都忘了,谁也喊不动她。


    可是,夜已深,画画耗神伤眼,驸马有责任规劝公主做些有益身心的事。


    他拿布巾擦干全身,披上软绸寝衣,趿上鞋,大步往寝殿去。


    待会儿清圆沐浴,他伺候她罢?驸马不就该伺候公主么?这是亘古不变的常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朴存便微微笑了。


    寝殿内,李柘坐在主位上,支着下颌正与清圆说话。见着只穿一件薄软寝衣的驸马走过来,李柘眸子一凛,眼风刀子似的在他周身上下左右刮了一遍。


    微微敞开的领口,松松系着的腰带,仅仅一层的寝衣。


    呵!周衡当真养了个好儿子,天生的小倌儿作派下流坯子!成何体统?


    只一瞬,李柘的眼神便收了回去,他勾了个浅笑,淡淡道:“驸马回来了啊。”


    清圆应声转过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哥哥大战老公


    周朴存没想到李柘这会儿过来了。


    才刚雄风傲然的长物, 听了这句话,见了这个人, 也不免有些失了兴致,塌塌撒撒、蔫头耷脑的了。


    周朴存深吸一口气,作了礼,这才挨着清圆身侧坐下。


    清圆笑道:“哥哥也备了份礼物,也是只莲花冠呢,没想到你与哥哥竟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瞧见一旁漆盘里并排搁着两只莲花冠, 一只金子打的,黄澄澄的,缀满珠玉,在灯下一照, 光华灼灼的。一看就是宫里的手艺, 精细繁琐。这是李柘送的。


    另一只则是绒花的,除了瓣尖儿缀了珍珠,也就花心是玉制的。这是他自己做的。


    周朴存转过眼眸, 正对上李柘黑瞋瞋一双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不明白,为何有时总觉得这位年轻帝王对他有股难以言喻的敌意。这敌意藏得深, 藏得巧,等闲不能发现。


    是因为他娶了咸宁公主么?


    当兄长的, 或许都容易对妹婿产生嫌隙。


    看来,他得对清圆更好点、更用心才行。


    周朴存垂下眼睫, 捏起笑道:“陛下这只莲花冠华美贵重, 倒显得我这只拙朴了。”


    清圆也笑道:“你亲手做的,光这份情便已值千两黄金。”


    二人相视一笑。


    有那么一刹那,李柘觉得周朴存是不是故意说这话, 故意说自己做的莲花冠拙朴,好让清圆当着他的面夸自己。是不是故意挑衅他,暗戳戳告诉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现如今,李一一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已是她的夫君周朴存,而非兄长李柘了。


    再看周朴存的外在,李柘更是不满意。当着清圆的面,穿得这样少,露得这样多,存得什么淫.秽腌臢的心思?也就李一一这样老实正经的女孩子,看不透他的心机罢了。


    李柘望向清圆:“一一,天晚了,还不去沐浴?”


    清圆含笑道:“哥哥你一来,我就忘了。等你走,我再去罢,我跟长庚陪你再说几句话。”


    “不必。”李柘顿了顿,“再晚点洗头发,来不及绞干,你又得嚷头疼。朕略坐一坐,也便走了,今夜原就过来看看你。”


    清圆这才答应着去了。


    一时间,殿内只剩李柘和周朴存二人。


    烛火跳了跳,二人的影子也随之颤动。


    李柘端起茶盏,慢慢撇着浮沫,并不急着开口。


    周朴存静坐一旁,目光落在漆盘里的那两只莲花冠上。金子打的,绒花做的,一贵一朴,一君一臣,泾渭分明。


    不知怎的,竟有点冷。他暗暗把寝袍拢了拢。


    “从前倒不知你会做这些。”李柘忽然开口,语气闲闲。


    周朴存应道:“臣头一回做,做得粗糙,陛下见笑了。”


    “是很粗糙。”李柘皱了皱眉,露出嫌弃的模样 ,“公主四岁之后,再没带过这样简朴的簪钗冠子了。”


    周朴存心一坠,忙起身作礼:“微臣……”


    李柘看他这慌张样儿,一顿,朗笑起来:“瞧把你吓的。朕随口一说,又没怪你。你把心思放在公主身上,朕该赏你才是。”


    “微臣不敢。微臣做这冠子,只要么主开心就好。”


    瞧瞧这做小伏低的模样!


    李柘笑着搁了茶盏,起身走近他,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声气平平:“长庚,是你的字,对罢?”


    周朴存忙垂了眼:“是。”


    “好。长庚,日后不必这样小心,如今你也算是朕的妹夫了。只要你尽心侍奉公主,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他顿了顿,“前儿公主来拜见朕,她说想给你换一份轻松差事。这句话,是你的主意还是公主的主意?”


    周朴存脊背一僵,那搭在肩上的手不轻不重,此刻却像压了千钧。他斟酌着开口:“想来是公主怜惜微臣奔波劳苦。”


    “啊。”李柘露出关切的神色,按在肩上的手重了几分力道。他拧眉望着周朴存,上上下下打量着:“长庚,行宫的差事很辛苦么?朕想着把工部的人都拨过去了,你应当轻松才是。嗐,是朕想岔了……颐春行宫到承恩寺确实有些远。朕想一想,还有什么轻松差事……”


    他收回手,背对周朴存,负手立着。


    “轻松的、不远的差事……”李柘的声音从前头传来,“长庚,朕实在欣赏你的才学人品,要不然也不会选你做驸马了。可惜啊,”他回过头,淡淡瞥了周朴存一眼,“你做了驸马,许多事便不能派给你了。长庚,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吗?”


    “承蒙陛下看重,长庚如今一心只想侍奉好公主。”


    李柘轻轻一笑:“这便对了。诶,你屋里那个丫头怎么样?”


    周朴存咬着唇:“那会儿便把她送到母亲身边伺候了,约莫这几个月就要成亲。微臣也不知详细。”


    李柘拊掌而笑:“好,这很好,朕没看错你。长庚,朕才刚想起来,今日普惠住持与朕讲,清水县的清水寺也要重修。清水寺是承恩寺辖管的,当得起半个国寺,就是位置偏了点,香火倒旺。这些日子你与公主在芳园理佛画之事,朕想着你倒适合这份差事。而且,清水县距离承恩寺不过半个多时辰的车程,正好免了奔波劳苦。长庚,你看如何?”


    他语气温和,仿佛处处为这对小夫妻着想。


    李柘时常觉得身体里住了两个自己,一个是李一一的兄长,一个是那个腌臜恶心的禽兽。


    在许多时候,他是兄长,因而望清圆好,因而选中周朴存。


    先皇施行宽政,早年颇有成效,但到晚年之际,宽以生腐,这些世家个个儿贪国库的银子。他上位第一件事,便是着手清理这些禄蠹。周朴存那个小青梅的父亲,就在他第一批贪官名单里。


    打腐是件麻烦事。腐败上行下效,层层包庇。为此他提拔了许多寒门。可纯靠寒门的力量,并不足以彻底清理禄蠹。很多时候,他还是得讨好世家。选中贺香庭,便是出于这样的考量。


    而选择周朴存为驸马,他却尽了更多的心思。


    虽说他着意提拔寒门,但在选驸马这件事上,他从未考虑过寒门。清圆金枝玉叶,只有周朴存这样出身高贵又勤谨聪颖的人才不辱没了她。唯一的不好,便是他身边那个席氏。不过他看得准,周朴存骨子里带着点耿介刚直和自私,只要他下了赐婚圣旨,周朴存会自己说服自己抛弃席氏的,而且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做那苟且之事。在这一点上,李柘向来不担心周朴存。


    但也很有些时候,兄长李柘会被另一个人取代——那个禽兽。


    譬如此刻。


    李柘的左手拢在袖子里,却已隐隐发颤了。


    清水县距离承恩寺虽近,但条件艰苦,且修佛寺比不得修行宫,捞不到多少油水,还有一群信众在旁监督。在今日看到他送莲花冠之前,李柘原打算让他回御史台继续整理文书卷宗,又或调他去鸿胪寺,管些礼仪程式,也罢了。那些差事体面清闲,离清圆也近。


    但他看到了那只绒花莲花冠,他忽而不想看到周朴存如此轻松。


    以为自己傍上了公主,便要连带着享受他对公主的关心、照拂、疼爱么?那不能够。


    周朴存珍重李一一,这是他的本分。但李一一这样被他堆金叠玉养出来的小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稀罕物儿没使过?怎可就因为一只破冠子,轻易喜欢上他?那也不能够。


    眼前,周朴存已俯首下拜:“微臣领旨。”


    这是周朴存的另一样好处:驯顺。


    李柘笑起来,几步近前扶他起身:“才刚还说了,你是驸马,不必如此小心多礼。既如此,明儿朕教中书省拟一道旨意,这几日,你就去清水县赴任罢。”


    周朴存却道:“陛下,清水寺的修缮,是只臣一人去么?”


    李柘眯了眼:“你要旁人襄助?”


    周朴存摇了摇头:“前些时日微臣在行宫看工部各大人修缮行宫,学了不少,微臣一人能应付得好。”


    这也是周朴存的好处:聪颖。学东西快,教人放心。


    “好。”李柘拍了拍他的肩,“朕等你好消息。”


    “微臣遵旨。”


    他突然话锋一转:“长庚,你会下棋的罢?”


    周朴存应道:“会一点儿。”


    李柘笑起来:“赶巧朕今夜起了兴致,不若你去养心殿随朕赛一局?”他拊掌一笑,“正好你表兄贺钊今日替朕办事,没出得宫,歇在勤政殿旁的耳房了。朕把他一块儿喊来,如何?”


    周朴存几不可察地蹙了眉:“微臣棋艺不精,只怕陛下笑话。”


    “玩一玩,也罢了。”


    周朴存不想去,今夜他是公主的。周朴存忖了忖,说道:“既如此,那微臣与公主说一声,今夜不能伺候了。”


    李柘的笑虽浮在脸上,眸子却冷下来。这笑维持了好一会儿,他才拍了拍周朴存的肩:“罢了,罢了,你好生伺候公主罢!”说着,大步走出去。


    周朴存立在原地,夜色中,年轻帝王已掀帘离去了。李柘希望他对清圆好,他理解。但有时候,他又觉得,帝王似乎不想他对清圆太好、太亲近。他不理解。


    今日在讲经堂,他不经意间瞥到了远处雕窗后帝王黑瞋瞋的寒目。进禄、槐药他们都在笑,唯年轻帝王冷着脸。他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如今想来,似乎没有。


    修清水寺,哪儿哪儿看都是降级,都是敲打。可李柘不是很疼爱清圆吗?为什么?


    君心难测啊。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清圆正拿干布巾子绞头发,见他立在殿中央发呆,笑道:“你站那儿做什么?哥哥走了?”


    周朴存回过神,转身看她。她刚沐浴完,身上裹了件藕荷色的寝衣,外头披着缃色大袖袍。她一头墨发尚有些湿,脸蛋被热气蒸得粉粉的,宛若一朵刚出水的芙蓉。他心头的郁结散了些,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布巾:“怎么不绞干了再出来?当心着凉。”


    “急着来看你和哥哥啊。”清圆乖乖坐下,任他给自己绞发。布巾温柔地擦过发丝,她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清圆往后一靠,倚在他怀里。她仰起头,笑吟吟道:“才刚哥哥与你说什么了?我瞧你刚刚在发呆。”


    周朴存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陛下预备调我去清水县修清水寺。”


    清圆蹙了眉:“清水寺?”


    她知道周朴存内心一直想着经世致用、想着建功立业,修京郊小镇的佛寺,确实委屈了他。


    她从他怀里坐直身子:“哥也真是的,修个寺庙还要派你去?明儿我亲自跟他讲。”


    周朴存一只手托住清圆的下颌,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说出口。他笑了笑:“清水寺离芳园近,到时候你在那儿画佛画,我也能常来看看。若公主赏脸,给清水寺也画一幅壁画,如何?”


    清圆在他掌心里歪了头,笑道::“驸马求我,我便答应了。”


    周朴存垂眸凝她,正色道:“求你。”


    一时殿内鸦雀无声,静极了。


    四目相接,清圆先撑不住,羞赧地别开眼:“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话未说完,周朴存已俯身堵住她的唇。


    那会儿因没眼色的兄长而偃旗息鼓的长.物,这会子又神气昂昂地挺肩扬颈了。周朴存单手掠过她腿弯,将她抱在怀里。


    清圆忙道:“去把莲花冠拿来,我明天要戴的。”


    周朴存看了一眼:“要哪个?”


    “你说呢?”清圆嗔他一眼。


    心口那点郁结彻底散得干干净净,他故意淡淡说着:“陛下送的明明更贵重。”


    “就是太贵重了。金子打的,非把我脖子压断不可,还是留着大场合戴罢。我可不敢伺候。平日里戴你这个,轻巧又舒服。”


    周朴存听了,没有答话,反倒把清圆抱得更紧。


    清圆躺在绣衾上时,那莲花冠便骨碌碌地滚落床笫间了。她头上一点簪饰都没有,身上的寝衣也褪下了,堆在一旁,与周朴存的混在一起。


    好几个月,他们再没有这样过。


    上一次,还是大婚那夜。


    周朴存想起上次在清圆那儿挨的一巴掌,因而不敢用强,只是用它有一搭没一搭地摩着清圆,撩拨着清圆。


    等清圆两颊绯红,羞答答地环住他脖颈,瞪了他一眼,他这掰正清圆的脸,让她看清自己的嘴型:“公主。”


    清圆上齿咬住下唇,冲他微微一笑。


    在他眼前,此刻的清圆双眉微蹙,两腮生晕,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世间一切与美好相配的字眼用来形容她都不为过。


    他顿觉万般柔情,涌上心头,忍不住伏身,将清圆囫囵个儿地揉进怀里。


    “清圆……”他一壁吻她的脸,一壁低低喘气。


    清圆感受着他的吻,她觉得自己忍不住发起抖来了。


    待那阵冲天的战栗过去了,清圆喘着气,身子是爽利的,被褥是湿漉漉的,心口则是空虚的。


    周朴存绷着脸色,仿佛在尽力压抑着什么,沉沉凝着她:“公主……”


    清圆没注意他的嘴型,她只觉心口太空,需得周朴存紧紧抱着她才行。她两手环住周朴存的脖颈,紧紧抱住了他。


    “长庚,你抱着我,我……我想歇会儿……”她面色微红,喘吁吁地将头埋进他的肩窝。


    这话正撞在周朴存心窝。


    烛光跳跃,他稍稍后仰头,与清圆分开一段距离。


    清圆泪眼濛濛地抬起头:“怎么了?”


    “公主……”他抿了抿唇。接下来的话,是有些大不敬的。倘若他说出来,清圆会嫌恶他吗?清圆会为了她最敬爱的哥哥,进而讨厌他吗?


    理智告诉周朴存,他应当将那些话憋在心底。


    可是情感上,他忍不住说。


    “公主,陛下好像不喜欢我。”他眼中亦是雾气缭绕。


    清圆此刻坐在他身上,靠在他怀里,才刚又泄过一回,正是极爱周朴存的时刻。她捧起他的脸,细细地把他望了一回:“哥哥跟你说什么了吗?”她这会子脑海里朦朦胧胧的,话也说得很黏糊。


    “没有。”周朴存故意掰开清圆的手,与她隔开距离,“只是有这个感觉罢了。”


    清圆愣愣地坐在原地,因他陡然离了自己而有些委屈:“长庚……”


    好罢。周朴存又有些后悔了,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刻提那么不愉快的事呢?


    “陛下说我给你做的冠子太简朴了,说你从小到大什么好玩意儿没见过。公主金枝玉叶,我……我连只像模像样的莲花冠都做不好。”


    清圆慢慢辨识他的口型,忽然笑起来,眉眼弯弯。她握住他的手:“长庚,金山银山堆在我面前,我也不稀罕。只有真心才最值得稀罕。”


    “那么,”他继续问,“倘若哪一日,陛下真的不喜欢我了,公主还会……”


    清圆一下子掩住他的唇:“哎呀,哥哥又不是你的妻子,你在意他的想法做什么呢?”


    周朴存盯着她,默了片刻,捧住清圆的脸就吻了下去。


    ……


    子时时分,帘幔内动静已歇,清圆和朴存面对面躺着。


    清圆身上出了太多汗,黏答答的,他偏又紧紧抱着她。


    清圆不好意思把他推开,只好红着脸软声道:“不舒服。”


    “怎么了?难受?”


    “黏人。”


    周朴存轻轻一笑:“过一会儿就不黏人了。”过一会儿,要是清圆还有力气,他愿意再伺候公主一遭。要是清圆累了睡了,他就只好抱公主去浴房,伺候公主沐浴了。他抚着清圆的背,试探地问:“要睡了吗?”


    “就这样睡么?不叫水么?”


    “不能这样睡么?”


    清圆不吭声了。微弱的烛光下,她望见他那双星眸,熠熠闪着光,直勾勾盯住她,里头仿佛燃着一团火。“那我睡了。”她赶紧闭上眼。


    对面,落下轻轻一声笑。


    作者有话说:


    李柘(仰天长啸):集美们完蛋辣!!!我精挑细选的妹夫其实是个狐狸精啊啊啊啊啊!把我妹魂都勾没了啊啊啊啊啊!


    周朴存(可怜巴巴):公主殿下,我好像惹你哥哥生气了~


    一一(一脸萌萌):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吧! (?ˉ?ˉ?)


    今天这一章快抵得上双更啦!下一章要开始小虐了但是我觉得公主和周朴存是在摩擦中慢慢建立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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