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离心
翌日, 清圆醒来时,身边已空, 锦被余温尚存。她拥被坐起,身上隐隐地泛酸,脸皮不由微微发烫。
周朴存从屏风后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锦衣,玉簪束发,清雅温润, 跟李柘一样俊朗。
他站在几步开外,并不上前,只温声问:“微臣唤人进来伺候?”
清圆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跟在他身上。
跟着他走到门前, 跟着他站定, 跟着他转回头。她连忙垂下眼。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盂盆巾帕香露,井然有序。
清圆任她们伺候着, 转眼换上一套海棠红的牡丹金绣广袖长衣,墨发认认真真梳了个倾髻,另簪了一对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珠花。
梳妆用膳毕, 就要入宫叩谢皇恩。
彼时李柘还在上朝,清圆和周朴存按例跪在养心殿内, 等帝王下朝。殿里只有他俩。清圆偷偷看他,他垂着眼, 脸色淡淡的, 不知想什么。
勤政殿上,讨论的还是那些旧事。李柘一一准奏,声气平稳。
太平稳了, 以至于好像在敷衍群臣。
毕竟他急着回去。
其实也没多急,只是养心殿那儿有个李一一跪着,他想见罢了。
好容易熬过朝参,他匆匆赶回来,行到养心殿外,正好瞧见跪在殿内的、新婚燕尔的小夫妇,脚步忽然顿住了。
小妻子伸出一只手,朝上摊开掌心。她的丈夫在掌心写字。小妻子轻轻一笑,不知说了什么,丈夫点了点头。二人相视一笑。接着,她的丈夫也伸出手,朝上摊开,她屈指在他掌心写字……
李柘嘴角抽了抽。
忽而又不是很想见她了。
他没走过去,而是站在那儿,看那两只手来回写字,宛若一对交颈的鸳鸯,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
李柘忍不住冷笑两声,唤来进禄:“今天早朝是不是说要动土?”
进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是工部唐大人请旨修缮颐春行宫。”
“是了,颐春行宫,在京都城东之郊,来回要一两个时辰呢……”他喃喃道。
进禄问:“陛下?”
李柘回过神来:“兹事体大,交给别人朕不放心。你去让中书省拟旨,就让……就让驸马督工罢。”
进禄暗暗瘪嘴,哪有新婚第二天就给人派活的?不过,李柘一直舍不得清圆,周朴存去督建行宫,公主正好有理由回昭阳殿住了。这是当哥哥的私心,似乎也没什么。
进禄正要退下,李柘又道:“朕去御花园散散心。你让中书省拟好旨,就直接给驸马罢。告诉他们俩不必等朕了,朕免了他们的礼,他们可直接去宗庙拜祖宗了。”
进禄应声而去。
李柘又望了眼清圆的背影,方负手往御花园去了。
他今天心情本来挺不错的。
昨夜没有梦见清圆。这是个好兆头。何况昨天是她出嫁,他都没有梦到,足见他已能够慢慢控制住这腌臢怪物。等再过些时日,这怪物便会彻底消失罢?
李柘信步走着,不觉行到一处八角亭。亭外植着几树腊梅,骨朵儿紧紧收着。亭内不设隔扇,仅靠画帘遮匝。画帘就着风笃笃笃地磕在亭柱,天地间就剩这一点声响。他缓步进去,教小黄门打起了一侧帘子,冬日太液池的湖景便全然在目了。
天地一白,万物渺渺,唯池岸冻着几叶扁舟,倒颇有意趣。
“阿兄。”
景未赏完,身后蓦地响起她的声音。
“进禄说你来御花园散心,我来给你请安,过会儿就要走了。”
他捻着指腹,待把呼吸匀了,方转过身。
清圆娉娉婷婷地立在那儿,亭秀宜然。他的心却猛地一颤。
她不一样了。
这份不同是很细微的,等闲不能发现。她的眼还是那双圆圆眼,嘴还是那只樱桃嘴。
但这份不同又是极明显的,她哪儿哪儿皆与昨日不一样了。
香腮云鬓,朱唇皓齿,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皆不是小女娘的婉约清丽了。
李柘反应过来,她果真成了个女人。
她的眉眼有些倦,唇瓣微微肿着,举止也柔慢了许多。
仅仅一夜,她便再不是他的李一一了。她变成了一个叫李清圆的小女人,是周朴存的妻子。
清圆还在说话,问他能不能让周朴存过段时间再去修缮行宫。
哈,才一晚,心已向着他了。他可是养了她十几年!
这位兄长假模假样地笑:“是他让你跟我说的么?”
小女人摇了摇头。
兄长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掌心空空。
“修行宫是件极重要的事,交给旁人,一来朕不放心,二来旁人未必就有周朴存妥帖周全。一一,不过几个月工夫,你若在公主府待闷了,就回昭阳殿来。”
小女人把唇抿着,过了会儿才说:“好罢。”
清圆还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她与李柘之间确实已隔了很远的山水。
既然没有说的,她只好离开,她的丈夫还在等她。
“阿兄,那我走了。”她温声道,“你多保重。过几日我再回来看你。”
他点了下头:“路上小心。”
于是清圆转身,慢慢走远。
她走得似乎比从前慢了。这也是她的变化之一。
是因为疼吗?
他蹙着眉,唤来小太监:“公主的轿辇呢?”
小太监陪笑道:“就停在前头。是公主说最后一点路,她要走着来见陛下。”
他不吭声了。等小太监退下去,清圆的影子也已消失在重重雪树后。
她果真走了,离他越来越远。
她今夜不会回宫。明日也不会。后日、大后日、往后的许多许多日子,她都会睡在公主府那张黄花梨的拔步床上,挨着拥着另一个男人入眠了。
她在那里变成了一个女人。再也不属于他。未来或许还要再变成一位母亲。彻底不属于他。
李柘长长叹出一口浊气。转了身,继续默默赏湖景。
从皇宫出来,清圆与周朴存并没有立时回公主府,而是去周府拜见翁姑。
周衡与夫人张氏待清圆极和气。
有皇帝宠爱的公主下降就是这点好,到哪儿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子,到哪儿都是一团笑脸。张太太揉着清圆的手,笑眯眯地把自己腕子上的金镶玉镯子褪下来,戴到清圆腕上,说是周家祖传的宝物。
周衡也备了份薄礼:京都南郊郊外的一处田庄,从前太宗皇帝赏的皇庄。那地界水田丰沃,景色宜人,旁边还有座赤瑕山,山中住着几位隐士。
“公主若得闲了,便带着长庚一起去住一住。”
清圆应下来,转过身,冲他眨了眨眼,带点儿狡黠的笑:“你叫长庚呀?”
他点点头:“我的字。”
在周府用过午膳,二人才预备动身回去。刚在马车坐下,工部便来了人,说尚书大人刚攒好这次修缮行宫的班子,问驸马去不去看一下。
周朴存只得过去。临走前,他把周衡给的田契和钥匙都予了清圆:“父亲婚前还给了些田地,我搁在书房里的文书匣子里了,公主问印安便知在哪。日后这些皆需劳烦公主打理了。”
印安是他的贴身小厮。
“知道了,”清圆朝他莞尔一笑,“长庚。”
回得公主府,印安领她去周朴存的书房。
因是刚搬来的,书房连块匾额都没有,两个丫鬟正在搬运书简、摆放纸墨。见咸宁公主过来,齐齐折腰下拜。
清圆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柳叶眉,桃花眼,穿着件桃红衫子,恍惚是昨夜那画儿上的女子。清圆尚不敢十分确定,便教槐竹给了赏银,因问:“你们叫什么?是书房当差的么?”
那张熟悉的脸说话了:“奴婢叫莲山,从前在爷身边伺候,如今在书房当差。这是闲月,跟奴婢一样的。”
莲山。
果真是她。
清圆打量她的脸,眉眼楚楚,不似女奴,倒像个大家闺秀。
印安忙道:“你们先下去罢。”
清圆止住他的话:“没事。莲山,驸马说他有一只文书匣子放在书房,我不知在哪。”
莲山听了,笑着指了指书案东侧:“匣子就在那多宝格第三层,用螺钿嵌了莲花纹的便是。”说着,莲山已轻车熟路地走过去,把匣子抱下来,“爷说过,里头都是要紧文书,寻常人不许动的,连钥匙也只有一把,爷贴身收着。”
清圆拿出钥匙:“是这个吗?”
莲山脸色微异,旋即恢复如常:“正是了。”把匣子搁在案上。
清圆走过去,只见那黑漆漆一只木匣,边角包银,螺钺莲花后矗着远山。
莲花、远山。
莲山。
故人。
从前贴身伺候的,如今清圆来了,就把人挪到书房当差了。
这下子清圆不能不多想了。
她轻轻抚着那莲花纹。抬头,只见莲山垂首立着,静静等她示下。
清圆忍不住问:“你是从小儿就在驸马身边伺候的么?”
莲山抬了眼,轻笑道:“回公主,奴婢是后来的,也才在驸马身边伺候了几年。”
“好呀。日后伺候驸马,尽心便是。你们都下去罢。”待莲山等人都离开了,清圆才靠在临窗的榻上,把文书匣子打开看了。里头田产地契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份还附了一张字条,写着佃户人数、岁入惯例等事。清圆一一看过,尽皆原样折好,合上匣子。
周朴存回来时日影西斜。
窗外飘着薄薄一层雪。屋里地龙烧得热烘烘的,隔着窗儿,清圆瞧见他在外间解了斗篷,把手炉烘暖了,才掀帘子进了内室。
红喜字、红烛、红衾红枕尚未来得及收下去,屋里一派红艳艳的,连清圆的脸都映红了。她立起身,正要问他要不要一起用晚膳,周朴存却拱手作了个揖:“公主,今日在外头与尚书大人他们已用过饭了。”
清圆这才发现,他脸颊微微泛酡,想必还喝了点酒。
“那你在这歪一会儿?”
“没事。”他一笑,“身上有酒气,怕有些冲鼻子。我去书房靠会儿,等会子洗了澡再来罢。”
清圆还未说什么,他便告退,又打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轻轻一晃。
清圆唤来今日跟在他身边的印祥:“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么?”周朴存明摆着兴致不高。
印祥讪笑着:“不过是晚间跟马大人等人吃酒吃饭,受了些没意思的闲气罢了。”
清圆蹙了眉:“什么气呀?”
“嗐,公主,都是些老话,小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到明日驸马就好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你不说,我可要生气了。”清圆板起脸来。
印祥望了望清圆,又望望旁边的印安,这才赔笑道:“这话说来话长。”
“你说嘛。”清圆道,“我听着。”
“咱们驸马爷去年中了探花,后面就一直在翰林院学些官场道理。到今年上半年,同榜的进士一个接一个地授了官,最后只剩了咱们爷还是白身。后来好不容易得了个监察御史,外头风言风语说是公主您给赏的,紧接着就是陛下要给公主赐婚,故而外头人说爷别的本事没有,倒惯会巴结人。爷去了御史台,也只是做些整理文书旧案的活,并不是很要紧。这遭新婚头一天终于领了差事,又不是什么重要的——”
“哪不重要?陛下说修缮行宫极重要,他是不放心给别人干,才给长庚的。”清圆截断他的话。
印祥便笑,只说:“公主说得对。”
清圆望着他,心里渐渐没底起来,过了好一会子,她轻轻开口:“为什么修行宫不重要?”
印祥道:“修行宫是工部的大事,并非不重要。可驸马是御史台的,咱家老爷是刑部的,家里没一个人懂营缮之务。今日驸马过去,工部那些大人也不过是教驸马在旁边看着罢了,驸马连话都插不上。”
清圆绞着手指,闷闷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待印祥走了,槐竹才进来添茶,劝慰道:“公主不必理那些。只要驸马没说什么,公主只做不知便是了。”
清圆叹道:“我知道,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那是他自己的事,与公主有何干系呢?”
清圆垂下头没作声。
她觉得是有点干系的,毕竟他们要一起过一辈子了。
晚膳时,清圆见周朴存还在书房歇着,便教人备下一份雪雉羹,亲自提了食盒过去。一路上,清圆默默想着接下来的话:
——过几日回宫,我请陛下重新给你派个差事。
——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颐春行宫太远了,你舟车劳顿也很辛苦。而且有工部的人督工,派你过去干什么呢?
——你擅长什么?我让哥哥给你派个你擅长的差事罢。
……
这般想着,清圆已行到书斋外。书斋内无人,冷清清的,清圆独自走了进去。
屋门半掩着,影影绰绰露出周朴存的身影,旁边还有个人影。
是莲山。
清圆顿住了脚步,攥住食盒的手也紧了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他的旧情(加更)
透过门缝, 她看不见二人的嘴型,只瞧见他两个面对面站着, 俱低着头。莲山抬起一只手,攥住了周朴存的袖子,而后渐渐握住他的手。
清圆怔得说不出话来。
刹那间,她只想跑,脚却仿佛生了根,扎在那儿, 硬生生要看。
门缝里,莲山捧起周朴存的手,把脸颊贴在他掌心里,姿态驯顺, 神情温和, 像只小鸟儿偎在他掌心。周朴存垂首立着,烛火映出他半边侧脸,看不清神情。
他那只手没有抽开。
今晨在养心殿, 他也是那样摊开掌心,任她写字的呀。
她一笔一划写了个“圆”字,是她的名字, 他立时就猜着了。
她还很高兴呢。
原来,他的掌心也不是只对她一人摊着的。
清圆慢慢退后, 紧接着转过身,脚步愈来愈快。她落荒而逃, 踉踉跄跄地回了景荣馆。
屋内, 周朴存深吸一口气,扯下席莲山的手。他虽有些醉,但眼前站的是谁, 正在做什么,他是清晰地知道的。他语气有些不耐:“莲山,不要再这样了。我已经娶了公主了。”
仅两句话,莲山的泪顷刻间夺眶而出。
她哽咽着:“长庚,可是……可是,我们才是两情相悦,从小儿一起长大的呀。”
周朴存揉着眉心,坐了下来,缓缓道:“等过些日子,我会求母亲,替你寻门好亲事。天杭二房家,蛮好的,伯父伯母都是极和气的人。到时候你就去天杭,我把你的身契寄过去,再给你备一份丰厚嫁妆,你就从那儿出嫁,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长庚……”莲山饮泪道,“我不走!别赶我走……我只想待在这里……长庚,是你救了我,是你把我从那腌臜地方捞出来的,为什么现在要不管我呢?为什么要把我推开呢?你不是说,你会给我一个安稳的未来吗?你不是说你会帮爹翻案,帮我摆脱这个身份吗?为什么现在不作数了呢?”
周朴存没有立刻答话。
烛火跳了一跳,在他眉眼间投下细碎的阴翳。他垂下眼,望着那只被莲山握过的手。
“莲山,”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实在是……有太多的无能为力了。”
“就像我在翰林院待了五六个月,就像陛下突如其来的委任。许多事情,我好像真的……真的是无能为力。陛下重科举,提拔寒门,我这样出身的人,只会被陛下猜忌冷落。你父亲的案子……”
莲山望着他,泪珠挂在腮边,颤声道:“可是,你说过会给我一个未来的呀……”
周朴存抿着唇:“那会儿,还没有公主,没有那么多人和事。那会儿,我壮志踌躇,我知道我一定能高中,我以为未来总是鲜花着锦,一片珠光宝翠。我以为我有力量抗衡父母的意愿,就算在律法上我不能娶你,我身边也只会有你一个人。可是……”
“可是我并没有得到重用,一切都偏离了我最初梦想的方向。表姐入了宫,她需要贺家和周家的助力,她需要一个人娶下咸宁公主,帮她巩固地位。我想过拒绝,可那样我不仅会被陛下抛弃,我还会被周家抛弃,那样我更护不了你。”
莲山忙道:“那我们就私奔!”
他抬起眼,仿佛要发笑:“私奔?”那笑容没成型又散了,“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莲山,你的嫁妆,你的婚事,父亲母亲都已答应我了。母亲帮你找一个最妥帖周全的人,你往后只顶着奴籍,实则不必真的伺候人。放心罢。”
莲山的嘴唇轻轻颤抖。
“那我爹呢?你不是说,你要帮我爹翻案吗?”
周朴存没有接话。
屋内静极了,只听见窗外簌簌的雪落,雪声澌澌。
良久,莲山轻轻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她阴恻恻地笑起来,“所以说,你从前的话……都作罢了,是么?”
周朴存垂着眉眼:“……都作罢了。”
她站在那里,孤零零的,桃红衫子在烛光里褪成一片灰淡的红。她怔怔地望着他,像望一个已经走得很远很远的人。
“是因为公主么?”她轻轻问。
他抿着唇:“与她本人没关系。只是我娶了公主,所以我不能对不住她。”
她尖声哭出来:“所以你就对不住我!”
“你就是个骗子!”
莲山瞬间泪流满面,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两膝,只剩两肩耸动。
周朴存望着她,没有动。
他侧开脸,窗外雪势渐渐大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日。她站在梅树下摘花,仰起脸儿问他:“长庚哥哥,你将来想做官吗?”
“想。”
“做了官,然后呢?”
然后?那会儿的周朴存想,自然是要娶席莲山为妻了。
一簇一簇的腊梅,捧在她的怀中,清香浮溢周遭。莲山望着他,轻轻地笑:“你是哑巴还是聋子?怎么不说话?”
“我才刚已经说了许多话。”
“我怎么没听见?”
他笑:“天地听见了,雪听见了,梅花也听见了。”
莲山噗嗤笑出声,娇俏睨了他一眼:“我也有个词,要说给你。”
“什么?”
“你把手伸出来。”
他依言伸出手。她屈指在他掌心写了个“骗子”。他们俱笑起来,在积着雪的梅花树下吵闹追赶。雪花、梅花落了他们满头满肩。
没想到一语成谶。
周朴存长长叹出一口浊气:“对不起,莲山,我会把你安置好的。你放心。”
他忽然又说:“对了,那幅画像,是你挂的罢?以后不要做这些事了。”
说罢,他抬腿走了出去。
“长庚!长庚!”莲山跌坐在地,恨恨喊道,“周朴存!说什么好好安置我的话,你就是个骗子!什么丰厚嫁妆,不过是另一种施舍罢了!你就是个没能力又妄图逞英雄的废物!就像当年你救我,也不过是虚荣!你还不如让我烂在那儿!”
她的话一刀一刀刻在他心口。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清圆沐浴完毕后,便早早上床了。
偌大的拔步床,她一个人躺在里头,愣愣看连枝烛台上的荧煌烛火,幽幽跳动。处处皆是红。但这会儿却不觉得喜庆美满了。她仿佛被困在这红里面,像个睡在棺材里的女人,此处未必不是婚姻的坟茔。
她把脸埋进枕里,眼泪自己就淌下来,凉浸浸地滑过鼻梁。
她原以为他是好人、是个君子。
君子温润如玉。老话是这样讲的。
清圆也这样以为,周朴存就像块玉,温温润润的,握在掌心,捂一会儿就会热。她原是预备了一辈子来捂这块玉,预备了一辈子的工夫来爱上他,她会安静地顺应所有人的愿望——尤其是哥哥的愿望——爱上他。
可他早有良人了呀!
原来他这块玉早就有人捂热过了。
是她拆散了他们。
怪不得昨夜那幅画像要挂在他们的婚房,怪不得他受了闲气便躲去书房。
他躲的,未必只有外头的风言风语,未必没有这间婚房,未必没有她。她是外来的,突兀地撞进来,把他喜欢的人挤走了,他也只好跟着走。
清圆想,她总是那个多余的人。
长庚有莲山。阿兄也有昭仪娘娘她们。清圆悄悄抹掉泪,她悲伤的不是新婚夫君早有心爱之人,而是悲自己。不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公主府,她都是一个人。她走到哪儿都是自己一个人。
她本来以为她要有个自己的家了。
嗐。
又剩她一个了。
她不喜欢孤单。
床榻陷下去一角。
薄薄的酒气漫过来。
周朴存躺在了她旁边。
清圆忙把眼泪抹了,装起睡来。
他们之间隔得有些远,放了彼此许多的心事。
周朴存把那床帐掩好,默默叹了口气。
他觉得清圆有一点好,别人及不上的好:她是个聋子,听不见。
所以他可以叹气,可以悄悄发个牢骚,可以轻轻抱怨一句。只要清圆不看他的嘴,这里就是他一个人的天地,任他自由说话。
但他还是要去努力爱上清圆、努力伺候好公主的。毕竟清圆很无辜。毕竟婚都结了。人何苦要跟自己过不去?何苦要跟所有人过不去?日子是往前看的,不能回头。
他又叹了一口气,翻身抱住清圆。
怀里的小公主瞬间一紧,隐隐发颤。
原来没睡。
是在等他吗?还是今晚他一直待在书房,她有些生气了?也是,今天可是新婚第一天。
他心里有些愧,把清圆翻过来,这才发现她眼睫上垂着晶莹泪珠。
他蹙了眉:“公主,你怎么了?”
清圆摇了摇头。她的心事是难以说出来的,就在刚刚的几息,她以决定好了,她要成全长庚和莲山。这一瞬间,她又觉到一股伟大的浪漫,纵使她暂时未能遇到自己的幸福,但能帮助别人获得幸福,或许也是好的。
她觉得这是温柔与宽宏。
周朴存盯着她的眼,慢慢道:“公主,行宫离公主府有些远,日后若我回来晚了,或者来不及回来要歇在那儿了,公主都不必等我。只要我得闲,我一定会赶回来看公主的。公主万莫等我,也万莫伤心。今日,是我让公主久等了,对不住。”
“好。”她轻轻应道。
“所以公主不必哭。”
“不是哭,”她努力挤出笑,“是哈欠。”
“这么困?”
她用力点头:“嗯。”伸出手,掩住嘴,假装打了个大哈欠,“哎呀,真的好困。”
他盯着她眼尾的红,上齿咬着下唇,好一会子,才说:“好。那就睡罢。”他翻身下去,平躺在清圆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又隔远了。
作者有话说:
有抽奖哈!要求是4月10日之前100%订阅
第20章 哥哥等这一天已有许多年
周朴存督造行宫营缮之务, 起初,他还能日日回来。后来冬日渐深, 日短夜长,周朴存也便习惯歇在行宫,一旬才回来一次。到除夕那几日方歇了假,多留了几天。正月初六,便又走了。
初十的时候,席莲山来给清圆请安, 言语间隐隐打听周朴存近况。
清圆恍惚想起来,席莲山与周朴存也许久未见了。大节下按着规矩,周朴存多是歇在清圆房中,即便他们自那日起再没有行房。
可是, 清圆也不知道周朴存近来如何。他没有派人回来送信, 难道要她去问么?
清圆心底正思忖着,又见莲山道:“驸马爷是男子,行宫那头又都是一群爷们, 不知照顾人的,身边没有人伺候到底是不便宜。”
清圆瞬间明了她的意思。
她挽起笑:“莲山,你说得对, 是我一时疏忽了。既然如此,横竖驸马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用不着书房,你与闲月这便收拾包袱, 我让进喜套车, 送你们去行宫。”
席莲山眉开眼笑,忙谢清圆恩典。
清圆又说了几句“好好伺候驸马”的场面话,这才让莲山退下了。
席莲山前脚刚走, 槐竹便瘪了嘴,有些怨:“哪有公主这样把别的女人往驸马身边送的道理吗?何苦理她!”
清圆叹口气:“就那样罢。”她心说,毕竟他们才是两情相悦。
“槐竹,还有几日便是上元节了。索性我们回宫去,这次多住几天,等过了上元节再回来。你去跟莲山她们讲一下,就说我回宫了,驸马上元节不必回来。”
“公主!”槐竹蹙紧秀眉,“驸马是您的夫君!”
清圆温温地笑着:“所以我让莲山她们去伺候他,这是关心他呀。”起身要去打点行李。
槐竹听了,不由狐疑,追上去问:“公主,您是与驸马吵架了吗?”
清圆拍拍她的手:“没有,放心罢。”
回了宫里,按例先去拜见李柘,他却不在,连进禄槐药也不在。小黄门说今夜点了顾婕妤侍寝,陛下已过去了。
清圆只得回昭阳殿,等明日再来拜见。
正是晚膳时分,八仙桌上布了十样精细菜馔,摆得满满的。清圆独坐主位,身旁只有皎皎陪着,心中不免落寞。
“槐竹,你把赵嬷嬷、进喜他们都喊过来,我们一起用膳罢。”
槐竹迟疑:“公主,这不合规矩。”
“把门关起来就好了。”清圆笑,“横竖没有外人,就我们。”
槐竹还要推辞,清圆便板了脸佯作怒状。槐竹只得去喊人。
用完膳,宫女们备好热水,清圆教她们尽皆退下,独自留在浴房。
她许久不曾这样在昭阳殿里,揣着心事独自沐浴,不必担忧时辰,想待多久便待多久了。
上一次这样,她还悄悄喜欢着杜衡呢。
如今……哎。
清圆把衣衫尽退了,又走到那面落地镜前。抬起手臂擦干水雾,她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似乎又变了些。
心境也变了。
上一次她还满怀憧憬,觉着未来藏了说不尽的好事,等着她一样一样去发现。
如今成了亲,好像人生已过了泰半,现在来看,下半辈子似乎也庸常了,猜也猜得到。她大抵会跟周朴存做对不咸不淡的夫妻,偶尔回宫来看哥哥,陪伴她最多的人或许是槐竹、进喜和赵嬷嬷他们。
再过几年,兴许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便又把大半生命悉数交给那个小小孩子。
又过几年,小孩子长大了,槐竹出嫁了,只剩下进喜和赵嬷嬷伴着她。那时皎皎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程。而阿兄却是更少见了。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大抵会有好几个,他不得不将待她的精力分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她与阿兄的见面要以年为计了。
清圆心底染上一层薄薄的悲哀。
在她生命结束之前,她会遇见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吗?如果遇不见,她这辈子会感到孤单吗?如果遇见了,她又会如何呢?
这似乎是清圆下半生唯一的不确定了。
浴房外,槐竹督促小宫女们收拾屋子,心里忖着白日里的事。驸马多日不归,公主又送那席莲山去行宫,显见得二人之间生了罅隙。
槐竹从前是跟着李柘的,后来被拨过来伺候清圆。这么些年,她对清圆已是死心塌地,容不得清圆受半分委屈。
槐竹想到先前李柘命她日日汇报清圆事务,不由心想:到底是天底下唯有陛下真心心疼公主,左右公主这会子还在沐浴,我去婕妤宫里把这些话告诉姐姐和进禄,明儿他们再与陛下一说,陛下必定要管的,我们公主才不会当哑巴吃黄连呢!
如此这般,槐竹人已出了昭阳殿,往顾婕妤宫里去了。见着槐药和进禄,槐竹便将这些时日清圆受冷遇、派席莲山去行宫伺候周朴存的事细细说了。
槐药一听,愤愤:“这怎么了得!成亲才几个月呐,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这样。若是传出去,不是教人笑话咱们公主懦弱无能?”
进禄也附和。
这当下顾婕妤也正沐浴。
李柘穿一套玄青寝衣,歪在榻上,捧书而读,听得外头叽叽咕咕的,隐隐有进禄的声音,不由搁下书卷,行至窗前。推了窗,果见三人聚在一处低头说话。
打眼一看,槐竹也在当中。
李柘长眉一扬。
李一一回宫了?
怎么不来拜见他?
顾婕妤沐毕回寝殿时,宫女说养心殿有道要紧折子,陛下先行回宫处理了。
她怔怔立了片刻:“那……他还来吗?”
宫女垂首:“陛下让娘娘早些歇息。”
顾清露怅然一笑,默默上了床。
赶去昭阳殿时,李柘歪在御辇上,指腹捻着衣袍边儿,心底一忽儿愤怒一忽儿兴奋。愤怒的是这个狗屁倒灶的周朴存看起来正派可靠,竟敢真的给清圆委屈受。兴奋的是无所不能的兄长终于要动用无上皇权,帮李一一出气了。
这厢清圆沐浴完毕,拿了条干布巾子擦湿发,慢搭搭往寝殿走。
走进去,人愣住了,阿兄坐在榻沿,正逗皎皎玩。
“哥哥?”
李柘抬起头。
小女人穿了件水红色的寝衣,妩媚袅娜,宛然画里的新娘。寝衣宽宽大大的,纤细的身子在衣衫下晃荡。但袖子裤腿儿又短,明明白白地露出两只白皙的腕子和两只纤细的脚踝,脚踝上还绕着那年他送的石榴石脚链子,小兔子就趴在清圆脚踝上。
李柘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想抚一抚清圆的脚踝。
那种感觉又来了,控制不住,该死。
手竟开始发抖,剧烈地颤动。这是生平第一次手抖。
清圆慢慢走过来,她还在擦头发,漫不经心地:“哥哥,你不是在婕妤宫里么?我刚刚去养心殿,你不在呢。”
啊,原来她回宫立马就来见他了。是他不在,是他让她落了空。
没错了,妹妹受了委屈,自然要第一时间来见哥哥了。见不到,就让手底下的宫女悄悄来禀。
手抖得更凶了。
他忙按住左手,扬起笑:“有事回了养心殿,他们说你来过,所以来看看。”
清圆望向他的左臂:“手怎么了?”
他随意扯了个谎:“奏折批太多了,总抽筋。”
他原是个左撇子。
她脸上立马显出焦切之色:“怎么又有抽筋的毛病了?请太医了吗?有事吗?”
“太医说不妨事。”他顿了顿,“抖的时候揉一揉就好。”
他如今扯谎也是面不红心不跳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一,哥哥已准备好雷霆之怒了,速速把委屈说出来罢。哥等这一天已有许多年。
她却拉着他坐下,把他的左手搁在膝上,慢慢地捏揉着。她低眉顺眼地笑:“这样揉会舒服吗?快上元节了,我回来看看你的。”
雷霆之怒陡然熄了。
战栗蔓延到全身,李柘头皮阵阵发麻。
此刻,距离李一一纤细修长的白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布料。手背几乎可以感知到她的体温。
如果他现在翻掌,抚上她的腿呢?
手抖得更厉害了。
李柘仓惶抽回手,按住,喉结滚动:“口渴。倒杯水给我喝罢。”
“你的手……”
“没关系的,太医都说了无碍。”
于是清圆起身斟茶,扭着圆滚滚的小屁股。
他忙错开眼。
白瓷盏递到他嘴边,他就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应能灭火,他又饮了一大口。
清圆在他旁边坐下了,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她是避嫌呢。
对了,才刚给他揉手,她也坐得有些远,不像从前喜欢挨着他,恨不能皮肉贴着皮肉。
这件事比凉水更能灭火。果真,手不太抖了。
他转过脸,尽量像个正常兄长那样,摆出最温厚的笑:“在公主府,一切都好罢?”
“都好。”
“驸马呢?”
“驸马也好。”
他又引导她:“他对你好不好?”
“好,蛮好的。”
他还不甘心:“那他今晚怎么让你独个儿过来了?”
“我回来看哥哥,他有什么不准的?”
李柘笑起来。哥哥果真是比夫君要紧的存在。
他又道:“我还以为你受了委屈。”
“这是没有的事。”
李柘又渐渐收了笑。
李一一,你心偏了,你一直在帮他讲话。槐竹都告到我这边了,你还要替他隐瞒吗?
他决心再引导清圆一次:“怎么这次回来,你脸色不大好看?”
“是吗?”小女人哒哒跑到妆台的菱花镜前,俯下身,那绸裤又往上抻了抻,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腿肚。
小女人转过脸:“必是困了。哥哥,我要就寝了。你也早些歇息罢,明天我去看你。你快回去罢。”
笑意盈盈地催他离开。
李柘只得站起身,说些“好好休息”“若有委屈只管告诉阿兄”的旧话,清圆一一应下,忽然眨巴着眼,认真问:“哥哥,你在宫里也好吗?”
心又软了。
他点了点头。
她立在榻旁:“那你早点休息,今晚不要批奏折了。不然手又发抖,头又会疼,如今有了这两样毛病,日后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
他在心底重复了一万遍。
他垂下眼,看着那已然平复的左手,心口柔柔的,仿佛长满了嫩青的春草芽,风过时翩翩地荡。
翌日清圆起床,进喜进言说:“陛下朝参前,让公主今日务必去承恩寺拜一拜。”
清圆蹙了眉:“平白无故的,去承恩寺做什么?”
“想是祈福?陛下已教人安排好了。”
李柘既如此说,她也只得遵从。
承恩寺内早已清场,拜完神佛,住持普惠笑吟吟地领清圆游逛,不觉走到一处讲经堂前。
普惠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座讲经堂,始建于先帝禅位、陛下初登大宝那年。”
清圆道:“旭平二十八年。”
普惠笑眯眯地:“是,去岁年末才竣工,至今已有一个多月。公主是第一个来赏的。”
清圆含笑走进去,只见堂内四壁空空,头顶是新雕的双龙莲花藻井。藻井深阔数丈,正中双龙盘旋,口中衔珠,莲花环绕,层层叠叠。
普惠见清圆仰头凝望,笑:“这藻井是河南陆子冈的弟子雕的。”
清圆微微颔首,又见南墙设了殿门,两侧各六扇雕窗,此刻大敞着,洒下十二扇碎金似的日光。
普惠道:“南边一扇正门,两扇侧门,再有十二扇雕窗,也尽够了。还缺几尊佛像,尚在铸造。如今愁的,正是东西北三面墙壁。”
清圆问:“何故发愁?”
普惠便道:“公主,此处讲经堂原意于东、西、北三面墙上各绘一幅壁画,分别是《水月观音》《礼佛护法图》《讲经图》。按理,作画者须洪福齐天,恐怕才压得住。如此一来,要寻画手也便难了。老衲踌躇了数日,理不出个头绪。今晨陛下派进禄公公过来,说公主殿下要来礼佛,老衲才猛然想起,普天下论画工、论福运,谁越得过您去?”
清圆不禁睁圆了眼,双目先是震惊,紧接着又是欢喜,尾音带颤:“我来?”
普惠双手合十:“贫僧代承恩寺众僧多谢公主了。”
清圆仰头四顾,这讲经堂纵深高阔,东西两壁宽逾十丈,此刻雪白空空。
她指尖发颤,忍不住激动起来。
三面墙,全都给她画吗?
她还没画过壁画呢!
普惠捻着佛珠:“一幅壁画恐怕三两个月也画不完,三幅画,至少半年之期。只是承恩寺离公主府有些距离,若要作画,公主怕是要长久地住这附近才算方便。听闻驸马如今在颐春行宫督工,从那儿到这儿来又更远了。若公主不便,老衲再寻旁人便是。”
清圆立时道:“既是大师和陛下的意思,清圆不敢推辞。”她犹不敢真信,“真的全给我画?”
普惠笑:“自然,若公主不嫌麻烦的话。”
“不嫌!”清圆两眼亮晶晶的。
话一出口,心境竟陡然开阔起来,仿佛从前活着的那些年月,不想过是个小小的水潭,只有哥哥的影子映在里面,她日日看惯了,难免觉得逼仄;而今忽然间,眼前汪洋似海,望也望不到边。她站在那海边上,风吹过来,咸腥腥的,带着些说不出的气息,却教她想迎上去,把那咸咸的海风抱个满怀。
终于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等待李清圆去做。
她忽而想起昨夜立在镜前,顾影自怜的那个自己,实在是无趣极了,她的下半生原是有许多事可做的!她的下半生,原不是只有那一间新房、那一个人、那一颗心的。
养心殿内,李柘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顾清露立在一旁研墨。
忽地,外头响起一阵喧嚣,愈来愈近。李柘顿了笔,抬眼望去,只见清圆提着裙摆,笑语晏晏地自殿外飞来了,进喜槐竹等人追在她身后。
果真像只蹦蹦跳跳、玲珑可爱的小兔子,玉团似的。
周朴存,谢谢你,朕真心谢谢你。你不理她、不见她、不碰她,她又变回朕的小妹妹李一一了。
“哥哥!哥!”她憋不住一点欢喜,大口喘着气,“哥!是你让普惠请我去画壁画的吗?”
“哥!我要买很多很多画具——”话未说完,她的笑陡然又凝固了,有些尴尬,因她看见了侍立李柘身旁的顾清露。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