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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101 “真到那个


    自入冬后, 宸安帝的身体就大不如前。


    他的生命好像被人骤然抽走了十岁,身体看着还算健硕,但每一步都显得沉重异常。


    殿内燃着暖炉, 门窗紧闭, 即便如此,皇帝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参见陛下。”


    王伯宗欲跪, 宸安帝免了他的礼, 又让李忠胜搬来凳子, “这里没有别人, 就不必拘于繁缛礼节了,坐下说话。”


    “谢陛下。”


    王伯宗颤巍巍坐下,又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李忠胜。


    “臣带了些东西, 想请陛下过目。”


    李忠胜小心将那盒子放在御案上。


    宸安帝轻咳几声, 抬手命李忠胜打开。


    盒子里多是一些陈旧的信函和卷宗,从信上标注的年历来看, 已有些时日。


    他随意拿起一张翻阅,神色在过程中越发显得沉重。


    宸安帝一封接一封看下去,王伯宗全程沉默。


    越是读到最后, 他的脸色越是难看,似是难以克制情绪,捏着纸张的手因隐忍而颤抖。


    宸安帝深吸一口气, 将东西重新归于原位, 深吸一口气看向王伯宗, “这是萧怀恕寻来的吧。”


    王伯宗点头:“正是。”


    宸安帝头痛地捏了捏额心, “说吧,他人在哪儿?”宸安帝生怕这对师还在瞒他,又填补一句, “放心,朕不会罚他。”


    王伯宗的脸上这才有了笑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宸安帝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轻哼了声,扭头冲身侧的李忠胜说道:“将门外那小子请进来。”


    李忠胜很快就将门前的男人领了进门。


    萧怀恕伪装成王伯宗身侧的侍臣,便连面容都没有遮挡,就这样跟在王伯宗身后,堂而皇之进了宫门。


    宸安帝眯眼看着站在殿内,老实安静的男人,生出一股无名火的同时又心觉好笑——这师徒两人胆大包天,犯下欺君之罪也就罢了;今儿倒好,竟如此正大光明。


    宸安帝懒得与二人计较,但也不能不罚。


    他佯装愠怒:“好啊,你们长本事了,竟合起伙来戏弄朕。”


    王伯宗哪能听不出皇帝话语里的打趣,便没有起身:“老臣可不敢戏弄圣上,当时可都得过圣上点头的。”


    “朕是让你们暗中去调查,又没让萧怀恕假死。”宸安帝对萧怀恕仰头,“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萧怀恕一五一十说了。


    他当时先斩后奏,以回乡探亲为由向皇帝告假,随后又由王伯宗向皇帝传达真相,宸安帝听罢,自生不出什么恼意。


    不过这场戏演得过真情实感了些,到最后险些将皇帝一同骗去。


    宸安帝靠向椅背,眼中敛着深意。


    即便这些证据可以定镇安王死罪,可镇守边关的郑文成乃镇安王女婿,除此之外,还有清河能将王远山,襄州徐家,皆与镇安王有姻亲干系。


    这些都是早年时,镇安王早早就为自己盘算下的。


    宸安帝顾忌边关,自是不能轻举妄动,随意处置。


    “今早上朕收到急报,北狄蠢蠢欲动,若在此刻给镇安王定罪,怕是会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


    当初宸安帝有意将他手底下的大军四处分散,可即使如此,边疆的十万大军,仍有三万是镇安王的昔日部下。


    镇安王虽贪财好色,但用兵如神,治军严整,将士们对他可谓是忠心耿耿。


    王伯宗道:“北狄向来不服我大兴,今年又冷得比往年快,草原粮食空缺,往后必定是有一场恶仗。”


    宸安帝看向萧怀恕:“晏之,依你之见呢?”


    萧怀恕沉吟片刻,忽然从袖间取出一封甚小的卷笺递了过去:“陛下不妨先过目这个。”


    宸安帝好奇地看着那卷东西,可当它展开在眼前时,神情骤变,激动之余骤然起身,指着那卷笺问:“这是从哪儿来的?!”


    王伯宗未曾见过此物,同样走过去看,一张小小的卷笺自是写不了几个字,可每个字都让人心底发寒。


    随便拿出一行,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伯宗同样慌了神,“晏之,这、这是何处得来的?”


    萧怀恕抿了抿唇:“臣在暗查镇安王贪腐一案时,却发现多处提及北狄,本以为是镇安王与北狄通奸,便依照线索逐个排查,直到发现……与北狄密探有关联的并非镇安王府,而是——太子殿下。”


    宸安帝喉头一哽,气血直往印堂涌。


    他捂着胸口几近站立不稳,两鬓青筋跟着爆起,看那脸色竟如同气厥一般。


    李忠胜大惊失色,忙从中护住:“陛下——!”


    “无妨,无妨……”宸安帝生生将那口血气咽回去,指向萧怀恕,“继续说。”


    萧怀恕继续道:“所以臣一直派人盯着与北狄通信的密探,卷笺会经三人之手,最后传至边关,由郑将军的属下士兵暗中送出。臣会在利用中间调换的空隙暗中抄录,目前太子并未发现。”


    萧怀恕:“陛下也看到了。太子殿下已与郑将军联手,他们想利用北狄战事将陛下和王爷引至千马坡,坐山观虎,取而代之。”


    若没有萧怀恕事先察觉,此计确实万无一失。


    楚严已许下厚利,买通北狄,等寒冬腊月一到,北狄一族便打入由郑文成镇守的边关,届时郑文成假装不敌,上表求皇帝亲征,以镇军心。


    宸安帝本就是武将出身,那时候自会同意。


    镇安王作为郑家岳父,皇帝更不会让他独留上京,当然也会带他同往。


    卷笺上虽未写明太多,但明眼人稍加揣测便知其中蹊跷。


    千马坡是易进难出的绝路,到时候埋伏在此的郑家军会将逼入此地的宸安帝一网打尽,而那些被楚严刻意伪造的证据能轻易定夺镇安王的死罪。


    那时候,楚严不但顺理成章坐上帝位,还给自己除掉后患,甚至刚登位就立下诛除乱党的大功,那些原本游移不定的各方党羽自会信服新帝。


    宸安帝气而反笑:“好啊,好啊,朕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一口恶气淤堵胸前,他掌心扣于御案,忽剧咳起来。


    “陛下,奴婢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宸安帝拦住萧怀恕,猩红的视线逼人:“你且不必声张,继续给朕盯着。”


    萧怀恕点头:“是。”


    宸安帝咳了许久,余光毫无预兆落在匣子里,谢秉钧的名字上。


    难免,心中憾意万千。


    “当年首辅早就叮嘱过朕,宗亲携权,遗患无穷。可先帝百年基业,朕撼动不得,到头来,是朕牵累了谢家。”


    宸安帝年过半百,竟如稚童那般想起了首辅的谆谆教诲。


    他听从首辅,开寒门,贬宗亲,世人歌颂他功绩伟大,到最后难免皮飘忽然起来,面对御史台接连的上奏弹劾,也不免对谢秉钧生出几分怨气来。


    可他到底不是暴君,即便恼怒首辅权势滔天,也明白能走到今日全靠他扶持,没舍得轻易将他砍杀,只下令将人流放。


    宸安帝以为这是保护,实则是将他谢家送向了一条不归路。


    宸安帝忽然生出几分悔恨来。


    若当时强势一点;若再坚持几分,会不会不一样了?


    是他放任镇安王府,才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还有他的儿子……


    他与望舒的亲生骨肉。


    宸安帝闭了闭眼,事到如今竟对楚严生不出半分的责怪来,更多的是对妻子还有对简简的愧意。


    是他放任……


    才到了这个地步。


    “既然如此,朕不妨将计就计。”宸安帝攥紧那张卷笺,“先不必打草惊蛇,朕得想想,想想该如何做……”


    萧怀恕行礼告退,搀着王伯宗一同离宫。


    等坐上轿子,王伯宗才问:“为何不向陛下说明你的身份?”


    萧怀恕摇头:“还不是时候。”


    皇帝看过那些证据,想必今夜就会重新翻看昔日的谢家卷宗。何况比起谢家,显然太子的背叛更让他深受打击,若此刻全盘托出,反倒让皇帝生起疑。


    王伯宗叹息一声:“就怕镇安王不给你机会了。”


    萧怀恕看过去,“他做了什么?”


    王伯宗说:“今儿有人给我带信,说方执中进了镇安王府,我担心是为谢家那事来的。”


    萧怀恕闻声低头,微微敛目。


    王伯宗望向他说:“你对外已死,若镇安王真准备在朝堂之上揭露你,显然是冲整个萧府来的,还有——”


    他肃下神情:“你当时行事过于草莽,姜氏的身份看似洗清,但根源在你,倘若方执中听从镇安王,上书御前,陛下定当下令彻查,即便陛下有心维护,可里里外外两幢大罪,能保下你,也保不住那将姜氏和萧府。”


    萧怀恕抿着唇,没有说话。


    “真到那个时候,你是出面,还是不出面?”


    对于萧怀恕来说,这显而易见是个难题。


    倘若他出面,镇安王和太子刚好借此良机抹除后患;若不出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整个萧府送死。


    王伯宗知道他也在抉择,于心不忍,“好在陛下一直对谢家心存愧意,今日你又立下功劳,就算真的查起来,也有办法找到生计。”


    “多谢师父。”萧怀恕轻一颔首,“我回去就与家父商议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王府已经到了,王伯宗下轿前又扭头看了他一眼,最后摇摇头,无奈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102 “臣——有


    昭宁方才用过晚食, 就听窗扉被人从外叩响三声。


    她扭头看着投落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轮廓,不禁诧异。


    意外萧怀恕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湘儿正在小厨房洗碗, 她先推窗放人进来, 又小心落好门闩,好奇地打量他几眼:“伯父说你随王大人进宫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萧怀恕先去用她的帕子净手, 擦拭干净后开始逗她:“你不想让我来?”


    昭宁瞧出了他笑容间的促狭, 恼得捶他一拳。


    落过去的手被男人顺势带入掌间, 他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该说的都与陛下说了,就是只怕……”


    昭宁睁着圆圆的眼看他。


    萧怀恕不想让公主因他的这些琐碎事烦心, 可是也更怕公主被他牵累。


    他攥握住她的手情不自禁收紧一分, 慢声开口:“镇安王怕是会在朝会上揭露我的身份。”


    如今他假死,倒是可以高枕无忧。


    偏偏背后是被他拖累的整个萧家还有昭宁。


    昭宁错愕许久, “可与伯父说过?”


    萧怀恕摇头:“我想先来见你。”


    昭宁看出他的忧虑,笑了笑,抬手抚平他眉间的纹路, “不会有事的,我随你去见伯父。”


    萧怀恕俯身,好离她更近些。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盛着昭宁小小的影子, 好似在他的世界里, 昭宁是他的唯一那般。


    昭宁歪头:“你不信我?”


    “信。”萧怀恕反手抱住昭宁, 将她搂得紧严密实, “除了阿宁,我谁也不信。”


    嗅着怀间的暖香,萧怀恕原本躁动不宁的心情逐渐归于平稳。


    他并未将昭宁的安抚之言放在心上, 倘若事与愿违,他会尽力保全萧府和公主。


    昭宁还要换衣,萧怀恕先一步去了书房。


    他将今日发生在崇政殿内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知萧忘山,自也没有遗漏谢家这一桩。最后还告诉萧父自己的打算。


    要是穷途末路,他会主动认罪,是他杀了萧珏取而代之,仗着几年间立下的功劳,宸安帝未必不会放过萧府。


    说这话时,萧怀恕满身的视死如归。


    萧忘山:“……”


    萧忘山:“难道公主未曾与你说过?”


    听到父亲这般说,萧怀恕的神情中难得露出几分茫然来,片刻,困惑地摇了摇头。


    萧忘山越看这儿子,越是觉得不成气候,忍不住冲他翻起白眼来,“你去绥洲之后,阿宁就觉察到了你的身份,特意来找我打听。若镇安王真要上书,你也不必惊惶,该打点的阿宁都为你打点好了。”


    萧怀恕心头一窒,骤然起身:“阿宁何时……”


    “不仅如此。”萧忘山说,“她还找到了当时为珏儿看病的大夫,救了那一大家子,他们定不会出卖我们。至于珏儿的坟……我也迁到了别处。”


    萧怀恕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身后传来开门声,萧怀恕才恍惚转身。


    昭宁踏着即将坠落的天光而来,身上橙白的衣裙仿若一抹将现欲现的霞光,随着她的步伐而浮动。


    门被小心带上,公主笑意吟吟与他相望。


    萧怀恕喉间滚动,目光陡然沉了沉,暗涌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浪潮。


    “你……”他哑声开口,“为何不与我说。”


    萧怀恕本以为先前的那句只是昭宁的安抚,结果却是……她真的为他安顿好了一切。


    看样子萧怀恕都知道了。


    昭宁满不在乎:“你近日繁忙,我没找到机会。”


    哪里是没找到机会,分明是……不想借此邀功。


    萧怀恕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悸动,问萧忘山:“那父亲将珏哥儿葬在了何处?”


    萧忘山摆摆手,打着哈哈:“问这些做什么,埋都埋了。”


    即便他不说,萧怀恕都能猜出来——定是和那些无名尸骨一样,葬在了荒山野坟里头。


    说内心不为之触动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便是无尽的酸楚。


    他本该死的这条命是借了萧珏的身份才能苟活于世,而属于他的名字早已在族谱抹去,最后就连入土都不得安宁。


    萧母恨他,合该恨他。


    更为可悲的是萧怀恕用尽一生都难以偿还这份恩情。


    萧忘山背过他揩去眼角的泪痕,“行了,珏儿天性良善,即便知晓也不会怪罪。”


    萧怀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昭宁的目光在父子两人身上来回游移,踌躇道:“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讲。”


    萧忘山:“都是自家人,阿宁无需客气。”


    昭宁垂眸:“……虽说一切妥当,可伯母那边……”


    没有记错的话,皇兄就是因为萧母的一句疯言才产生了怀疑,镇安王既然真想打死萧家,自不会放弃这么好的可以利用的对象。


    其他人也就算了,偏偏这是萧家主母,是萧珏的母亲。


    闻言,萧忘山同样满脸愁容。


    萧怀恕蜷了蜷指间,有片刻沉吟:“孩儿倒是有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萧忘山看向他。


    “寂风的师父留给她几颗闭息丹,服下后气息暂绝,犹如假死。”


    萧忘山瞪大眼:“你是说……?”


    萧怀恕点头,“嗯。让母亲假死避祸。”


    萧忘山转而拧眉:“若方执中真要上书,最迟就是这几日了,从上京回乡少说五日,如何赶上?”


    听到这里,昭宁同样回过神来,“舅父也说了,回乡要五日,但走来上京同样也要五日!”


    萧忘山愣了会儿神。


    没错,说不准镇安王府早就将萧夫人接来上京了!


    他顿时慌了神,“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萧忘山担心夫人的身体经受不住长途跋涉;也怕事情泄露,全无转圜之机。


    萧怀恕轻言安抚:“父亲不必担心。”他说,“我们每月都会寄家书回乡,哪怕他们有心截堵,可时日一长,难免传出耳风。”


    “你是说,你母亲也许正在回京的路上?”萧忘山依旧心神不宁,“可、可我们如何得知她走到了哪里?”


    昭宁说:“不管是四洲哪个地方,凡是来上京的最后都要经过通京道。我们派一些人守在驿站附近,保险起见,我也会拜托明阳,让她往每个关口安排人手,就连上京城附近的村庄都不要放过。”


    萧夫人毕竟是个意识不清的“疯妇”,为了防止她逃走,或者坏事,必定会安排许多人马盯梢,这般倒是方便他们找寻。


    只要人找到了,下药并不是一个问题。


    萧忘山与儿子对视一眼,最后看向昭宁,良久都没有回神。


    他一直觉得公主只是个天生懵懂骄纵的孩子,短短一段时日,倒变得沉稳许久。


    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酸,萧忘山冲她展颜:“那就依阿宁说的办,不过那闭息丹可有坏处?”


    萧怀恕同样眼带笑意,“坏处自是有,不过父亲放心,不会危害到母亲的生命。”说完又忍不住用余光望向公主。


    她的脸蛋娇润,领口的一层雪白托着窄窄的下颌,更映得眉眼如画,犹似天上仙。


    萧怀恕不禁勾唇,“不过我们不能全依仗母亲。”他思索一番,“要是最后事与愿违,父亲也只能咬死,是母亲神志不清说出的癫话,作不得数。”


    萧忘山长叹一声,话虽如此,可信不信就不是他们可以作数的了。


    昭宁上前两步,抬眸望向萧怀恕:“镇安王此计是为逼你出来,不管成或是不成,你都得在暗处,不可冲动。”


    萧忘山登时打了个激灵,连连警告,“对对对,阿宁说得没错,你小子可千万不要莽撞,不然老子我打死你!”


    萧怀恕没吭声。


    该说的都说了,因事态紧迫,昭宁当夜就传了信儿去公主府,明阳办事爽利,很快派出全府人手四散找寻。


    这还不够,她又随意找了个借口,去睿王府那边借了些人马来。


    数百人有一部分留守上京,一部分分散向各关口和村落,盯着入京的车马。


    动向很快传到东宫。


    探子不知那些派出去的人马为何,楚严却是知情的。


    密探小心翼翼问向正在翻看折子的太子,“殿下,我们可要插手?”


    楚严单手托腮,笑着摇了摇头:“你带几个人手,帮他们寻。”


    密探一愣:“帮他们?”


    “嗯。”楚严说,“帮他们。”


    他现已笃定,萧怀恕是假死。


    如果镇安王利用萧家事逼出萧怀恕,朝中失去萧怀恕抗衡,镇安王必定如日中天,不仅如此,那些他亲手递过去的证据也失了用武之地。


    所以最起码在现在,萧怀恕还不能出事。


    “去找。”他下令,“现在就去。”


    “是。”


    密探领命离去,当天夜里,便有密函传入东宫。


    楚严并未将信函打开,暗中烧毁后,早早便合衣躺下。


    自入冬后,楚严的不寐症更严重了些。


    不过想到明日将会生出的事端,他并不觉得长夜难熬,反而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来。


    日升月落。


    今日是例行早朝。


    文武百官依班而立。


    随着一声“上朝”,群臣叩拜起身,方执中第一个站了出来。


    “臣——有事禀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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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103 “可少卿已


    萧忘山暗中窥觑, 微弯的脊背不由得绷紧。


    宸安帝:“说。”


    得到皇帝应允,方执中头也不抬:“臣举发,萧忘山萧大人, 于十二年前偷梁换柱, 将罪臣之子改名换姓养在府中,而那人正是大理寺少卿——萧、怀、恕。”


    满殿惊然。


    宸安帝轻置在扶手上的掌心跟着收拢, 身体跟着向前倾了倾, 沉声道:“说清楚。”


    方执中道:“当年, 首辅谢秉钧专权乱政, 被陛下贬官云南,谢家途经绥州,遭流匪屠戮满门。可当时……还存活一人, 此人正是谢家三子谢琢。是萧大人用自己病死的儿子替换了谢家三子, 并且养在膝下!”


    “多年来萧忘山欺君罔上,隐瞒不报, 甚至将罪臣之后送入宫中,成了皇子伴读,更甚参与科举, 坐上了这少卿之位!!!”


    萧忘山持笺的手微微发起抖来。


    方执中的话无疑是一道天雷劈落,瞬间打破朝堂静谧。


    “我记得……绥州确实是萧大人的家乡。”


    “可少卿已死,死无对证, 如何调查?”


    “……”


    文武大臣窃窃私言, 议论声纷杂不断, 方执中同样心神不宁。


    他忍不住抬眼向镇安王的背影看去。


    镇安王向来在朝会上安分守己, 若非逼不得已,不然从开始到结局都事无关己,今也一样, 他安静立在前侧,一言不发。


    楚严余光扫向镇安王,嘲讽地勾了下唇。


    宸安帝没有出声,他转身凝视方执中,替父皇开口:“此事非同小可,方大人可有证据?”


    方执中胸有成竹:“自是有。”


    满殿大臣更是好奇。


    宸安帝让萧忘山出班:“萧忘山。”


    萧忘山战战兢兢走到前头,“陛下……”


    宸安帝:“朕记得,谢秉钧乃你恩师。”


    萧忘山当即跪下,老眼泪花闪烁,抬头对宸安帝一阵哭诉:“首辅确实是我恩师,可臣绝不敢包藏祸心!”


    方执中冷哼:“臣前几日命人去绥州走访,确实有人看见失事那夜你骑马离去,你还有什么辩驳的?”


    “臣冤枉!”萧忘山高声喊冤,“臣听闻道上出事,便带几名仆从前去查看,之后发现是谢家惨遭灭门,首辅毕竟是老臣恩师。臣不忍谢家无人敛尸,更怕尸首让百姓受惊,便暂时安置。随后臣将折子快马加鞭送到上京,陛下同意后,臣才潦草处理了谢家后事!”


    除了偷梁换柱一事,萧忘山所作的皆有留证。


    宸安帝自是记得此事,又看向方执中:“你说你有证据?证据在何处。”


    方执中说:“萧忘山的亲生儿子本名萧珏,生来体弱,一直以来有一武姓大夫为其医治,而那医者……此时正在宫门外等候。”


    在宸安帝的默许下,李忠胜带两名皇城司前去领人,果真在门前看到了等候的老瞎子和一名年轻的妇人。


    李忠胜领二人进殿面圣。


    武兰小心搀着祖父跪在殿下,因紧张,她不自觉发着抖:“民女武氏,参见陛下。”


    武瞎子眼不能视物,其余几根因此显得无比清晰。


    朝中的响动皆回响耳侧,便连皇帝那双威严的视线落在何处都有所洞悉。


    “萧府,你可熟知?”


    武瞎子想了想,说:“若是绥州武家,小民确实记得。”


    听闻,方执中眼中一闪而过得意。


    镇安王毫无意外,淡淡自后掠过一道眼风,静言未语。


    “他儿子叫什么,可还记得?”


    “叫……叫……”武瞎子趴在地上,惴栗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宸安帝皱眉,已然不耐。


    方执中顿时失去耐性,走到武瞎子面前,低声怒斥他:“就依你先前的说!”


    “小民想起来了!”武瞎子高喊,“叫萧、萧珏。”


    像是在确定什么,他又加重语气重复一遍:“对!萧珏!”


    所有人都从老汉犹疑不定的脸上觉察到了什么。


    下一瞬,方青远忽然认出这就是他先前去庞城查案时,接触过的受害者,心思当即活络起来,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陛下,臣有事禀明。”


    “说。”


    “这对祖孙,微臣认得。”


    宸安帝的眼神在地上几人身上来回反复,颔首让方青远继续说下去。


    “臣此前去庞城调查贪腐一案,其中有一户受害者,正是这对祖孙。”


    朝臣之中有人疑惑:“可这和萧府有何干系?”


    方青远不急不缓:“陛下和诸位有所不知,武家十几年前本居住在绥州,可遭当地恶民陷害,才被迫背井离乡。一路辗转到庞城后,又受当地恶霸欺辱,可官民勾结,求状无门,又唯恐报复,一直躲躲藏藏。臣只是好奇,在这种情况下,少傅是如何找到他们的?”


    方青远言语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方执中怒瞪向他:“方青远——!你我也算是本家了,难不成你是在说我威胁平民百姓不成?!”


    方青远不受其挑拨,对上位行礼:“臣也只是怀疑罢了。毕竟我经手过这二人的案子,知晓他们一路不易,如今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臣不愿百姓再因此对官府寒心。”


    “你——”


    “行了。”宸安帝烦躁地打断方执中,起身走下龙椅,竟主动将跪在地上的武瞎子搀了起来。


    突然受此恩典,祖孙二人受宠若惊,当即又要给宸安帝跪下,宸安帝急忙拦住,和声和气:“朕问你什么,你便老实说什么,有朕做主,定不会让你们平白遭受委屈。”


    武兰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宸安帝指着萧忘山,对武兰说:“你祖父目不能视,朕便问你,此人你可记得?”


    武兰缓缓点头:“……记得。”


    “你们可曾给他的孩子看过病?”


    武兰望了眼祖父,又点头:“看过。”


    “什么病?”


    这回是武瞎子回的:“回陛下,晏之少爷生来体寒,小民每月被萧府接到府中,为小少爷看病,等调理好后,萧府还给了我们不少谢礼,也是多亏那份厚礼,能让我带着孙女远赴庞城。”


    宸安帝抬眼扫向方执中,“你是说——萧家嫡子没死?”


    “没死。”武瞎子说,“不过晏之少爷原先确实叫萧珏,萧大人还与我多过一嘴,是算命先生说这名字毁了命格,才体弱多病,这才改了名字。”


    说到此处,武瞎子老泪纵横,握着宸安帝的那双手布满沧桑,枯瘦犹如一张晒干的草皮,“萧大人对我们好,可我们做老百姓的,斗不动官。当年我一个瞎子被逼背井离乡,如今又多亏方大人,让我们祖孙重回安稳,陛下,我们没办法……没办法啊……”


    寥寥数语,道尽苦楚。


    武兰哽咽着从怀间掏出一个包裹,里面包着几块白花花的银子,“这是他们强行逼我们收下的,但我们一枚铜钱都没花,陛下明鉴!”


    宸安帝的脸色逐渐趋于阴沉。


    方执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满口胡言,这明明是你们——”


    感受着皇帝怒然的注视和四面八方各异的眼神,方执中咬牙将争执咽回。


    当时他派人前去庞城寻找这祖孙二人,下人回来就说两人银子收得干脆,想来是答应了,方执中也以为这不过是两个市井小民,料他们会拿钱办事,不承想却落到了圈套。


    转念又觉得怪异。


    萧珏是切切实实死了,他们为何成心隐瞒?难不成……是有人提前买通了?


    “方执中,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既然在这对祖孙身上行不通,那就只能搬出另一人了。


    方执中强行镇定下来,“回禀陛下,还有一人可以为臣作证。”


    宸安帝眉眼沉沉,早已失了耐性。


    “那便是萧大人的妻子……李氏。”方执中躬身道,“臣相信,旁人可能会弄错,但母亲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孩子。”


    话音落下,萧忘山拢在袖间的双手不由收紧。


    宸安帝深吸一口气,命人好生安顿好祖孙二人,重新坐回龙椅:“带李氏进宫。”


    然而皇帝的旨意未等传出宫门,皇城司先行入殿通禀,声称李氏本就久病缠身,舟车劳顿之后……不知何时死在了马车里,刚刚才被人发现绝了气息。


    消息一经传出,四面哗然。


    萧忘山面色惨白,一个踉跄倒地不起——


    “馨儿啊——!”


    他嚎哭出声,如稚子那般疯狂捶打着地面。


    最后竟不顾朝堂礼仪,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大殿,一路向宫门之外跑去。


    宸安帝眼角猛地一抽,“跟过去。”


    众臣面面相觑,随后在宸安帝的带领下一道行至宫门前。


    外头果真停着一辆不大起眼的灰顶轿子,萧忘山已爬至轿中,抱着萧夫人的尸首痛哭流涕。


    轿帘未落,众人清晰可见萧夫人的身姿面容。


    她脸上已无人气,一片死相。


    此情此景让方执中的神情比那死去的萧夫人好不到哪里去。


    他一路命人小心相护,早上的时候还好好地,怎么、怎么好端端的人就死了。


    六神无主之下,方执中不禁去人群中找寻镇安王。


    他站在群臣之后,负手而立,瞳中是黑压压的怨气,方执中脊背发凉,四肢如抽筋一般失了力。


    “晏之没了……你也走了,成心有人让我萧家不好过啊!”


    “既然如此,我不妨寻你们去!”


    萧忘山小心放开妻子跑下马车,一头朝那梁柱上撞去。


    宸安帝心惊肉跳,急忙下令——


    “快拦住他!!”


    门前的皇城司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拉住萧忘山,这才避免惨剧发生。


    宸安帝顿时也生出气来:“萧卿!你这是做什么!”


    萧忘山坐在地上恸哭:“陛下!臣也想问,臣何错有之!”他全然不顾君臣之礼,泣问皇帝和这满朝百官,“臣之子,自幼天纵奇才,心怀报国之志,为民效力,为君分忧,最后竟惨死于匪寇刀下,年未及而立!”


    萧忘山字字泣血含恨:“而臣之妻,本就病骨支离,臣竟不知,是谁以无根之谤,将她带入这上京,如今我妻病死途中,我儿遭人污蔑,谁来给臣交代!谁来还臣与晏之清白!如此,倒不如臣也一死了之,让旁人痛快!!”


    说罢,仍想继续撞柱。


    旁边大臣手忙脚乱前去劝阻,整个宫门犹如菜市口,闹闹哄哄,乱作一团。


    宸安帝双拳紧握,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他咬了咬牙,终是压抑不住喷涌的怒意,大喝一声——


    “够了!”


    “你们一个个是不是想把朕气死!”


    怒斥过后,倏然鸦雀无声。


    宸安帝闭了闭眼,隐忍着脾气说:“萧忘山,你先带着……你妻子回府,朕会派人守在你门前,孰是孰非朕自有分辨。”


    萧忘山无声垂泪,最后在皇城司的护送下上了轿子。


    宸安帝的眼神再次转到方执中身上,“至于你……”


    方执中冷汗津津,扑通跪地。


    宸安帝一字一句,厉声逼人:“若你上书是真,朕自依律法处置;若你所行有亏,朕立马让你人头落地!”


    “退朝!”


    宸安帝拂袖而去,徒留一群大臣在原地瑟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尾声(上) “可会怨朕


    萧忘山眼底的悲痛从上轿后就收得一干二净。


    回府后, 他将夫人交给寂风,精心安置在城外别苑,又火速命管家买来一副现成的棺材, 将早已准备好的活羊宰杀, 放进去充当尸体。


    坐下这一切,他才泄力一般倒在了书房的太师椅上。


    萧忘山手脚都在抖。


    一颗心更是蹦得厉害, 让他一阵接一阵地口干舌燥。


    他都不敢想, 若非是昭宁有先见之明, 早早与武家商量好这一切, 又特意派方青远去查案,最后这一切该如何收场。


    “去,去将表小姐叫来。”


    管家出去唤人, 萧怀恕也悄然而出。


    萧忘山有所感觉, 但没有回头,讷然说道:“得谢谢公主……要不是公主, 我们萧家就完了。”


    多年来的高枕无忧让他日渐懈怠,从未想过还有人盯着谢家,盯着萧府, 若没有昭宁提醒;若没有她事先觉察,他还有夫人,都将是旁人的刀下魂。


    萧怀恕面无表情说:“爹你演得也好。”


    萧忘山还沉浸在恐惧中没有回神, 等反应过来, 脱下鞋拔子就往他身上抽。


    “老爷, 表小姐到了。”


    门外传来管家回话, 门花上映出一袭纤细的影子。


    萧忘山没好气地瞪了萧怀恕一眼,等人藏起来后,才让管家开门。


    “舅父好。”


    昭宁冲上座作揖。


    公主今日打扮得清丽, 披着一件藕粉色的披风,花容月貌,看着就让人心情爽利。


    “阿宁也好,快坐。”萧忘山眉开眼笑,亲切地让公主入座。


    昭宁视线朝后侧一瞥,瞥到一抹黑色的影子。


    她抿唇掩笑,对萧忘山说:“事情可顺利?”


    “顺利。”萧忘山叹道,“就是我这老骨头受不了。”


    又哭又撒泼的,累得很。


    他当时都害怕,要是皇帝没让人拦着,总不该真一头撞死吧。


    昭宁轻问:“老家那边也处理好了?”


    萧忘山点头:“先前听你说完,我就命人回乡办了。”


    想到近日发生的种种,萧忘山诚心说道:“多亏有你,不然萧家定然逃不开这一关。”


    昭宁还年轻,萧忘山身为名义上的舅父,也不能和外甥长久待在一间房中。


    简单说完之后,昭宁告别萧忘山,重新回到北苑,她寻了个由头将湘儿支开,又微微敞开门窗,便坐在靠窗的小桌上翻看书本。


    书页尚未翻动,光影便被遮蔽。


    萧怀恕站在窗外,凝神看她。


    昭宁毫不意外,柔声说:“看伯父那般神情,你定时气他了。”


    萧怀恕一跃而入。


    他这翻窗的动作已炉火纯青,最后还不忘合上窗扉,“我若不气他,他就该被自己吓死了。”


    萧忘山老实了一辈子。


    救他是他犯下的第一件大事;再然后便是今日。


    萧怀恕问:“和我说说,你当时与武家商量了什么。”


    被他这样直白地问,昭宁哪好意思说,继续假装看书。


    身前传来一阵微小的响动,他的影子覆了下来,目光炽热。


    昭宁没有抬头,耳根却微微发烫。


    “你别盯着我……”


    “公主天资……”


    昭宁如临大敌,抄起书本便堵他的嘴。


    自从发现“公主”二字不会被天道惩罚后,萧怀恕便像打开了某种开关,私下里时不时这样逗她。


    萧怀恕喉结上下滚了几圈,果真没再说下去,可那双眼瞳浮着一层缱意,让昭宁不敢多看。


    她只能撤回手,漫不经意道:“就是今天朝中发生的事,你稍打听就知道了。”


    不是多高明的手段,若非是方青远,万不会这般顺利。


    萧怀恕长睫一颤,伸手碰她的睫毛。


    “阿宁。”


    “干嘛?”


    看她那不耐烦的样子,萧怀恕眼带笑意,重新放下手:“没什么。”


    他只是想对她说一些话,不过……他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


    **


    萧家的案子连查七日便有了结果。


    绥州百姓皆从画像认出萧怀恕便是萧府嫡子,未曾有误;刑部又去所谓埋着萧珏尸身的坟地走了一圈,甚至不惜挖出坟堆,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并无所谓的尸骨。


    里里外外调查了个遍,非但没有找出蹊跷,倒发现父子二人对绥州的百姓做出不少贡献来。


    “陛下,这些就是全部了,萧府并无反常,倒是方执中……与镇安王府走动频繁。”暗卫跪在崇政殿内,“奴婢暗中走访了一趟方府,发现方家砌有一个金库。”


    宸安帝一边听,一边微微揉按着胀痛的太阳穴。


    桌上堆积着密密麻麻的陈年卷宗,多是与谢家有关。


    良久过后,他遣去暗卫,对李忠胜说:“叫王伯宗来见我。”


    “是,奴婢这就去办。”


    殿门打开又合住,携进一股冷风来。


    宸安帝看着卷宗之上,谢秉钧留下的文簿,顿觉满心冷意,不禁重重长叹一声。


    要是谢家的子嗣还活着……


    要是还活着。


    他闭眼,心乱如焚。


    很快,王伯宗带侍臣而来。


    宸安帝遣去四周所有伺候的人,就连李忠胜都一同驱出殿外,如今满殿只余他们三人。


    宸安帝抬头迎向萧怀恕,直言不讳:“萧怀恕,朕给你一个机会。”


    王伯宗眼角抽动,却未有出声。


    萧怀恕垂眸瞥向桌面那一摞挨着一摞的卷宗,默然上前两步,拂起衣摆,双膝跪地——


    “臣不敢隐瞒,臣——”他字字清晰,“确实是谢家三子,谢琢。”


    冬日的阳光并不温暖。


    它们穿透窗棂而入,很快被屋中暖炉搅碎,融为一团。


    宸安帝并不感到意外。


    若是以前他会动怒,会觉得君心受人蒙骗,会一怒之下诛其九族。


    可他不再年轻了,所有的心高气傲,骄傲自负最终都随着上涨的年岁归于沉浮,最后想的全是那位年迈长者的教诲和对一个年轻帝君的提拔。


    望着座下那张清俊气盛的眉眼,宸安帝的眼前渐渐模糊,等看清王伯宗脸上的愕然时,他的脸上已全是泪水。


    “可会怨朕?”


    宸安帝第一次没有在臣子面前掩藏自己的脆弱,任由泪水直流,声音却是平静,甚至是无力的。


    萧怀恕摇头:“臣从未怪罪过陛下,我的祖父曾说过——”


    祖父的声音近在耳边:“陛下乃仁厚之君,勤勉刻苦,心系天下。然天下之事,非一人之明可尽照,非一人之力可求全。往后无论陛下作何决断,皆是权衡之后,不得已而为之的至善之举。你身为谢家的孩子,理应为陛下效忠效力,万不可心生怨怼,更不可怪罪于天子。”


    萧怀恕记得那天是个虫鸣蝉叫的朗朗夏夜。


    祖父挑灯对他说了这一大番话,然稚子年幼,不知朝堂深微,不知家祖之苦,便连教诲都懒得多听一句,只想着快些天亮,快些和哥哥们多抓些蛐蛐来。


    宸安帝闭眼落泪。


    他克制着哽咽,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因这悲恸而颤抖。


    他怪罪首辅不近人情;怪罪首辅功高盖主,怪罪首辅让他夹在中间,一次次难堪。


    到后来,所有的怪罪都成了在他日日囚于困局中的念想。


    “害我谢家惨死的,另有其人。”


    宸安帝擦干眼泪,看向萧怀恕:“先起来吧。”


    萧怀恕站了起来。


    宸安帝问他:“你觉得朕要如何处置?”


    萧怀恕毫不犹疑说道:“陛下若此事定我萧府无罪,镇安王势必会另寻机会,与其这般,陛下不如将计就计,随意罗织个罪名将我父亲贬回绥州,如此反倒会让王府松懈。”


    宸安帝点头,面露赞赏:“朕也有此意。”他起身来到萧怀恕身侧,望着比他高出整整半个头的清隽青年,说不出是感叹还是遗憾。


    要是简简还在,他将是他最得意的驸马。


    “朕会加派人手,不让谢家的惨案发生第二次。至于方执中,朕会先留着他,为日后给镇安王府定罪做打算。”


    “多谢陛下。”


    宸安帝点了点头,命萧怀恕暂且退下,继续与王伯宗商议事宜。


    翌日早朝。


    皇帝对萧家一事拟了旨意。


    谢家案发生已过十二载,虽有疑点却不能轻易定罪,然萧忘山殿前失仪,实在让皇帝寒心,下令将其暂贬回绥州,冷静之后再作处置。


    至于方执中,身为朝堂命官却凭空捏造不实之言,又私自将官员家眷押解回京,害其殒命,事情未彻查清前,革去官职,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满朝文武对这道圣旨虽有说辞,但无一人敢上谏。


    腊月岁末,临近新岁时。


    边关忽传来急报——


    北狄打入关口,守军士气大减,郑将军遣使请命——恳请陛下亲自领兵,以震军心。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但可能会是很长一个章节,如果明天没更新,那就是合起来后天一起更了


    第105章 尾声(中) “萧怀恕,


    “臣不同意!天子乃天下之根本, 万不可以身涉险!边疆战事自有将帅征伐,陛下一旦轻易离京,稍有不测, 国本将倾, 悔之何及!”


    “臣也反对。若陛下亲征,且不论动摇国库, 届时京师空虚, 若奸人趁机生事, 谁来安抚民生?臣以为, 亲征之事,万万不可。”


    “请陛下三思!”


    朝中皆是反对之言,宸安帝未作表态, 反倒看向楚严, “太子之见呢。”


    楚严站出来,长睫歇落, 嗓音温润地摩挲过大殿每一寸,“儿臣以为,此事不可一概而论。”


    他停滞了一下, 才继续说下去:“如今正是凛冬,北狄为夺粮草而屠戮边地百姓,搞得人心惊惶。若陛下始终留坐京师, 远观烽火, 恐边军士气难振, 更惹百姓寒心, 狄寇也会愈发猖狂。诸位大人所言,诚然有理,但儿臣以为, 国之本,不在高堂宗庙,更在天下民心。”


    宸安帝静静地凝视着楚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扶手上敲动,眼底却愈来愈冷。


    “边地战士苦战数年,久难归家,依将军的意思,更像是希望父皇现身,振奋三军,以示我大兴抗敌之心。”


    重臣皱眉看向楚严,是明显地不认同:“太子的意思是,赞同陛下远赴边地?”


    楚严不骄不躁,神色依旧平和:“我无权干涉父皇的决议,我身为太子,自也忧心父皇安危;却也不得不为边地的将士和百姓们做出考量。”


    朝中无声,都默契地等待皇帝定夺。


    宸安帝骤然起身,一双深邃的眸子览过满殿:“太子心系边地,朕心甚慰;诸位肺腑之言,更让朕为之动容,至于如何定夺,朕还需想想,今先退朝吧。”


    此事就此搁置,当天深夜,宸安帝秘密宣萧怀恕,都指挥使,还有另两名近臣武将入宫。


    今夜前来的都是宸安帝的心腹大臣。


    只有萧怀恕比较特殊,他脸上遮着一个黑压压的面具,站在阴影里,气息沉默,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皇帝培养的暗卫,谁人都没有怀疑其他,更没有多看他一眼。


    桌上舒展开一张巨大的边地舆图,宸安帝置身于榻上,满脸疲惫,灯烛罩在鬓边,白发恍然间似变得更多了些。


    “陛下,这是?”


    宸安帝将那份密函给几人过目。


    众人彼此相视,神情间是同样的错愕。


    “太子这是要……”


    宸安帝嘲讽道:“他生了反心,已迫不及待想取代朕,坐上这个位置了。”


    四下无言,良久才传来宸安帝的一声叹息。


    他起身指向舆图上的一处凹陷地,“这是千马坡。”接着指尖一转,分别指向千马坡前后两侧,“这里和这里,分别是落山道和黑石陉。”


    “朕早年征战北狄,对地形较是熟悉,倘若我们提前在千马坡布阵,赢下战事后,前行便要通过落山道,后撤则是黑石陉,这二者皆为难守难攻的死路。”


    都指挥使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的意思是……这密函是太子故意放出?真正的杀招反倒聚集在这两地?”


    宸安帝默认了他的话。


    他这儿子确实有些计谋,若他没有对边地地界熟门熟路,依密函将计就计,将所有兵调至千马坡,取胜之后,士气大增,必将懈怠。等大军离开千马坡,途经两地,此时人马松散,必将落于计中。


    到时候不管是前行或后退,他们都将是瓮中之鳖,逃无可逃。


    而且……


    楚严还聪明地将镇安王一同算计了进去。


    最后不管从千马坡走出来的是宸安帝还是镇安王,两边的伏兵都会出动。


    镇安王活,那就是王爷夺权,与北狄联手残杀陛下,郑家军以此立下汗马功劳;宸安帝活,那就倾巢出动,最后再将所有罪责嫁祸给镇安王,可谓是万无一失。


    宸安帝闭着眼,忽然想起皇后临死前的遗言。


    他说楚严绝非帝王之才,难堪大任,与其困于刀光算计之中,不如只做个闲散王爷。


    宸安帝那时觉得是皇后恨他,连同恨着他们的孩子。


    可他爱柳望舒,那是他此生唯一所爱所想之人,即便满心伤痛,最后也依皇后遗言,未曾立储。


    是他做错了?还是皇后说对了。


    宸安帝心中的悲切早已大过被爱子背叛的愤恨,满身的心气恍然一瞬间抽空似的,他的躯壳立在这殿内,孤零难支。


    “难不成陛下真要亲征?”


    “太子生了反心,郑文成也倒戈向太子,若朕不去,该如何收回兵权。”


    宸安帝重新坐回位置,对着那张舆图沉思。


    都指挥使问:“我们要是不走千马坡呢?”


    宸安帝摇头:“要是不走千马坡,自还有别的路等朕,如此一来倒不如让他称心。”


    最起码,宸安帝对这几条道知根知底。


    猛然间,他的眼神放在萧怀恕身上——


    “你觉得如何破局?”


    几人顺着皇帝的眼神看过去,这才意识到皇帝问的是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暗卫,每人都是诧异一瞬,却都暂且没有应声。


    “臣觉得一切照旧。”萧怀恕指向千马坡,“我们提前夜袭,先将所有兵力埋伏在此。”


    “到时必有大雪,我们以雪体作掩,除去伏兵之后,再令一部分兴兵换上狄寇甲衣。另一部分兵马则继续蛰伏。等白日我们途经此地,与之假意交战,而后让这些穿有甲衣的兴兵伪装成阵亡狄寇,我们摆出大胜之势,分两路撤向落雁峡、黑石陉,引诱两边的伏兵入谷。”


    “到时候守在隘口的伏兵见大兴兵马撤退,必会追入千马坡。待到他们踏入谷地,地上这些‘狄寇’奋起突袭,与山上蛰伏的兵马合力完成围剿。”


    守在隘口的若依旧是狄兵,见走出来的是身着衣甲的自己人,真假难辨,敌我难分,更易突围;若守在隘口的是郑家反军,他们一眼望见狄寇残兵仍与大兴军士厮杀,方可借此混淆视线,趁乱杀敌。


    几人听完,不禁发出疑问:“可到时候我们又怎能分出自己人?”


    萧怀恕说:“此计必有折损,除非我们事先做好记号。”


    可即便如此,到时候杀红了眼,刀剑无眼,也难免将刀口冲向身边的人。


    宸安帝点头认同:“就依他说的办,还有一些事,朕要与众卿商议。”


    崇政殿内的燃烛连换两次,大臣们才接连离去。


    最后宸安帝只留下了萧怀恕。


    “晏之……”皇帝的目光欲言又止。


    萧怀恕心知肚明,对宸安帝低头合拳:“臣会以谢三之名随陛下征战。”


    宸安帝面露欣慰:“你放心,朕会启程前安置好萧家,不让你父亲出事。”他像是想到什么,问向萧怀恕,“你那表妹,可要与萧家一起回绥州?”


    提及公主,萧怀恕抿了抿唇:“臣要问过她再作决定。”


    “好。”宸安帝对他较为宽待,“若你表妹不想去,便让她去明阳那里小住,去留全看你们。时候不早,先回去歇着吧,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


    萧怀恕回到萧府时天已浮白。


    冬日的晨日萧冷,他独立在昭宁院中,静静凝视着那扇紧闭的窗棂,双手不自觉收拢成拳。


    就这样站了不知多久,小厢房传来响动,他跃至房檐,等湘儿将早膳端进去,过后又端出一个空盘,才顺窗钻了进去。


    自打入冬,昭宁便懒了起来。


    她吃过早膳,无心洗漱,又懒洋洋窝回床上睡起了回笼觉。


    萧怀恕无声出现在床边时,周身的凉气侵入而过。


    昭宁被冷得打了个激灵,迷迷瞪瞪地回过头。


    他脸上的鬼脸面具还没来得及摘下,冷不丁吓了昭宁一跳,等回过神后又觉得好玩,坐起来去扒拉他脸上那张东西。


    面具之下,是他微微苍白的面容。


    本就俊气出尘的一张脸,因这份寒气愈像是天上仙了。


    昭宁歪着头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喜欢,忍不住去亲他冷冰冰的眼睛,“冷不冷?要不上来暖一下。”


    “还好。”萧怀恕怕寒气渡给公主,只坐在了床边。


    昭宁一眼瞧出他心思沉沉,“陛下可是说什么了?”


    萧怀恕点头:“父亲明日便会暂迁回绥州,你……”


    昭宁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我不走,我要去明阳那里。”


    他没说话。


    昭宁察觉有异,困惑地眨了眨眼,追问道:“还有呢?你看起来心绪不宁的,陛下还说了什么。”


    萧怀恕言简意赅:“我要随陛下出征边地。”


    两人间的气氛陡然凝起一层冷霜。


    萧怀恕默默垂睫,不敢去直视公主的眼神。


    古来征战几人回。


    凡有战事,必有伤亡。


    萧怀恕不认为自己得天道独厚,能完好归家,但此行他已等十二载,即便知道,说出来公主会难过,会抗拒,哪怕如此,他也不想隐瞒。


    昭宁那双清澈的眼瞳似乎能映照一切。


    她看出他的不安,他的犹豫,他对自己的那份愧意,良久之后,昭宁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像触碰花叶那般,指尖轻柔而小心,又包含着独对他的爱意。


    “我听我哥哥说过,你本就武道超群的,最后却进了大理寺。” 昭宁双膝抱拳,“那会儿哥哥还为你惋惜,说你若入禁军,必也是中流砥柱。”


    萧怀恕听得一愣。


    昭宁看向他:“萧怀恕,我想成为你的后盾;不想成为你的顾虑。”


    她眼底的光亮动人,萧怀恕怔怔地望着,想说些什么,偏偏喉咙似被堵住般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昭宁从里衣的小兜里摸出个红色锦囊,她笑眯眯地将锦囊递过去:“给。”


    “这是?”


    “是我那块玉佩。”昭宁不开心地嘟了下嘴,“原本是戴在身上的,可上次在大牢里,险些被太子发现,最后只能让湘儿缝了个锦囊,先将它这样藏起来了。”


    萧怀恕接过锦囊,上面缝得不是花草云纹,竟是一颗圆胖胖的梅子,他抚摸着那块大胖梅,忍俊不禁。


    昭宁瞧见他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喜欢梅子。”


    “嗯。”他小心收好锦囊,望着昭宁的眼睛说,“我也喜欢。”


    昭宁心念一动,慢慢吞吞地挪过去,靠到了他怀里。


    “萧怀恕,我会等着你的。”


    耳朵正贴着他的胸膛。


    昭宁喜欢听他心脏跳动的声音,每一下都结实有力,好像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她回头,他的怀抱就在她身后。


    她从未担心过,甚至从未想过萧怀恕不在了会怎么办。


    老天夺走了她的一切,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它难以夺走的。


    ——譬如萧怀恕,和他的爱。


    **


    翌日清明,萧府被暂时查封,萧忘山带着一家老小重回故里,当日早朝,宸安帝下诏亲征,折子已八百里加急送回边地,国事由太子代为处理。


    同夜,睿王府的密折暗中派人送到了皇帝手上。


    宸安帝看完,静坐良久,才提笔作复。


    月底,伴随着玄冬的第一场大雪降临,宸安帝御驾出征,昭宁也搬到了公主府小住。


    这个年注定不太好过。


    上京的整条街都是冷冷清清的,明阳因要守孝,公主府更是萧条至极。


    “睿王府送了请帖来,邀你我赴宴,你想去吗?”明阳说着,将请帖放到了她面前。


    昭宁看了眼那帖子,没有打开:“算了。萧府刚出事不久,我要是大张旗鼓赴宴,反而会落人耳目。”


    明阳没有强求。


    萧怀恕出征的事她自是知晓的,说这些也是想安慰她。


    她剥了几瓣蜜橘放在昭宁面前,“睿王妃还给我带来一些信儿,不过是说给你听的。边地那边,我军大捷,一连胜了三场。其中一个叫谢三的无名小卒更是大放异彩。”


    说到谢三时,明阳悄然观察昭宁的表情。


    她细声慢语:“就是可惜,这谢三小时候被熊瞎子毁了容貌,不能见人。”


    昭宁眼睛亮了起来,转瞬皱眉:“睿王妃特意与你说个小兵小卒,难不成……”


    明阳轻笑:“大皇兄看似是个呆瓜,可父皇给她选的这王妃却是一等一的聪慧,有些事不点破,不代表她不知道。”


    昭宁听罢并觉得开心,她垂眸沉思良久,才道:“既然睿王妃都能猜出来,那太子岂不是……”


    “就算猜出来又如何。”明阳满不在乎,“父皇让他坐镇中枢,边地远在千里之外,即便他有心,也杀不出这上京,我更担心等日后东窗事发,他拿你胁迫。”


    昭宁当即否认:“他能用我胁迫得了萧怀恕,可胁迫不了父皇,无用之功罢了。”


    明阳心想也是,一把拉起昭宁,“走!阿姐带你放烟花去!”


    明阳偷偷让人从东阳货商那里采买了一批烟花,正好趁着新年夜给放了。


    家仆早已在后苑做好准备。


    随着管事的一声令下,火折子将烟火点燃,呲得一声,火星蹿入夜空,瞬间绽放开巨大的五颜六色的烟火。


    璀璨烟花照亮天光,犹如白昼。


    转瞬即过的火花很快凋敝,化作点点白烟自夜空降落,很快,一缕缕烽火再次攀升,笼罩着厮杀,与兵刃相撞的碎音。


    战争里没有新年,只有一具具不能归乡的尸骸。


    夜色将明时,由宸安帝和镇安王所带领的精锐杀入千马坡。


    然而刚进谷口,满地的狄寇残尸就让镇安王察觉有异。


    他朝身后的心腹使了个眼色,抽刀刺向近在身侧的宸安帝,宸安帝早有防备,举枪抵挡。


    跟随在身后的精锐兵瞬间分为一派,一派是效忠镇安王的兵马;一派则是宸安帝精心培养的皇城司卫。


    二者缠斗至极,镇安王本占于上风之时,地上原本死去的“狄寇”忽然掀竿而起,与之厮杀在一起。


    镇安王当即大惊,深知落入圈套。


    “皇兄!你我本是兄弟!你竟设计害我!”镇安王目眦欲裂,张嘴便是倒打一耙。


    宸安帝冷哼一声,站位于护卫身后:“楚钲——!你心思不纯,与郑文成为虎作伥,想将朕斩于千马坡,你当真以为朕猪油蒙心,一无所知吗!!!”


    镇安王脸色一白,万万想不到自己百密无一疏的计谋就这样被皇帝轻易识破。


    可是谁告密?


    事到如今已容不得多想。


    他所带的都是精锐,宸安帝身旁除了那谢三,未有旁人。想到这里,镇安王杀心骤起,提刀专攻向皇帝命脉。


    宸安帝身形未动,眸里满是寒凉。


    铮——


    利器相撞。


    一道黑色的影子猛然压来,银灰色的枪头在相撞间挑去他脸上的面具,露出了那张让人无比熟悉的清俊面容。


    镇安王瞳孔收紧,不可置信后退两步,“你……”


    萧怀恕声色淡淡:“王爷很意外?”


    镇安王说不出话来。


    谢三,谢三……谢家三子。


    军营里叫谢三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从未与萧怀恕联系在一起,尤其是从萧府被查封之后,更不敢相信他会随皇帝出征。


    镇安王错愕地看向宸安帝。


    他之所以从未怀疑过,是因为此事绝密,料定萧怀恕不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皇帝身边,可看宸安帝的态度,分明是早已发觉!!


    镇安王顿时气郁于心,猛咬牙关,与之继续厮杀。


    千马坡的残杀声一直传出谷外,随着倒地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小。


    镇安王年近五十,已不比从前了。


    他甲胄已毁,满脸血痕,环视着满地的尸骨,愤怒让他的面容变得无比狰狞。


    镇安王最后又看向萧怀恕,“好小子,本以为是个花架子,结果还真有一手,倒是我从前小瞧了你。”


    这话分不清是赞赏还是嘲讽。


    萧怀恕那双琥珀色的瞳眸映着眼前这张狼狈不堪的面容,想的却是十二年前的那个雪夜,和今日一样的大雪天。


    还有那个身受重伤,孤立无援的少年。


    萧怀恕没有犹豫,剑刃朝前,直直刺穿其心脏。


    巨大的冲击让镇安王抓着面前那刀刃后撤了几步,直至脊背撞上身后的山壁,雪沫滚落到头顶,血气上涌,瞬间糊了满嘴。


    镇安王含着那口血咽回腹中,瞪眼看向萧怀恕,最后又慢慢扭头,对着不远处的宸安帝勾出一个血淋淋的笑来——


    “你赢了又如何?想让你死的血亲,可不止有我一人。”


    宸安帝眼中一闪而过悲恸,很快又被冷漠遮掩。


    “你本是朕的兄弟,朕不止一次给过你机会,为何偏要如此?”


    镇安王眼底一闪而过狠戾,他暗中取出沾了毒汁的匕首,猛地向身前的萧怀恕刺去,然后匕首扎向的却是一团冷冰冰的硬物。


    那是昭宁留给他的玉佩。


    萧怀恕惊诧一瞬,手上的剑捻得更深。


    剧痛让他惨叫出声,镇安王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分外不甘。


    他用尽气力咒骂,宣泄着先皇的不公,讽刺着他的为人,嘲笑着他身为丈夫还有父亲的无能,叫骂声由高渐低,回荡谷崖,到最后彻底没了劲儿,就是不肯绝气。


    萧怀恕凑到镇安王耳边说:“陛下早已知道你与太子合谋,你以为……千马坡是为皇帝一人准备的吗?你以为……你赢了这场仗,你就能得到一切了吗?你以为……”


    他说:“郑文成当真效忠你?”


    数条反问让镇安王的眼睛越张越大,越张越大,最后手劲儿一松,彻底咽气。


    萧怀恕拔出剑,退回到皇帝身边。


    临近中午,雪下得确实越发厚实,穿着狄寇的兴兵重新倒回雪地里,依着那些将死的还冒着热气的尸身暖身,皇帝的兵马分为两路,一支前往落山道,一支去往黑石陉。


    当夜,大胜而归。


    宸安帝提着镇安王的头颅凯旋,又趁其不备,命人将郑文成擒至城墙之上,当众宣告二人的谋逆大罪,郑家军军心震动,当即倒戈投向天子。


    由宸安帝带领的兴兵和郑家军稍作休整之后,旋即挥师北进,与北狄鏖战三日,兴兵大破敌众。


    北狄于第四日乞降,战事彻底告捷,除此之外,宸安帝还从狄人首领那里拿到了太子谋逆的数封密函。


    捷书很快发回上京,满城大喜。


    东宫殿内,楚严手捧着从遍地发来的折子,心底凉了个透彻,上面只有宸安帝的寥寥几句——


    [本凡吾儿所求,朕无所不允;而今,大失所望。]


    而今……


    大失所望。


    简短四字却如万箭穿心,让他痛不能忍。


    楚严用力将折子扣回桌上,周身如搅碎一般,他低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思绪一片空白。


    倏然——


    殿门被粗暴撞开。


    楚严抬眸望去。


    本该瞎眼的大皇兄如今完好无损立于眼前,身后带着一支宸安帝近卫。


    他从袖间取出一道圣旨,沉声开口——


    “诏曰:


    太子楚严,欲窥帝位,联结镇安王,郑文成,残害手足,构陷忠良,更甚私通北狄,谋危社稷。朕念与皇后伉俪情深,不忍遽施重典,曲予宽宥。今废黜太子之位,囚于上南苑,永世不得入宫。”


    楚仁抬眼看向椅子上的楚严,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怒意,就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来——


    “钦此。”


    圣旨被楚仁轻轻放在了他面前。


    楚严一眼看到了上面的残害手足。


    残害手足……


    指的是楚仁,也是昭宁。


    父皇没有直白点明,到最后还是全了他体面。


    楚严心底轻嗤,拿起圣旨缓慢起身。


    “三弟。”


    快到门前时,楚仁忽然叫住他。


    楚严步伐顿住.


    楚仁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绷紧在一起,最后艰涩启齿:“简简……”


    楚严心知他想问什么。


    他垂睫看向脚边的门槛,毫无回应,随后跨门离去。


    寒冬凛冽。


    他行在茫茫天地间,背影是一如既往的挺拔清癯。


    楚仁望着那道背影离去,忽然悲从中来。


    为父皇,也为死去的幼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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