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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081 她心口不一


    “昭宁……”


    明阳在昏昏沉沉地高热之中, 无意识呢喃着她的名字,昭宁打湿帕子,轻柔擦拭去她鬓发的汗珠, 直到帕子浸过三次水, 明阳才逐渐睡去。


    夜色渐深。


    昭宁贴身照顾了几个时辰,终是架不住困倦, 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 索性脱去鞋袜外衣, 直接躺到了明阳身侧的空位上。


    耳边的呼吸平稳, 向来是好转了不少,昭宁放下心来,快要睡着时, 垂放在榻上的手突然被人轻轻扯住。


    “明阳?”她立马坐了起来。


    明阳已经清醒, 双颊跟着褪去潮红,正目光清明地盯着头顶, 思绪沉钝钝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去给你倒些水来。”


    “不用。”明阳拽住她,“我不渴。”


    昭宁重新躺下, 与她一起盯着头顶的雕花看。


    这种感觉有些怪异,但并不会不自在,最起码在自己还没死的时候, 她永远都想不到, 有朝一日会和明阳如寻常姐妹这般, 同榻而眠。


    明阳似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低笑了声,说:“……昭宁指定不记得了,她小时候狗见人嫌。”


    昭宁不服气:“胡说!人人都说昭宁公主可爱。”


    她小时候长得玉白粉嫩, 父皇每日都奴奴,奴奴地叫。昭宁对自己的可爱深有自知之明,凡是觉得她讨嫌的指定是嫉妒她。


    昭宁想到这里,于是就这样说了:“你就是嫉妒。”


    “嗯,我是。”


    明阳直白坦诚,换昭宁愣了一下。


    她扭头望向昭宁,那双向来嚣张跋扈,孤高傲然的眼眸在这瞬间变得平沉,映着昭宁那张稍显得稚气的面容。


    “我奢望的总是得不到;可你想要什么,不管是父皇是旁人,总会为你寻来。哪怕是一句不用付出任何的夸赞,我都未曾听父皇对我讲过。”


    世上没有比“嫉妒”还要么平的情绪了。


    哪怕是公主,也能轻易被它摧毁所有的骄傲。


    “现在呢。”昭宁问,“明阳公主还嫉妒吗?”


    明阳笑了下,摇头:“我只后悔,当初没有对她更好一些。”


    傲慢让她不肯低头,让她不肯承认她也嫉妒过那些,凡是与昭宁交好的人。


    昭宁犹豫片刻,忽然转身抱紧明阳,挨着她蹭了两下:“可昭宁觉得,你对她再好不过了。”


    明阳一怔。


    昭宁贴紧她耳边,偷偷地说:“你做的事情,她都知道噢……”


    明阳讨厌她,但是从未缺席过她的每一年生辰,每一份贺礼。


    她心口不一,她心知肚明。


    “我也没有母亲了,但……”昭宁抵靠住她的肩头,“我还有明阳,所以……我也想让明阳知道,你还有我。”


    明阳闭了闭眼,强行忍住那股翻涌的酸涩,转过来搂住了她。


    姐妹俩拥在一起,彼此慰藉,不知过了多久,昭宁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接着就听她用怀念的语调说——


    “昭宁小的时候,我还哄过她睡觉呢。”


    “骗人。”昭宁毫不留情地点破,“你分明是想把她丢到河里去!”


    昭宁虽不记事,但多亏柔妃那张大嘴巴,凡是明阳对她做的那些坏事,她都记得门儿清!


    “没骗人。”明阳说,“我背着母妃偷偷去的,不过她乱拉乱尿,两次我就不乐意哄了。”


    皇后是个温婉又让人亲近的女子,哪怕是明阳也不禁靠近,在她的默许之下,明阳数次潜入皇后宫中,做贼似的寻昭宁玩儿。


    仔细想来,还不会说话的昭宁确实符合她口中的可爱。


    不像旁的小孩子似的喜欢哭,两眼一睁就是吃,吃完了就开始乱拉乱尿,像那什么……哦对了,像是刚出窝的奶狗,就那个德行。


    昭宁笑容凝固。


    乱拉乱尿?!她才不会这样做!!


    明阳越回忆越起劲:“还喜欢啃自己的脚趾头。”


    “才没有,才没有!”昭宁听得急眼,扑过去堵她的嘴,“不准你乱说,她才没有!”


    明阳没有躲,闷闷地笑。


    昭宁愈发不服气,姐妹俩在一张床榻上闹作一团。


    折腾了半晌,昭宁累得气喘吁吁。


    再探明阳额头,发现已经退烧,这才松了口气,收回手说:“令秋说你一整日都没吃饭,我去让人做些吃的来。”


    明阳拉住她:“都这个点了,别折腾了。”


    “你不饿我还饿呢。”


    昭宁随意套上鞋袜,一溜烟跑了出去。


    后厨做了些清淡的汤面,明阳不好见昭宁失望,便勉为其难吃些,昭宁倒是没心没肺,自个儿吃了满满两大碗饭。


    看她这样,明阳更是决定不将宫里的事告诉她,免得徒添感伤。


    “接下来呢,你们要怎么做?”


    昭宁放下碗筷,“萧怀恕已派人前往吃鬼崖,准备先护住睿王。”她顿了下,“可没有想到贵妃会……”


    明阳摇头:“我母妃出事,静王未必还会出手。”


    若宫里接二连三徒生事端,就算楚严再垂涎东宫之位,也要为自身安稳所考虑。


    明阳沉吟一瞬:“既母妃这条路行不通,那我们得选另一个法子了。”


    昭宁茫然地看着她。


    明阳目光坚定:“你得走出去,坐实你的表小姐身份。”


    明阳不相信楚严会放弃“姜灵薇”这步棋,尤其是真正的姜灵薇可能还窥破过他的秘密。


    然而魂死消亡,再厉害的棋路,无从走动也只是一步死棋,他们只能重择良机,将生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父皇现封我为齐国公主,母妃将薨逝不久,我不好大张旗鼓张罗,但我会放出消息,称我已将你收为义妹,此后你以我的名义,多与名门闺秀们交好,待时机已成,我再求请父皇赐你封号。”


    昭宁沉思少顷:“此番……静王定会知晓。”


    明阳冷笑一声:“要的就是他知道。”


    “姜灵薇”越是藏着掖着,越是给人可乘之机。


    反倒明张目胆地走出来,于众目睽睽之下,楚严才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他们谁也不知道姜灵薇到底发现了什么,正因此事见不得光,楚严才更担心姜灵薇走出来,怕她不慎将秘事暴露,届时楚严定会按捺不住,想方设法揭露她“姜灵薇”的身份。


    他们可反其道而行,将计就计,让昭宁从罪女姜灵薇变成清清白白的柳阿宁,并反将楚严一军。


    如今要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明阳拉紧昭宁的手:“当初萧怀恕换你出来时,做得可算干净?”


    想到那个替自己经历了酷刑的女子,昭宁点了点头:“……此事除了他身边的亲信,再无人知晓了。”


    明阳说:“姜灵薇在这世上已无亲人,不怕有人出面指认。”更何况这副身躯早已换了个魂魄,精神面貌与往日大相径庭,明阳有自信能欺瞒过去。


    昭宁皱眉:“但哥哥未必会那般做。”


    无证指认这可是大罪,以楚严的行事,只会暗中将她处置了去。


    明阳说得也没错,她越是活跃在众人视野里,楚严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倒是省心了。”明阳见她一脸沉重,也知此事马虎不得,便安抚性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一切在你,若你不允,此事便作罢;若你允了,那是生是死,我亦同往。”


    昭宁倒不是贪生怕死,无奈地叹息一声:“我自是愿的,可我如今背靠萧家,我得问过萧怀恕才行,不能让我牵累了他们。”


    这法子称得上铤而走险,若事情真的败露,她,明阳,连带着整个萧家都人头不保,所以她自要深思熟虑,问过萧怀恕再做定夺。


    明阳毫不意外:“我晓得。”


    昭宁看向她:“那我与他商议过,再给你答复。”


    明阳点头,见此又不禁调侃:“你现在倒是听他的话,莫不是已经对那姓萧的死心塌地了?”


    长姐的眼神过于暧昧。


    昭宁登时心虚,脸上不由得一红,伸手推了过去:“姐姐别乱说,我才没有……”


    明阳还在继续打趣:“你们两个原先就眉来眼去的,不过也是那姓萧的脾气好,能受得住你,换一般的年轻臣子早该参你一本仗势欺人了。”


    明阳越说越过分,昭宁听不下去,索性爬上床蒙住了被子。


    明阳见此没有继续追问,合灯躺上去,两人一道睡了过去。


    天欲破晓。


    一道灰痕闯入夜幕,取代晨晓的是大片接连的,雾蒙蒙的天云。


    昭宁依旧从小门出去,坐上轿子离开公主府。


    车轱辘碾过青石路,豆大的雨珠顺应这阴沉的天象,密密匝匝扑向大地,原本逼仄的山路瞬间变得湿泞难行。


    “大人!前方就是吃鬼崖,不妨就地休整吧!”


    噼里啪啦的风吹雨砸里,人声掩盖其中,听不真切。


    三辆马车次第而行,高俭乘坐的轿子是第一辆,夹于两顶轿子中间的则是大皇子楚仁的车马。


    马车其实不算宽阔,然而此时车身紧贴崖壁,另一面丈量,不过一臂宽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稍有不慎便会跌落其中,粉身碎骨。


    入秋后的老天多变,这场雨来的虽不意外,大的却远超预料。


    高俭撩开帘子朝外张望了眼,吃鬼崖近在眼前——高俭常在这条路上奔波,自是知道前路凶险,可大雨瓢泼,山路窄仄,若说后退更是不可能。


    他不经思索便有定夺:“进山!山口有一片空地,进山后再做休整!等雨停再走!”


    侍卫们听罢,只能硬着头皮牵马往前。


    进山前为防止车马打滑,不管是车轱辘还是马蹄都缠上了几层布条,即便如此,在这寸步难行的崖路上驭马,仍是步步惊心。


    马蹄子一旦有打滑的迹象,马夫便要利用缰绳往崖壁方向扯拽,左右牵扯自会让轿子来回颠簸。


    坐在轿子里的人更是不好受,因这时不时的颠动而心惊胆战,根本做不到平心静气。


    楚仁浑身僵直地待在轿子里,屁股被震得发麻,入口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相隔万里。


    楚仁实在忍耐不住,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朝外下令:“停轿!”


    侍卫不解:“殿下?”


    车马一停,楚仁便迫不及待跳了出去。


    他懒得穿戴蓑衣斗笠,瓢泼大雨瞬间将他全身浸湿,楚仁大步走到前面,对轿子里面的高俭喊道:“高大人,依我看,我们不妨徒步而入吧!”


    楚仁高头大马地立在轿外,黝黑的脸上被雨水冲洗的反光,高俭见他突然冒雨过来,顿时被吓了一跳:“殿下怎过来了?快快上去,小心生寒!”


    楚仁满不在乎地摸了一把头顶的水珠,指着崖路说:“越往前走路越狭窄,若再拉着几车的货物,恐会生事;不妨将车厢连带行李都丢下去,我们牵马入山,左右都是些身外之物,比不得身家性命,大人觉得呢?”


    高俭听罢愣了许久,他吞了口唾沫,委婉劝言:“若说那些行囊便也算了,可、可近月来的治水卷宗,还有例行文书都在后头,足有两大箱子呢。”


    那是大皇子远赴黄河治水至今全部的文书簿册,甚有河工官吏,地方百姓对他的定语,其中无一不是称赞,那是借此承恩最为紧要的凭据。


    高俭左右就是个治水的小官,得失荣辱于他而言都无足轻重;可大皇子不一样,光凭这几个月的黄河治水之功,未必不能攀上储位,若就这般舍弃,未免可惜。


    楚仁听后却是眼都未眨,厉声道:“几卷文书定不了我的功;更抹除不了我的苦!功过是非父皇自有定夺,可当务之急的是大人还有将士们的性命!”


    高俭听罢不再犹豫,果断跳下马车,“好!”他神色赞赏,“殿下深明大义,高某深感佩服,就依殿下说的办!”


    侍卫们动作迅速,上前解去缚住车厢的粗缚索,车厢连带着几车厚重的货物皆坠至崖底,不知是悬崖过深,或是雨势过大,竟迟迟没有听到回音。


    然而下一瞬——


    箭矢穿雨而来,尽数钉入马匹的侧腹前腿。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群马接连惊嘶,惨烈的嘶鸣竟掩盖过雨打声,随之蹄足打滑,接二连三向崖下滚落。


    侍卫们瞬间反应过来,拔剑护至楚仁和高俭四方。


    “敌袭!”


    “保护殿下和大人!”


    作者有话说:


    妹就这样和姐姐贴贴槐树:那我?


    第82章 082 “你这分明


    肃雨之下, 箭矢如骤风穿过。


    兵刃相撞间发出的脆响杂乱无章的融于雨幕,楚仁和高俭被侍卫们以肉身相护在山壁之间,周遭气氛沉抑, 潮闷的空气中渐渐洇开血气。


    高俭从未经历过这等场面, 比起他这条命,显然是身为皇子的楚仁更为重要, 便想也不想地张开双臂, 用瘦干的身躯挡在高他一头都不止的楚仁身前, 胆战心惊地看向几步远的山崖。


    ——那是车马坠落的方位。


    若非是楚仁提出徒步, 他们早该命葬悬崖了!!


    “大人!快带着殿下走!”


    雨中有人急喊。


    高俭仓皇回神,拉紧楚仁,在侍卫的掩护中向前路撤离。


    眼见箭袭不成, 藏在暗处的影子终于迫不及待地露出了行迹。


    他们这才看清, 这群人是借着钩索悬缚于山壁的夹缝之间,身躯藏进阴影处, 几乎和岩壁融为一体。


    随着一道干脆利落地肃杀声,几道影子飞鸟似的从山壁之上扑跃而下,人数不多, 仅五六个,但从身手来看个个都是精兵强锐,再从此前行迹来看, 分明是被精心培养的死士!


    “快走!快走!”


    “大人!快护着殿下走!”


    侍卫们暗叫不妙, 结果话音刚落, 就被暗器捅穿了咽喉, 直直倒在了高俭身前。


    刺客们二话不说,拔出匕刃先攻外围。


    侍卫们与之交手两个回合,但地形和雨势显然影响了他们的判断, 防守不过两招,便又有两人失足坠崖。


    其中一个刺客抓准机会,鹰隼似的朝高俭攻来。


    “大人小心!”


    楚仁一把向前推开高俭,孤身上前,拔剑抵住那把匕刃。


    他平日里看着憨实,身形个头却是最相似宸安帝的,武术造诣虽比不过楚为,其满身力气却是不容小觑。


    那刺客亦未想到他有如此神力,面具下的眼神一闪而过错愕,反手又甩过一把粉尘。


    雪白的尘末与滴坠的雨水相融,瞬息间飞溅眼中,楚仁只觉得眼前一晃,紧接着双目里就火辣辣地泛起疼来,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混沌之色。


    他忍住痛叫,凭着感觉拽住此刻那条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膀子,反手摔飞在地,又抽刀刺去。


    刺客躲避飞快,见他紧闭双目,眼皮高肿异常,便知是毒药生效,二话不说,握着刀再次冲向面门。


    然而在那匕刃距额心仅分毫之间,只听“咻”的一声,一支箭羽破开长空,断开雨线,顺着刺客的腕骨横穿而过。


    楚仁眼前漆黑一片,不知来者是谁,但知时机已到,借着这股力猛地将那刺客踢入了崖底。


    “保护睿王殿下——!”


    步伐仓皇凌乱,楚仁和高俭在侍卫的掩护中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剩余三名刺客见对方声势浩大,彼此默契地咬破藏在舌下的毒珠,接连坠崖。


    轰隆一道震响。


    巨雷划破云霄,惨白的雷光环绕着穹顶那轮晦暗虚悬的太阳,如苍天猛然睁开巨眼,而又转瞬消逝。


    两名侍卫和高俭前后相互,待进山,也顾不上干净与否,直接搀扶着楚仁坐在了一块凸出来的石壁之下,此处岩壁悬挑,恰是一方天然的屏障,堪堪能抵挡雨水。


    “快!快拿水来!”


    楚仁此时的情况颇为不妙。


    他的双眼肿胀异常,泪水中混着乌红的血丝,高俭看得心惊肉跳,急忙用随身的帕子和壶中的清水为楚仁简单地处理了一番。


    “高大人可有受伤?”楚仁哑声问道。


    高俭见他身负重伤还关心着自己,不禁心底一酸,忍着泪说:“托殿下的福,臣安好无忧。”


    “那便好。”眼眶里憋胀得厉害,一双眼珠像是要炸开来似的,牵连着两方的太阳穴都隐隐作痛。


    楚仁咽了咽喉咙:“来者是谁?可是父皇派来的接应?”


    高俭这才想起来。


    那边的人已经过来了,各个身强力壮,而佩戴在腰间的令牌则是——静王府。


    高俭问:“几位乃是静王的人?”


    听到这里,楚仁循着声音望去:“三弟的人?”


    孙喜甩去刀上血珠,重新将长刀入鞘:“属下奉命办事,途经此处,听到睿王殿下名讳,便赶来相救。”


    楚仁顿时心生怪异,他暂时掩下那抹怀疑,微一颔首:“多谢各位及时赶到,若非如此,我等几人怕是要折在此地了。”


    “殿下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罢了。”孙喜双手合礼,瞥了眼楚仁的双眼,“进山不便,我们将马匹拴在了崖下;殿下稍等片刻,我派人取马来送你们出山。”


    楚仁点头,没再说话。


    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马匹牵上来,大雨已然收势,孙喜将一半儿的人手分给楚仁,又道——


    “殿下的眼睛耽误不得,属下刚才命人送了急报回京,想必很快就会有人接应。”


    “多谢。”楚仁骑在马上,“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孙喜。”


    楚仁暗自记下名字,两方人马前后离山。


    **


    消息传得飞快,几乎是楚仁前脚回府,后脚满城便知楚仁山中遇刺,双眼负伤。


    折子递进崇政殿后,宸安帝立马派太医院前去睿王府,并起驾亲自前往。


    “如何了?”


    睿王府上上下下裹满了人,有太医,有家眷,有里里外外进出伺候的家仆。


    宸安帝一经现身,满屋人便要作跪。


    他抬手免了他们的礼,一边询问太医,一边向内室走去。


    太医擦了擦额间的汗渍:“殿下双目所中的是泽漆之毒,好在毒粉被雨水稀释,入眼不多,虽说如此——”


    太医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宸安帝厉声:“讲!”


    太医扑通跪地——


    “若等眼伤愈合,殿下一月内仍视物不明,恐、恐难复明。”


    听完这番话,四下陷入沉默。


    昭宁和萧怀恕相对而坐,听男人用清冽的嗓音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今日朝会上的情况。


    对于这件事,皇帝自是盛怒无比,下令彻查此案,并在天下广召名医,医治楚仁眼疾。


    寂风而后又逐字叙述着昨日里从睿王府里偷出来的情报,“当时事态紧迫,属下见有人出手,便没有贸然行动。事发至今,静王府和景王府都未有动作。”


    昭宁对楚仁这位皇兄的印象还算不错。


    即便保留了一条命,但身为皇子不能视物,未免惹人唏嘘。


    想到记忆里憨实的大哥,昭宁抬眸看向寂风:“可有医治之法?”


    寂风沉思:“如太医所言,倘若眼伤痊愈,却仍不可视物,便说明毒已伤及目系,连通脑府的脉络皆已受损,想痊愈……几乎是微乎其微。”


    昭宁拧眉:“没什么办法了吗?”


    寂风正要回答,身旁静默许久的萧怀恕突然说:“我记得……你师父曾给你留下一枚返魂丹?”


    寂风愣了一瞬,当即想起来:“主子是想将那枚丹药赠给睿王?”


    寂风的师父是真正的隐世高人,她一身本身却也只习得皮毛。寂风离山之前,他确实留给她一枚返魂丹,声称纵使人气息垂绝,喝下此药也能吊住一口元气,若给楚仁服下,说不准还真能保住他的一双眼。


    “嗯,但不是我。”萧怀恕侧眸看向昭宁,“是你。”


    昭宁陡然怔神。


    萧怀恕说:“睿王妃处事精通,你以萧家表小姐的身份前去赠药,无论最后成或不成,她都会护住你,再由大公主出面牵线,便更能顺理成章些。”


    昭宁抿了抿唇,说来说去……都是为她考虑。


    “那崔大人?”


    萧怀恕笑了下:“我说过,消息会主动送过来的,不急。”


    他相信楚严过不了两日,便会将崔问之的消息亲手送上,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


    朝会上宸安帝虽没有将此事直指楚严和楚为,可言语之间,处处都是敲打,无形之中已将储位风波摊开在满朝文武面前。


    尤其,皇帝并未提及睿王是被楚严的人马所救,此事便显得尤为意味深长了些。


    寂风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左右流转一圈,“属下晓得了,属下这就去寻药。”


    “等等。”


    寂风即将出门时,萧怀恕轻声叫住。


    寂风回头:“主子可有其余吩咐?”


    “自是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萧怀恕起身走到内室,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个简朴的方匣子,这是他存下的私房钱,如今全给了寂风。


    “拿去吧。”


    昭宁瞪大了眼睛。


    寂风默了默,又莫名瞟向昭宁,“主子不必如此,只是一颗药丸罢了,何况寂风的命都是主子救回来的。”


    “此是一事,彼又一事,理当分而论之。”萧怀恕强行将匣子塞到寂风手上, “何况这本来就是给你的,你也老大不小,添作日后的嫁妆吧。”


    寂风面露羞窘,没再推诿,收了东西急步退下。


    萧怀恕合门再回头,发现昭宁趴在桌上,大眼睛骨碌碌转,眼中促狭不断,萧怀恕被盯得耳根发热,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他避开眼神,低声:“我……还有的。”


    “真的?”昭宁不信。


    萧怀恕低着睫,嗯了一声。


    昭宁伸出手指头戳他硬邦邦的胳膊,“可你事先还说……把俸禄都给我的。”


    他浑身僵住。


    昭宁本意是想逗逗他,没有当真,反倒萧怀恕一脸正色:“有的。”


    “嗯?”


    萧怀恕说:“俸禄我都存着,匣子里的……”他有些难为情,“是我抄别人家时……攒下的。”


    扑哧一下。


    昭宁险些破功。


    “攒下?”昭宁忍俊不禁,“你这分明是顺手牵羊!”


    萧怀恕也属无奈之举。


    此前置办宅院花光了身家,不得已……只能在办案时,将贪官污吏家中的银钱藏下个一二,毕竟他们都没有说什么,甚至巴不得孝敬他。


    “是顺手牵羊。”他睫毛轻颤,好看的唇微微动了动,“所以你不必再……卖自己的墨宝。”


    昭宁诧异地张开嘴巴:“你都知道?”


    萧怀恕:“……”


    很难不知道。


    事实上在她第一次卖画回来,他就有所察觉,只不过并未点破。


    昭宁卖的频率不高,一次画够五六张,再择日让湘儿抱到画坊卖掉,一个月勉强能赚几两银钱,刚好够主仆二人的用度,怪哉的是之后卖掉的频率越来越快,价格也越来越高昂。


    越来越高昂……


    想到这里,昭宁猛然起身。


    “都是你买的?!”她几乎是尖叫。


    萧怀恕不语。


    静默是最好的回答。


    昭宁不知是哑然还是无奈,总之——一出一进的,钱都给画坊老板赚了!


    昭宁忍不住抽打了他一下:“傻子!折腾半天白给别人赚钱了。”


    萧怀恕仍未说话,揪住她手欲亲,门扉却不合时宜地从外推开。


    两人一站一坐,一人的手在另一人的唇下,这画面看着颇美。


    寂风手捧药匣杵在门外,直愣愣地望着里头气氛微妙的两人,尴尬对视几息后,寂风垂下眼帘,平静将药匣放在桌上,又目不斜视地离开,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萧怀恕:“……”


    昭宁:“……”


    良久后,昭宁不禁道——


    “你在她心里,一定是个人渣。”


    萧怀恕静默半晌,回——


    “嗯。”


    作者有话说:


    寂风:唉,不想说,唉。


    第83章 083 她人渣哥来


    那场骤雨过后, 炎气尽敛,天地间终于染上秋凉。


    街巷两边的长树一夜间便褪去绿意,黄澄澄的叶片天灯似的点过整条长街。


    昭宁未领湘儿, 孤身站在睿王府门前。


    她今日穿了件偏厚的素青色的褙子, 没过分打扮,乌黑的发间简单点缀着一支鹅黄的折股钗, 长长些的刘海也被湘儿如数梳理自两边, 一张娇嫩如玉的面庞完全露出, 黛眉之下, 漆黑的眸子更如明珠一般。


    她安安静静站在朱红大门前,满天橙黄的秋意裹挟着她的身姿,忍不住让守门的侍卫瞧了她一眼又一眼。


    “姑娘请。”


    门前静等片刻, 管事毕恭毕敬将昭宁请入内堂。


    “阿宁见过王妃。”昭宁恭恭敬敬对着上方行了一礼。


    睿王妃端坐主位, 近日频发的事端让她肉眼可见的疲惫,脸色苍白, 却仍不掩温婉淑庄。


    “免礼吧。”


    昭宁直起身,坐在了下位的圆凳上。


    睿王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昭宁:对于这位萧怀恕费尽千辛万苦寻回来的表姑娘,她自是有所耳闻, 闺秀们对此也是津津乐道,不过萧家藏得深,这也是睿王妃第一次见她。


    昭宁毫不闪躲地迎着睿王妃的目光。


    她姿态松散, 又自持分寸, 不见半分失仪。


    脸蛋生得娇嫩, 最好看的当数那双眼睛, 大而有神,眼尾微微向上挑,灵秀之中又藏着几分清澈, 是一眼看去就让人喜欢的长相。


    睿王妃收起心思,“听闻表姑娘有恩于明阳公主,并有心收表姑娘为义妹?”


    昭宁说:“是公主夸大了,阿宁也只是举手之劳。”


    睿王妃笑了笑:“明阳公主性格矜傲,这般倒是难得。”


    昭宁垂眸。


    睿王妃温声:“我昨日听闻此事,免不得心生好奇,表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昭宁哪能听不出王妃言语间的试探。


    她早有打算,便要言不烦地将经过简单复述了一遍,大抵是——明阳公主因丧母悲恸,于河畔散心,失魂荡魄间差些落水时,被正巧路过的昭宁拉了一把,这才免于一场祸事。


    昭宁不知其公主身份,误会对方寻死,这才好言相劝了一番,阴差阳错之下,明阳对她敞开心扉,诉说苦楚……


    等翌日一早,就有仪仗浩浩荡荡来到了萧府,并在萧忘山的见证之下,亲口收她为义妹。


    这套说辞虽过于生搬硬套了些,但细究也挑不出太多错处。


    要是旁人疑心,问一国公主为何在河畔流连,那就解释:公主将才失去生母,外出散心有何不妥?;若再起疑明阳为何突然对初见之人倾心相交,便说二人皆失去母亲,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因此才义结金兰。


    假设还要深究,公主怎么偏要认一个民间女子为义妹,那更有救命之恩在先,总之左右虽说疑点重重,但左右又都能说得通。


    睿王妃认真听完,果真没有多问,叹息一声,面露悲色:“若非是王爷出了这等险事,我身为长嫂,早该去多陪陪明阳了,还愿明阳不要怪罪我。”


    昭宁:“睿王妃宽厚,明阳公主自不会迁怪王妃。”


    睿王妃轻笑:“你倒是会说话,让我想起——”


    想起宫里那位早死的昭宁公主,睿王妃唇边的笑意不禁收敛了几分。


    她嫁给睿王时才十六岁,除了大婚那日见过昭宁公主一面,平日里并不算太过亲近。


    可是那般受宠的公主死于毒杀,又难免使人唏嘘。


    昭宁佯装不知睿王妃所想,不经意地扫了眼四周的仆从,睿王妃摆手使他们如数退下,只留贴身婢女近身伺候。


    昭宁这才伸手从怀间取出个匣子,交到了旁边的婢女手上:“此乃返魂丹,我想……此物能助王爷与王妃一臂之力。”


    睿王妃听闻此言,神情骤变。


    “这是少卿让你送来的?”


    昭宁摇头:“是阿宁心意。”


    婢女已打开装有返魂丹的匣子,并用银针试毒。


    睿王妃见多识广,尚在闺阁便对返魂丹略有耳闻,眼前这颗,光论丹丸色泽气息便知这绝非寻常之物。


    匣子放在王妃手边,她未再看一眼,目中蕴着深意:“我与你素不相识,这心意未免过于昂贵了些。”


    昭宁没有拐弯抹角:“不瞒王妃,阿宁自幼与双亲失散,幸得养父所救才捡回一条命。如今又得公主垂怜,认作我为义妹。”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滞一瞬,原本平稳的语调无意之中染上几分乡音,原本挑不出错的仪态也因此变得小家子气起来。


    “可仅凭这些,世族闺阁的贵女们未必服我。阿宁……不想给萧府抹黑,给表兄带来麻烦,这才自作主张地送了拜帖,特来求见王妃一面。”


    少女嗓音清甜,谦卑有度,听着还真有几分可怜劲儿。


    睿王妃倒是没想到竟是如此寻常的缘由,诧异一闪而过后,眉眼间渐渐荡开温色:“你既是萧府亲自认回来的表小姐,自不会有人瞧不上你。”


    昭宁重新挺直身子:“阿宁早闻睿王妃仁惠,这才想求助王妃。不瞒王妃,这返魂丹是我养父留给我的,我用不上,倘若能因此得睿王妃垂怜,阿宁自是欢悦。”


    这番话若旁人说来,有巴结之意,她不乐得听。


    可坐在下面的小姑娘水灵灵的像一株荷苗,话语稚嫩却不失真情实意,她年长她许多岁,看她如看家中妹妹那般,这些话从这么个小女孩嘴里出来,睿王妃自不会讨厌。


    “绣缨,将我那对儿寒瑶金拿来。”


    “是。”


    不多时,绣缨便取来一双环镯。


    镯身赤金捶揲而就,做工并不繁琐,仅镀一层银花冰纹,如其名般犹似寒月覆金,环侧缀数颗透白晶莹的细珠,光华明而不俗。


    “上前来。”


    昭宁听话地上前几步,睿王妃抓起她的腕子,便将那对儿金镯戴在了她左手上。


    金银相间的环镯叠在那只纤盈白皙的腕子上,更衬肤若凝滞,饶是睿王妃,也不由得惊叹一声:“果真,还是年轻姑娘更适合这对环镯;当初祖母拿它填做我的嫁妆,结果眨眼间,我便在这王府过了快十载了,若此时再戴,也不太合时宜了。”


    昭宁并不推诿,那就显得过于不懂事了些。


    她望着那镯子,娇声道:“王妃岁岁皆有新珍,自是一年胜似一年。”


    睿王妃听后先是一怔,接着笑容越来越深,“也难怪明阳会收你做义妹了,连我都忍不住心爱你。”


    昭宁故作腼腆地抿了下唇:“王妃说笑了。”


    两人又捡别的话聊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睿王身边服侍的内侍过来,附耳对睿王妃说了什么,昭宁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起身扫了眼擦身而过的内侍,不禁提醒:“王妃,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睿王妃:“不必拘礼,直言便说。”


    昭宁犹豫须臾,想到躺在里面的,连一面都见不到的可怜的长兄,她忍不住道:“阿宁深信王爷福大命大,眼疾定会有痊愈之日,但……”她顿了下,“痊愈未必为好。”


    说完这句话,昭宁没再看王妃的表情,低头委了委身,转身离去。


    睿王妃命绣缨前去送客,待绣缨回来,搀着睿王妃往睿王那旁去,这才小声开口:“这萧府的表姑娘一连窝在闺中小半年,一出来倒是傍上了大公主,现在又来攀上王妃,依奴婢之意,我们还是少与她打些交道。”


    睿王妃满不在乎笑了笑:“你觉得萧怀恕是谁的人?”


    绣缨认真思索了一瞬,“景王殿下?”


    睿王妃摇头,“原先是,可现在未必。”


    这场刺杀的幕后指示左右都离不开两位皇子,不管这药是昭宁送的,还是萧怀恕暗中嘱咐的,总归都是代表了萧家的意思。


    既然萧家没有攀附上景王的势力,又没有借上静王的东风,那对他们何尝不是有利?左右都是借她一些势,睿王妃并不在意。


    ——结恩总比结仇强。


    “那她最后那番话……?”绣缨小心观察着睿王妃的脸色。


    她温婉笑着,是一向的淑柔从容。


    局势已乱,朝野大变左右都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景王因柔妃之事早已在皇帝心中失去地位,皇帝立嫡子楚严为太子更是早晚的事,但这太子之位他未必坐得稳。


    楚仁黄河治水有功,早就是那些党系的眼中钉肉中刺,这场刺杀定然是蓄谋已久,昭宁说得没错,与其成为朝堂惊变的靶子,不如当个有功眼盲的瞎子。


    但——


    也不能坐以待毙。


    “今日之事谁也不准透露。”睿王妃压低声音对绣缨说,“日后若有人登门,以王爷身体有恙为由,尽数推却。”


    “是。”


    “再去一趟高府,就说我有事求见高大人。”


    睿王行善治水的美名,总得有人传出去。


    **


    昭宁戴着那对价值不菲的金镯回了萧府。


    结果没等到萧怀恕面前炫耀一番,就见会客堂外杵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君善。


    她人渣哥的内侍!!


    她人渣哥来了!!!


    昭宁心惊了一下又一下,无头苍蝇似的刚想往自己的院里跑,就被堂内眼尖的楚严一眼抓到——


    “想必这就是晏之的表妹吧?”


    昭宁顿时僵在了原地。


    不仅仅是她,连坐在旁边迎客的萧忘山都跟着汗流浃背。


    他狠狠白了管事一眼,斥道:“怎么没把消息送到小姐院里吗?”


    管事冷汗津津:“……刚、刚去。”


    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巧,表小姐没在院中,但也没听说她何时出去的啊!


    萧忘山沉默以对,想起眼前这位的身份,再想起外头那位的身份,急得直掐自己大腿。


    忍不住,他又死死瞪了萧怀恕一眼。


    萧怀恕:“……”


    萧忘山硬着头皮站起来,“小姑娘贪玩,许是刚从外面回来,让殿下见笑了,我这就——”


    话音未落,耳畔便传来静王清润的嗓音:“听闻表姑娘救了皇姐,今日得以一见表姑娘,我身为弟弟自当亲自感谢。”


    萧忘山:“……”


    萧怀恕:“……”


    这是真的万万没想到!!!


    昭宁背对主堂,双脚犹如生根一般挪动不得丝毫。


    凉风扑面,脊背处却有灼热蔓延,那是来自楚严的注视。


    片刻,耳边响起萧怀恕的声音:“阿宁,上前来。”


    昭宁吞咽口唾沫,僵硬地转过身,低着头,迈着沉甸甸两条腿,一步一步跨上了台阶,然后在三人面前站定。


    她对着楚严的方向行了行礼,“见、见过静王殿下。”


    静王语调带笑:“怎么不抬头?”


    昭宁攥了攥掌心下的衣裙,心跳剧烈,几欲撞击肋骨,她的气息急而混乱,不知是畏惧或是惶恐,冷汗布满掌心,便连衣裳都黏腻地贴紧后背。


    ——她慢慢抬头。


    楚严落于正位。


    发束青玉冠,身着鸦青常服,仅边缘滚着一道细浅的银边,全身无过多的华丽饰物,愈显得惠风和畅,气质矜润。


    他浅浅笑着,一贯的温和。


    可是面对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昭宁感到的只有惧怕。


    鼻息间环绕着若有若无的甜腻气。


    五脏六腑跟着绞痛起来,她瞳孔震颤,血色一瞬间便从脸上抽离,恐惧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萧怀恕陡然起身,挡在昭宁面前:“家妹自乡野而来,不知礼数,还望不要冲撞到了殿下。”转而冲外叫人,“富贵,领表小姐下去。”


    富贵早有准备,蹬蹬蹬地跑了进来。


    昭宁恍恍惚惚地仰头,立在身前的背影高大,足以为她抵去所有的风雨,喉咙一瞬间变得干涩起来,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由富贵拉着她下去。


    萧怀恕再次对楚严行礼:“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是我唐突登门,吓到了表姑娘。”楚严说完,不经意地朝外扫了一眼。


    她木然地被富贵牵着走,好似没有自己的魂魄般,每挪动一步,身子都跟着发飘,眨眼间,那道素丽的影子便消失在纷纷扬扬的,橙黄的落叶之中。


    楚严的唇瓣绷紧一瞬,又很快放松,回到了父子俩身上。


    “我来时仓促,便将这枚环佩赠予表姑娘当作谢礼吧。”楚严说着取下身上为数不多的配饰,放在了桌上。


    那枚环佩并非不可多求的宝贝,但毕竟是皇子之物,萧忘山哪肯收下,“不必如此,不必如此。”他连说两个不必,“殿下如此可就折煞老臣了。”


    “这是谢礼,也是……”他抬眸望向父子二人,“我有事所托。”


    作者有话说:


    楚严:妹(复活版)公主:哥(人渣版) 要去参加作者大会了!下周的更新可能不太稳定,我会尽量更新个几章_(:з」∠)_


    第84章 084 “油腔滑调


    前院的交谈传不到北苑。


    紧闭的门扉和厚重的青石院墙圈住满园岑寂, 昭宁靠躺摇椅,椅子晃一下,头顶的秋叶便随风沙哑一声。


    湘儿往她跟前放了一杯热茶, 搅紧在身前的双手显出几分欲言又止来。


    昭宁感觉到她的局促, 打了个手势,让她先去前院盯着。


    湘儿折身没跑两步, 门倒是先被人缓慢叩响, 湘儿先是观察了一番昭宁的表情, 见她有起身的迹象, 这才毫不犹疑上前开门。


    风拂影动,男人墨蓝的衣袍与青色的墙面相融。


    湘儿作了一揖,退至下房。


    昭宁朝他身后短短掠了一眼, “人走了?”


    “嗯。”萧怀恕应了声, 顺势閟上门扉,将一包酸梅子放在了她身侧的石头圆桌上。


    昭宁捡起一颗梅子, 囫囵塞到嘴里,一股酸涩直冲天灵盖,顿时让她龇牙咧嘴:“你还有心情给我带小食?”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两颗梅子占满左右两边的腮帮, 一会儿左边动动;一会儿又右边动动,又因酸而皱巴起脸蛋,怎么看都不和赏心悦目扯上关系, 可是又怎么看都觉得可爱。


    萧怀恕眼底染笑, 坐至旁侧的小圆凳上, 抬手拿起一颗小些的果子咀嚼。


    他口腹之欲不强, 不似公主这般喜欢吃些酸果或各式各样的鲜花饼,当冲人的酸意在唇齿间炸开时,萧怀恕也只是滚了下咽喉, 别头将果子吐出——


    “静王带来了一些拜礼,想起你爱吃,便带来了。”


    “……”嘴里的梅子一下子就没滋没味了。


    昭宁两三下咽下梅子,又塞了颗圆溜的放在嘴里,故作不经意地问:“他与你说什么了?”


    萧怀恕不作犹疑:“静王说,他在几日前遇刺,凶手逃往徽州,不知所踪。可如今时机特殊,他不好惊动陛下,所以……”


    “所以请到你这儿了?”


    萧怀恕点头。


    昭宁不禁讥笑:“他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先不说王府看守重重,就说留守在楚严身前的暗卫都数不胜数,能让刺客近身的同时还让人给逃了,说出去未免像是个笑话,如今又请到了萧府,不免惹人深思。


    昭宁嚼梅子的动作一停,眼珠咕噜噜转了转:“莫不是崔问之正在徽州?”


    找凶是假,寻证才是真。


    萧怀恕垂眸:“约莫是。”


    不过从楚严起身的动作来看,身负重伤未必就是谎言。


    想到多日前发生在吃鬼崖的那场惊变,萧怀恕大体理清了整件事的脉络。


    楚严以负伤为由借此保下楚仁;今日又以负伤为由拜托他前往徽州,既能找到证据,又让萧怀恕被迫成为静王的“人证”,他日宸安帝若对此产生怀疑,萧怀恕不得不出面,作证静王无辜。


    一箭双雕,静王属实盘算得清楚。


    然而这苦肉计未免老土了些。


    他没有直言点破,略有沉吟:“今晚我就要启程——”


    “我也去!”未等萧怀恕把话说完,昭宁便立马弹跳起身,兴致冲冲地举起了手。


    萧怀恕笑了笑:“我来就是想问你,愿不愿与我一起。”望着昭宁那双明亮闪烁的眸子,又说,“不过怕是多余问了。”


    昭宁憨笑两声,重新坐回椅子,又觉得反常:“静王如此大张旗鼓,就不怕得罪镇安王?”


    昭宁原以为哥哥会与萧怀恕私下会见,皇城里没有秘密,他这般明目张胆,怕是眼线早就将消息带回了镇安王府,昭宁不信那位皇叔能坐得住。


    萧怀恕摇头:“恰恰相反,静王做到如今这般田地,更要想方设法与镇安王割据。”


    楚严欲不为人所制,坐稳太子之位,越早扳倒镇安王越是对他有利。


    纵使镇安王有群臣景从,却也未到权倾朝野的地步,只要宸安帝一日不死,满朝文武所效忠的也只有龙椅上的那位皇帝。


    楚严知悉这一点。


    所以他以自身为铒布下豪赌,借此机缘将自身与云山之变和镇安王彻底割据。


    更要借萧怀恕之手,堂堂正正做给镇安王看;做给皇帝看,做给那些本就不服从镇安王的官臣们看。


    倘若镇安王一怒之下对皇子痛下杀手,更中楚严下怀,坐实其反臣的身份。


    倘若镇安王没有,而是放出楚严的把柄,可有楚严行迹在先,满朝文武未必信之,最后赌的也只有宸安帝的态度了。


    然而楚严既做得如此坦荡,手中未必就没有镇安王的软肋,二者相互牵制,他赌镇安王没有他大胆。


    昭宁隐约悟出其中的利害关系:“……如此一来,你反倒成为两人的靶子了。”


    镇安王无法针对楚严,未必针对不了萧怀恕。


    不管萧怀恕最后能否拿到至关重要的证据,对楚严来说都是有利可图,然而外人看来,萧怀恕却是站到了静王的队列里。


    萧怀恕默然片刻,才道:“未必不好。”


    楚严来利用他铲除镇安王;他自也能利用楚严掩人耳目。


    这些年间萧怀恕掌握着的罪证不止一份,要是镇安王的那些鹰犬们被楚严牵制,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完这话,面前的昭宁便奇怪地沉默了下去。


    萧怀恕微微倾身靠近过去,抬手碰了碰她冰凉的面颊,瞳眸幽色沉沉:“担心我?”


    昭宁低着头,长睫下掩,神色安静而又凝重。


    这番表情出现在这张小脸上属实违和吗,萧怀恕牵了牵双唇,正欲安慰几句,就见她猛然起身——


    “我决定了!”


    四个字掷地有声,陡然让萧怀恕惊在原地。


    昭宁低头看向凳子上的萧怀恕,打定主意:“我不与你去了。”


    “?”萧怀恕不解,“为何?”


    他以为公主十分不愿和他分开。


    昭宁突然有了自己的心思,不过不愿在当下告诉萧怀恕,歪头娇笑:“不告诉你。”


    萧怀恕:“……”


    沉默。


    公主有秘密属常情,萧怀恕并不想刨根问底,惹公主厌烦厌。


    从私心讲,他是不愿与公主分开,相信公主与他同心;然而从理性来说,此行确实仓促而惊险,萧怀恕并不确定摆在前路的是不是陷阱,哪怕不是陷阱,待镇安王觉察到蛛丝马迹,定也会派人将他杀人灭口。


    遗憾有之,但在公主安危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


    萧怀恕叹息一声,抬眸看了眼光辉下,明艳灼灼的公主,又叹息了一声。


    昭宁凑过去:“你叹气作什么?”


    萧怀恕一本正色:“没阿宁作陪,萧某深感思念。”


    酸溜溜的。


    昭宁先是一愣,接着笑了。


    她捧着微微发热的脸颊,“油腔滑调,我不喜欢。”


    萧怀恕眉眼间的神情变得舒展而又柔和,他想张臂将公主一揽入怀,忽又想起下房还有湘儿在,于是生生想要克制住想要触碰的欲望。


    “我离开后,你多与明阳公主和睿王妃走动,即便静王想对你做什么,也不敢下手。”


    “我晓得。”不过比起这个,昭宁还想做另一件事。


    她垂了垂眼:“晚上我就不送你了,免得舅父不悦。”


    萧怀恕心想,是会不悦,对他这个儿子不悦。


    “所以我便现在与你说了。”昭宁抬眼注视着萧怀恕,“我想请你在见到崔问之后,帮我确认一件事。”


    **


    夜幕很快降临。


    萧怀恕只让富贵给萧忘山带去一句口信,随后背起一包简单收拾好的行囊,前往马厩领了匹高头大马,便欲夜行而去。


    萧忘山得知消息后顿时吓得不轻,拖着两条老寒腿心急火燎往马厩冲,果然撞见了准备离开的萧怀恕。


    萧忘山见他行事如此仓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拦在马前:“徽州少说好几百里路,若他们联手给你设下圈套,你这形单影只的岂不是白白送死?!我知道我管不住牛,你要是实在想去,白日里带几个人,再走也不迟。”


    萧忘山心揪得厉害。


    他知道萧怀恕一门心思想给谢家平冤,想看仇家人头落地,他的执念他这个当父亲的不是不能理解。


    可挚友只留下这一根独苗,多年来他谨慎入微才将他养大,若不慎出个好歹,又如何向泉下的好友交代?


    偏偏这逆子不争气,更不知父母爱子之苦,凡事从未为他考虑过。


    夜色沉垂如墨。


    萧怀恕坐于马上,一身黑衣似敛尽暮夜,高头大马更衬他踔厉风发。


    萧忘山在忧悒间失了方寸,死拽着马鬃不松手,那份苦楚让他的一张老脸皱皱巴巴,全然不似萧怀恕,一脸的漠然置之。


    “如是圈套,静王不会大张旗鼓,想必镇安王对此是不知情的,若真如此,白日再走怕是来不及了。”萧怀恕双膝夹紧马腹,马儿自幼受他教养,当即后退了两步,挣开了萧忘山的手。


    萧忘山怔怔停留原地,对着空暇的双手出神。


    萧怀恕沉声落下一句——


    “父亲不必担忧,孩儿自有应对之策。”


    萧忘山瞪着眼,不等缓神,就见那逆子扬鞭而去,转瞬消失在浓浓夜幕中。


    “你……你……你可要气煞我了——!”


    萧忘山一掐大腿,对着空荡荡的院门怒骂。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回来了!!出去玩儿的不知天南地北了,这次一定一鼓作气完结!


    第85章 085 父子俩开心


    萧忘山担惊受怕了一整夜, 刚在床上打了个瞌睡,就冷不丁被管家唤醒,朝窗外一瞧, 天光竟已全白。


    管事地立在外头, 冲里间的萧忘山说:“表小姐想见老爷,正在前堂候着呢。”


    一听是公主有事求见, 萧忘山顿时不敢耽误, 立马仰卧起坐离开了床榻。唯恐怠慢公主, 匆忙换好衣裳, 简单整罗了一番,便亟亟往前堂赶。


    昭宁背对立在屋内。


    穿一身水绿色的长衫,亮莹莹地像是一株碧荷, 装点在死气沉沉的厅堂中。


    萧忘山下意识想对昭宁行礼, 直到昭宁转身,秀丽的面庞瞬间就让萧忘山清醒了过来。


    现在不是公主了。


    是他们家的表小姐。


    萧忘山走进来搭话:“宁娘起得这么早, 可用过早食了?”


    早?


    昭宁默默看了眼外面透亮的天光,又扫了眼萧忘山眼下的乌青,不动声色行了一礼, “已在院中用过了。”回话完,目光又移至身后的管事身上。


    管事是个察言观色的,当即告辞, 并遣散了院中打扫的婆子。


    “舅父, 坐。”昭宁搀着萧忘山坐至上座。


    她能看出萧忘山气色不佳, 想必是为萧怀恕操心了一整夜, 特意熨帖地递上一杯新沏的热茶。


    这种待遇是在萧怀恕那里从未有过的。


    萧忘山受宠若惊之际,就连头胀脑热都减轻了不少。


    “听管事的说,宁娘主动消减了月钱, 那你院中可还够花?”说着,萧忘山便想给昭宁掏银子。


    昭宁不觉沉默。


    ……果然是一脉传承吗?父子俩开心了都喜欢给人爆银子。


    昭宁赶忙拦住萧忘山:“舅父不必铺张,我银钱够用。冒昧来找舅父,也是为求一事。”


    萧忘山听闻,立马顿住了动作。


    萧府人丁稀疏,如今院中空荡,四下无人,仅有个管事也是在院门外守着,所以昭宁不怕人听到,直言不讳——


    “此话可能会唐突伯父与晏之,但阿宁非说不可。”


    她的称呼是伯父。


    萧忘山不由得诧然,旋即坐直了身子,“宁娘直说便是。”


    昭宁低掩长睫,犹疑了少顷,才道:“我想问舅父,当年的事除了院中几人,还有多少人知晓?”


    萧忘山心底一颤,惊讶间倒吸口凉气,白眉下的双眼不由得瞪大,愕视着昭宁。


    短暂的诧异过罢,便是腾涌而过的怒气。


    他早知萧怀恕对公主情根深种,一片痴心,然公私要分,有些事断不能轻易脱之于口,更别提那人还是公主!


    他看他真是被冲昏了头,才敢让公主知道这等秘事!


    萧忘山深知昭宁并非口无遮掩的人,可她再怎么说也是皇帝的女儿,稍有不慎若传到了皇帝那里,萧家整个九族不保。


    萧忘山的脸色变了又变,昭宁就猜出他是迁怒给了萧怀恕,“与萧怀恕无关,是我那日不小心听到的,稍微打听了一下,就……”


    萧忘山立马反应过来,“是向三娘打听的?”


    昭宁默认。


    萧忘山直气地捶膝。


    昭宁佯装看不出他的愤愤,“这件事更和三娘无关,是我从她的三言两语中推测出来的,也请舅父不要迁怒三娘。”


    这个也不能迁怒,那个也不能迁怒的,一时间让萧忘山无话可说。


    不过除了那逆子,以萧忘山的品性自是做不出迁怒下人的行为,只是这事能被昭宁发现,有朝一日就会被旁人发现,要是再传到皇帝的耳朵……


    他打了个寒战,不敢细想后果。


    “舅父放心,我知此事体大,自是不会胡言。正因此事重大,才匆忙求见您。”


    昭宁嗓音清澈,萧忘山深吸一口气,缓缓看过去:“宁娘倒是说说,想让舅父做些什么?”从楚严登门那日,萧忘山就猜出时局已变,再到今日昭宁登门,恐怕这事已经落到其余人耳畔了。


    这也是萧忘山最怕的。


    昭宁简单思索一番,“萧怀恕前往徽州寻找崔问之,想必此事已传到了镇安王跟前。他既然不能明目张胆除掉萧怀恕,那么只能另寻他法。”说到这里,昭宁略有停顿,“萧怀恕行事清白磊落,若说污点,便也只有这一桩了。”


    萧忘山眯着眼睛捋了捋胡子。


    昭宁说得不无道理,镇安王行事谨慎,那逆子再不济也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做事前他自会掂量一二。


    如果暗的不能来,那就只能择明路。


    萧忘山说:“知晓此事的除了院中的管事和三娘,还有我那意识不清的娘子,最后就只剩下一直给珏儿看病的大夫了。”


    昭宁闻声挺直脊背,“他现在何处?”


    萧忘山摇了摇头:“那大夫是个目不能视的盲子,我自绥州回京后不久,就听闻他也因事搬离了绥州,好像是去了庞城。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了。”


    瞎大夫当时就已是高龄,如今还在不在人世就不得而知了,正因如此,萧忘山才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过经昭宁提醒,萧忘山难免多个心眼。


    当年瞎大夫半月来给萧珏诊脉一次,开始是一个人,后来又带了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说是外孙女,因他女儿死了,亲爹那边又嫌弃她是个丫头,这才赶出了家门。


    那会儿萧忘山见这爷孙俩可怜,特意给了一袋子银钱。


    就算瞎子看不见,可他身边的人可是长了双眼睛!可是能记得萧珏的样貌!


    想到这里,萧忘山登时坐不住:“那老大夫跟前还有个丫头!”


    昭宁跟着紧张起来:“舅父可还记得她叫什么?”


    萧忘山细思许久,才约莫找到几分记忆:“就记得姓赵,在绥州石井巷开一家赵家药铺,之后便杳无音信了。”


    昭宁追问:“那丫头呢?”


    萧忘山扶额,泄力般瘫在太师椅上:“人老了……记不住了。”


    那丫头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他又一门心思都在萧珏身上,哪还能记得区区一个小丫头的名字,更别提还过了这么多年。


    萧忘山头痛不已地摆摆手:“罢了,我先命人去一趟庞城,看能不能打听到点消息。”


    瞎子行事不便,又不算富贵,这世道举家搬迁绝非易事,假设真的搬到了庞城定居,那十有八九还在此处。


    能打听到最好,要是最后打听不到……那就只能看命了。


    昭宁当即阻拦了萧忘山:“不可。”她说,“想必静王和镇安王此时都盯着萧府,舅父突然催人赴往庞城,反倒会打草惊蛇。”


    萧忘山皱了皱眉,“难道阿宁还有其他法子?”


    昭宁脑筋一转,很快就想到了法子:“庞城遍地香药,我以寻香为由前往庞城打探消息,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我想问过舅父。”昭宁蜷了蜷指尖,声音变得艰涩许多,“当年令郎病逝后,舅父可是将他……好生安葬了?”


    想到早早夭折的爱子,萧忘山难掩面中悲痛:“葬在了祖坟,不过未提碑名。”


    他当然要顾全后果。


    那时原本想着将萧珏葬在城外的坟地,这般更稳妥些,最后碍于妻子阻拦,更出于对儿子的于心不忍,还是好生安葬在了自家祖坟,不过墓碑上未提本名,只随意从族谱上择了个生下早夭的支房侄儿添了上去。


    即便那时再心痛不已,为了不露出马脚被人觉察,也只能如此。


    昭宁颔首,“舅父,虽说这话会让舅父不快,但依阿宁之见,尽快将令郎的墓迁至旁人不知的地方为好,待尘埃落定,再名正言顺以萧珏的名迁回萧家祖坟也不迟。”


    这些话直白,无疑是生挖萧忘山的心。


    古人讲入土为安,爱子病死已让他悲痛不已,如今又重新挖墓又算何事?


    哪怕是面对公主,萧忘山也有些怒不能忍。


    眼看萧忘山有发作之象,昭宁赶忙又劝:“据我所知,萧家也是世家大族,不管是族谱,抑或是官府户籍,族人丁口存亡皆有记载。若旁人有心,一查便知,到那时,舅父又该如何掩人耳目?”


    听完这番话,萧忘山心口的那簇火苗未等高燃,就迅速揠了下去。


    他背靠椅背,一脸深思。


    萧忘山诚然是想过这一点。


    所以安葬萧珏时,特意选了坟地最偏远的一角下葬,就连支房那个早死的孩子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保证的就是不被人轻易发现。 。


    萧家本家如今只剩下萧忘山一个独苗,这才让他行事时方便许多。可昭宁说得对,祖坟里突然多出个坟包,都不用人刻意调查,上去看一眼就知。


    更别提镇安王手眼通天,要是真的从五湖四海找到支房的家眷,岂不开口就是露馅儿?


    昭宁说的法子他也想过,只是过于残酷了些,可兜兜转转这些年,又不得不再做那一步。


    于心何忍……


    于心何忍啊。


    萧忘山接连叹气,眼角忍不住泛起泪光。


    他活过半生,最愧对不过的便是死去的萧珏;还有远在绥州,却难以相伴的妻子。


    妻子因当年之事备受打击,日日夜夜神志不清,倘若她知晓他又要掘了儿子的坟,怕是会直接清醒过来,将他抽筋拔骨。


    萧忘山摸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声音沧桑许多:“正好快到年关,我会提前向陛下告假,亲自回去将此事办稳妥。”


    往年萧忘山都会回绥州探亲,如今年岁渐长,随意找个借口自也能说得过去,不怕宸安帝不给批假。


    不过想到妻子,难免心中戚戚。


    昭宁由衷说:“委屈舅父了。”


    萧忘山没说话,身上却没了什么精神气。


    过后想到萧怀恕,又看向昭宁:“晏之对此可知情?”


    昭宁摇头。


    萧忘山苦笑声,他早就想到了,要是那逆子知道,是不会走得如此果断的,也难怪公主没有跟过去,敢情是为了此事。


    “算了,他不知道也好。”萧忘山接连长叹,“以他的性子,要是知道了还不知做出什么事呢。”


    少点乱子也好,起码省心。


    昭宁最后又想到什么,对萧忘山说:“舅父回乡最好带上一幅萧怀恕的画像。”她抿唇笑了笑,“绥州出了这般的青年俊才,舅父总该对乡亲父老好好宣扬一番。”


    萧忘山愣了一瞬,很快意识到她的意图,不禁跟着笑了:“宁娘思虑周全,倒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显得不够长远了。”


    该说的都说了,昭宁起身离开座席,作揖告辞。


    既打定主意去往庞城,自要做些准备。


    庞城距上京有一天的路程,于上京而言算是近了。


    庞城并不产香,只是恰好处于两处香药小地正中,又因通路四通八达,于是两地所产的香药尽数辐辏在此,之后再通过城中商贩散运九州,遂成一处香药大地。


    昭宁先面见了明阳。


    下月十五便是秋猎,而在秋猎之前,城中凡是有头有脸的名门世族们,都会先举办一场饯秋宴,以此作别盛秋,迎接隆冬。凡是看中此宴的望族们,甚至会收罗来各色盆花陈设,堆砌出满庭风物供人品赏。


    明阳不久前才丧母,自不方便走动夜宴。


    那么由昭宁替代应酬,是最合适不过的,而在饯秋宴上,香药是最寻常不过的赠礼。


    她简单和明阳说明来意,又故意放出外出寻香的口风,翌日早,便坐上明阳派过来的轿子,带着一干随从,明张目胆地离了上京。


    除去明阳派过来的几名侍卫,此次出行昭宁还带上了寂风。


    寻香最好的一点就是——香药不离药,凡药铺皆贩香,借此打听更为方便些。


    车马白日出行,晚上便到了庞城。


    昭宁选了庞城最大的酒楼歇身,庞城城郭不算宏阔,却是围绕在上京的十余座辅城中最为奢靡的一座。


    街景繁喧,稀奇之物数不胜数,景象竟胜过上京。


    此地州府不设宵禁,无论昼夜,街头巷尾都是人山人海,笙歌鼎沸。


    因有“香城”之美名,几乎家家户户都会调香,满城香气交织弥漫,久立其间,竟让人有如醉酒般,昏昏然的感觉。


    昭宁立在窗边看了眼,便合上窗扇,阻隔了人声喧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086 天下兴,而


    街城的嚣闹直到四更天才渐次消弭, 到卯正时分,窗外的动静而又变得频繁起来。


    庞城的百姓早已习惯这副日夜不歇的景象,倒是昭宁, 一整夜都睡得不大踏实。


    街上随处可见贩香的铺子, 卖的都是当季最时行的香药,除此之外, 一些香帕、香膏也颇为盛行。


    坐在车内的昭宁只简单往外扫了一眼便放了帘子, 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庞城虽说是一座小城, 但短时间内寻一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所以她准备先去香会,以买香药的名义暗中打听一番。


    香会聚集了天南地北的香客和各州商贩,凡是城中贩香的铺主都会加入其中, 倘若那瞎大夫仍在庞城从医, 想必是能打听到些蛛丝马迹的。


    思索之际,身下的轿子毫无预兆地颠簸了一下。


    马似有受惊之象, 发出一阵短促的嘶鸣,随后缰绳便被寂风牵紧,待马儿情绪稳定, 才偏头向里问——


    “小姐可有受伤?”


    “无妨。”昭宁重新坐稳身子,对着外面的寂风说,“出了何事?”


    寂风没有回话, 对着突然冲出挡路的妇人沉默。


    妇人约莫也就二十出头, 不过从泛旧的布衣和淡薄的身骨来看, 想必过得并不富足。


    寂风收正视线, 正欲绕行,又有几个身高马大的汉子从巷中追出,齐齐围在那倒地的妇人身周, 指着她便朗声大骂起来:“好个不知廉耻的女子,我们东家见你祖孙流落在此可怜,大发善心借你们三百两银子度日,时隔多年却迟迟不还!我告诉你,今儿若再不还,便把你卖去柳巷抵债!”


    一群大汉恶犬似的围着她,旁边不多时便围满一干看好戏的路人,很快就有人认出妇人面容,对身侧伙伴窃窃訾议——


    “这不是武老头家的丫头嘛,听说武老头在绥州治死了人,带着孙女连夜逃到了庞城。”


    “听说那武老头都高龄了?”


    “可不,都年近九秩了。”


    听闻年岁,周围齐齐咋舌,不由得感慨其长寿。


    昭宁本不想管这些闲杂事,直到听到“武”姓,才探身上前,将车帘敞开一条缝隙。


    她的视线直越过寂风左肩。


    马匹阻隔了绝大部分视野,一眼扫过,先看到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四五个面目狰狞,肌肉虬劲的壮汉。


    有顷,地上传来女子哭诉:“欠你们的三百两早在多年前就还清了!你们这是诚心逼人!”


    “逼你?!”为首的汉子拿出字据,“这白纸黑字写的清楚,你祖父是亲自画了押的!本金之外,每年另计息银,除去本金,你们还欠我高家两千两的利息!”


    听到这里,昭宁豁然明朗。


    哦豁,这是遇到黑心钱主了啊!


    原本在窃窃私语的一干人等,在见到那字据后也估摸出是怎么回事了。


    人尽皆知武老头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此景此景不难猜出,武老头是在举目无亲,走投无路之下被骗着签了字据。


    再看那刁难的几人,各个魁梧奇伟,高家钱庄又是庞城出名的不好惹,纵使心知肚明,对此也都无可奈何,纷纷摇头散去。


    冷眼旁观的路人让妇人突生悲凉:“欠你们的银钱已经还清,若说息银,我们也将草堂拿去顶债,你们不依不饶还要如何?!”


    “少说废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拿不出钱就卖身抵债!”


    一伙人目露凶光,强行拽起妇人往巷中拖拽。


    妇人尖叫一声,发疯似的惨烈挣扎起来。


    昭宁拧眉轻唤:“寂风。”


    寂风最看不过去的就是这档子欺男霸女的丑事,她目光一锐,几颗石子自袖中滑落掌心,她轻轻颠了颠,扬手便将石子朝那几人疾掷而出。


    石子破空,几声闷响。


    四五个汉子有的护膝,有的遮腕,齐声哎哎痛叫,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停留在不远处的车马,还有懒懒驾马的寂风。


    她跷着一条长腿,另一条随意向上下耷拉着,高马尾,赤色劲装,五官生得英气,眉眼骨相颇带攻击性,一看就知不大好惹。


    一干人等怔愣之间,身后的帘子拉开,露出一道桃红色的影子。


    从身量来看,比驾马的青年娇小许多,长发乌黑,肤白胜雪,动作间遮掩着面部的帷帘轻摇慢晃,犹似水波。


    她搭着驾马女子的胳膊走下轿来,纵使看不清面容,可行止之间有大家风范,一望便知绝非出自小家小户,倒更像是京城来的贵女。


    为首的定了定神,态度缓和不少:“我们做我们的事,贵人何故如此?”


    汉子并非冒失之徒。


    他猜测二人来路不凡,强忍着怒火向昭宁讨要说法。


    昭宁垂眼瞥向地上护着双臂,正瑟瑟发抖的妇人,抬手对寂风打了个手势,她意会,不由分说上前将人夺回,当着几个恶霸的面直接把妇人护至身后。


    见此,众人皆变了脸色。


    汉子冷笑道:“看样子,贵人是诚心与我们高家钱庄作对了。”


    昭宁语气和缓,不见半分喜怒:“我只是不愿见你们当街讹诈,欺凌孤弱罢了。”


    汉子嗤了一声,复又拿出字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谈什么讹诈?”


    昭宁懒得多看上面的一个字,慢条斯语:“依我朝律法。朝廷明令禁止钱庄不得以任何手段虚增息银;不得诱骗百姓立契;更不许光天化日强掳良民抵债,大家伙都知道这女子的祖父是个目不能视的盲人,你们倒是说说,他是如何签下这字据的?”


    为首的恶霸瞪直了眼睛,迟迟未语。


    昭宁笑了笑:“既然阁下说不出来,我们不妨去衙门说道说道?”她并非玩笑,转头便欲让寂风询问衙门的方位。


    几人面面相觑,旋即又扫了眼昭宁的穿戴,一番权衡过后,最终咽下那口火气,恶狠狠地瞪了妇人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搅事的人暂且走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都齐齐散去。


    妇人瑟缩在寂风身后,她发鬓散乱,满身脏乱,一眼看去无一处完好。本就干瘦的脸颊在一番惊吓过后更显得憔悴。


    昭宁不禁心怜,漫步到妇人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条帕子递过去:“擦擦吧。”


    她的手细嫩,阳光下的皮肤自带一层莹润的光华。


    纤细的手腕上箍着一只翠绿的玉镯,更让那双纤玉盈盈的手犹若珠玉。


    妇人低头扫了眼灰头土脸的自己,顿时自惭形秽,连连摆手后退:“不必、不必劳烦贵人……”她嗓音干涩,生硬挤出几个字来,“多谢贵人相救,若不是贵人,我怕……”


    怕是在劫难逃了。


    想到高家,妇人不由得又是一阵悲从中来,她面带愁绪,低了低腰:“我先告辞了,两位贵人也多加小心。”说着犹豫少顷,不由提醒,“高家在庞城颇具威名,两位今日为我得罪了高家,我心有愧之,但……但也无可奈何,你们不妨快些离去,免得引火上身。”


    昭宁好不容易才找到人,哪舍得就这样放她离去。


    她一把拽住妇人,对她的劝告避而不谈:“相逢即缘。我先送你回去吧。”


    妇人面露难色:“可……”


    “你担心我们,难道就不担心自己?”昭宁这些话是吓人也是事实,“若他们半路杀个回马枪,你身单影薄的该怎么办?”


    妇人果真脸色发白,想到家中年迈的祖父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儿,最终咬了咬唇,厚着脸皮坐上了昭宁的马车。


    她将家的地点告知驾马的寂风,之后就安安静静蜷缩在角落,与昭宁相隔较远,似是生怕惊扰到她一样。


    昭宁佯装不知她的局促,摘下帷帽随手放至一旁:“说起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小声:“我姓武,单名一个兰,贵人唤我兰娘便好。”


    “你也不用叫我贵人,怪生疏的,直接叫我阿宁吧。”说着,昭宁打开小桌上的糕点匣子,推到了武兰面前,“想来你还没吃过饭,先用点心垫垫肚子,将就一下。”


    突如其来的热络让武兰不知所措地抬头看了对面一眼,这么一看,当即愣了神。


    昭宁唇畔含笑,五官生的算不得姝艳,唯眉眼携春带水,清丽无边。


    武兰顿时卸下防备,拿起糕点小口咀嚼。


    昭宁同时也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武兰——她虽二十出头却梳了妇人头,显然是已嫁作他人了。


    可是倘若她还有夫君撑腰,这伙恶霸未必如此猖狂。


    然而那群人先前并未提及武兰夫婿,原因有二,要么对方远走他乡,早已与武兰和离;要么……早已不在人世。


    但从武兰的反应和路人的说辞来推断,其二的可能性最大。


    要是那丈夫真的抛弃妻子,远走他乡,那伙多嘴的路人还指不定怎么造谣生事呢。


    “高家那群人纠缠你多久了?”


    面对询问,武兰并未隐瞒,一五一十对昭宁诉说了经过。


    说来也是他们武家运道不济。


    十二年前尚在绥州时,他们武家也算是当地颇具盛名的医药世家,其祖父心善,不但治病救人,更心怜一些看不起病的贫苦人家,时而为这些户人家免费医治。


    可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有的人久困穷苦,但求苟活便已耗去半生心力,又何谈礼义廉耻,为人道德。


    那年的冬日并不好过。


    朝纲不算安稳,又迎长雪覆日,一粒米,一碗饭,只要能活,统统皆可舍弃。


    在祖父用了三宿救回一个得了疟疾的妇人后,那妇人却听信丈夫怂恿,又可怜稚儿饔飧不继,便吞下毒草,以命嫁祸祖父失手害命。


    即便有方子在先,可架不住歹民胡搅蛮缠,祖父只能赔上积蓄,此事这才作罢。


    有一就有二。


    后者看有甜头可尝,于是群起效尤,哪怕祖父告上衙门,面对一群吃不开饭的百姓,当地县令也无计可施,只能以他人脉牢眼盲为由,拿他当息事之资,堵住怨民众口。


    就这样,祖父半辈子的家当赔光不说;武家百年积累下的口碑更是毁于一旦。


    ——行善积德的大夫转瞬成了人老昏聩的庸医。


    祖父不甘这样被人每日戳着脊梁骨破骂,更不想因为自己牵累年幼的外孙,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连夜变卖仅剩的家产,带着十岁的武兰远赴庞城安身立命。


    他用剩下的银钱和贷来的三百两银子在庞城安门立户,又凭借着一门家传的医术也确实过上了一段安生日子,而且很快就还清了高家那三百两欠债。


    直到六年后,武兰成婚不久,高家的老爷因病去世,其子接管高家钱庄,诱骗瞎眼的祖父签下了新字据,武家就这样莫名背上高达三千两的巨额利息。


    祖父不愿连累孙女孙媳,再次变卖宅子药堂,可这些远远不够补上亏空,高家三天两头来闹一场,她的丈夫也是个能担事儿的主,为早些快些还清负债让娘几个过上安稳日子,武兰的新婚丈夫天不亮便去码头搬运货物;晚上又去做些杂活儿,几个月后,便不幸累死在主家,留下了武兰和腹中仅仨月的孩子……


    丈夫虽然死了,主家却可怜他们,给了他们不少银钱。


    武兰用丈夫的血命钱还了债,可是远远不够,从那之后,便是漫长的,长达近四年的纠缠。


    如今祖孙两连带着玉哥儿都搬在庞城最偏的草屋居住,一家老小的生计全靠武兰摘卖些药草来度日。


    五岁的玉哥儿腿脚利落,眼神又好使,一旦瞧见来人闹事,便立马回院子通风报信,带着祖父躲进院后面的林子里,那里有武兰亲手挖出来的地窖,暂可藏人。


    武家过得实在是穷困潦倒了,爷孙俩又实在会藏。


    一来二去高家也不再上门打砸,可要是武兰运气不好,卖药草的时候被这伙人遇上,难免就是一番刁难,譬如今日。


    听完这些话,昭宁不禁陷入沉默。


    天下兴,而百姓苦;天下亡,亦百姓苦。


    世人只听江山盛世,不曾听闻万民盛世,盛朝是皇帝的盛朝,未必是百姓的盛朝。


    哪怕天下有着最仁慈的帝王,哪怕朝堂纲纪井井有条,可天下九州,州县官吏良莠不齐,寻常小民抬手摸不到天穹,也碰不到皇城,若遇官员不公不正,那便是光阴尽毁,一生苦楚。


    她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伸出手紧紧握住武兰那干枯粗糙的手指:“放心,我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武兰已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劝慰,可仍不由得潸然落泪。


    她低下头抹去眼角湿润,哽咽着点了点头,发出一个细微的气音——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087 “萧珏早就


    马车拐进后巷, 再越过一条平桥,人烟越变得稀疏起来。


    几座破败的荒宅零星点缀在山城脚下,唯近林的一座小院仍升袅袅炊烟, 想必那就是祖孙三人目前的所居之所了。


    昭宁想起武兰的话, 暂且让寂风将马车停在路口,对武兰说:“你先回去知会一声, 免得吓到玉哥儿。”


    武兰点头, 率先下去, 留昭宁和寂风暂且原地等着。


    寂风目送着那道行走在土路上的瘦影, 手上不知从哪儿揪来一根狗尾巴草,正被她漫不经心地在手里把玩。


    “主子远在绥州,小姐准备如何帮她?”


    看样子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昭宁沉吟片刻:“庞城在上京咫尺之间, 可这高家钱庄如此嚣张, 想必不止笼络了县令,更甚买通了州府。”


    她微微蜷了下指尖:“同样的, 它既有如此丰厚家蕴,不代表其他人不垂涎。”


    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昭宁要做的就是找个人将此案递出去,这么大一块肥肉近在眼前, 不信没有官员愿意来办查。


    她心中很快便有人选,勾唇笑了笑:“放心,我有办法。”


    寂风意外扬眉, 正欲再说些什么, 就见那只嫩白的手从里头伸了出来:“先前萧怀恕不是给了你不少银钱, 你借我一些?”


    寂风:“……”


    寂风:“…………”


    昭宁催促地勾了勾手, 寂风唇角一抽,不情不愿掏出钱袋放到昭宁手上,眨眼间, 就见那只手像只偷完油的耗子似的,咻的下收了回去。


    寂风:“……”


    昭宁也没有办法。


    毕竟她身上的银钱就那些,剩下的还另有他用,如今只能求助寂风。


    马车又在路边等了会儿,就见一个穿着布衫,约莫四五岁的稚童赤脚跑来。


    “是宁姑娘的马车吗?我阿娘让我来给你们领路。”


    跑这么长一段路,小孩儿气也不喘,仰头对着寂风还有马车里的昭宁说话。


    昭宁撩开帘子朝外看过去,这么一看就愣了一下。


    本以为祖孙三人沦落在此,日子定然不好过,可眼前这孩子没有她所想的那般面黄肌瘦,反而生得颇为壮实,黑虽黑些,但小手小脚看着就有劲儿,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便知机灵。


    再想起武兰那副淡薄的身骨,她在心疼的同时又不禁泛起几分敬佩来。


    把孩子养得这般好,想必是下了一番苦心。


    “你叫玉哥儿是吧?”


    也不知武兰是怎么说的,小孩绷着脸,站姿笔直笔直,犹如身后的松树,一眼便瞧得出来正在紧张。


    玉哥儿严肃点头:“我叫武玉。”


    “武?”寂风好奇,“你与你母亲姓?”


    玉哥儿主动过来牵马:“原本姓沈,可爹怕娘挨欺负,便让我随娘姓了。”


    这是沈郎临死前的遗言。


    武兰原本不依,毕竟沈家最后只剩他这一根血脉,可那时沈郎口吐血沫,放不下娘俩,更怕自己这一走,剩一家老弱没个青壮受人欺凌,这才逼使着武兰同意,直到武兰点头,沈郎才放心地咽了气。


    玉哥儿确实不负厚望,从生下来就十分懂事早熟,虽才五岁出头,却懂得为母亲分忧,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大大减轻了武兰生活上的重负。


    赵宁邀他同乘:“玉哥儿,上来坐吧,还有一段路呢。”


    玉哥儿摇头:“不累。何况我脚底板脏,别污了贵人车马。”


    他说起话时一板一眼,活似个小大人。


    昭宁越看越觉得这稚童讨人喜欢,便让寂风暂时停下马车,拿了一盒小吃主动下去。


    “拿着,边走边吃。”昭宁将点心盒递过去。


    昭宁本以为这孩子这般懂事,定会推诿一番,结果他看了一眼便将食匣收入怀里,还不忘低声道谢。


    昭宁猜测他是想带回去给长辈们吃。


    玉哥儿抱着点心匣,又不由得偷偷仰头看她,看了一眼又立马低头,盯着脏兮兮地脚丫子瞧,一脸的若有所思。


    “前面就是了。”玉哥儿指着茅草屋说,“贵人们先进去,和我娘说我待会儿就回去。”


    说完都不等旁人反应,一溜烟跑远。


    小孩子心性不稳,想一出是一出,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对此也不觉得奇怪,等寂风将马拴好,二人一同进了院中。


    小院并非屋宅自带,是被人用篱笆里外围起来的,从痕迹来看明显被破坏过许多次,四处都是修补过的痕迹。


    院子不大,却被主人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侧边种着一棵杏子树,旁边围着鸡窝和水槽,另一边的空地种着几株稀疏的菜苗,虽已进秋,可菜苗的长势并不好,可见家境贫寒。


    “来啦!”武兰正准备烧火做饭,听到动静,随意用巾子拭了拭手,笑意盈盈地出来迎客。


    院中只站着昭宁和寂风,不见玉哥儿的身影,武兰四处环望一圈,狐疑地问:“玉哥儿呢?”


    昭宁朝前一指:“突然向那头跑了。”


    那边有一条溪流,也是一家三口的取水之地,武兰恍然大悟,笑了笑说:“那孩子想必是觉得自己寒碜,所以清洗去了,阿宁不必理他,快进来坐。”


    回想着玉哥儿先前的表情,昭宁忍俊不禁,和寂风一同往堂屋走。


    屋中家徒四壁,连一样过眼的家具都没有,武兰取来仅有的三张凳子并排放下,腼腆地说道:“家里没桌子,只能先用这凳子凑合一下,饭菜快好了,你们先喝口水歇一歇。”


    说着又为二人倒来枸杞水。


    昭宁瞥向那锅烧开的水,又扫了眼院中悠闲散步的大公鸡,婉言拒绝:“不瞒兰娘,我这次是有事求见武老爷子。”


    武兰一愣:“我外祖?”


    昭宁点头:“他老人家可在家?”


    武兰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见先前不见的玉哥儿搀着一位背竹篓的老叟走进院子。


    “家里来客了?”


    武瞎子年近九旬,虽目不能视物,可行走间步履稳当,与常人无异。再看身子骨挺拔,肩背筋骨颇为结实,全然不见垂暮老者的佝偻衰相。


    ——想必这就是武瞎子了。


    昭宁和寂风一同起来迎人。


    “这是阿宁,还有她身边的护卫寂风,今日多亏她们出手相助,不然我就要被那高家抓了去。”


    武瞎子听后,便是一阵担惊受怕,他立马放下背篓,熟门熟路跨过门槛,便要对二人躬身道谢。


    昭宁急忙搀住老翁的臂膀,阻拦了他委身的动作:“阿翁不必多礼,敢问阿翁可还记得绥州萧家?”


    武瞎子大惊失色,抬头去寻昭宁的所在方位:“你指的是萧大人?”


    “正是。”昭宁不予隐瞒,信口胡诌,更为试探,“我是珏郎的未婚妻。”


    “不可能——!”武瞎子脱口而出,“萧珏早就死了!”


    他再无先前的敬重,谨慎后退两步:“你们到底是谁?!”


    武瞎子眼睛瞎了,心可不盲。


    他记得清清楚楚,萧珏死的那日是绥州最冷的一天,早死的孩儿,从哪门子得来的媳妇?!


    昭宁不语,目光自一脸茫然的玉哥儿和武兰脸上掠过,寂风背过身去,立马寻借由头将母子俩一同带出门外。


    昭宁先拉过凳子让武瞎子坐下,“老翁先不必慌张。阿宁此次登门,为的便是萧珏一事,当然,作为回报,我会保证你们一家老小衣食无忧。”


    武瞎子动了动眼皮,冷笑声说:“草衣亦可裹身;野果尚能果腹,何算忧也?惟德行有失,方属平生难洗之瑕。若想用这些蝇头小利就让我老爷子害人,姑娘还是免了吧。”


    昭宁笑道:“老翁倒是敞亮,那我也不必瞒你了。”


    她并不意外武瞎子的误会。


    反而在经历种种不公后,还能保持此身淡薄,反倒让她刮目相看了。


    **


    一老一少在屋内谈论许久,时不时有几道爽朗的笑声传到门扉之外。


    玉哥儿正在用木头棍扒拉着地上的鸡屎玩,每听外祖笑一声,便好奇朝里看一眼。


    武兰不由得对疾风说:“也不知阿宁姑娘与外祖说什么了,好久没见外祖这般高兴了。”


    寂风哪能知道。


    她正心疼不久前送出去的银子呢。


    寂风双手环胸倚着墙角,淡淡扫了眼正对院中仅剩的那只鸡,还有公鸡跟前,对着它眼冒绿光的玉哥儿,又抬眸扫了眼通红的天色,心里头有了个主意。


    “他们估计还要一会儿,你领我进林里去。”


    玉哥儿咽了咽口水,继续扒拉鸡屎:“这时候林子不安全,阿娘不准我去。”


    寂风看向武兰:“我去猎些野味,保证不会让他出事的。”


    一听要打猎,玉哥儿眼睛都亮了,立马站在了寂风身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武兰自是不想让儿子孤身进入林子里去,可想到寂风的身手,又不愿意拂了恩人的面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玉哥儿见母亲首肯,不由得扬臂欢呼,高高兴兴地领着寂风出了门,很快,身后那扇房门又被从里打开,老爷子满脸红光,最后还对昭宁说——


    “放心,我定然不会让萧大人失望。”


    他早已觉察到武兰就在身侧,扭头对武兰叮嘱——


    “兰娘,将院里的鸡杀了,让阿宁姑娘尝尝你的手艺。”


    武兰本就有此意,即便没有武瞎子提醒,也准备抓鸡来杀。


    昭宁拦住祖孙二人:“两位不必忙碌。时候不早,我们也准备回去了。”


    “这么早?好歹用过饭再走。”武兰生怕昭宁是顾虑他们家境,“玉哥儿领着那位叫寂风的护卫去林中打野味去了,估摸快回来了。”


    武兰话音刚落,就见院外出现两道一高一矮的影子。


    穿着草鞋,走在前面的小童手提着沉甸甸的猎获,蹦蹦跳跳,即便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知他此刻定是无比欢然的。


    寂风跟在后边,步伐悠然。


    两人都是满载而归,很快便出现在院中。


    “阿娘!你看寂风姐姐给我们猎了什么来!”


    玉哥儿撒丫子朝这头奔来,左右手各举着两只兔子和一只大獐子,眼眸晶莹地向武兰讨夸,这般样子倒有个孩童的天真模样了。


    昭宁弯唇笑了下,对武兰说:“我的马车还在外面,难免不被人看到。该说的我都与老爷子说了。”她拉起武兰的手,顺势往她的袖袋里放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兰娘放心,你们母子俩会过上好日子的。”


    全程注意到她小动作的寂风:“……”借花献佛,不外如是。


    感受到袖间的重量,武兰第一反应就是推脱。


    可昭宁比她快一步抽手,弯腰拍了拍玉哥儿圆滚滚的脑袋,“姐姐要走了,改日再来看你。玉哥儿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受伤,知道吗?”


    玉哥儿也遇到过好人。


    不过他们叮嘱的都是“要照顾好娘亲和外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要照顾好自己的。


    年幼的玉哥儿不知抵在喉咙间的,那抹酸酸胀胀的感觉叫作什么,就连那份因成功狩猎的喜悦都被这股情绪冲淡了不少。


    他遥遥望着那两人的背影上了马车。


    待马车开始前行,玉哥儿突然挣开武兰的手追了过去,他疾奔在粗粝的大地上,嫌弃草鞋碍事,索性踢开鞋子跑,寂风余光扫到了那抹奋力狂奔的幼小影子,及时勒住了马匹。


    玉哥儿微微喘着气,停在马车面前,透过帘子望向昭宁:“大人们总说考取功名才能光耀门楣,可是我不想考取功名,我只想留在母亲身边锄地,难道锄地就不能光耀门楣了吗?”


    光耀门楣这词还是玉哥儿从街边的婆子那里听来的。


    他讨厌官,他也不明白,外祖常把“修身慎行,恐辱先也”挂在嘴上,那些大奸大恶之徒,谈何修身慎行、光宗耀祖?玉哥儿只知是绥州的县老爷逼的祖父和娘亲远走他乡;只知庞城州府毫不作为,才害得一家躲藏其中。


    若功名是成为奸恶之徒,他宁可不想要。


    可是为什么,母亲仍是想让他好好读书?


    玉哥儿不明白,也不敢问。


    他害怕外祖失望,更害怕母亲不再爱他。


    昭宁撩开帘子。


    霞光铺了漫天,毫不吝啬地拢住大地,天空,层云,树影,还有眼前这个稚嫩的,灰扑扑的孩童。


    他看向昭宁的眼神满是渴求。


    昭宁不知该如何向这个幼年的孩子解释,顿了顿,才温言细语:“为官者食民之粟,亦为民兴利,高低贵贱只是世俗之见。你若想犁地,便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若想考取功名,便力学笃行,勤学好思,只要坚守本心,没什么是做不得的。”


    对年幼的玉哥儿来说,这些话仍是过于深奥了些。


    不过他又学到了四个字——坚守本心。


    他的本心就是快点长高长壮,让任何人都欺负不了他娘亲。


    “我晓得了。”玉哥儿仰头冲她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意,“谢谢你,阿宁姐姐。”


    昭宁也对他笑了下,寂风扬鞭而起,马车迎着落霞越走越远,投落在脚边的黑色影子也越拖越长,越拖越长,转瞬便覆盖了整片天地。


    天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088 而年幼的静


    “这些就是全部了。”


    烛火摇曳, 泛旧的窗纸上倒映出两道一高一低的轮廓。


    崔问之取出个木质匣盒递给萧怀恕,木匣看着不甚起眼,也就比巴掌大些, 其中存放着镇安王一党多年来构陷忠良, 贪赃营私的层层铁证。


    在那堆积如山的血证之下,萧怀恕一眼看到了写有谢家名讳的信封。


    他将信封抽出, 轻薄几张纸捏在掌中毫无重量。


    萧怀恕微敛着眸子没有说话, 也没有拆开, 只是沉默拿在手里, 目光平平沉沉,竟显得毫无波澜。


    虽距谢家惨案已过十二载,可受恩师庇佑似如昨日, 一切清晰而历历在目。


    崔问之不禁叹息:“朱宇被陛下下令赐死之后, 狱中已知自己成了他人的马前卒,便在行刑前夜写下一封告罪书, 又设法交到我手上,可一切为时已晚。”


    告罪书不但罗列出镇安王的数条罪状,还有他受贿污蔑的全部始末, 虽说证据确凿,可惜那时谢家满门被灭,朝堂肃清, 宗亲又蒸蒸日上, 凭借崔问之一人根本无法抗衡。


    他深知自己若留在朝野之上, 下场不会比谢家好到哪里去, 于是崔问之在镇安王动手前及时抽身,多年来带着这匣证据辗转各地,力求寻找良机, 为谢家平冤。


    历经十二年后,机会终于来了。


    “我已安排好车马,就在村尾。”萧怀恕回过神,“想必镇安王已经察觉,我会在追兵赶至前将你与夫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崔问之:“多谢少卿。”


    “应该的。”萧怀恕小心收好匣子,想到昭宁在他临走时的叮嘱,顿了顿,轻声问道,“还有一事,想请大人为我解惑。”


    崔问之惶恐:“少卿直言便是,不必如此拘礼。”


    “听闻大人与姜闻忠姜大人有过联络,不知此事是否知情。”萧怀恕沉吟片刻,“云山事变后,那封弹劾静王的折子,到底写了什么?”


    楚严能找到崔问之并非巧合。


    当年太子薨于云山大火不久,姜闻忠再上奏之前,竟先与崔问之秘密回见了一次,翌日,那封弹劾静王谋杀太子的折子便递到了皇帝面前。


    事情尘埃落定后的几年,楚严这才凭借着当年二人相见的线索找到了崔问之的下落,并一直暗中盯着他的动向,直至今日。


    崔问之闻言大惊:“弹劾静王?”他脱口而出,“无稽之谈!”


    萧怀恕有几息的错愕:“难道那折子并非弹劾静王的?”


    崔问之接连摇头:“恰恰相反,是那份折子保住了静王的皇子之位。至于奏折真正弹劾的内容,而是镇安王残害皇嗣,构陷皇子,蓄意谋逆的三条重罪。”


    这也是姜闻忠特意来找他这一遭的理由。


    太子莫名烧死在云山,矛头却都对准年幼的三皇子楚严,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姜闻忠本想借云山事变,彻底揭破镇安王经年谋逆的野心,便与崔问之预先商量,若皇帝看过折子,他还能安立朝堂,那就是崔问之出面呈证的最好时机;若皇帝将他处置,他便携着证据另寻良机。


    崔问之自是不认可姜闻忠的做法。


    太子将死,陛下必定盛怒难平,更别提镇安王其婿刚为国打下一场胜仗,正是羽翼颇丰之时,皇帝定不会选择在此时与镇安王一党公然结怨。


    姜闻忠却不忍见太子惨死,更不愿见幼子平白蒙冤,他深信太子之死重大,皇帝自有定夺。


    崔问之劝阻不得,无奈放挚友离去。


    果真在翌日,上京传来姜家满门流放的消息。


    萧怀恕听罢沉默。


    彼时朝中皆传,皇帝怒意难抵,看罢折子便将奏折撕了个粉碎,加上云山事变让流言纷飞,于是想当然地认为那折子是弹劾静王的。


    却未曾想到……


    萧怀恕不难猜出皇帝的心思。


    三条上书单拎出一条都会使朝野动荡,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太子新丧的紧要关头,倘若皇帝真的下旨彻查,纵使最后能将镇安王论罪处死,可朝局必将混乱,到头来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流放姜家,是以权衡之下,最稳妥的法子。


    而年幼的静王,是帝王心术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面对着一脸憾意的崔问之,萧怀恕却莫名感到了一丝嘲讽。


    楚严深受那份奏折的困扰,认为是当年之事摧毁此生,明知真相在此,多年来却从未想过前来求证,反倒作茧自缚,束于原地,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他,可会觉得讽刺?


    “时间快到了,大人先启程罢。”


    崔问之点头,望着烛影下这双与恩师相似的面容,喉间动了动,最终没有点破,“凡事小心。”


    萧怀恕点头,亲自送他坐上了轿子。


    他已打点稳妥,提前派出一组人马来假扮崔问之,用于混淆视线,等对方觉察不对后,载着崔问之的轿子早已顺利离开了徽州。


    但萧怀恕觉得……


    镇安王想要杀死的对象未必就是崔问之。


    他不自觉地抚了抚掩在袖间的小匣,抬眸轻唤:“来人。”


    两名暗卫自树梢落地,萧怀恕将匣中之物一分为二:“你们一前一后,将东西带回上京,暂时交由大理寺卿和萧府。”


    二人面面相觑:“那大人你呢?”


    “不必管我,我自会脱身。”


    “是。”


    暗卫收好东西,迅速抽身离去。


    萧怀恕仰头看了眼高悬于穹顶的月色,已近冬日的明月,清冷得不可思议。


    他收敛长睫,踱步而出。


    **


    睿王府。


    离昭宁送药已过了些许时日,楚仁情况大好,虽双目仍视物不清,但好歹已能视物,暗中请来的大夫也说,好转也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无论是楚仁还是王妃,在听到这话后都长舒了一口气。


    睿王妃服侍楚仁喝完药,双手毫无预兆被他拉住,“这些天让你操累了。”


    “夫妻之间,王爷何必如此客气。”睿王妃将空碗递给绣缨,等下人们全退下,才一边给楚仁按摩腿脚,一边说,“父皇虽下令彻查此案,但恐怕心中早已有了定夺,王爷觉得,主谋是谁?”


    即便睿王妃心知肚明,此刻也不能直接点破,床上紧闭双眼的睿王待听到妻子的声音,悠悠叹息一声,“三弟性子良善,定然是做不出这种事,除了五弟,不会再有其余人了。”


    睿王妃听罢,不由得嘲讽挑了下唇。


    先不论此事是谁指使,单论楚严却未必有他想的那般无辜。


    楚仁又是一声长叹,拍了拍王妃的手说:“唉,哪怕父皇下令彻查,到最后也只会是不了了之。你我也只能佯装不知,免得让父皇为难。”


    手足相残传出去毕竟是一桩天大的丑闻,楚仁更是深知自己的才略比不上五弟,与其对此耿耿于怀让皇帝难做,倒不如装傻充愣,换来父皇对他的几分宽慰。


    何况他爷确实狠不下心,见一起长大的兄弟被父皇亲手处置。


    睿王妃对此没有吭声。


    “我现下好些了,回头你备一份谢礼,亲自送到萧府去。”楚仁抚了抚已不再胀痛的双眼,不禁暗中后怕,若非是萧家那表小姐送来的这株神草,他这辈子恐是再难视物。


    经历这一遭后才发现,什么皇位,什么权力,都比不上一副康健的身体。


    睿王妃说:“放心,我会操持好的。”


    夫妻二人谈话之际,琇缨忽然通传,称是萧家表小姐求见。睿王妃看了眼楚仁,在他的默许下,起身前往前堂。


    昭宁星夜疾驰赶回上京,一晚上几乎没有合眼,回萧府换了身体面的衣裳便匆忙来到睿王府,她命人将几盒上好的香药递过去,笑意吟吟——


    “上次王妃赠予阿宁的礼物过于贵重,阿宁实在受之有愧,赶巧去了趟庞城,便选了几样适合王妃的香药,还望王妃切莫嫌弃寒酸。”


    睿王妃命琇缨收下,“是你有心了。”她清楚昭宁大清早过来,绝非单纯赠香,于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听闻是公主为了饯秋宴,特意命你去了一趟庞城?”


    昭宁:“也是我自己贪玩,想借机去外头逛逛。”


    睿王妃又问:“可遇到什么趣事?”


    “趣事倒是没有,恶事……倒有一桩。”她垂着长睫,故作难色,“就是不知该不该与睿王妃说。”


    睿王妃笑了笑,“有何说不得的,直言便是。”


    她微微拧眉,迟疑了几息,才断断续续地将发生在武家的事告知给睿王妃,叙述的过程中颇为愤懑,尤其讲到高家钱庄时,特意声色并茂地讲述了对方如何的残暴不仁,搜刮民脂。


    她脸上的表情活灵活现,倒真像是给高家鸣不平。


    睿王妃一开始还真是随意地听着,渐渐听明白了她的意图,笑意虽蔓延在唇边,眼底的深思却多了一层。


    “这武家也确实可怜。”


    昭宁顿时收声,小心翼翼地看着睿王妃的脸色,故又抿了抿唇:“……我想到这事便气愤,这才说多了些,还望王妃不要怪罪。”


    睿王妃笑着安抚:“哪里,你看不惯这些事,说明你内心良善,我怎会怪你。”


    昭宁乖顺低头。


    见时候不早,她起身告辞。


    睿王妃目送少女离去的身影,待那道碧蓝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院外,才收敛目光,“琇缨,帮我送一封信回娘家。”


    琇缨诧异:“王妃要管?”


    睿王妃摇头:“我不管,但可以换个人情。”


    睿王将才出了这等事,她自不会掺和进不必要的风波里。


    但昭宁也说了,高家钱庄行事作风如此狂妄,背地里必有官商勾结。有些人不敢管,有些人却不在乎,若处理得当,自会稳赢圣心。


    那小丫头聪明,懂得找她搭桥,同样的,睿王妃不介意用这桩案子给王府换个日后的人情。


    **


    昭宁从王府出来,寂风搀她坐上轿子:“王妃答应了?”


    昭宁说:“她不会不答应。”


    她的大皇兄性格憨厚,睿王妃却是个聪明人。


    睿王妃的父亲乃是三司副使,为人圆滑,遍识四州府财司官吏,对高家前庄这块肥肉,由他引荐最合适不过。


    想到远在庞城的武家祖孙,昭宁不放心地叮嘱寂风:“回头还要再麻烦你去一趟庞城,我担心他们听到风声,杀人灭迹。”


    寂风声音懒洋洋地:“放心,回来前我就安顿好了,已经找了些人暗中保护他们祖孙。”


    昭宁能想到的地方,寂风自也能想到。


    所以在启程前便用仅剩的私房钱打点好了一切,如今又有睿王府出面,想必是不会出什么事。


    昭宁听罢,这才放松地倚在榻上,但不知怎的,她始终心神不宁。


    昭宁抚向躁跳的心头,不由得皱了皱眉。


    作者有话说:


    感冒你毁了我。病了好几天,快好的时候又突然来姨妈,然后又二次高烧,最迟月底一定能完结!


    第89章 089 所谓的萧家


    睿王妃办事妥帖, 昭宁第二日便得知消息,提刑司方远青已赶往庞城,着手查办此案。


    昭宁对此人颇有耳闻。


    方远青年过四十, 刚正不阿, 素来不愿曲意逢迎权贵,听闻早年受过睿三司副使的提拔, 如今这般快同意, 想来和这份恩情脱不开关系。


    除此之外, 方远青的女儿一年前刚与左丞相二子喜结连理, 有这层关系加身,哪怕高家钱庄真与镇安王一党有暗中往来,行事前也要仔细掂量掂量。


    昭宁暗中松了口气, 如今方远青顺利进了庞城, 武家祖孙的安危也就有了保障,现在只要静等结果便好。


    晌午刚过, 昭宁就被萧忘山唤去前院。


    萧忘山落于正座,满目愁容。


    “舅父怎么闷闷不乐的?”昭宁唇畔带笑,施施然冲他行了一礼。


    萧忘山摆手让昭宁落座, 愁意更甚:“刚才宫里传来口谕,陛下欲于玉津园举办饯秋宴,时日就在后日, 凡家眷皆可同行。”


    昭宁诧异:“往年这般曲宴, 大都是私底下随意办办, 怎么今年忽然这般郑重?”


    饯秋宴也是这两年才时兴起来的。


    一开始只在文人墨客那里盛行, 一群自诩骄子的士子们聚集在秋尽之时,吟诗作对,分题赋咏, 后来才渐渐传到世族大家,至于宫里却是不兴此宴,更别提大肆操持了。


    在昭宁的记忆里,也就是前年出了个颇有才名的新科状元,父皇心血来潮,才在后花园举办了一场简单的诵秋曲宴。


    萧忘山叹道:“陛下的意思是,今年宫中生了不少事端,不宜再办秋猎了,便借此宴以慰群朝臣。”


    昭宁默然。


    既然父皇传了家眷同往的口谕,那她这表小姐自是逃不开的,可萧怀恕远在绥州,她身份特殊,玉津园又人多眼杂,萧忘山如此担忧也情有可原。


    “表哥还没带信回来吗?”


    萧忘山摇头:“就怕是出什么岔子。”


    萧怀恕告的是省亲假,共七日,萧忘山原本想着等儿子回来,就以妻子病重为由辞官还乡,并想法除去后患,可距离七日眼看就剩下三天不到,萧怀恕却杳无音信,这拖得时间越久,越是让他心头难安。


    萧忘山头痛得很,不由得接连叹气。


    昭宁安抚:“秋宴上我会跟着明阳公主,舅父不必忧心我。”想到萧怀恕,昭宁又接连劝慰,“表哥向来不会食言,他定会准时回家的。”


    萧忘山点头:“但愿吧……但愿吧……”


    其实萧忘山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对萧怀恕生出几分怪罪。


    明明日子如此安稳,得过且过便是了,何必非要蜉蝣撼树,惹一身祸事;转而又想,谢家满门惨死雪夜,他身为谢家残留的血脉,谈何能做到日夜能安,想到这里,便连一句怪罪都说不出来了。


    望着萧忘山苍老了几分的面容,她不忍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两日转瞬即过,眨眼就到了饯秋之宴。


    昭宁领着湘儿,随萧忘山一起,乘坐马车前往玉津园。


    玉津园营建已有百年,本是前朝旧苑,大兴立国后沿用至今,园内分东西两院,东有良田林沼,西养四方贡兽,所以也算作半个围猎场。


    辗转两个时辰后,萧家的马车到了玉津园外,排队等入园。


    各式各样豪华的马车一眼望不到头,萧家排在末尾,看这情形也要等些时候。昭宁不急,这玉津园她来过七、八次,里面的景象日复一日皆是如此,勾不出什么新花样。


    正安心等着,令秋突然出现在马车外,笑盈盈对轿子里的昭宁说:“公主让表小姐先进去,她正在里头等你呢。”


    昭宁愣了一下,抬眼朝前面望去,对令秋摇了摇头;“还是罢了,人这么多,不好坏了规矩。”


    令秋:“公主说,就是要让别人知道,公主为您坏了规矩。”


    昭宁猜测出明阳的意图,犹豫了一瞬,道:“那我先问过舅父。”


    令秋点头,耐心守在旁侧。


    昭宁亲自去找了萧忘山一趟,不出所料,他果真严词拒绝,昭宁只好作罢,重新坐回自己的轿子,跟着令秋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队尾越至队收,明目张胆地穿过一干人等,进了内院。


    众人瞧得清楚,对这表小姐自也略有耳闻,今日得见明阳公主对她如此抬爱,不禁都在私底下小声议论起来。


    尤其是嘉和这边,车上的丫鬟眼睁睁看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穿过她们进了里头,想到是谁授意,难免心中泛酸。


    “这萧家的表小姐也不知是哪路来的,竟攀上了明阳公主。”


    嘉和虽说也是个郡主,但该守的规矩还要守,不像是明阳,放谁进去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听到丫鬟抱怨,嘉和不屑轻嗤:“左右都是乡野之妇,哪怕巴结上公主也上不得台面,与她计较什么。”


    丫鬟也笑;“郡主说的是。”


    嘉和掀了掀眼皮,轿帘轻薄,看着那蓝面的车顶消失在视野尽头,她不由扯了下嘴角,蔑意甚浓。


    “宁妹过来坐。”


    在外面人顶着秋阳排队的工夫,明阳已在屋里歇着了。


    榻上的暖桌摆着园中新鲜采摘的瓜果,个个都鲜欲饱满,待昭宁进来,明阳挥手让她过去。


    昭宁没有行礼,认真打量明阳一番,她穿着一条灰白色的长裙,点缀一条浅蓝的披帛,素面朝天,可容颜不改明艳,这让昭宁放心许多——


    “公主气色好了不少。”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怨天尤人不是明阳的性格,若母妃在世,定然也不愿看她整日以泪洗面。


    “过来尝尝,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里的葡萄。”明阳拉过昭宁,将那盘葡萄全推到了她面前。


    昭宁小口尝着,明阳笑眼看她吃。


    玉津园所产的葡萄带有一股特有的花香,一口下去酸酸甜甜,最是让她喜欢。熟悉的气味和身侧的长姐恍然间让昭宁回到幼时,好似一切都未曾更迭,她不禁恍惚一瞬,目光失神不知落在何处。


    明阳看出她心神失落,拿去她掌心没有吃完的葡萄,“这串不新鲜了,听说林里的柿子都熟了,我们去摘些来。”


    明阳不由分说拉起她,往西院而去。


    去西院要经过大片的粟田,秋日的粟穗沉垂,漫野铺着一片金黄,越过田野便是红彤彤的柿子林,柿子已经熟透,满枝红柿垂挂,恰似丹灯一望无际。


    明阳打发了近身伺候的内侍,左手挂着篮子,右手拿着长杆,和昭宁一前一后在林中闲逛。


    “从你进门就郁郁寡欢,可是为了萧怀恕?”


    昭宁大方承认:“他迟迟没有回来,我与舅父都十分惦念。”


    昭宁说着,仰头看向枝芽上圆滚滚的柿子。


    她小时候很喜欢来柿林中玩闹,有几次找不到出口,惊动满院的人来寻她,有一次就连明阳都来找她,因着昭宁不喜欢她,就是藏着不肯让她找到,气得明阳大喊大叫。


    明阳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忍俊不禁:“昭宁小时候可顽劣得很,有一次爬到最高处,那时我真怕她摔死。”


    昭宁说:“可你最后还是找人去了。”


    明阳摇头:“我总不能真见你出事。”


    昭宁笑笑,没有说话。


    明阳拉过昭宁的手,脸上敛了笑,双目认真:“我不知萧怀恕在做什么,但只要你在我身边一日,我就会护好你一日。”


    这些话从她口中出来未免过于肉麻了些,昭宁却听着暖意融融。


    “明日校猎结束便是赏秋宴,到那时我会将你带到父皇面前,亲口为你讨求一个封号。只要有了封号,你便不再是姜灵薇,而是名正言顺的萧家小姐,无人能害你性命,你也不必整日胆战心惊。”


    如今父皇对她心存有愧,只是求一个有名无实的封号,不信宸安帝不给。


    只要能得到皇帝的认可,哪怕是背后之人想借她身份搅局,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


    想到父皇,昭宁心头一紧,“……我曾在殿前面圣,若陛下认出来……”


    “不会。”明阳笃定,“只要你不露怯,谁也不会认出来。”


    昭宁的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楚严的面容,“还有静王,他要是在御前拆穿我——”


    明阳打断踹踹不宁的昭宁,“他若拆穿,早该拆穿了,何必等到现在。”


    也是……


    何况以皇兄的性子,是不会做毫无把握的事的,更何况姜灵薇手上似乎还握有他的把柄。


    昭宁轻垂长睫。


    她好像不是害怕被拆穿,而是……而是害怕面对昔日疼爱自己的那双眼睛,变得陌生而高高在上。


    事到如今,昭宁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所有人,唯独提起父皇,想到的是那日御前,他苍老的,饱含怒意的目光。


    此生怕是不会再有机会了。


    不会再有了。


    昭宁别头看向身后的柿子树,丹红的果林在眼前变得模糊,她抽了抽鼻尖,拼尽全力才将那股滚烫的酸涩咽回腹中。


    “我都听你安排。”昭宁说,从地上捡起一颗熟透的红柿放入篮筐里。


    明阳哪能看不出她的哀愁,劝解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她怜爱地摸了摸昭宁的脸,如幼年那般,牵着她向出口走去。


    当那一灰一橙的身影完全离去,柿林中突然多出两道影子来。


    嘉和面色发白地望着她们远走的方向,至于身侧的丫鬟,早已吓得全身虚浮,难以站立。


    嘉和原以为是自己耳朵听岔了,过长的指甲猛地掐了一把搀在腕间的手,直到听到身侧传来一声惊呼,她才惊然回神。


    不是梦!!


    所谓的萧家表小姐,是——是本该要死的罪臣之女姜灵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090 去死吧,楚


    “郡主, 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距两人离开已有小半个时辰,嘉和却逗留原地迟迟没有动。


    面对丫鬟担忧的连声询问,嘉和半晌才回过神, 一把拽过丫鬟的手, 将她扯到柿子树后,压低嗓音厉声警告:“这件事你知我知, 切莫泄露给旁人, 知道吗?”


    丫鬟白着脸点头, “奴婢知晓。”


    嘉和微微扬起唇角, 眸光闪烁,意味不明。


    从最开始的震愕过后,旋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惊喜, 她始终记着当日祭礼, 明阳给她的难堪。


    在众目之下装得那般正气凛然,不知情的还真以为她是昭宁的好姐姐。


    结果呢?


    还不是做一些恶心勾当。


    想到这里, 嘉和不禁心底冷笑。


    依她来看,这明阳八成是与萧怀恕暗中苟合,联手害死昭宁, 又偷梁换柱救下了姜灵薇,只是可怜的贵妃,为救女儿平白担下一幢罪名!


    回想先前二人的对话, 嘉和忽然不急了。


    她松开丫鬟, 抬手理了理发鬓, “先回吧。”


    丫鬟小心翼翼打量着嘉和的表情, 也不敢问她心底的打算,沉默着搀扶着她走出了柿子林。


    一夜安然已过。


    晨起,众臣及家眷已齐聚西院。


    上午是校猎, 西林占地约莫千亩,虽不及皇家专门的猎场广袤,但林中养有野兽众多,雉兔獐鹿四散,可供众人驰马射猎。


    林前的空地之上,参加的世家子弟依序领了弓矢,有人早已按捺不住,低声说笑,跃跃欲试;朝中老臣则神色肃穆,与身旁人暗中闲谈,凡有心者皆知,这场秋宴过后,皇帝将正式宣布储位。


    贵女们则站在与之相反的一侧观赏。


    昭宁借了明阳的光,位置较前,对前方景象一览无余。


    参加此次校猎的约莫三十余人,大皇子因眼疾而缺席,所以位于前列的仅三皇子楚严和五皇子楚为。


    两位皇子的容貌不相上下,一个内敛温和;一个张扬不羁,让身后的贵女们频频脸红。


    昭宁坐在明阳身侧,视线沉默地越过前方。


    秋日的晨光不算温和,滚落大地布有一层凉意。楚严一身赭红袴褶坐于马背上,手持长弓,向来温润的面容因这装束显出几分少见的凌厉来。


    她的视线隐在一众灼热当中,并不起眼,可楚严似有觉察般,微微偏头朝这边看来,浅褐色的瞳眸倒映着她的错愕,短暂交视过后,他又转过头去,神色淡淡,好像一切都只是昭宁的错觉。


    主事官宣布完规则,马匹三三两两入了长林。


    上位的宸安帝此时才意识到缺了一人,偏头看向下座的萧忘山,问话:“晏之还没回来?”


    突然被皇帝点名,萧忘山登时打了个激灵,急忙走出来说:“回圣上,晏之前日寄回家书,说路上有事耽误,怕是要晚上两日。”


    宸安帝不满:“大理寺事务繁杂,他身为少卿怎能如此荒废公务。”


    萧忘山头顶冒汗,哪敢吭声。


    宸安帝无心在这样的日子为难老臣,指尖轻轻在椅上叩了叩,忽然问道:“那你府上那位表小姐呢,今日可来了?”


    萧忘山脑门上的汗冒得更欢,结结巴巴说:“来了……来了……”


    宸安帝:“给朕指一下。”


    萧忘山硬着头皮指向身体左后方。


    宸安帝和其余大臣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昭宁坐在一干衣着鲜亮的贵女之中其实并不起眼,若坐在她身侧的不是明阳的话。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绫面褙子,下配湖蓝罗裙,灼灼亮色与这满院春景相得益彰。相隔较远,宸安帝看不大清容貌,不过少女坐姿端正,仪态完全,与身为公主的明阳并肩而坐,气势竟丝毫不减。


    宸安帝眯了眯眼,莫名的熟悉让他心头震荡。


    直到觉察到礼部尚书蠢蠢欲动的眼神,宸安帝才惊然回神,对萧忘山说:“听闻你这外甥女对明阳有救命之恩,回头朕让人备些礼送你府上。”


    萧忘山跪地谢恩。


    宸安帝没再分神,专注着猎场。


    已有子弟源源不断带着猎物出来,武将们的分数遥遥领先,两位皇子却迟迟未有动向。


    宸安帝忽然问镇安王:“皇兄觉得谁会一举夺魁?”


    镇安王惶恐:“如今世家少年人才辈出,弓马皆有可观。只是风物莫测,瞬息万变,未到最后,实难料定,臣自是不敢妄断。”


    宸安帝笑:“世家少年人才辈出,但依朕来看,都不及皇兄当年之勇。”


    镇安王拱手,脑袋垂在宽袖之下:“都说好汉不逞当年勇,臣已年迈,怎堪与青年才俊相提并论。”


    宸安帝抬手让镇安王入座,沉心观看前方。


    林野寂寂。


    一只梅花鹿低头嚼食,楚严架起长弓,箭矢即将离弦之时,一把短刀忽然从身侧掷出,划破长空,在鹿鸣当中刺穿它的咽喉。


    梅花鹿原地挣扎许久才缓缓倒地,在一声接一声痛苦的嘶鸣中彻底咽气。


    楚严盯着看了片刻,缓缓收起长弓望向身侧。


    楚为的马缓行而来,他身后的侍从抬起梅花鹿向林外而去。


    “可惜,皇兄慢了一步。”楚为勒着缰绳,神情傲然,眼底沉有一抹阴郁。


    楚严不予理会,架起长弓又瞄准土包下的獐子。


    可楚为更快一步,他的马强势挤开楚严,突如其来的冲撞让马儿受惊,前蹄抬起不住发出惊吠,楚严腰腹紧绷才没被烈马摔落。


    待稳好马儿,那头的楚为已提起獐子,朝他笑得挑衅。


    “皇兄小心些,若像大哥似的从马上坠落,落个身残可不好了。”


    楚严眸底微黯。


    一抹花色忽然闯入余光,他面无表情迅速架弓,楚为还没来得及收敛神情,只觉得眼前一白,锐气与耳根擦过,又听扑嗤一声,身后有重物倒地,紧接着便是一抹温热顺着耳后滑落。


    他抬手擦拭,指尖洇着一片猩红。


    是血。


    “你——!”


    楚严静静地凝视着他眼底的怒然,语气凉薄:“刀剑无眼,是得小心些。”


    说罢,冷漠与楚为擦身而过,行至路的另一头。


    楚为怒冲冲地擦拭去颈上血迹,狠狠瞪了那头一眼,驱马走向反方向。


    可楚严像是成心与他作对。


    每当猎物闯入视线,先他一步的却总是楚严,他如背后灵一般,不管楚为走向哪头,他都会在紧要关头出现,并抢走他的猎物。


    楚为未记自己的分数,不过猎物五次三番地被抢,楚严定是比他高的。


    想到方执中此前的叮嘱,楚为难免焦灼几分。


    父皇会在这场校猎过后定下储位,即便最后不会是他,他也不想让楚严踩着他的肩膀赢得众人叫好。


    忽然——


    一只灰狼毫无预兆出现在道路尽头。


    林中共放有六种兽畜,其中兔子山鸡等小型畜类记两分;梅花鹿记五分,而这灰狼却有足足十分!


    听闻主事的只在林中放了三头狼,他没想到会有这好运气,竟遇到了其中一头。


    楚为不禁屏息凝神,牵紧缰绳小心靠前,生怕将灰狼惊动。


    灰狼正舔舐着树根下的一滩血迹,那是前人射猎所留下的猎物血迹,这才吸引了饥饿的灰狼。


    它一口一口舔着那摊尚且温热的鲜血,并未觉察危机靠近。


    见时机已到,楚为缓慢抬手,拉紧弓弦,箭羽对准灰狼,即将脱手之际,一支黑羽箭矢从左肩越过,猛然扎进灰狼的眼中。


    楚为当即愣了一瞬。


    剧烈的疼痛让灰狼彻底失狂,咆哮地冲向视线尽头的楚为。


    那高昂的吼叫直惊得楚为身下的骏马一颤。


    马匹当即受了惊吓,再也不听控驭,带着楚为慌不择路地奔逃。


    可骏马终究慢灰狼一步。


    受伤的恶狼纵身扑来,一口叼住马儿后腿,骏马因痛长嘶,彻底失去方寸,原地打转数圈,想要挣开发疯的恶狼,在这巨大的颠簸之下,楚为再也稳不住缰绳,重重摔落在满地枯枝败叶中。


    狼本就聪慧。


    从楚为落马,似乎意识到他才是罪魁祸首,便毫不犹豫地撇开马腿,龇牙朝楚为紧逼而来。


    此前坐在马上还不觉得。


    这灰狼竟比楚为先前肉眼所见的还要庞大,那只羽箭斜斜插进它的左眼,另一只灰蓝兽瞳却闪烁着森森寒光,尖锐的牙齿可以轻易咬破他的喉咙。


    灰狼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吠,楚为感觉死意正在缓步逼近。


    他颤着手摸向后腰,灰狼巨大的身躯铺压过来,伴随着一声让人胆寒的吼叫,灰影瞬间遮蔽视野里的一切,楚为头脑空白,行事已全凭本能。


    他撑肘抵住灰狼咽喉,迅速拔出匕首刺进它的脖颈。


    一瞬间,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浇了满头,灰狼呜咽倒在脚边,楚为急促喘息着,瞪大双眼盯着地上抽搐的尸体,心底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是莫大的恐惧将他笼罩。


    哒哒哒。


    有马蹄靠近。


    楚为僵硬抬头。


    日光斑驳,楚严驾马立在万千枝丫之下,唇边竟牵有笑意。


    耳边轰然一声作响。


    楚为被震得眼前发黑,脑后阵阵发麻。


    他故意的,他故意的,他故意的,他故意的。


    这四个字充斥脑海,占据理智,他握刀的手颤抖,几近疯魔。


    楚严笑着说——


    “父皇总夸你武艺高超,今日得见,果不其然。”


    楚为唇瓣翕动,不知是怒意还是被羞辱过后的羞愤,一把抓起长弓对准了楚严。


    “你成心想见我死!”楚为嘶吼着,满脸污血,犹似倒在脚下的那头灰狼。


    “难道不是你想见我们死吗?”楚严挑眉反问,“可惜皇兄福大命大,讨回一条命来。”


    楚为愣住,握弓的手一抖。


    楚为驱马靠近,视线居高临下,目光比寒天阴雨还要逼仄几分:“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若被父皇知道,你该有何下场?阿弟可曾想过”


    “住口——!”


    “以你的头脑,根本没有想过,对吗。”楚严丝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蔑,语带笑意,低睨的目光却渗着轻薄的冷意,“也是,离了萧怀恕,你就是个空有身手没有头脑的废物,凭你怎配坐上储位。”


    楚为咬牙,欲张口反驳。


    他根本不给他机会,微微俯身,直视着楚为的满身狼狈,一字一句道:“可惜,萧怀恕也背弃你了。”


    楚严问:“你可知他去了哪儿?”


    楚为没有说话,箭矢仍对准他的面门。


    他生怕楚为听不清,压低声音,可字字缓慢清晰:“你做得不干净,逃走一人,等他回京,便是父皇对你的决策之时,所以不管你抢走多少猎物,杀死多少灰狼,最后的赢家只有我一人。”


    楚为怔了怔,满脸的污血压不住他神色间的苍白。


    一番天旋地转间,马背上的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他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肉体己不再受灵魂的支配,楚为明明知道自己不该下手,最后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松开长弓,任由长箭离弦,刺向前方。


    咻。


    他手臂垂落,失力般地松开手,目光呆滞地看向离弦之箭远离视线。


    去死吧,楚严。


    他满脑子,只余这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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