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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091 楚严永不后


    校猎进行到一半时, 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打破平静——


    “不好了,静王殿下受伤了!”


    几名内侍自林中疾奔而出,身后牵着一匹枣红色大马, 马背上躺着一道身影, 从身形来看正是楚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登时让场内惊起轩然大波。


    宸安帝猛然而起,叫过李忠胜:“去看看!”


    李忠胜哪敢耽误, 忙搀扶着宸安帝奔向前方。


    没有皇帝下令, 其余大臣不敢贸然近身, 一个个延颈企踵, 迫切自前侧张望,不多时,景王的骏马也自林内现身。他满身血渍, 表情掩在早已干涸的污血之下, 一双长目冷郁沉沉。


    四下无声,都在暗中揣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把长箭正中楚严肩胛, 不足以致死,但伤及过深,若不处理得当, 难免会落下病根。


    宸安帝下令暂停了校猎,忙将随行太医传唤至楚严寝院,为其诊治。


    软榻之上, 楚严双目紧闭, 面白如纸。


    三名太医围在榻前, 宸安帝立在外厅, 焦灼踱步。


    不多时,李忠胜领着一名皇城司亲从官走了进来,李忠胜对宸安帝贴耳道:“陛下, 此人说都看到了。”


    宸安帝情绪不佳,只落下一个字:“说。”


    亲从官跪在地上,将林中之事一五一十告知给宸安帝,最后才战战兢兢说了一句:“是……是景王用长弓射伤了静王殿下。”


    宸安帝身形滞了一下,视线凉凉朝地上瞥过去,“朕再问你一遍,你确定没有看错?倘若其中有所偏颇,朕定会砍了你的脑袋。”


    那亲从官双膝一软,把脑袋重重磕在地上,额角渗满冷汗,声音发颤却毫不含糊:“微臣绝无虚言,微臣当时觉察到灰狼行迹,担忧伤及二位殿下,便一路随行,这才看到——看到两位殿下在林中产生争执,随后、随后景王便提弓……射向静王。”


    感受着头顶越来越压人的寒意,亲从官猛然收声,俯在地上没再多说一个字。


    宸安帝负手而立,神色阴沉,眼底是不加掩饰的不虞。


    李忠胜对那亲从官使了个眼色,等人下去后,才低声开口:“此事许是有什么误解,陛下可否传唤景王过来问话?”


    宸安帝闭了闭眼,“先将此事瞒下,等严儿醒来再说。”想到楚为,宸安帝难免生出几分烦躁来。


    话音刚落,太医就自内室走出。


    宸安帝暂敛心神,快步走过去,“如何了?”


    太医对皇帝低身作揖,两条老眉皱起,斟酌许久,才道:“血已止住,接下来只需静养便可痊愈,只是……”


    “只是什么?”宸安帝不耐,“莫要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太医道:“老臣在医治之时,见景王殿下气血发黑,疑是中毒之象。反复诊视,发现确是慢性药毒积于身中,估摸着已有五年以上。二者,殿下胸前存有一道刀伤,当是近月新愈的伤口。”


    太医说完,四下一片沉寂。


    宸安帝来回摩挲着指尖,表情沉闷,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咳,目光才重新放到太医身上,“你先退下吧。”


    “是。”


    太医走后,宸安帝缓步来到里面。


    楚严尚未苏醒,君善正守在床边,一勺一勺给他喂药,边喂边擦拭眼泪。


    正喂着,手上的药碗忽然被人接去。


    君善愣了半晌,抬头对上宸安帝的面容,当即惊愕交加,“陛、陛下?”


    “朕来吧。”说着,宸安帝便挤开君善,强行占据了他本来的位置。


    突然被推开的君善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宸安帝给楚严喂药,恨不得直接动手把药碗抢过来。


    宸安帝察觉到他的不放心,更为不满,“还杵这儿作甚?怕朕把你主子吃了不成?”


    君善听出皇帝言语间的不悦,哪敢对嘴,担忧地看了眼床榻上毫无意识地楚严,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


    宸安帝鲜少有照顾人的时候。


    记得最后一次是对柳望舒,不过皇后不待见他,快到油尽灯枯时,面对宸安帝的关切仍是冷眼相待,再到皇后病重,不治而亡,宸安帝再也没了照顾人的机会。


    如今所面对的又是她留下的儿子。


    他一勺接一勺往他嘴边送药,沉默间,脑海中回想的却都是与柳望舒的片刻点滴。


    “咳咳咳——”


    不知是药呛了嗓子,还是伤势作祟,楚严剧烈咳嗽起来,一勺药有大半都洒落在外。


    宸安帝一边给他顺气,一边不熟练地用帕子给他擦拭着嘴角的药渍,接连咳了十几声,才听他气息平复,旋即,那双紧闭的双目缓慢睁开。


    漆黑的眼瞳虚虚映着皇帝略显苍老的面容。


    楚严恍神片刻,似意识到这不是幻想,心急之下,便用双臂撑起上身,尝试坐起来:“儿臣……”开口便又是一阵猛咳。


    眼瞧着他胸前包扎好的伤口又有渗血迸裂的迹象,宸安帝忙放下药碗,将他按回榻上,厉声训斥:“安生躺着,起来坐什么。”


    楚严躺回榻上,神色茫然,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校猎结果如何?儿臣可让您失望?”


    宸安帝冷哼:“你险些命丧黄泉,还关心什么校猎。”


    楚严抿抿唇,未语。


    宸安帝叹息一声:“太医说,你身中慢性之毒,此事你可知情?”


    楚严闻声皱眉,“让父皇担忧了,儿臣并无大碍。”


    “我是问,这毒从何而来,几时而来。”宸安帝又指着他胸前的刀疤,“还有这伤,是何时落下的,为何不与朕说?”


    楚严掩了掩眸光,嗓音涩哑:“左右都是些小伤,儿臣不想让父皇为我分忧。”


    宸安帝顿时肃下神情:“你是皇家血脉!多严重的伤才算是伤!你若不说,朕现在便派人去你府里查个清楚!”


    宸安帝脸色铁青,语声峻急,势要逼问出个结果。


    他微微耷拉着长睫,神色苍白而沉默,皇帝似乎意识到自己逼得过急了些,深吸一口气,缓下语气:“你不像简简,自幼便对朕不大亲近,遇事也总是藏着掩着,但不管怎么说,你是朕的骨肉,朕怎会不向着你。”


    说着,他拍了拍楚严的手背,亦如慈父那般。


    这番关切是楚严从小到大从未享受过的,那双饱含慈爱的目光近在咫尺,楚严却觉得它从未真正落在过自己身上。


    他不觉得感动,不觉得温情,心底平静无波,犹如死水。


    表面上却又装得懂事,楚严抬眼望向宸安帝,“我若告诉父皇,父皇可会迁怒于我?”


    这番不信任的反问自是让宸安帝伤怀:“难道在你眼里,朕就是那般毫无公允之人?”


    楚严摇头:“只是此事涉及母后,若父皇听后难过,儿臣宁可不说。”


    宸安帝心头惊跳一瞬,万千思绪如浪潮般同时奔腾。


    他压住情绪:“你说。”


    楚严顿了顿,方才开口:“毒是柔妃在多年前下给我的,儿臣觉察后,顺着蛛丝马迹又查到一些过往,当年船宴,是柔妃冒名顶替……”


    他将那些柔妃想要隐瞒的腌臜事原原本本告知给宸安帝,包括她如何鸠占鹊巢,如何虚情假意利用柳望舒来蒙蔽皇帝的双眼,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全说了个干净。


    宸安帝早知柔妃心思不纯,当年迎她入宫也只是为与柳望舒置气,却从未想过她竟然欺瞒到如此地步!甚至阴毒到用这般恶劣手段来谋害皇嗣!


    不知是惊多一些,还是愤多一些。


    二者冲撞于肺腑之间,让宸安帝喉间发涩,一团接一团的黑雾往双目涌,脸色竟比楚严这个病患还要难看三分。


    楚严平静地凝视着宸安帝惊骇忿恚的神情,嗓音浅淡:“至于刀疤……是贵妃身死那日,有刺客入府行刺,儿臣已派人前去追缉,结果遇到了山路遇险的大哥。儿臣觉得一切过于巧合了些,这才将此事暂且隐瞒,想有确凿的证据时再启禀父皇。”


    宸安帝呼吸粗重,“你说……是有人行刺?”


    楚严点头,“那人身手不凡,不像是寻常暗卫,倒像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屋内猛然陷入压抑的死寂。


    楚严自是没有遗漏宸安帝眼底的怀疑,他直言不讳:“儿臣确实怀疑五弟,于是想问个清楚,谁知惹怒五弟。”他顿了下,“五弟意气用事,我行事不周,我们二人都有错,父皇不必因我罚他。”


    他话里话外滴水不漏,宸安帝对此依旧未语。


    伤口仍在隐隐作痛,该说的都已说完了,楚严便又疲惫地合上双眼。


    宸安帝为他掖好被子,“放心,朕会查明清楚,给你个交代。”


    楚严颔首:“多谢父皇。”


    他气息平缓,似是又昏睡过去。


    宸安帝在床边停留良久。


    他安静凝视着这张肖似皇后的面容,有不忍,有失望,更多的还是对他长久忽视的愧疚,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道长长地叹息,最后悄然起身,走出了房间。


    当脚步声再也听不到时,楚严再次睁眼。


    床幔的流苏在眼底轻轻摇曳,他神色淡薄,漆黑的瞳孔宛如一汪似死泉,除去冰凉,毫无光亮。


    皇帝疑心。


    楚严心知肚明。


    他自认自己的手段没有那么高明,可以轻易瞒天过海,让皇帝信他,对他推心置腹;从头到尾,他想换得的都是一个父亲对一个长久漠视的儿子,所心存的愧疚。


    对他的愧,足以原谅他所有的谎言。


    逝去的母后也好;被他亲手毒杀的简简也好,只要能顺利走向终局,他会毫不犹豫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


    楚严永不后悔。


    “李忠胜。”


    宸安帝回到寝院,坐于案前,凝视桌案良久,最终说了两字——


    “拟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092 “是、他、


    已近晌午。


    日光浓烈, 穿不进屋扉。


    檐下阴沉沉的,只门缝漏进一丝浅淡的金芒,斑驳落在泛旧的青砖上, 微微折射出不大起眼的光亮。


    堂内寂静无声, 唯有铜炉余烟向上盘旋,萦出白茫茫的雾气。


    楚为的身形笼在雾气里。


    他不知这样枯坐了多久, 也许只有一刻钟, 也许是半个时辰。


    四肢麻木般的动弹不得, 任由那些暗红色的血痂顺着脸颊的轮廓铺展, 干涸许久的血迹犹如一张面具,死死凝结在脸上,一双眼灰暗沉沉的, 看起来活像是一具凄惨的傀像。


    “殿下, 方大人求见。”


    内侍通传,楚为依旧神思恍惚, 良久才哑声落下两字:“不见。”


    “不见?!”声音甫一落下,方执中便越过门前内侍,气势汹汹闯身而入, 再看楚为一身颓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君臣之仪皆抛之脑后, 指着他便破骂起来, “你有胆量做下这等祸事, 却没胆量面对, 事到如今只想坐以待毙不成?!”


    楚为双目赤红,用牙关里挤出四个字,“是、他、逼、我。”


    他是不冷静。


    可这一切都是楚严逼他!


    他现在只恨当时手不稳, 没有一箭将他毙命!


    可是做都做了,再后悔也为时已晚。


    楚为闭着眼,阻挡不住满腔的不甘和恨意,更阻挡不住酸涩的眼泪顺着眼眶争相而出。


    方执中眼见他如此不争气,骂也不是,打也不成,强压着火气劝慰:“陛下半个时辰前刚从静王院中出来,但目前未听到任何风声。要不就是静王没有告知真相;要不就是陛下另有盘算,总之一切尚有转圜。”


    “什么转圜?”楚为看向他,不由得冷笑一声,“难道太傅认为,我尚有机会一争?”


    他连垂死挣扎都懒得一试,遑论相争了。


    楚为低头,目光无意间落在双手上。


    指尖的泥污清晰依旧,五指遍布着几条细微的血痕,楚为不是傻子,从射出那一箭,他就意识到自己中了楚严的圈套。


    楚严不会真与他情同手足,好心替他瞒下,父皇之所以避而不谈,不过是想为他保住最后一丝颜面罢了。


    如果楚为此时认错,以父皇的性子,最多将他发配封地,不得回京,他还能留住一条性命,在上京之外做个闲散王爷。


    若楚为执意相争,下场不比宋太子刘劭好多少。


    看样子他是下定决心,不再掺入这嫡位之争,方执中眼神闪烁,忽然逼近两步,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


    “如果我告诉殿下,杀害昭宁公主的另有其人呢?”


    楚为怔住,不可置信看向方执中。


    他贴紧他的耳侧,随着上下唇的来回启合,楚为脸上的震愕跟着放大。


    “请殿下三思。”


    言尽于此,方执中退身后侧,缓慢行了一礼,旋即抽身离开,徒留楚为在榻上愕然。


    直到内侍再次唤他,楚为才陡然回神。


    “怎么了?”


    内侍小心翼翼端量着楚为的神情:“刚……刚李公公来了,说……说殿下切莫缺席夜宴,陛下等着呢。”


    楚为低头瞥向满身恶臭的衣袍,起身:“备水,我要沐浴。”


    “是。”


    浴桶很快盛满热水。


    楚为将脏衣逐渐褪下,整个身躯浸到水中,当身体放松下来时,思绪也开始变得清明,楚为敏锐觉察到了反常。


    方执中是怎么知道的?


    为何偏偏选择在此刻告诉他?


    太阳穴接连跳动几下。


    他难知内情,却也明白即便方执中所言是真,但他手中毫无把柄,贸然冲动只会引火烧身。


    得等等……


    起码等到父皇的决断再说。


    林中发生的事并未影响到夜宴。


    李公公对外称——两位王爷遇狼暗袭,将狼合力击毙,可静王马匹受惊,不慎从马上坠落,这才意外负伤。


    此番说辞天衣无缝,更保全了楚为的颜面。


    夜宴并非如寻常那般设于室内,而是在近湖平地燃起数堆篝火,设下桌宴。


    天幕为顶,芳草作席。


    群臣家眷围着火堆依次而坐,火光在草木间摇曳,映着湖中夜景,颇有一番宫廷之中难以得见的野趣。


    其中皇帝和宗亲们坐于上方,左右两边分别是臣子和女眷。


    昭宁得了明阳的恩典,能破例坐在她身侧,因此也与宸安帝离得更近些。


    她对父皇知根知底,哪怕他此刻神色如常,昭宁也能感觉到他情绪不佳,想来是林中定然发生了什么,总归不像是外界传的那般平和。


    昭宁垂下睫毛,小?抿着果酒。


    有几双视线若有若无地往她身上瞟,昭宁没有抬头,倒是身旁的明阳有所觉察,对她窃窃私语:“嘉和一直在看你。”


    昭宁顺着侧位看去。


    嘉和坐在长公主身旁,正笑意吟吟与旁人交谈,好像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自然回以一笑。


    明阳不禁冷哼:“装模作样,看着就让人厌烦。”


    “开宴吧。”


    皇帝一声令下,就见众侍女手捧漆盘,自廊下鱼贯走出,随着乐声奏响,数名舞姬自篝火之间缓慢起舞。


    美酒佳肴,舞乐相伴,宴间氛围逐渐轻松。


    私下的交谈声也跟着多了起来,明阳一直找寻着时机,等见宸安帝脸上露出笑来,她才端起酒杯,欲要起身。


    可就在此时,昭宁猛地拉住了她。


    明阳瞪着眼睛,满是狐疑。


    她冲她摇头。


    明阳皱眉,抬眸扫向四周,声音压下:“为何?”


    昭宁向着下方的楚为示意。


    如今夜宴到场的皇子只有楚为一人,宸安帝虽面色如常,但皇子受伤,不管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心情总归是不好的。


    昭宁了解她的父皇。


    平常时候也就罢了,在这样的节骨眼还是不要主动往刀?上撞为好。


    虽说只是为她讨要个封号。


    可她作为萧怀恕亲自找回来的“表小姐”,萧怀恕这个表哥却缺席秋宴,加上是明阳开?,难免让父皇疑心,觉得是明阳借贵妃之事成心要挟于他。


    若是在寻常,父皇自不会多想,偏偏是两位皇子产生争执,计较当中,便连明阳也会迁怒。


    明阳暗中思虑一番,最终还是放下了酒杯。


    她多多少少存了几分愧疚,桌下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回头我再找机会。”


    昭宁说:“你与我亲近,便已是认可我,其他人见了,自也会对我恭敬。”


    所以无论有没有那个封号,她能光明正大地出来,更是萧府名正言顺的表小姐。


    “往日我几番想约明阳出游,明阳公主却是每每推却。不料萧小姐一来,便与公主这般亲厚,可好让我嫉妒。”


    嘉禾突然越过席面,向两人搭话。


    席位总归就这么多,再小声的交谈多少都会传出去,听到嘉和的声音,宸安帝方才注意到这边。


    他的视线直越而来,这回离得近,宸安帝看清了少女的面庞。


    她身着紫萝裙,火光跳跃之下,袖间的花纹明暗翻滚。


    女孩一头乌发,鬓间点缀着数支素银小簪,衬着容貌秀雅,宸安帝盯着瞧了片刻,越发觉得这孩子熟悉,隐隐像是哪里见过。


    大庭广众之下,宸安帝不想自己的目光过于直白,免得让旁人误会,但实在难掩疑虑,挥手让昭宁上前——


    “听闻你救了明阳一命?”


    皇帝突如其来的关照让昭宁心头一紧。


    她起身离席,跪在宸安帝脚边,没敢抬头:“谈不上救,民女举手之劳罢了。”


    宸安帝问:“叫什么?”


    昭宁老老实实道:“姓柳,名宁娘。”


    “宁啊……”


    宸安帝无意识地呢喃一句,眼底浮泛出几分怀念来。


    原本嘈杂的宴席顿时收声,皆默契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皇帝是想起了那早亡的公主,谁都不敢出声,欢快不再,瞬间陷入死寂沉沉。


    宸安帝叹息一声,对着昭宁笑了笑:“是巧,朕的小女儿,封号中也有一个宁字。”


    昭宁埋首,没有吭声。


    下座的萧忘山更是快要晕死过去了,求神拜佛,甚至连求了祖宗十八代来保佑。


    “你合朕眼缘。”宸安帝思忖须臾,“朕原打算备一份谢礼送到你府中。可你对明阳有救命之恩,又投朕心意,寻常赏赐不足以表意。这样吧,你有什么想要的,但讲无妨。”


    昭宁不由自主看向明阳。


    满心狂喜涌上心头,明阳果断起身跪到昭宁身旁,毫不犹豫开?:“父皇,宁儿双亲亡故,自幼颠沛流离实在可怜。”她噼里啪啦一顿说,“儿臣先前就听人暗中揣测,说宁儿只是一个远房表亲,萧府能留她几时?”


    萧忘山:“……”


    昭宁:“……”


    “我看不如这样,父皇赐她一个封号,再给个庄子,这样就不怕旁人的闲言碎语。”


    宸安帝思索须臾,觉得女儿说的不无道理。


    左右都只是一个封号,他一句话的事,给就给了。


    “那就——”


    “陛下,嘉和有事禀明。”


    未等宸安帝将话说完,嘉和骤然离席,跪至明阳身侧。


    “这封号,陛下给不得。”她望向明阳,挑衅地勾了下唇角,“也不能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093 “她是姜家


    嘉和这突如其来的反对让明阳眉头一拧, 厉色向她:“我向父皇求封号,和你有何干系?”


    “是与我没有,但与陛下的颜面, 与朝堂的安危有关。”


    嘉和言之凿凿, 视线有意无意扫向昭宁,唇边不禁掠过一抹冷峭的嘲意, 这让明阳无端地慌了起来。


    宸安帝眯了眯眼, 沉声质问:“那你倒是说说, 朕赐她封号, 怎么能扯上朕的颜面来?”


    嘉和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指向后方的萧忘山,“陛下不妨先问问萧大人, 问问他——”说话间, 她的声量猛然拔高,掷地干脆, “柳宁娘当真是萧府的表小姐吗!”


    周遭骤然一静,火柴噼里啪啦的响动在极致的静谧下尤为清晰刺耳。


    萧忘山腮帮子跟着抖了一抖,脸上瞬间白了个彻底。


    明阳和昭宁的心同时收紧, 昭宁没有出声,明阳怒不可遏地起身指向她:“嘉和!平日里你胡作非为也就算了!仗着昭宁与你有几分交情,我懒得与你计较!今日你在父皇面前说什么胡话!”


    暮色垂落湖畔, 夜风悄然止停。


    宸安帝高大的身躯映在燃烧的篝火之中, 一言不发, 神情越发显得肃穆。


    座下百官面面厮觑, 无一人出声,最后全都默契地看向中央。


    嘉和仗着手中把柄,毫不畏惧明阳威胁, 反而不甚得意。


    明阳窝藏罪臣之女可是大罪,尤其这罪女还是毒杀了昭宁的真凶,她是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只要如实将林中窥听到的内容如实禀明圣上,圣上自会亲自核查。


    一个本该死的女囚逃出大理寺,就不信没有落下蛛丝马迹!!


    到那时,即便明阳是公主,圣上必不会留她!


    想到这里,嘉和更是胸有成竹,仰头与皇帝坦然相视:“嘉和所说绝无虚言!明阳公主与萧府沆瀣一气!将牢中女囚偷梁换柱!站在陛下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萧府的表小姐,而是姜家罪女姜灵薇!!”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身后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便连全程哑然的楚为都诧异地挑了挑眉,跟着众人目光一同看去。


    明阳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慌乱无措间竟失去所有辩词,只能条件反射地护住了身侧的昭宁。


    所有人都在看她。


    有打量,有审视,有探究,有怀疑。


    万千繁杂的议论皆在那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神里。


    萧忘山堪堪稳住身形,迅速调整好思绪后,慌忙拖拽着两条发软的老腿跪到宸安帝脚边,张嘴就是——


    “冤枉啊,陛下……”


    宸安帝还没有糊涂到听信一面之词。


    他再一次瞥向昭宁,面对指认,小姑娘乖乖巧巧,不见半分慌乱。


    宸安帝事先见过姜灵薇两回。


    一回是昭宁毒杀身亡当夜,他出面审问;二回是崇政殿内,罪女亲自求见。


    宸安帝自然还残留着几分记忆。


    那个姑娘性格畏缩,举止怯懦,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站在眼前的是姜灵薇,宸安帝一眼便能认出。


    他没有急于论证,而是又问嘉和:“你是如何得知的?”


    嘉和等的就是这句,毫不犹豫说:“回禀陛下,嘉和昨日心血来潮,想去采摘柿子,不巧的是明阳和柳姑娘也在柿林之中,那会儿大约是巳时,嘉和本想去打招呼,未曾听到这番对话——”


    嘉和迫不及待就听窃听来的东西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对于明阳说的话更是只字不差:“嘉和听得清楚,明阳公主想为柳小姐求个封号,这般就能洗清她罪女的身份,让她堂堂正正行立世间!”


    嘉和说:“我听到后吓了一跳,本以为是哪里弄错了,结果今日明阳公主竟真的敢为她出面!嘉和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侄女,实在不愿见陛下受人蒙蔽,便冒死进谏,恳请陛下严查不怠!”


    说罢又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宸安帝没有立马回应,眼神阴沉,像是在耐心掂量着什么。


    明阳与昭宁交握在一起的手不住收紧。


    她本来还以为嘉和是嫉妒心作祟,成心想在父皇胡乱编排什么,全然没想到她竟然偷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一瞬间悔意与愧疚交织,怪她大意,怪她懈怠,怪她口不遮掩,没有想到隔墙有耳。


    明阳迈前一步,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昭宁暗中拉回。


    她冲她摇了摇头,用眼神劝阻。


    事已成定局,明阳表现得越迫切,越让父皇怀疑,反倒会得不偿失。


    明阳硬生生将含在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赤红的双目狠狠剜了地上的嘉和一眼,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抽筋扒皮!


    宸安帝召来柿林看门的守卫问话:“昨日可见公主去了柿子林?”


    守卫不敢隐瞒:“是去了。”


    宸安帝问:“几时去的?”


    守卫说:“巳时将近。”


    时辰也都对得上。


    宸安帝颔首,放守卫离去,眸光淡淡扫向地上的几人:“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萧忘山抖若筛糠,干巴巴地发出几个颤音来:“老、老臣……”


    “陛下。”不等萧忘山辩解,昭宁便上前一步,叩首于宸安帝脚边,“昨日我确实与公主去林中采柿。但嘉和郡主的这番指认非同小可,当时未有旁人在场,即便我此刻说没有,也无从证明我与公主的清白。”


    她起身迎向宸安帝的注视。


    脊背笔挺,身姿纤细却不纤柔,融融火光之下,圆润的瞳眸映出一片温和清明,不见半分的惶恐与退却。


    “嘉和郡主所言,不仅关乎朝堂社稷,皇家颜面。更关于公主与萧府,我虽为一介寻常女子,但萧家于我有救命之恩,公主于我有知遇之恩,若不将此事查证清楚,定会牵连无辜,陛下不妨调查清楚,将真相公之于众。”


    昭宁说着,冷冷望向嘉和:“看最后是郡主红口白牙,成心污蔑;还是我柳宁娘当真——罪、该、万、死。”


    最后四个字咬在齿尖,竟让人听出几分狠劲儿来。


    这般的磊落坦荡,反倒让嘉和心虚须臾,刹那间怀疑起自己来,很快又打消顾虑,这柳宁娘不过是色内厉荏,装腔作势给她看!


    若她此时退让,反倒中计。


    嘉和顿时也挺直身子:“嘉和绝非胡言!请陛下明鉴!”


    宸安帝在二人身上左右巡视,召来两名皇城司卫:“来人,先将柳家女收押,明日带回京中,再作审问。”他嘴唇动了下,看着萧忘山的目光欲言又止,最后说,“明日,我要见到萧怀恕。”


    两名侍卫上前架起昭宁,明阳仍想跟上来,却被她无声阻拦。


    这番闹腾让宸安帝对夜宴也显得兴致缺缺起来。


    他起身正欲离去,忽见两名皇侍卫匆匆而来,越过昭宁,扑通声跪在地上,切声大喊——


    “陛下!同阳传讯!萧少卿路遇匪贼,力战不敌——殁、殁了……”


    说到最后,他孔急的语调渐渐收势,最后近乎无声。


    本跪在地上的萧忘山待听清侍卫说了什么时,瞳孔先是不可置信地缩动一下,待脑袋理清那短短一句话的内容后,肺腑之间气海翻腾,哀切一拥而上,太阳穴嗡地一下跟着炸开,最后竟急火攻心,身子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萧老——!”


    就近的同僚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冲了上前。


    昭宁步伐跟着顿住,惊愕地看向身后。


    篝火仍在夜幕下熊熊燃烧,整个夜宴却是四分五裂,宸安帝怔在原地,明阳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她,其余人皆神色各异。


    有人惊叫,有人恸哭,有人窃喜。


    昭宁什么也听不清,耳边一直回荡着那两个字——


    [殁了。]


    她的身形跟着一转,想走回来,想亲口问个明白。


    可两边负责押送的侍卫根本不给她机会,一左一右扯住她,强行将她带走。


    玉津园的秋夜很美,清冷中带着天地悠然的静谧。


    牢中寂静更甚。


    昭宁在逼仄的囚室呆坐许久。


    她先想的是萧怀恕怎么死了呢?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地,明明说过会回来的,明明——


    明明说好永远陪着她的。


    比起悲伤,满心更多的荒谬,还有几分不切实际的恍惚。


    她根本不相信萧怀恕就这样轻易死去。


    然而眼泪来得远比情绪要快,她根本止不住那些滚烫的泪,泪珠子雨水似的源源不断,即便昭宁无心哭,更不想哭。


    月亮升得更高了些。


    昭宁坐在草垫子上,冷得瑟瑟发抖。


    无关天气。


    这冷是从由内而外钻出来的。


    “阿宁。”


    “阿宁,你还好吗?”


    听到有人叫她,昭宁呆呆仰头。


    明阳疾步过来,手上还拿着一件厚斗篷。


    昭宁呆滞般地张了张嘴:“……明阳。”


    明阳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孤零零地坐在一片阴寒天地里。


    明明身上还穿着她送她的漂亮罗裙,可整个灰扑扑地像是一朵夹缝里挤出来,蔫蔫地幼花。


    小脸苍白,与先前明艳判若两人。


    怪她,一切都怪她。


    明阳心疼得快要死过去了,边哭边将斗篷顺着缝隙往里塞:“先穿着,别着凉了。”


    昭宁接过那件温暖的兔毛斗篷,哑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明阳怎么说也算半个“罪人”,是公主的身份才让她免于牢狱之灾,现在过来看她,未免过于涉险。


    明阳手伸进去,给她擦眼泪。


    她一路潜行而来,手已是冰凉无比,可昭宁的脸蛋比她的手还要冷,像冰里浸过似的毫无温气可言。


    “外面乱作一团了,我是趁乱过来的。”


    少卿暴尸荒野,帝怒不可遏,如今正连夜与群臣商议,自是顾不得这边。


    至于萧忘山,中途醒过一次,又得知儿子死讯,承受不住打击的彻底晕死了过去。


    明阳望着昭宁那张惨白的小脸,心疼到无以复加,“侍卫已找到尸首,预计两日后回京,你——”


    昭宁眸光闪烁,突然一把抓过明阳的手。


    她身形逼近——


    “不对。”


    正欲安慰的明阳当即愣住。


    昭宁压低声音:“不对。”她任由眼泪狂流,满心抽痛,可心口越疼,思绪却越是清醒,“萧怀恕不可能死。”


    明阳原以为她是悲伤过度,神志不清,嘴唇动了动不知该如何安慰:“阿宁……你要节——”


    哀字尚未说完,昭宁就看了眼她身后,“有尸首,不代表是其人。”


    伤心是源自对萧怀恕的感情,但这并不会影响她的理性。


    “现在传出萧怀恕死讯,反而更有利于你我。”昭宁烦躁地抹了一把糊了满脸的眼泪,“回京后,父……陛下必定先紧着萧怀恕那边,至于我们反而会放松。你只需装个无事人,最好对外装出被我牵累后的厌烦,隔三岔五去催促大理寺一番。”


    毕竟高高在上的公主是不会真的对有几面之缘的民女掏心掏肺的。


    明阳既不能急切想要救她;也不能忙于与她撇清关系。


    最好的表现就是假装生气,假装烦躁,想要快点得到结果,这才是一个公主被扯进一团乱麻中合理的表现。


    她催得越紧,大理寺便审得越快,审得越快,过程也越不会细致入微。


    昭宁原本还有几分担心。


    可现在萧怀恕“死了”,死无对证,谁能证明是萧怀恕偷梁换柱?谁又看见是萧怀恕将她从牢中放出?


    当初皇帝亲口下令,将姜灵薇处死,弃于乱坟岗,即便现在想去寻找尸身核对,可乱坟岗遍地无名尸骸,又从哪里核查?


    从今日和父皇的对峙就能看出,父皇根本没认出她来!


    查,直管查便是。


    至于萧怀恕的死,昭宁更倾向于他金蝉脱壳。


    明阳瞠目结舌,彻底被昭宁吓坏了。


    她满脸的泪,偏偏眼神和语气都很清醒,表情与说出的话是那般割裂,就像是、像是疯了一般。


    “阿、阿宁……”


    “阿姐快走吧。”昭宁推她,不住催促,“别再被人看见了,不然我们真说不清了。”


    明阳:“……”


    她根本就不敢走。


    “你……”明阳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试探,“你别做傻事啊……”


    灯火惨惨。


    她仍在流泪,却不忘对她摇头:“我不会的,你放心去便是。”


    明阳:“……”


    她哪里敢放心!!!


    作者有话说:


    简简的身体:槐树你死了,我好难受!!简简的大脑:没死没死,假的假的简简的姐姐:妹,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吗?不会殉情吧妹


    第94章 094 这是自昭宁


    翌日回京, 昭宁暂时被收监至大理寺,静等办查。


    不过皇帝与群臣正忙于萧怀恕的遇匪一事,根本无暇分/身, 至于等多久要全看运气。


    明阳依昭宁所言, 回京之后便马不停蹄直奔大理寺,甚至面见王伯宗, 命大理寺快些给出结果, 这让本就忙作一团的大理寺更是席不暇暖。


    好在萧怀恕那边并不复杂。


    不出半日, 三司便厘清了始末:原是多年前有一批流民从南到北逃荒至同阳县, 因未入户籍,不得才落草为寇,太平年后, 官府虽对这些流匪进行清剿, 可依旧有余党藏匿于深山尽头,此番许是山穷水尽, 这才下山劫掠。


    萧怀恕此次出行未带家仆,孤身无依,接连砍杀七人后最终不敌, 倒在刀剑之下。


    剩两名流匪在他身上搜出官府腰牌,惊慌之间,便匆忙敛去萧怀恕身上的所有财物, 最后又将腰牌和尸体一同从山崖丢落。


    第二日有猎户进山, 这才发现了摔得面目全非的尸首, 当即选择报官。


    官兵很快便在一处破庙找到那两名流匪的尸身, 想来是二人分赃不均,自相残杀而死。


    可是即便厘清来龙去脉,流匪也一个不留, 朝中却就此失去了股肱之臣,如何不让宸安帝痛心;如何不让群臣抱憾。


    宸安帝当即下令,革去同阳县县令之职,连同知府一并论罪。


    如今只待萧怀恕的灵柩回京,再定安置之事。


    萧怀恕的死让整个朝堂笼上一层阴霾。


    朝会结束后,众臣四下散去。


    不多时,有身影暗中进了镇安王府,定睛细看,正是方执中。


    “臣该说的都对景王殿下说了,至于他怎么做……”


    方执中恭顺低颈,未将话说的太满。


    但镇安王已从他游离不定的神情中猜测出了楚为的反应——他并不受牵动。


    镇安王不甚在意。


    如今最该死的人已经死了,剩下两个不成气候的皇子不足以为惧。


    “你做得很好。”镇安王抬手招来管事,对方双手捧来一个沉甸甸的匣子,让方执中看得眼中一亮。


    “左右都是些小事,王爷不必如此破费。”方执中笑眼谄媚,胳膊却是迫不及待伸了过去。


    镇安王看着他这副心口不一的做派,在心底嘲讽地笑了下,表情上波澜不惊:“方大人助力良多,这些都是你该得的。”


    “是,是……”


    方执中怀里捧着那沉匣子,满匣的黄金坠得他的腰身更低了些。


    看出王爷已无事嘱托,方执中识相地转身告退。


    等人走远,管事才走到镇安王身侧:“看样子景王不上钩,王爷可还要留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二人心知肚明。


    镇安王捻弄着玉扳指,闭着眼睛想了想:“静王登位已是板上钉钉,既已如此,留他已没有用处,寻个机会处理了。”


    方执中善于盘算,惯会见风使舵。


    一旦楚为彻底失权,保不准他会倒戈向楚严,虽然楚严尚未与他撕破脸皮,但镇安王知道,萧怀恕之所以能找到绥州,全是他的手笔。


    方执中成不了大气候,但有些小聪明,手上又知道他不少秘事,在这种时候,镇安王不想再让人知道自己更多的把柄。


    “属下晚上就去办。”


    “等等吧。”镇安王想了想,“此时不便牵涉过多,待时局已定,再做也不迟。”


    管事应了声。


    想到萧府那边传来的噩耗,他欲言又止:“……萧怀恕十七岁时便高中举人,可听闻,当年武试大比,他亦是头名,当真九个人就能将他?”


    镇安王哼笑出声:“那群流匪本就是亡命之徒,更别提本王又派死士暗中解堵,任他双拳也难抵死手,不过你说的不无道理……”


    尽管探子传来消息,说亲眼见萧怀恕重伤坠崖,但难保金蝉脱壳。


    他伸手拉住管事:“留着方执中,我要他再替我做一件事。”


    斩草要除根,方才野火难烧。


    **


    静王府。


    经过一日疗养,楚严已能下地行走。


    君善小心搀扶着他来到桌案前,絮絮叨叨着萧府那边的动向:“听说萧老派了亲信回乡,因是将死讯带回给家里。”君善越说越有几分难过,“殿下,难不成少卿当真这般死了?”


    楚严轻咳两声:“人有旦夕祸福,谁能说准。”


    君善低落垂头。


    他虽为一介内侍,但也与萧怀恕有过数面之缘,尽管因为公主的原因不大喜欢他,可那般的瑚琏之器如此潦草地殒了性命,难免让人叹息。


    “说起来,她呢?”


    楚严指的自然是关在地牢里的曹莹莹。


    君善说:“侍卫整日用刑,可她不肯交代。”


    楚严没再说话。


    “殿下可是要去看看?”


    楚严摇头,又似想到什么。


    他抬手对君善说:“扶我起来,我要去一趟大理寺。”


    君善迷茫地看了楚严一眼,最后还是听话地伺候楚严穿衣,搀他上轿。


    已是薄夜。


    近日的案子让大理寺灯火不熄,便连一把年纪的王伯宗都强撑着一把老骨头,不曾歇息。


    楚严在君善的搀扶下跨过门槛,径自进了卿厅。


    灯烛新燃。


    桌案正对门前,桌上卷宗摆得满满当当。


    不知是接连几日的操劳,还是弟子身死的打击,本就年迈的王伯宗更显老态,满头花白再不见一缕乌青。


    楚严缓慢推开君善,一瘸一拐行至王伯宗面前,恭恭敬敬开口:“王大人可还安好?”


    头顶猛然出现的温润嗓音让王伯宗瞬间抬头,见是楚严,立马站了起来,“殿下怎么来了,老臣失敬。”


    眼见他要上前行礼,楚严急忙将人拦住:“王大人不必多礼,我来是有一事。”


    “殿下但说无妨。”


    楚严眸光闪烁,微加沉吟:“昨夜……在宴席上所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所以我想见那女子一面,就是不知妥还是不妥。”


    王伯宗恍惚须臾,这才明白过来,楚严是想见昭宁。


    他忙道:“虽与情理不合,可若是殿下,自是可以。”


    楚严笑了笑:“那就多谢王大人了。”


    王伯宗颔首,命来两人带楚严去了牢房。


    甚至顾念他身体有疾,还特意抬来一顶轿子。


    牢房就在大理寺最后侧,一刻钟不到便能过去,抬着轿子更是快些。昭宁被关在这间熟悉的牢中,毫无胆怯,全是从容。


    本以是昏昏欲睡,直到火光顺着那扇窄小的门窗跃然而入,她才一个猛子坐了起来。


    “殿下,请。”


    殿下?


    昭宁尚未思考,那扇厚重的铁门便当着她面敞开。


    半明半暗的碎影下,青年一袭银白长袍,闯入眼帘。


    那张脸清俊苍白,漆黑的眼瞳平平地落了过来。


    心跟着一抽。


    就连胃袋都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攥住,窒息的同时又翻江倒海地涌上呕意。


    昭宁脸蛋苍白,不经意地向后退了退。


    楚严对身后说:“我与她说两句话,你们且退下吧。”


    咯吱一声。


    牢房门在他身后闭合。


    他颀长的身姿禁锢在这四方天地间,让这逼仄的牢房越发显得压抑。


    楚严垂眸看她。


    这是自昭宁还阳后,第一次与亲兄独处。


    明明对他满是恨意;明明知道不会原谅,可近在咫尺时,心底仍不受控制地蔓延出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来。


    “我们之前见过,你可还记得?”他温声询问,余光朝后方潮湿的木床瞥了眼,摘下披风送了过来。


    昭宁看了眼,没接。


    过后,又摇头。


    楚严也不在意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假的不在意。


    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昭宁颈上,雪白修长的颈项之上,点缀着一根明亮的红绳,红绳之下的玉坠藏在领口里。


    意识到他的目光,昭宁登时一个咯噔。


    可此时她不好再当着他的面直接把玉佩取出来,便只能佯装镇定,将自己整个瑟缩起来。


    很快,脑子冒出一道灵光——


    “殿下是听信传言,觉得阿宁就是杀害公主的姜灵薇,想来亲自处置我?”


    阿宁……


    楚严神思恍惚,浅声开口:“自然不是。”


    昭宁又问:“既然不是,殿下为何出现。”


    楚严顿住。


    他此刻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昭宁的圈套里了。


    楚严安安静静凝视着昭宁。


    不是同一张脸,但是同一个妹妹。


    世人总说,昭宁不省心,整天傻乎乎的只知道玩。


    但楚严比任何人都清楚,简简不傻,相反的头脑灵络,很是聪慧。


    她想利用他,来换得一个清白。


    楚严微微蜷缩指尖,忍不住靠近一步。


    可是未等身形过去,昭宁便受惊似的把自己钻到了墙角里。


    楚严停在了原地。


    “殿下为何不回答?”昭宁躲得远,嗓门却很大,“嘉和郡主亲自指认我是姜灵薇,既然今日殿下来见我,那殿下不妨说说,我与她可有相似之处?殿下作为公主的兄长,应该最为了解前情。”


    昭宁就是要将他架在这儿。


    他之前不敢承认,是忌惮姜灵薇手上的把柄;但要是否认,昭宁便得到了皇子的认同,到时候在圣驾前,这是最强而有力的证词。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楚严忽然反问,换昭宁愣了一下。


    他又垂眸瞥向她胸口的位置,喉头滚了两圈:“不过……”他垂眸呢喃,“我找到属于我的答案了。”


    楚严嗓音轻微,几不可闻。


    在昭宁错愕之际,他已转身离开,地上只留下那件银白色的披风。


    月光悄然流转。


    昭宁始终不知道楚严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但总归,他说了一些对她有利的话。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拿起那件披风铺在草垛上,安然而睡。


    秋日的牢中不但潮湿更无比阴冷。


    昭宁睡到一半便觉得寒风入体,睡梦中的眉头无意识地皱了皱,扯过身下的披风盖在身上。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脸颊痒痒。


    她咕哝一声,烦躁地伸手拍去,然而挥落过去的手指却落到一片干燥与温热中。


    是掌心的温度。


    唰的一下子。


    她双眼猛地睁开,睡意全无。


    她就知道——


    楚严肯定要暗中加害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095 “幸而见你


    昭宁果断拔下发间银钗, 在一片昏蒙中朝眼前那团黑影刺去。


    然而拼死的反抗被轻易截获。


    手腕落在那宽大的掌心之中,他尚未用尽全力,也足以让昭宁挣扎不得。


    昭宁仍不死心, 仰头又要用牙口去咬。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她周身的戾气才一点点退回,动作跟着凝滞, 眸光不由自主地去寻找, 靠近他, 借着头顶施舍来的半点月光, 去辨认眼前之人的模样。


    是萧怀恕。


    他好像把自己搞得很狼狈,下巴长出青色的胡茬,脸颊削瘦许多, 唇角干裂, 随处可见细小的伤痕。


    如梦初醒般,昭宁立马弹坐起身。


    她捧起萧怀恕的脸, 逼迫他靠近,用眼神细细描摹着属于他的每一寸。


    萧怀恕,真的是萧怀恕呀。


    昭宁用脸颊贴他的脸颊, 鼻尖碰他的鼻尖,又忍不住亲亲他的耳朵,眼睛, 热热的, 是活着的人。


    “我就知道你没死。”


    昭宁朝他弯起了眼睛。


    她没有哭。


    萧怀恕反而想要哽咽的欲望。


    他的公主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中, 他却连解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萧怀恕喉间翻滚, 连同那抹酸涩一同咽下,抓住她那双冰冷的手,紧紧贴在颊侧, 眼眸无声泛红。


    昭宁好奇地凑近,像是看到什么稀奇之物,轻碰了一下他的眼角。


    湿热。


    是眼泪。


    她觉得好玩,语气甚至是轻跃的:“你哭啦?”


    他说——


    “幸而见你,喜极而泣。”


    昭宁怔愣。


    萧怀恕凑近,亲她的唇。


    昭宁陡然回神,伸手推他,可抵在眼前的身子山似的,任凭推搡都纹丝不动,最后索性放弃。


    两人唇齿相依,她的声音困在他唇下,含糊不清:“……脏脏的。”


    昭宁在这臭烘烘的地方住一整日,味道实在不好,当然,萧怀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仍未离开,“嫌我?”萧怀恕慢慢吻她,“可我不嫌阿宁。”


    他亲得慢条斯理。


    单纯的唇瓣摩吮,再无其余越矩,可越是慢,越让昭宁面红耳赤。


    “我总是想你……”萧怀恕一边亲吻,一边说,“赶路时想,吃饭时想,睡时,梦时,想念你,日夜难安。”


    昭宁不受控制地扯进他的袖口。


    抬睫瞬间,撞入他的眼眸。


    他的瞳眸清明又不太清明。


    昭宁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些压抑许久的,晦涩难明的情愫,它们引诱着她,让她彻底失控,闭眼让自己沦陷在一片汪洋里。


    敛入窗隙的月光好似更亮了些。


    凝织成线,将两人的身形相缠在一起。


    过后又有冷风灌入,不适宜地吹散了这场情动。


    昭宁打了个寒颤,这才清醒过来,立马将人推开,气息微喘,着重话题:“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萧怀恕仍流连不舍,先是啄了下她的唇珠,这才指向所着的衣裳。


    也不知从哪儿搞来一身狱卒的行头,倒是像模像样。


    “那你——”


    昭宁急不可耐,还有很多话要问,萧怀恕明白,便一并说了。


    “昨日我便回京了,也得知了玉津园的事,听闻静王晚上来大理寺寻你,这才忍不住,想来看看你。”


    说着,余光落至盖在她膝前的那件披风上。


    萧怀恕没有逼问两人到底相谈了些什么。


    她不愿说,左右都是些不快的东西。


    昭宁抿唇:“如今……朝堂大乱,萧伯父也……”


    萧怀恕握紧她手:“我知道。”


    她知道,但无可奈何。


    “在绥州拿到证据后,我就将崔问之一家暗中送出绥州。可即便我能活着将证据带回上京,镇安王也不会让我顺利将证据递给陛下。”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优解。


    镇安王派了不止一支人马暗杀他。


    萧怀恕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动静,也是幸运,偷听到两名刺客交谈——


    萧怀恕毕竟是大理寺少卿,如若被死士所杀,朝廷定会大肆彻查,保不准就查到镇安王那里。


    所以镇安王的目的是先将他重伤,再一路逼到同阳县地界,那里有事先买通好的流匪,若流匪失败,蛰伏的暗卫再进行二次刺杀,如此一来,萧怀恕的死就都能推脱到流匪身上。


    萧怀恕这才将计就计。


    他先杀了一名死士,又留下一个与他体型相似的,打残四肢,损毁容貌,又刺哑喉咙,特意换了身与他一样的衣着,随后连夜把半死不活的人丢到山崖之下。


    接着又找到落脚点,为第二天做打算。


    待二日一到。


    萧怀恕假装重伤,主动落入埋伏圈,接连砍杀七人后,佯装不敌,一路跑到先前踩点好的崖边,一跃而下。


    下坠的瞬间,萧怀恕甩出提前准备好的钩爪,利用钩爪将自身固定在石壁之上,以减轻下坠带来的失重感,最后如萧怀恕判断的那般,他顺利落身在崖壁凸起的石台。


    萧怀恕身在大理寺,深谙刑罚之术。


    他下手很有分寸。


    替身身上的伤堪够撑过一夜,等探子过去寻尸,人也正好断气不久,因坠崖致死,更不会有人细勘身上伤痕。


    当然,这些细节过于残忍,他自不会刻意告知昭宁。


    昭宁依旧听得心惊胆战,狠狠拍他一把:“你、你是不是傻!”此时她才忍不住骂起来,“若没看准,岂不是真的会葬身崖底?!”


    萧怀恕笑了笑,“那我的鬼魂,也会不辛千里,来寻公主。”


    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昭宁气得捶他一通,害怕外面人听到,甚至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打完了,也顺气了,昭宁继续问:“然后呢?萧伯父知道吗?”


    萧怀恕沉默一瞬,“父亲藏不住心事。若他表现不出伤痛欲绝,自骗不过那些人的眼。”


    他哪能不知此计会给萧忘山带来多大的伤痛。


    然而无可奈何,想要保全自己,保全萧府,纵使万般无奈也无可奈何。


    昭宁失落地低了低头,强作镇定安慰:“没事的,等日后伯父见你,定会开颜!”


    萧怀恕勾唇,“嗯。”他又亲她的脸,“希望我们早日与父亲相见。”


    “那……”


    昭宁还有很多的话要与萧怀恕说,可时间紧迫,他攥着她的手捏了又捏,亲了又亲,“目前我回来的消息只有你和老师知道。”


    萧怀恕顿了顿,嗓音涩哑了几分,“阿宁,抱歉。我没办法帮你。”


    昭宁见不得他这般低声下气。


    她接连摇头,捧起他的脸也去亲他的脸颊,“我不要你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昭宁故意亲他的胡茬,很痒,可又让很喜欢。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希望……你也能好好地。”


    那般明亮的眼眸正盛满他。


    心口滚烫,沉沉地向下坠。


    萧怀恕无惧死亡。


    早在十二年前,他便游离于修罗狱,可从遇见公主那刻起,每一日升起的艳阳都让他畏惧。


    ——他害怕终有一日,它们不再迎照向他。


    时候不早,萧怀恕该走了。


    爱怜的手温柔抚过她的鬓角,“老师会将我存活的消息传递给陛下,到时候我会与陛下暗中相见。”


    昭宁情急之下问:“你要告诉父……陛下,你的身份吗?”


    她在萧怀恕的神情中看出了犹豫。


    “我知陛下为人。即便当时下贬谢家是为护谢家周全,可那时,首辅已是权高盖主,陛下未必不曾动过杀意。”昭宁劝他,“如今陛下因你暴尸荒野而大发雷霆,纵使你是为江山社稷,可先斩后奏总归让陛下不快,若又在此时告知陛下你的身份,就算证据确凿,可定镇安王的罪名,那你呢?”


    皇帝不会顾念他为社稷做了多少贡献,只会记得此刻的怒火。


    昭宁低头抓起他的指尖,“你既然已将证据送上去,那陛下定会大肆彻查,他会记起首辅的恩情,到那时,才是你说出真相的最好时机。”


    哪怕萧怀恕真有千般错事,可在谢秉钧匡扶社稷,定国安邦的盖世之功面前,也根本不值一提。


    父皇会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萧怀恕原本摇摆不定的内心在她的安抚下彻底归于安稳,他点头:“好,我听你的。”


    昭宁又抽噎一下,恋恋不舍看他:“那……我们是不是不能再见面了?”


    萧怀恕又逗弄她:“等你出去,我翻墙去看你。”


    “你现在满嘴都没有一句正经话……”昭宁忍不住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瞥到天光开始出现,这才伸手将人推开,催他离去,“快去吧,别被人发现了。”


    是该到了要走的时候。


    萧怀恕缓慢起身,深吸一口气,看向昭宁的眸光复杂:“我与老师……说明过了,他也会助你。”


    昭宁瞪大眼睛。


    “不必管我是怎么说的,但总归你能出去。”


    昭宁没再过问。


    萧怀恕最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包酸梅放到了昭宁身边,“我走了。”


    昭宁目送他离开。


    待牢门在眼前打开又闭合,强忍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抽了抽鼻子,胡乱将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包用油纸包裹起来的酸梅。


    酸梅只有三颗,除此外还有一块她很爱吃的酸枣糕。


    只是可惜,酸枣糕有些被压扁了,许是刚才两人抱在一起亲的时候,被压扁的。


    想必怕人察觉,所以东西都很少。


    昭宁珍惜地拿起糕点,放在嘴里小口小口咀嚼,就连碎渣都没有剩下,最后又将三颗梅子一股脑丢到嘴里,把整个腮帮子塞得鼓囊囊。


    好酸啊。


    昭宁被酸得龇牙咧嘴。


    可是——


    也好甜呀。


    作者有话说:


    给槐树亲美了。


    第96章 096 “莫不是静


    “柳氏, 出来!圣上要见你。”


    随着突如打开的牢门,狱卒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昭宁清楚,是父皇要审她了。


    她乖顺起身, 任由狱卒给套上枷锁黑巾, 桎梏着她坐上入宫的小轿。


    轿子顺着熟悉的路来到崇政殿。


    昭宁被押至殿内。


    宸安帝于上位。


    下方分别坐着明阳,楚严, 嘉和, 还有萧忘山和大理寺卿王伯宗, 除此外便是两名刑部官员。


    昭宁跪在中央, 不卑不亢,静等发问,


    宸安帝近日不快, 神色更显威严。


    他悄然打量昭宁几眼, 少女一身囚服,素面朝天跪在地上, 与记忆中的模样无一重合之处。


    “嘉和,你将那日的事再说一遍。”


    嘉和颔首,走上前来, 又复述一遍当日情形,未曾遗漏半分细节。


    宸安帝抬眼看向明阳,“你呢, 可有何辩解?”


    明阳没有起身, 端坐在椅上, 凉凉地瞥向嘉和, 紧跟着哼了一声:“儿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她说,“是非公正,自会有大理寺给我做主, 儿臣也相信父皇会调查清楚,还儿臣清白。”


    明阳的表现让宸安帝暗自满意。


    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对公主来说总归是不好的,她若非要为那一点恩情胡搅蛮缠,传出去即便是假的也会是真。


    光是这些天,御史台就因此事递上不少弹劾公主的折子。


    宸安帝最后又看向楚严,“朕叫你来,是因为简简是你妹妹,对于这件事,朕也想让你在场,做个见证。”


    楚严站起来作揖:“儿臣相信父皇。”


    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便正式对昭宁的审问。


    宸安帝目光如炬,无声当中,压迫感朝她倾泻而来,昭宁并不退却,她跪姿笔直,眉神淡定,颇有几分安然处之。


    也不像是简简……


    简简不会这般成熟稳重。


    宸安帝莫名生出几分遗憾来,他对王伯宗的方向抬手:“当时的案子全权交由你和晏之,如今晏之……”触及伤心处,宸安帝叹息,顺势掠过,“你来说吧。”


    王伯宗点头,将当日的卷宗放到桌案上:“所有的录事都在这儿了,从陛下下诏到行刑,皆有主簿记录在册,不存在有人敢动手脚。”


    刑部官员也上前:“臣也查清了,行刑当日,闹市前有百人围观,卷宗都有记载。”


    听到这里,嘉和情急之下插话:“万一那只是个替死鬼呢?!万一是萧怀恕是徇私枉法,偷梁换柱呢?!”


    王伯宗神色一厉,“郡主慎言!”他正色道,“萧少卿供职大理寺多年,夙夜匪懈,宵旰忧勤,郡主无凭无据,岂可凭空污蔑忠良?!”


    沉默良久的萧忘山在听到王伯宗的话时,登时老泪纵横:“陛下,臣的孩儿尸骨未寒,陛下定要还晏之清白,莫让他泉下心寒!”


    提到萧怀恕,悲痛是真真的悲痛。


    萧忘山哭得老眼浑浊,此刻更是控制不住情绪,心酸的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身体承受不住这每时每刻的伤悲,近乎要哭厥到地里去。


    如今他只盼儿子的死能再救公主一命;盼宸安帝怜惜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切莫追责问底。


    眼瞧着他浑身颤颤巍巍站立不稳,宸安帝忙叫李忠胜搬来凳子,搀着萧忘山坐下,声音缓和几分,“哭什么?朕知道你委屈,朕也在查,定不会让你们父子平白蒙冤。”


    近日烦心之事一件接连一件。


    宸安帝本就心力交瘁,无暇应之,如今再看嘉和,更是越发不顺眼起来。


    长公主是他唯一的妹妹,早年未登位前,长公主没少与镇安王联手,给他不痛快,是顾念那点亲情,他才许她锦衣玉食,留给她几分体面。


    再到后来有了嘉和,因着简简喜欢,宸安帝更是不多与这母女俩计较。


    但他也心知肚明,这外甥女心思不纯,不过左右都是个给女儿打发日子的,那点心思掀不起多少风浪。


    如今简简没了,竟又胆大包天,把主意打在了明阳身上。


    宸安帝强压着那丝不快,垂眸问昭宁:“朕特意命人去后街走了一圈,都说未曾出现过你与公主的身影,你们当真是如对朕说的那般相识的吗?”


    昭宁用怀疑的眼光看向宸安帝:“陛下,那我也想问一问,若陛下心情不好,外出散心,难道会满街吆喝您就是皇帝吗?”


    宸安帝被问得哑口无言。


    那瞟过来的眼神又让他莫名心虚了一瞬。


    简简还活着的时候,惯会用这种眼神瞧他。


    怪吓人的。


    昭宁得理不饶人:“还有,后街每日流连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过客来来往往,有些人一辈子只有一面之缘,陛下就笃定他们会记得我们?”


    宸安帝瞪眼,再次哑然。


    “陛下与其关心我与明阳公主如何相识,我倒是想问问郡主——”她扬起头颅,面对向嘉和,唇边似笑非笑,“既然郡主在林中听到我与明珠密谈,可这么大的事为何当时不禀告陛下,偏偏选在第二日揭发?郡主是真心为社稷考虑,还是……单纯不想让明阳公主为我求得封号,肆意污蔑!!”


    她的语调从慢至快,每个字却愈加清晰,重重砸在大殿每一个角落,震得嘉和头皮发麻,不由得踉跄一步。


    “我……我当然是……”


    嘉和眼神游离,不等说出个所以然,就感觉到一股阴凉黏在颈后,她惊慌回头,对上的却是宸安帝凛然的视线。


    心里跟着咯噔一下。


    可是很快,宸安帝便移开目光,指向刑部:“朕让你们查了柳氏的来历,可有结果?”


    “有。”刑部走上前来,翻开卷宗,“臣命人走访了柳氏的母家,当年柳家确实有一个女儿走失,柳氏的双亲也在几年后因病逝世。半年多前,萧少卿告假,前往淮安将表小姐带回。”


    刑部接着拿起下面的卷宗:“而在行刑前,姜灵薇也经过行刑官,监斩官的核验,确认无任何疏漏。”


    上面按压着官员的手印,没有人会敢拿这个开玩笑。


    层层证据就在眼前,嘉和面上一白,此刻她开始后悔。


    倘若今日掐不死明阳和这柳氏,那么最后死的便会是她。


    嘉和顾不上其他,忙为自己辩解:“可是我明明就听到了!她就是姜灵薇!”


    王伯宗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郡主,凡事都要讲求凭证,郡主如何向我们证明你听到的就是真的?”


    嘉和眸光闪了闪,脑海中突然钻出一人,毫不犹豫说:“丫鬟!我的丫鬟也听到了!”


    明阳冷嗤:“你也说是你的丫鬟,自会向你。”


    嘉和一噎。


    她焦灼地抠着掌心的软肉,穷途末路间,猛地注意到坐在一旁的楚严,眼神跟着亮了下。


    楚严是见过姜灵薇的。


    对这个杀害了自己妹妹的凶手,他定不会姑息!


    嘉和当即指向楚严,挺胸抬头:“静王殿下!静王殿下见过她,自会认得。”


    楚严安坐椅上,无动于衷。


    宸安帝命楚严:“严儿,去认一认。”


    楚严转眸望向身前。


    昭宁同样扭头看向他。


    二人目光相接,昭宁在楚严的眼眸中感觉不到丝毫情绪。


    她原以为自己会不安,奇异的是心底没有任何触动。


    楚严别开头,对宸安帝拱手:“儿臣昨夜便去过大牢了。”他摇头,“并非一人。”


    并非一人……


    并非一人!


    怎么可能!!


    嘉和脸色苍白无血。


    她不相信,不相信楚严会认不出亲手杀害自己妹妹的凶手!


    她听到的不会是错,卷宗尚能作假,人的眼睛怎能辨认不出?除非、除非……


    怒意使然,嘉和顿时口无遮拦起来,不禁对楚严怒斥:“莫不是静王也与此女有私?!成心包庇不成!”


    此言一出,满殿噤若寒蝉,楚严的眸光瞬间失去了温色。


    啪的一声。


    宸安帝猛然拍向御案,声震殿中,勃然而起:“嘉和郡主殿前失仪,满嘴胡言,来人!先给朕掌嘴!”


    嘉和愣了一下:“舅舅,我没有——”


    可皇帝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


    李忠胜招呼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进来,一人负责按压,一人照着她的脸左右开弓,连扇了十几下才停手。


    掌嘴声不绝于耳。


    昭宁偷偷瞄向被扇的眼神发直,脸蛋高肿的嘉和,这才出了一口积压在心底的恶气。


    嘉和整个脑袋都是懵的。


    不单是脸,就连胸口都火辣辣地疼。


    她趴在地上难以起身,舌头发麻,一呼便是一股铁锈气。


    宸安帝闭了闭眼,“继续。”


    王伯宗正欲继续给宸安帝过目卷宗,有内侍上前通禀:“陛下,睿王妃觐见,称是为柳氏前来。”


    宸安帝暗中思忖,允声:“让她进来吧。”


    昭宁不知睿王妃会突然过来,惊讶地与明阳交汇了一个眼神,安分守己,没多说一个字。


    不多时,睿王妃款款而来。


    除她之外,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畏首畏脚的婢女,昭宁定睛一看,这婢女并非旁人,正是嘉和身前的婢女真儿。


    睿王妃这是要做什么?


    昭宁心有怀疑,此刻却不敢声张。


    宸安帝的眼神泛上几分怀疑:“怎么,你也与柳氏相识?”


    面对皇帝的探究,睿王妃不慌不忙,她先行过礼,目光徐徐从地上半死不活的嘉和身上掠过,这才开口:“不瞒父皇。少卿先前给王爷寻来个江湖大夫,对王爷的恢复大有帮助,儿媳后来才得知,那江湖大夫是宁姑娘帮忙牵线的。于是儿媳在听闻此事后,觉得荒谬,这才背着父皇去郡主府上查了一番。”


    “这一查……确实查到了东西。”说罢收敛起笑,余光冷冷临视向身后,“还不快说,圣驾面前,胆敢继续隐瞒。”


    面对着皇帝还有数双注视,真儿不安搅着衣角,小心翼翼上前两步。


    “真儿……”


    嘉和心神不宁,似乎有些觉察般,艰难梗起脖子,眼神跟着真儿的步伐移动。


    真儿根本不敢与主子对视。


    她缓慢跪地,战战兢兢地说:“奴婢……奴婢不敢欺君,郡主说的那些……明阳公主未曾说过,都是……都是郡主凭空捏造。”


    嘉和眼前一黑,歇斯底里:“真儿!!你明明也听到了!谁让你说的,是不是明阳买通了你!说啊!”


    真儿被吼得瑟缩起脖子,眼角垂泪,拼命摇头:“不是,不是……奴婢没有撒谎,奴婢不敢撒谎,请陛下饶奴婢一命。”


    她边哭边磕头,嘉和恶从心来,冲上前便想要狠狠将婢女教训一通,可侍卫比她更快,不等嘉和打过去,就将她重新按回了地上。


    殿下已是一派混乱。


    宸安帝近乎压抑不住怒火,“嘉和,你是个郡主!这般失仪成何体统!”


    嘉和有苦说不出,就连辩解都显得无力:“可嘉和没有骗人,真儿分明就是被明阳收买,我听得清清楚楚,不会有错!”


    明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双手环胸:“我今日都在宫内,去没去过你府上,你不清楚吗?说我收买,我看分明是你心内有鬼。”


    虽不知睿王妃为何帮她们,但左右都将人证送了过来,不用白不用。


    明阳懒得与嘉和多费口舌,对真儿扬了扬下巴:“只要你一五一十说了,父皇深明大义,自会留你一条性命。”


    真儿埋头说道:“……郡主在林中听到明阳公主记着宁姑娘的恩情,想为宁姑娘求个封号。郡主回去后……不瞒一个乡野丫头走到御前。而且、而且郡主一直以来都对昭宁公主……”


    她有些害怕说下去。


    宸安帝眯了眯眼,“对昭宁公主如何,说!”


    真儿浑身一抖,流着泪说:“郡主说昭宁公主骄纵跋扈,不配得陛下恩宠,还说公主活该早亡。若明阳公主也没了,陛下便只有她一个郡主,定会对郡主疼爱有加,郡主知道陛下一直以来都念着昭宁公主,这才想利用罪女姜氏来嫁祸明阳公主与宁姑娘。”


    真儿砰砰磕头,接连哀求——


    “奴婢说得一字不差,请陛下饶命,请陛下饶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097 他那天生聪


    嘉和伏爬于地,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个对着皇帝不住哀求的婢女。


    她不相信她就这样出卖了她。


    不相信她满嘴谎言,背信弃主!


    “真儿,你在说什么!”嘉和声嘶力竭, “我何曾——”


    “够了!”


    一声厉喝自上位传来, 堵住了她的所有辩解,嘉和唇瓣跟着一抖, 泪雨磅礴, “舅舅, 我真的没有……”


    “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盘算吗?!”宸安帝倏然而起, 指着她鼻子怒骂,“朕念着简简喜欢你,便放任你那些心思, 朕本以为你对简简起码有几分姐妹亲情, 未承想你竟这般歹毒!”


    嘉和拼命摇头,想要继续争辩, 可宸安帝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当即下令:“来人!嘉和郡主妄加非议,诋毁皇亲, 构陷忠良!褫夺郡主封号,处绞刑!”


    话语落定的刹那,嘉和瞳孔骤然紧缩。


    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席卷而上, 更如遭雷击一般, 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的母亲怎么说也是舅舅的亲妹妹, 他真就这样狠心, 将她处死?


    她犯了什么错!凭什么将她处死!!


    嘉和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四肢并用向前爬去,完全舍弃了廉耻与仪态, 她的表情惊惶而又无措。


    宸安帝视而不见,侍卫此时进殿,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强行将她向殿外拖拽。


    嘉和蓦然反应过来,沙哑的嘶喊久久不散——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舅舅您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崩溃的痛喊越飘越远,直至散离,殿内再次陷入压抑般的沉寂。


    无一人敢在此时开口。


    宸安帝闭着眼,短暂整理好怒不可遏的情绪,才对李忠胜说:“再拟一道旨意,长公主教导无方,朕虽不会迁怒,留她封号,但从此之后,食邑俸禄,尽数剥回。”


    李忠胜低首:“是。”


    宸安帝深深吸气,看向下方。


    “你起来。”


    这话是对昭宁所说。


    她恭顺地从地上站起。


    跪了许久,起身的瞬间有一下踉跄,很快稳住双膝后,便一动未动。


    宸安帝静静地端量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起神情,缓声道:“这件事让你平白蒙冤,是委屈了你。你有救公主之功,萧怀恕更有功于江山社稷。”宸安帝顿了下,似有所凝思,旋即又道,“既然你的名字有个宁字,朕便赐你为……安宁县夫人。”


    昭宁跪地谢恩,“民女多谢陛下。”


    “起来吧。”随后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真儿,眼神不冷不淡,“朕不会滥杀无辜,罚你二十大板,自行离去罢。”


    说罢,转身离去。


    待圣驾走远,殿内的一干人也都各自散离。


    楚严没有与旁人攀谈的欲望,是最先走的,接着是几位大臣,随后,昭宁才和明阳,还有睿王妃并肩离去。


    四下无人,昭宁才敢出声言谢。


    睿王妃却像是觉察到了她的目的,抬指抵在她唇间,和颜悦色地笑笑:“我是看不惯好人被无故污蔑,宁姑娘若真想道谢,不妨等闲下来,亲自请我上门吃酒。”


    昭宁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施了一礼,“那到时候,王妃可不要推诿。”


    睿王妃轻轻颔首,转而多看了眼明阳,这才坐上了离宫的轿子。


    待轿子出宫,琇缨才忍不住开口:“王妃为何以身涉险,若被陛下觉察,我们整个王府都要遭殃。”


    睿王妃闭目养神,满不在乎道:“人行世间,最要懂知恩图报。”


    琇缨皱眉,还欲细问,却听王妃声音慢慢:“找个机会,将那丫鬟处置了。”


    琇缨应声:“奴婢今夜就去办。”


    睿王妃靠坐软榻,整个身躯都松泛了下来。


    她不在乎柳家表小姐是不是姜灵薇,但她看得出来,那宁姑娘背后站的是明阳和整个萧府。


    萧怀恕是死是活暂且不论。


    若活着,她左右还卖了对方一个人情;若死了,她也不亏。


    毕竟庞城那案子办得顺利,除了派去的方远青,不少官员都瓜分了高家这同一块大肉,等睿王痊愈的消息传出,他们自会顾念睿王府的这份恩惠。


    睿王妃轻轻捻弄着掌间的佛珠,现在要做的……就是见那两位皇子龙争虎斗。


    **


    昭宁身上的囚服还未换下,明阳本想着带昭宁去公主殿换洗一番,可昭宁想到宫门口等着的萧忘山,便直言拒绝。


    明阳一直送她出宫,瞧着那顶蓝灰轿子就在不远处等着,也是到了分别的时候,这才依依不舍拉住她的手——


    “这两日虽惊险,好在你平安无事。”


    她眼中关切深深,颊边单薄了不少,看着竟比她这个蹲大牢的还要憔悴上几分。


    昭宁轻轻摩挲着她的掌背,“我没事,倒是你,回去好好睡一觉,看你都瘦了不少。”


    明阳仍有顾虑,“听说萧怀恕的灵柩今早已入了上京,你……”


    她不忍说下去。


    昭宁本想把萧怀恕的事情瞒着明阳,可眼见她为自己如此操心,最终还是于心不忍,凑过两步小声耳语一番。


    说完,又松开明阳的手,“行了,我回去了,公主记得要好好吃饭。”


    她没心没肺地对她挥手告别,完全不理会她满脸的震愕。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回到萧府。


    未等进府,就听嚎哭声断断续续涌入耳畔。


    昭宁走下轿子,萧府门前已挂上白幡。


    灵柩停在正院内,下人们抱着棺椁哭作一团,门前围有一些百姓,同样正对着院内落泪。


    萧忘山在马夫的搀扶下下了轿,一步一踉跄地跨过台阶,走入院中,步伐虚晃地朝那漆黑棺木走近。


    等手掌完全抚上那冰冷的棺椁,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年近六旬的老人伏在棺上,号啕大哭。


    昭宁站在门前,没有进去。


    身后隐约有一双晦暗的视线注视着这里,她佯装不觉,缓步靠过去。


    富贵在哭,管事在哭,湘儿同样跪在地上哭。


    整个萧府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宸安帝翌日新旨,追赠少卿,葬仪由礼部全权代之。


    眨眼便是下葬之日。


    白纸洋洋洒洒铺满了整条马行街,几捧黄土便掩盖了一个人的一生。


    当最开始的悲恸散去,留下的满是漫长的想念。


    萧家的祠堂里,密密排了几代人,萧怀恕的牌位立在正中,最出众,也最年轻,尽管他并非萧家的子嗣。


    萧忘山上了几炷香,又对着牌位老泪纵横。


    “儿啊,儿啊……你让我怎么与你爹交代啊。”萧忘山连哭几日,双目早已是模糊不清,可他仍控制不住悲愁,颤手抚着供桌落泪,脊骨撑不起他的身形,整个背影虚弱得像是要随时倒下。


    “我对不起老师,对不起谢蘅,我也对不起你。早知你去这么早,爹当初……当初不该对你动辄打骂,爹悔啊……”萧忘山捶胸顿足。


    “不过你在那头切莫担心,公主她、她没事,她还好生生的,你要有什么执念,记得给爹托梦,爹在这头都帮你办喽。”


    萧忘山对着牌位痛哭,“儿,你听着不?”


    烛火忽地晃了两晃。


    萧忘山沉浸在悲切中毫无觉察,直到寂静的祠堂毫无预兆地多出一道熟悉而清冷的声线——


    “我听着呢。”


    萧忘山欣慰落泪,“听着就好,听着就好,只要听着……”


    猛然间,声音掐住。


    他乍地瞪大眼睛,惊喜而惊愕地瞪着脚边多出的黑影。


    萧忘山抖了抖嘴唇,掐指一算,今日正好头七。


    难不成……他儿子回魂了!!


    萧忘山急忙转身。


    无数灯火编织成锦,虚虚恍恍地贴合着他半个身形,另一半隐在昏暗中。


    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正安静地看着他。


    萧忘山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儿子就没了。


    他颤巍巍地靠近,苍老的双手小心翼翼靠近他的脸,虚虚地捧在掌心。


    “怎么这般清减了?是不是地府里的官差不给你饭吃?”萧忘山心疼得很,“不过也是,你一个新死的鬼,又是这般的臭脾气……”


    萧忘山的胡子跟着抖了抖,眼角泛着泪花,“活着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到了下头,你得收敛一番,这样才能早日投胎。”萧忘山遗憾道,“爹这个岁数,够呛还能再有儿孙,爹这一世,怕是与你无缘了。”


    他那天生聪颖的孩儿,偏英年早逝,让人痛撼。


    萧忘山定定地凝视着父亲。


    从前怎么没觉得,父亲竟然这样矮小,竟才到他肩处,干干瘦瘦,形若枯槁。


    望着那双浑浊的,盛满眼泪的眼睛,萧怀恕抓起他的手,彻底贴在了自己的脸上,跟着弯腰,“爹,孩儿回来了。”


    掌心的温度是热的。


    萧忘山先一怔,接着对他捶打一番,确定站在眼前的是活生生地人后,再次号啕痛哭。


    等那股难过彻底发泄完,萧忘山才抹了抹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就说,老谢的孩子怎么能这么容易死。”


    萧忘山问:“饿不饿?吃没吃过饭?”


    萧怀恕已做好被父亲痛骂的准备,却没想到他的第一句居然是关心他有没有吃饭。


    眼里发热。


    萧怀恕滚了滚喉结,摇头,“我不饿,爹吃过了吗?”


    萧忘山没有回答,想到公主,急忙推他:“对了,快去看宁儿,她这几日闭门不出,若得知你回来,定会开心。”


    萧怀恕哭笑不得,伸手拦住父亲:“难道您就不问问我,我为何要这样做?”


    萧忘山说:“你的事,我不过问。对爹来说,只要你能活着,其余皆不足道。”


    他身后的牌位一块挨着一块。


    萧忘山仍站在面前,然而萧怀恕注视着那张已经开始苍老的面容,忽然意识到早晚有一天,他也会离开。


    萧怀恕的一生被仇恨裹挟,可父亲总是苦口婆心地告诉他,他这一辈子,不会只有复仇这一条路可以走。


    不管是成或不成,家人只祈愿他能平安顺遂。


    “爹。”萧怀恕平生第一次对萧忘山说,“谢谢你能抚养我长大。”


    萧忘山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下后,红着眼推他,“快去看宁儿。你放心,爹不会和任何人多说一句。”


    萧怀恕笑了起来:“嗯。”


    他转身走出祠堂,熟练地跃上屋檐,在黑夜中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098 “难不成你


    快进年关, 夜也愈发凉了起来。


    湘儿担心昭宁着了寒气,特意在拔步床外放了个不算大的暖炉。


    暖炉里的腾腾热气熏满整个屋子,明灯独照, 帘帐上是她纤细的影子。


    掌间的书刚翻过一页, 牖边忽然有所响动。


    昭宁捧书的手跟着顿了一下,以为是窗未关紧, 便起身下地。


    即将靠近窗边, 那两扇窗扉猛孤丁自眼前大开。


    昭宁吓得朝后退了几步。


    随着逐渐敞开的窗缝, 伴随着倒灌而入的夜风, 一人的身影毫无征兆跃然眼前。


    他四肢修长,穿着漆黑的夜行衣,面容隐秘在面具之下, 透过那双琥珀色的双眼, 昭宁不用思索便能辨认出他的身份——


    萧怀恕。


    “你……”


    “嘘。”


    萧怀恕比了个收声的手势,将窗重新闭合, 又上好门闩,这才摘下面具,目光直勾勾望向她。


    昭宁如同一只乳燕, 雀跃地扑进那个冷冰冰的怀抱:“你何时回来的?”


    “我一直在府里,只是没有现身罢了。”萧怀恕轻轻拉开她的双臂,“我怀里冷, 别将你冻着。”


    昭宁不依, 反倒拢得更紧, “正好我身上暖和, 大人抱着我便不冷了。”


    萧怀恕抿着唇,眼角跟着泛起笑意。


    “饿吗?”昭宁在他怀里仰头,“我去给你找些吃的来。”


    萧怀恕心里暖意融融, 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耳朵,尤不满足,又低头亲她的脸。


    她刚才沐浴,浑身上下都擦了面脂,带着一股好闻而不甜腻的果香。


    萧怀恕本就不饿,嗅到这股香甜,反倒真的生出几分贪欲来。


    他鬼使神差地用牙齿碾咬着她颊边的软肉,过于得寸进尺,终于惹到公主不满,郁郁不乐地将人推开,顺手又给了一拳过去。


    昭宁埋怨:“你干嘛呀?我看你真是饿了。”


    萧怀恕一脸正色:“表妹秀色可……”


    昭宁早知道他会整这死出,不等人把话说完,就抬手在他嘴上来了一巴掌,“不准胡说八道!”


    萧怀恕忍俊不禁,“嗯,是我失言,下不为例。”


    气来得快,消得也快。


    昭宁正欲出门去小厨房给他寻些吃食来,就被萧怀恕拽回,“我不饿,你这样出去倒是会惊动院里的人。”


    昭宁一想也是,于是打消了念头。


    可是想到萧怀恕现在有家不能认,每天还要风餐露宿,属实可怜,便于心不忍,“不妨,你这些天都住我这里,明儿我让湘儿多备些饭。”


    前些日子为了演得真些,她整日都装作悲伤过度,没有胃口,如今恢复了食欲,多吃些倒也正常。


    萧怀恕握着她手噙在唇边:“这几天,外面是冷些。”他紧盯着昭宁的眼睛,“既然阿宁不嫌弃,我便留宿在外间,至于吃的……就不用为我准备了。”


    大费周折不说,还容易引来麻烦。


    昭宁想了想,“外间不好,可能会被湘儿发现。”她环视一圈,最后锁定一处地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拉着萧怀恕走到拔步里面,指着床边那片空地说,“先委屈你在这里凑合一下。”


    萧怀恕笑了笑:“好。”


    湘儿怕她夜里冷,正好在床上多备了一床被褥。


    昭宁将它们铺在地上,特意把暖炉往里面挪了挪,这样就不怕萧怀恕夜里冷。


    安顿好一切,时候也跟着不早了。


    她躺上床,睁眼瞪着头顶看,过后又悄悄向外边挪了几寸,等耳边他的呼吸变得更清晰了些,方才觉得足够。


    “陛下给我赐了封号,日后你便不用担心我了。”


    “嗯。”


    “不过我始终想不通,哥哥他为何护着我。”


    她想不通那日在大牢,他为何来见她;也想不通为何没有拆穿他,更想不到姜灵薇到底掌握了他什么秘密。


    想不通的事情很多,追究起来更没什么头绪。


    萧怀恕同样毫无睡意,“也许是知道我假死,不敢与我闹得太僵。”


    昭宁一想,觉得也是。


    他哥哥心思缜密,头脑聪慧,萧怀恕现如今拿到了镇安王谋反的所有罪证,自然不会选择在此时与他撕破脸。


    她翻了个身,眸光亮盈盈地:“萧怀恕。”


    萧怀恕应:“嗯?”


    昭宁趴在床边说:“你可能不信,我从未想过你会离开我。”


    萧怀恕毫不犹豫:“我信。”过后他又睁开眼,似乎是在须臾间就做出了权衡,语调缓慢,因而显得深重,“哪怕我真有一日遭遇不测,我也希望阿宁能顺遂此生。”


    昭宁先是一愣,接着扑哧笑出声:“我肯定会顺遂一生啊。”她上半身坠出床边,在黑暗中用力戳着他的脸,“难不成你还想着我陪你殉情啊,你想得美去吧。”


    说到这里,昭宁倒是想起了什么,诧异地瞪大眼睛:“难不成你当初想给我殉情?”


    本是一句随口之言。


    谁承想空气中静了一静,他的呼吸好像变得缓慢,旋即,昭宁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


    昭宁整个人都跟着傻眼,唰地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你、你真有这个打算?!”


    萧怀恕闭着眼,没有说话。


    昭宁急了,立马从床上跳到他身上,扯住他胸前的衣襟不住纠缠起来,“不准睡不准睡!你是不是傻子啊,你真想给我殉情啊?!你要是殉情了,伯父怎么办?萧府怎么办?你这是不忠不义不孝!”


    萧怀恕被缠得受不了,抬手裹住她两条胡搅蛮缠的手腕,“我自不会不忠不义不孝。”


    “那你为何要殉情!”


    “我原打算……”


    萧怀恕喉结滚动,有些难以启齿。


    这些话说起来实在羞耻,甚至让人感到难堪,好似彰显的他多么深情多么伟大一样。


    他并不想用这些琐碎的,甚至是没有发生过的,虚无缥缈的东西裹挟她,捆绑她,可——


    “你说啊!”昭宁咄咄逼人,“你原打算什么?”


    萧怀恕深吸一口气,“我原打算找出真凶,再处理好谢家的事,等给我父亲养老送终之后,便找你去。”


    所以,他守忠守义守孝,绝非为一己之私就将一切弃之不顾的人。


    昭宁趴在他身上,迟迟没有动。


    萧怀恕感到公主的身躯失了几分温度,便扯起身下的被子将她严实地包裹一层。


    “这是我自己的打算,你无需为它负责,或感到歉意,我不与你说,就是怕这些想法为你平添压力。”


    正因纯粹,所以爱之一词才尤为特殊。


    萧怀恕希望公主爱他,如草木爱春雨,日月爱大地,是天性使然,而不是外物牵绊。


    她没有回应。


    直到唇边感到了一抹湿润,他才意识到……她哭了。


    “阿宁?”


    萧怀恕试探性唤她,攥握住她的那双手也不由得跟着松了松。


    昭宁根本难以控制自己的眼泪。


    记得第一次见他,是漫天飞雪,初见时,她觉得这人眉眼生得好看,可性子实在无趣。


    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昭宁像找到一件好看的新玩具似的,时不时地去找他,逗他,若说有多喜欢,其实也不然。


    等觉察到他对自己的利用,昭宁气的是一直以来听话的玩具却不再听她的话了。


    于是她置气,别扭,发疯,甚至还要换个新的驸马。


    等喝下那碗带毒的醒酒汤,昭宁临死前想到了许多人,独独没有想到萧怀恕。


    她对他这般差劲,说不定……她死了,他反而会觉得轻松呢。


    此时此刻,昭宁竟感到一丝心惊胆寒。


    “若你没有认出我,若我没有找到你,等你死了,岂不可惜?”


    萧怀恕亲了亲她的额心:“若公主没有还阳,若我没去找公主,那么主岂不可怜?”


    头尖锐地疼了一下,但昭宁听到了他的声音。


    眼泪淌过脸颊,悄然无息地没入他的胸膛,昭宁嗓音沙哑:“没有如果。”


    “是啊。”萧怀恕说,“没有如果。”


    他曾幻想过许多如果。


    如果公主没有死去;如果他勇敢些,坦诚些,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命运是否会宽待他?


    可是没有如果。


    他失去了他的爱。


    最后,昭宁听到他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阿宁,我总会找到你的。”


    他爱公主,胜爱世间。


    黑暗之中寂静了几息。


    下一瞬,耳垂发烫,疼痛袭来。


    昭宁咬了过来。


    萧怀恕不禁闷哼一声,没有避开。


    “你以前要是这么会说话,我也不至于那么讨厌你。”昭宁咬够了,趴在他怀里哼哧哼哧喘气,想到原先的趣事,心情也松快了不少。


    昭宁抓起他的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之前我送过你一个百宝匣,你还记得吗?其实里面是几只大蟑螂!”


    “我记得。”萧怀恕笑了起来,回味有余,“我很喜欢。”


    昭宁表情僵硬,顿时感到兴致缺缺。


    她蔫巴巴地挣开他的怀抱,恹恹爬上床,翻身到了里面,“无趣。”


    “嗯?”萧怀恕不解,“我以为那是公主给我的宠物,难道不是吗?”


    “住口啦!”昭宁蒙住被子,“我不和你说话了,晚不安!”


    萧怀恕失笑,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也跟着闭上眼。


    他当然知道那是公主的恶作剧。


    不过……


    他确实很喜欢。


    甚至还偷偷养了一段时间。


    当然,这些话还是不告诉她为好,免得又让她不开心。


    萧怀恕翻身对上窗外的明月,眸色晦涩难懂,直到耳畔传来一声梦呓,他的神情才重新舒展。


    她说——


    “萧怀恕,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等完结我就写个假如公主没有还阳的番外大家中秋快乐!!虽然晚了一天!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一章评论都有红包,么么么么 最后请看我的人设封1!是呼葱老师杰作!非常好看!!


    第99章 099 可他处处不


    昭宁半梦半醒间听到床榻下方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微微眯眼,隐约看到有影子在跟前晃动,下一瞬,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额前。


    她没动弹, 余光瞥向窗外。


    墙园之外,天光刚刚露出一点黯淡的灰白。


    萧怀恕没有觉察她已醒来, 起身欲走。


    昭宁伸手扯住了他。


    萧怀恕瞬间回眸, 对上她漆白分明的杏眼。


    “吵醒你了?”


    昭宁坐起来:“你可是要进宫去?”


    “还要等几天。”萧怀恕说, “……不出意外, 陛下应当是查到景王买凶的证据了。”


    也就是说,今日早朝,皇帝会做出决策, 除此之外……便是立储事宜。


    昭宁垂目敛神:“我还没问你……你去见过崔大人, 可问出了什么?”


    萧怀恕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对昭宁说了。


    她听罢先是沉默, 接着便是漫长的叹息。


    兄长桎梏流言半生,不得脱身,到头来也不过是作茧自缚。


    “还有一事——”萧怀恕犹豫是否将此事告知昭宁, 沉吟半晌,最终还是说道,“我在走访绥州时, 在那些证据中发现了几封与北狄的信件往来, 虽说种种线索指向镇安王府, 可背后手笔却与静王有关。”


    昭宁瞳中一震:“你怀疑……是哥哥通敌?”


    萧怀恕无法明说, 但也不敢轻易否认。


    密信是从那些死士身上搜罗出来的,萧怀恕觉得事有蹊跷,又顺着蛛丝马迹暗中走访, 这才发现了楚严遗留下的痕迹。


    可是光凭一个名字难以断定虚实。


    他原准备趁着这几天立储之事,乘其不备找到切实的证据,更没想着告知昭宁,然而思来想去——楚严毕竟是她兄长,若楚严真的犯下通奸卖国的大罪,即便他是嫡子,皇帝也定然不会留他。


    那么,昭宁事先知晓,到最后反而好接受一些。


    昭宁果真没有应声。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眉眼,让萧怀恕暂时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


    过了片刻,昭宁轻轻推开他:“我知道了,你先去忙,我心里有打算。”


    “要是最后……”萧怀恕略加斟酌,“他真的十恶不赦,你可会心有不忍?”


    昭宁摇头:“一命还一命,从他杀我那一刻开始,我便不会于心不忍。”


    她话说得干脆,心里头却泛起密密的疼来。


    萧怀恕佯装没有看见她眼底的失落,转身跳窗离去。


    **


    今日朝堂共有两件大事。


    其一;皇帝宣召,立三皇子楚严为太子。


    其二:五皇子楚为失德失行,不忠不义,残害手足,皇帝念其血脉,留其性命,然罪不可赦,下令罢黜皇子之位,贬为庶人,即日起发配茺洲,永世不得归京。


    圣令一出,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楚为身上,最无法接受的当数太傅方执中。


    他拼命朝着楚为递眼色,站在前列的那道颀长身姿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方执中急得跺脚,不禁又看向镇安王。


    镇安王同样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景王,你还有何要说?”


    楚为出班,一甩衣摆跪至阶下:“孩儿知罪,无从辩解。”


    宸安帝目露失望:“那你是认了。”


    楚为喉结滚了滚,埋在宽袖下的面容向楚严那头望去,忽地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还没有傻到糊涂的地步。


    从听信方执中暗杀楚仁,再到楚严的人巧合地救下楚仁,又到猎场之上,他有意激怒,楚为就知道自己进了他精心编织的圈套。


    方执中……怕是早已被他收买。


    如果在此时揭露楚严,父皇定不会饶他。


    不甘吗?


    楚为当然不甘。


    可输了就是输了,他不想背负着千古骂名狼狈地死去;不想看他踩着他的尸骨风风光光地坐上帝位。


    他得活着。


    活过一天,就恶心他一天,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血肉里。


    楚为将那份不忿,嚼着恨意一同咽下,自牙关挤出几个字来:“儿臣……认罪。”


    宸安帝闭了闭眼,失力般地靠在龙椅之上。


    事情已成定局,大殿之上寂然无声,凡是先前拥簇过楚为的党羽,此刻都胁肩低首,暗自觳觫,更别提出口求饶了。


    良久之后,殿内响起一声长叹。


    宸安帝落在楚为身上的眼神有失望,有惘然,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独独没有怪罪。


    楚为本以为父皇会迁骂他几句,偏偏什么都没有,他只说了一句退朝,便就着李忠胜的手起离殿内。


    楚为的目光不禁跟随过去。


    在幼年模糊的记忆里,身穿龙袍的父皇威风凛凛,那时起,他就觉得他是世上最威武的人。


    还是那身龙袍,还是那个父皇。


    漫长的阴影吞噬了他的身躯,高大的肩膀被苍老覆盖,已不是记忆中遮天蔽日的模样。


    楚为沉默起身,随着人群走出大殿,走下台阶。


    离宫门仅剩一步时,他突然停下来,仰头望向湛蓝的天色。


    朦胧的水光将天云覆盖。


    眼泪落了又落,楚为闭着眼,竟想起昭宁来。


    [五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父皇不喜欢我,母后也……斥骂了我,我一事无成。]


    [谁说的?五哥哥还能陪简简说话,五哥哥才不是一事无成,母后说了,人活在世间,本就是一种作为,五哥哥不要汪汪肥波。]


    [简简,那个叫妄自菲薄。]


    他掩面,酸楚的哭意全埋在了袖底。


    昭宁说:他活在世间本就是一种作为,可没有人生来便只是为了睡觉吃饭,浑浑噩噩度过此生的


    他想有所作为,想让父皇高看他一眼,想让母后提起他时只觉得骄傲。


    可他处处不如意,处处不如人。


    楚为深吸一口气,抹干净眼泪,大步走出宫门。


    身后那座繁华的皇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彻底与碧空连成一线,肉眼再难企及。


    **


    “殿下,不好了。”


    楚严刚入府,君善便匆匆赶来,在他耳前低语一番,“……人跑了。”


    楚严皱眉:“可问过门前的守卫?”


    君善说:“四个院的都问过了,没见人出去,这么高的墙凭她更翻不过去,奴婢约莫着,应该是躲到了府里那个角落。”


    楚严正欲嘱咐,就见府里的管事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指着门府的方向说:“殿下,五、五殿下来了,要登门求见。”


    楚为?


    这倒是稀奇。


    楚严暂且敛起神情,小声对君善叮嘱:“你先派人暗中搜寻,切勿惊动府外的人。”随后又对管事的说,“先将人请去栖云亭,我随后就去。”


    “是。”


    楚严自地牢所在的方向看了眼,微微理了理衣襟,提步走向栖云亭。


    这是王府里景观最好,也是最偏远的一个亭景。


    因建在山丘之上,地处高势,可观云倾湖心,因此被宸安帝提名为栖云亭。


    将近落霞。


    栖云亭独立山台,亭檐斜斜挑向西天,凭栏可望木石叠影,山湖水色,自成一方桃源。


    楚严到时,楚为已在亭中静立许久。


    双眸随意一扫,便注意到放在石桌上的精致匣盒。


    楚严暂且敛目,走了过去:“五弟。”


    楚为转身回头。


    楚严已换回常服,最寻常不过的一身青衫,霞光坠在脚边,映在他袍上,气质更显得惠风和畅。


    楚为冲他说,语气和善:“明日我便要启程离京,三哥也要搬到东宫常住,一想到再也赏不到这栖云亭的风光,便忍不住来拜访一二。”


    两人如寻常兄弟般含蓄,丁点看不出早时在朝堂上的纷争。


    楚严笑了笑:“就是五弟来得匆忙,这栖云亭来回要些时间,没法子给五弟备些茶水。”


    “无妨。”楚为将桌上的东西推过去,“我是来送离别之礼的,当然,也要恭喜皇兄坐上这太子之位。”


    他话里有话,楚严望向那匣子,没有动。


    楚为看出他的警惕,嘲讽地勾了下唇,主动打开匣子转了过去,然而待看到其中之物,楚严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收敛。


    里面装有一株干枯的淮芦,捧着这株淮芦的——是一只做工分外精美的布娃娃。


    布娃娃做得惟妙惟肖,眼睛肖似昭宁。


    楚严看过去,声音染上一层冷色:“五弟这是何意?”


    “我说了啊。”楚为拿出娃娃在他眼前晃,眼底的恶意不加掩饰,“是庆祝三哥的——贺、礼。”


    楚严放在膝前的手暗自收紧。


    楚为从座上起身,顺势伸了个懒腰,负手转身,俯瞰着王府的整个院景,接连发出赞叹:“这王府的景色再美,都不如东宫一角,皇兄你说是吧?”


    楚严盯着桌上的那只布娃娃。


    布娃娃正冲他笑,天真无邪,可那笑容越清甜,越勾出他心底的残暴。


    “可是皇兄,我临走前想问问你——”


    楚为转身看向他,字字诛心:“你用昭宁的性命来换得这太子之位,当真问心无愧?”


    楚严抬眸,“你在威胁我?”


    “不。”楚为否认,言辞却是愈发尖锐,“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欲登九五之尊,哪一位帝王不是不择手段,我只是瞧不起你。”


    楚为不再伪装,鄙夷忤视:“我瞧不起你用父皇的怜悯来换得皇位;瞧不起你手段低劣,小人之态;瞧不起你故作清白,满心算计!是啊,你是赢了,可你赢得光彩吗?”


    楚为的一番反问换来的只是他冷漠的神姿。


    楚为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实在放肆,每笑一声都如毒刃剜骨,让楚严看向他的眼神越冷一分。


    “你当真不怕,我杀你?”楚严双拳紧攥,当温润褪去,面容便只剩下令人胆寒的阴鸷。


    楚为哈哈大笑,笑罢俯身上前,压抑许久的怒意终于暴露在脸上,这让他的皮肉扭曲在一起,眼里有恨,有厌,有不甘,有妒火。


    “你为夺皇位,连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也敢杀,你自然也敢杀我,但是楚严——!”他突然一把扯起他的衣领,发疯似的咆哮,“你觉得我怕吗?!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怕吗!我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这条烂命,你还想拿什么威胁我?!”


    “你当然可以杀我。”楚为盯紧他,忽而又笑了起来,“但你要做得干净些,千万别再被人发现了。”


    他猛然甩开楚严衣角,拂袖离去。


    霞光浸染满天。


    点点斑驳地碎影铺在那只漂亮精致的娃娃身上,她捧着那株枯黄的淮芦,仍一无所知地冲他笑。


    一股无名火猛地蹿了起来。


    随邪火而来的还有巨大的痒意,可他仍克己守礼,端坐椅上,任由痒连同着痛一同将他搓磨。


    简简不会怪他……


    楚严不由自主拿起那只娃娃,温柔抚摸着它的发顶。


    不会怪他不会怪他不会怪他……


    楚为的声音在耳畔盘旋,久久不散。


    他面无表情凝视着那只无辜的布偶,手背青筋凸起,五指突然用力——


    刺啦!


    雪白的棉花自撕破的布条流泻而出,同样蔓延在阶上的,还有一行蜿蜒的血迹。


    再听噗通一声。


    娃娃从膝前坠落,同时,少女单薄的身影也软绵绵从草丛中摔落而出。


    她满身血痕,死不瞑目。


    鲜血潺潺顺着脖颈的刀口往外汹涌,源源不断的血痕近乎洗刷整条长阶,暗卫无情站在尸身后方,手上还拿着染血的匕首。


    “她躲在此处许久,属下恐她生乱,只能将此人处死,还请殿下赎罪。”


    楚严如一尊精致的雕像,坐在亭下一动不动。


    他紧紧凝视着她脖前的那枚玉佩,肉眼清晰可见,玉佩闪过一道微暗的光华,点缀在上面的新叶迅速凋敝。


    蓦然间,一个荒谬的猜想萦绕脑海。


    他错愕地凝视着满地的血红,刺目的红光如一团难灭的野火烧进他的心口,烧入他的血脉,让他在惊诧的同时又痛不可忍。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楚严在心底接连自问,最后如被操控般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尸首前,旋即蹲下,扯走了她胸前的玉佩。


    触指的瞬间,玉佩倏然于眼前消散。


    “你看到了吗?”他不知问暗卫,还是与自己说。


    暗卫一脸莫名,小心翼翼开口:“殿下……看到了什么?”


    楚严没有说话。


    他沉默凝视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突然觉得无比可笑,也确实笑了起来,泪意却一点点盛满双眸。


    母亲,这就是理由吗?


    可是——


    事到如今,他无路可退。


    掌心渐渐收拢成拳,楚严缓缓站起来,垂眸望着那早已僵硬的身躯,片刻,只落下几个字——


    “处理干净。”


    母亲,您看着吧。


    楚严踏着霞光,一步步走向即将迎来的夜幕。


    他会赢的。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


    第100章 100 “我若为恶


    楚严从栖云亭下来便发起了高烧。


    热意从里至外, 一股接一股往出冒,可是比起四肢百骸传来的痛痒,这点高热根本算不得什么。


    君善一眼就瞧出楚严神色有异, 着急忙慌上前搀扶:“殿下这是发烧了?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楚严闭了闭眼, 一把将他拉住,“无妨。”他嗓音干哑, 呼吸间带着不正常的粗重, “睡一觉就好了, 若进宫传医, 必会惊扰父皇,你给我熬一碗姜水来。”


    “是,奴婢这就去。”


    楚严见他踉踉跄跄跑远, 指腹轻碾向胀痛的眉心, 提步走向屋内。


    屋间更是冷清。


    楚严尝试用看书来分散注意力,然而纸页之上, 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化作黑蚁,前来啃噬他的血肉。


    楚严的目光钉在书上,可视线并无落点, 空洞地反倒像个不能视物的瞎子。


    “殿下,姜汤来了。”君善匆匆跑进去,“我还搁了些枸杞, 给殿下补些气血。”


    热腾腾地姜汤放在手边。


    几颗枸杞在水面上浮沉, 楚严凝视须臾, 忽然问道:“君善, 你可信因果?”


    君善一愣:“求神拜佛才信因果,奴婢才不信这个。”


    楚严又问:“你觉得我是恶人吗?”


    君善笑了起来:“在奴婢心里,殿下是钉钉好的人, 才不是什么恶人。”


    “我若为恶,可落因果?”他的眼神虚虚地飘着,声音含在唇齿间,仅让君善听到两个模糊不清的气音。


    但君善跟在楚严身侧这么些年,哪会看不懂他的脸色。


    想来主子是遇到什么事了。


    君善没有打扰,识相地退出了书房。


    桌上的那碗姜汤转瞬就凉了。


    楚严端起它慢饮,每喝一口,幼时的记忆就清晰一分。


    记得不知事的时候,他看到楚为躲避上课,便谎称生病留在了柔妃宫中,那两日柔妃对他疼爱倍加。


    楚严瞧见了,竟也起了心思。


    他穿着轻薄的单衣在雪地里滚了半个时辰,瑟瑟发抖去寻柳皇后,对上的却是柳皇后含恨的眼神。


    楚严不敢靠近,遑论亲近了。


    因果……


    因果啊……


    冰凉的眼泪混着那碗凉透的姜水一同咽入腹中。


    如今楚严很想问问,谁结的恶因;又是谁中的恶果。


    是他,是柳皇后,还是被困在王府多月的,名为曹莹莹的民妇。


    不过都不重要了。


    楚严轻轻放下碗,父皇早晚会得知他的那些所作所为;早晚会像放弃楚为一样放弃他,即已如此,他只能狠下心肠,一条黑路走到底。


    楚为有句话说得没错,自古成王败寇,欲登九五之尊,必将心狠手辣。


    “来人。”


    暗卫无声出现在他的身后。


    楚严自书册下方抽出一封密函,递交过去:“送去边关,递给郑文成将军。”


    暗卫接过密函,悄然无声地离开书房。


    楚严扭头看向窗外,院中的柳木歇了绿叶,干枯的树梢悬着几片凄怜的残叶,日月交替间,残叶凋敝,树梢空空荡荡,最后覆上薄薄一层霜雪。


    **


    “王爷,从边关传回来的家书,是郑大人写的。”


    管事一路小跑,合上门闩,双手将信函送上。


    郑文成以家书的名义向他这个岳父寄信,沿路虽有盘查,但不算紧密。


    镇安王潦草地看了眼家书的内容,武将问候粗鄙,不如文人墨客那般用词文雅,他无心过目,将那信函对着烛火一照,露出隐在下面的几行字迹来。


    写着是——


    【时机已到,静等下令。】


    镇安王一眼扫完,顺势将信函烧毁,“叫方执中来。”


    方执中接到通传,很快入府。


    王府管事将一册轻薄的卷宗交至方执中手上,随后退至一侧。


    方执中不解,“王爷,这是?”


    镇安王倚在榻上,扬了扬下巴:“打开看看。”


    方执中打开卷宗,待看到第一行字,便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神情,等看到最后,整个人都跟着颤抖起来。


    “这、这……”


    方执中面露胆怯,迟迟不敢表态。


    镇安王早已料到他会是这般神态,满不在乎笑了笑:“如今景王失势,即便你弃甲投戈,投奔太子,以你昔日所作,他也未必留你。”


    方执中脸上一白,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他条件反射跪在镇安王脚边:“王爷……欲如何做?”


    镇安王倾身靠近,“以方大人之见,我与那黄齿小儿,谁更配那至尊之位?”


    方执中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镇安王。


    镇安王毫不掩饰眼中的野心,那神情不禁让方执中遍体生寒。


    他不敢答,但也不敢不答。


    良久吞咽一口唾沫,结结巴巴道:“自是……自是德行兼备者,堪配其位。”


    镇安王大笑几声,一把拍向方执中肩头,“本王也只是说笑,大人快起吧。”


    方执中僵硬地赔笑几声,软着双膝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不用方大人做什么,大人只需在朝堂之上,将这些罪证交给圣上。”


    方执中语气僵硬:“这些证据不足以认定……”他顿了下声,小心翼翼观察着镇安王的神情,“何况萧怀恕已死,即便揭发,恐怕也……”


    镇安王反问:“你怎么知道萧怀恕是真的死了,还是金蝉脱壳?”


    方执中哑口无言。


    镇安王起离榻上,鹰隼似的眼牢牢锁在方执中身上,慢条斯理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威胁:”事关罪臣,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便马虎不得,即便最后确定是一场误会,相信圣上也不会怪罪你。”


    他摊开手,管事将一匣子放到他手上。


    镇安王顺势将那匣子塞到方执中怀里,不管他接还是不接,慢声道:“可倘若做得好了,方大人……就不再是这有名无实的太傅了。”


    方执中捧着那沉甸甸的匣子,意识到自己已是骑虎难下。


    他抱着匣,收着卷宗,步伐沉重地离开王府。


    镇安王重新躺回榻上,心底并不轻松。


    崔问之早已隐于市中,不见踪影,萧怀恕既已拿到他的诸多罪证,按理说早该交到了皇帝手上,可至今却是了无风动。


    那么如今只有两种可能。


    萧怀恕当真如外界传言那般死了。


    或是……皇帝看完证据,选择以静制动。


    无论倾向哪种,边关大军早已做好准备,只要郑家还是他的人,皇帝就不敢轻举妄动。等方执中将萧怀恕是谢家三子的消息递出去,一旦证据确凿,皇帝必将发落整个萧府。


    倘若萧怀恕还活着,对此便不会无动于衷。


    不管他出现还是不出现,一个本是罪臣之后递交上来的证据,自也当不得真。


    至于楚严……


    一个坐在虚位上的太子,已不足为惧。


    此时,崇政殿内。


    王伯宗携侍臣,进殿求见。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在国庆前完结,可是越到后面越卡,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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