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自从昭宁死
萧怀恕见萧忘山还在旁站着, 抬了抬眼,不客气地出言逐人:“您老还不就寝吗?”
儿子这态度让萧忘山心头发梗,正欲发作, 猛地扫到站在一旁的昭宁。
小公主乖乖巧巧, 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是融融曳曳一朵花,那团聚攒在心口的火气瞬间偃旗息鼓。
——可不能吓到公主喽。
这个念头一出, 萧忘山只能将不满咽回, 狠狠白了萧怀恕一眼, 转向昭宁时又堆上笑脸:“说的也是, 我这年纪大了,过来看一眼,见他没事便已安心, 接下来就、就劳烦阿宁了。”
昭宁乖笑:“舅舅慢走。”
萧怀恕对富贵说:“去送老爷回院。”
富贵搀着萧忘山出门, 临走,老爷子还不忘给萧怀恕使了个眼神, 结果对方打一眼都没瞧他。
真是个逆子。
活该公主嫌弃他!!!
萧忘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两人走后,房内顿时变得清落了不少。
寂风想到过来这里的目的, “主子,让我看看你的伤。”
萧怀恕按住衣襟,避开寂风伸过来的手:“不必了, 宫里的太医已经治过一番了。”他说, “我寻你来, 是想命你办一件事。”
寂风胳膊一僵, 缓慢垂落身体两侧,肃神等萧怀恕开口,另一旁的昭宁同样好奇萧怀恕想要做什么。
“你去——暗中护睿王一程。”
闻言, 昭宁错愕地扬起长睫。
早在半月前,楚仁便已治水告捷,在返京的路上了,按理说早能抵达上京,偏偏躬逢雨季,在路上耽误了一日又一日,复命之时遥遥无期。
从黄河到上京要途经流河,骏山,路途遥远险阻,其中走石崖是较为险峻的一段山路,不出意外的话,按照车队现下的教程,三日内他们便会进入走石崖。
走石崖又名“吃鬼”崖。
崖如其名,鬼来了都要往里面折上半条命。
它的地势颇为反常。
白日时行人商旅通往并非难事,但到入夜,群林遮蔽,远山成荫,难以寻到崖口,不熟悉山路的车马很容易坠崖;若再遇大雨大雪,路面湿滑,更易生事端。
想到今日时惨死在自己眼下的柔妃,昭宁暗中咬紧下唇。
“大人觉得……他们会对睿王出手?”
萧怀恕不敢笃定,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不得不防。
即便楚严因为柔妃之死不敢贸然出手;却不代表背后的镇安王会放过这么好的时机。
自古以来,死于“意外”的皇子数不胜数。
倘若不幸真的发生,那么在经历了接连打击的宸安帝必将伤及心神。
“此事,我只能托付你一人。”萧怀恕肃正神情,“若镇安王安分守己最好不过,倘或真的动了杀心,你切忌鲁莽,保住自身与睿王才是重中之重。”
萧怀恕见识过镇安王的狠辣,知道他能使出这世间最恶毒的手段。
想到惨死的双亲,萧怀恕不由得收紧神情。
他心知此事险峻,光凭寂风一人,属实是将她推入危难当中,可吃鬼崖之地,除了寂风,旁人皆难担大任。
寂风拱手:“主子放心,属下定不会让主子失望。”
萧怀恕颔首:“一切小心。”
寂风:“是。”
昭宁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二人交谈。
望着寂风离去的背影,昭宁不禁跟着忧心忡忡起来。
昭宁一方面希望大皇兄能顺利归来,如此父皇也能安心;一方面又隐隐不安,觉得事情并非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她的死对父皇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打击,柔妃陪伴父皇多年,哪怕彼此中间有过芥蒂,但未尝没有过几分真情,如今柔妃已死,父皇定是不好过,若大皇兄再生事端……
自打北方战事结束,父皇便因此落下了病根,年岁上涨后,身体更是一日差过一日。
父皇偏偏又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不愿服软更不愿服老,每次喝药都分外抗拒。昭宁活的时候,宸安帝还会听她的话,按时服药;如今她没了,自也没了能管束住他的人
想到日渐年迈的父皇,昭宁不由得掐紧自己的掌心。
“你该期待镇安王会对睿王出手。”萧怀恕说。
昭宁回神,满是错愕,“什么?”
他唇边扬起不甚明显的弧度:“只要睿王不死,我们便有了制衡的把柄。”
昭宁稍加思索就明白萧怀恕的意图。
他作为臣子话语较轻,身为皇子的楚仁自是不同,昭宁沉吟:“你既然早已猜测到镇安王野心,为何不提前派人暗中相护睿王?你又如何能笃定,他不会提前动手。”
途经的山路险地不仅仅只有吃鬼崖,大大小小的沟渠峻地数不胜数,王叔要是真动杀心,怎会偏偏如萧怀恕所愿,就选在吃鬼崖?
萧怀恕摇头:“睿王在黄河治水多日,如今能平安返京,只有两个可能:其一,镇安王与你哥哥未曾动过杀心;其二,睿王早已觉察,暗中规避了其害。其一显然是不可能的,便只有其二。”
他说:“睿王既有如此戒心,想必路上更不会大意,哪怕时值雨季,回京的车马也早该入京,既已没有,便能说明他绕了一条安全的远路。”
睿王的护队里安插着大理寺的眼线,定时寄给萧怀恕一封密函。
可最后一份密函是祭祀以前,萧怀恕猜测,大理寺的人是觉察到了什么。
不管是从东方岔路走;还是南北方向走,吃鬼崖都是从黄河入京的必经之路,从最后一份密函所写的地点推测来看,他们三日内会进入吃鬼崖,寂风快马加鞭,一日多便能赶至。
萧怀恕安抚:“不必担心,此事我会处理好。”
昭宁深吸一口气:“就算不担心睿王,我更怕明日朝会之上……”
她欲言又止,想到萧忘山的话,更是闷闷不乐。
“早知道,我想法子给你提个醒了……”
御史台都是些没事找事的,一天天地生怕朝堂安稳,何况萧怀恕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嫉妒他的人数不胜数,自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萧怀恕知晓她在担忧什么,不禁轻笑,伸手掐她的脸,“你要是真的好心提醒,那我们怕都不用醒了。”
事情昭然,他有几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昭宁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胡话,心虚看向了自己的脚尖。
萧怀恕拍了下她的脑袋上圆滚滚,蓬蓬松的倭堕髻,“去睡吧,天色不早,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他今日累得不轻,即便昭宁担心,也跟不到朝堂上去,便没有过多逗留。
昭宁快走到门前时,又猛然止步,回头端详着他那张如玉般的面容。
“怎么了?”灯火映照,萧怀恕目光温和,看着竟有几分缱绻。
昭宁摇了摇头,冲他笑笑:“萧怀恕,睡个好觉。”
她合上门扉,再转身时,噙在唇畔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是化不开的思虑。
翌日早朝,萧忘山与萧怀恕结伴同行。
一路上萧忘山唉声叹气,求神拜佛,愁容满面之下,身姿都跟着沧桑了不少。
比起老父亲,身为当事人的萧怀恕反倒无比冷静。
宫门大敞,文武百官齐聚文德殿。
上书的第一件事便是发生在昨日,延宁殿的那场大火,还有不幸薨于火海之中的柔妃。
经过内侍省,御史台和大理寺连夜会审,此次走水全因意外,延宁殿本就生过一场火势,殿内梁柱遭火腐蚀,木芯早已蛀空,加之暴雨将至,地气蒸腾,天气变得闷热异常,这才催生了这场大火。
内侍省又接连盘问婉和宫上下。
宫人们供词一致,当天柔妃未见生人,出来时手捧一卷画卷,似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贴身婢女倒是多问了一句,柔妃撂下一句“有重物遗失在外”,便匆匆往延宁殿去了。
大火扑灭之后,皇城司搜寻延宁殿上下,可除了死去的柔妃,再未寻及其余尸身,至于重物——延宁殿烧毁成灰,别说重物,连一块完整的石木都未曾保下。
随后,内侍女官当夜便对柔妃进行尸检,得论为柔妃是吸入过量烟尘,淤积肺腑,窒息而亡,除此外不见其余外伤与中毒之象。
内侍省上书之时,大殿俱寂无声。
楚为立于殿前,隐忍怒火,直到内侍大臣说完,他才眼携鬼火,冷声切齿:“母妃死因未明,内侍省光凭意外二字便想结案?”他浑身作颤,“若无人引她,她为何平白出现在延宁殿!这大火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楚为的愤怒来得突然,殿中面面相觑,一片沉寂,无人接话。
楚为赤着双目跪到阶下:“父皇,儿臣恳请,为母妃做主!”
御座之上良久无声,宸安帝一言不发,看不清神色。
方执中此时出面:“臣也有事求问萧少卿,听闻少卿在起火之时,匆忙闯入延宁殿,是为救柔妃娘娘,抑或者……是寻什么人呢?”
来了!
萧忘山面如死灰,不忍继续听下去。
同样他也想不明白,方执中好说是楚为阵列的人,算起来还与萧怀恕“共侍一主”,怎么是他最先弹劾?
想到此处,萧忘山不自主地对前方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就恰巧扫到前侧的萧怀恕。
那逆子长身玉立,神色疏清,置身事外的德行又将萧怀恕气得吹胡子瞪眼。
站在旁边的大臣也频频朝萧忘山致目,意图明显——
又是你儿子。
徐究亦出班附议:“臣也有所听闻,后宫之地,少卿无诏入宫,窥伺禁闱,实乃有违君臣尊卑,内外分野之制。”
面对二臣的齐心弹劾,萧怀恕不为所动。
楚为额心抽紧,怒向徐究:“少卿乃我伴读,是我召他入宫。少卿之所以闯入延宁殿,也是为救我母妃,难道在徐大人看来,规矩要比人命重要?!”
徐究挺起脊梁,有理有据地高声反驳:“殿下仁孝之心,臣深感钦佩。然宫闱之制,不可逾越。若今日因救人罔顾朝律;那明日便有人以救主之名行刺探之实。”
“你——!”
楚为上前一步,未等辩驳,又有朝臣出班:“臣附议徐大人。少卿虽说为殿下伴读,然殿下已非垂髫稚子,少卿亦身居高位,二人行止却仍如少年那般,未免有失君臣礼制。”
群臣之间,你一言我一句的诘难之声足以将站在中心的楚为淹没。
他掩在袖下的手收拢成拳,恚怒让他根本止不住发颤的手。
楚为下意识地去寻萧怀恕。
他淡然置之,根本不为所动。
楚为顿时冷静下来,攥紧的双手缓慢松开,积攒于眉眼间的怒然最终在接踵而至的声讨中沦为平静。
他哪里看不清呢?
这些人是成心将萧怀恕从他身边离间走。
他若冲动,昂然对之,只会对自己不利。
萧怀恕懂的这个道理,所以沉默就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事到如今,无人在乎他的母妃是死于意外或是人为。
上谏的群臣中多是皇叔的附属,如今大皇兄远在黄河,现如今选择拉他下马的,只有一人能得好处。
楚为淡淡地瞥向楚严。
每次朝会,他都如毫无存在的松柏般静静站在喧嚣之外,楚为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他甚至自负地认为自己会是父皇心中不二的太子人选。
可是从昭宁死后,自从昭宁死后……全都变了。
现在,他们竟想把萧怀恕也从他身旁剥离。
楚为知道多说无益。
执意下去,不论是他还是萧怀恕,最后都会是进退维谷。
喉结接连滚了几圈,楚为将那抹苦涩和不甘生生咽下,垂眸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满朝静默许久,宸安帝终于开口:“少卿与景王自幼相伴,若只论君臣,不顾情谊,未免显得刻薄无情。昨夜延宁殿事发仓促,朕亦然在场,那时少卿明知皇律,却仍敢舍身救人,是为仁义之表,宫规礼法固然要紧,但也不能全然不顾人情,此事到此为止,诸位不必因此争论不休。”
朝臣其呼圣上英明。
宸安帝又看向楚为:“朕知你思念母妃,朕亦是心痛,可事情起因已经查明,你切莫因悲愁冲昏头脑,无端揣测,引人心惶惶。”
楚为指尖一颤,一颗心瞬间凉了个彻底。
楚为心知,昭宁刚死不久,父皇不想再因母妃的死让世间认为皇家律例犹如薄纸一张;更不想在大臣面前失了皇室威仪。
可、可做做样子都不行吗?
他的母妃惨死延宁殿,怎么倒成他无端揣测了?
还是说……他在父皇心目中的重量都不如一个已死的公主?
楚为满腹酸楚,强忍着眼泪,低低说了一声是。
宸安帝又说了些后续的丧葬事宜,下令将柔妃追封为柔娴贵妃,下葬黄陵,此事便算草草揭过了。
发展至今,萧忘山吊起来的心总算能安稳落地。
结果下一瞬——
礼部尚书忽然出班上谏:“臣还有一事要上谏圣上。”
咯噔一声。
萧忘山的心又重新吊了起来。
宸安帝掀起来的屁股又缓慢坐回龙椅,语气疲惫:“说。”
“今日臣在进宫之时,听守城的皇城司说,昨夜见明阳大公主与萧少卿同往宁华宫,随后又同乘一辆马车,一同出了皇宫。大公主未有驸马;少卿也未有许配,此事未免不合规矩。”
宸安帝皱眉,问萧怀恕:“可有此事。”
萧怀恕行出班位两步,微微低眉,“回圣上。臣昨日从火场出来后便随静王回殿中养伤,直到夜半才自行离去,不曾遇见长公主,更别提共乘一辆马车了。”
礼部尚书阴沉着脸色:“那依少卿之意,是皇城司胡乱编排了?”
萧怀恕起身回望,嗓音平寂:“那依大人之意,是想凭借一面之词来定臣之罪?”
他声色冷冷:“昨日本就意外丛生,现如今李大人又将大公主与仙逝已久的昭宁公主牵连进来,意欲何为?”
礼部尚书登时被这番说辞怼得哑口无言。
萧怀恕不准备就此放过,扭头对御上的皇帝行礼:“事关臣与公主清誉,不妨请李大人说出那皇城司卫是谁,召入殿中一问便知。倘若只是李大人道听途说的不实之词,理应处置,还大公主清白。”
礼部尚书的脸色骤然一变。
哪来的什么皇城司,这些话都是背地里旁人命他说的!
萧怀恕长身未起,坦坦荡荡,似执意等皇帝定夺。
不算漫长的对峙之中,礼部尚书的表情愈加难看。
宸安帝嘴唇微微一牵,然而未等下令,楚严便已挡在萧怀恕跟前,眉眼温润:“儿臣可以证明,萧大人未与明阳有过接触。”
他嗓音轻柔地回荡殿内,“昨夜少卿执意回府,儿臣推脱不过,便命几名下人护送,承华殿与宁华宫本就相近,恐怕这才引起了误会。”
楚严语不停歇:“皇城司卫日夜兼顾,恪守本职本就辛劳,天黑夜重,视物有失乃人之常情,何必过多苛责。此事归根到底是儿臣思虑不周,若父皇只因如此便下令责罚,未免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宸安帝的目光轻飘飘落至萧怀恕和礼部尚书身上:“少卿与尚书觉得呢?”
礼部尚书急忙躬身:“既有殿下作证,臣无话可说,是臣唐突,还望少卿不要怪罪。”
萧怀恕淡淡乜他:“臣自是不在意,但大公主金枝玉叶,若因李大人这番话引起流言,怕会委屈了大公主。”
礼部尚书低着头,腮帮上因年老而耷拉下去的肉皮狠狠抖了一抖。
宸安帝懒得搭理他,扶膝而起,漠然落下一句——
“罚李介俸禄一年,退朝罢。”
作者有话说:
更新!!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是不是很早!
第72章 072 “从未效忠
“少卿留步。”
萧怀恕闻声顿足, 楚严一身赤红朝服,笑意吟吟自阶下走来。
他平静敛起那抹怀疑,侧身对走过来的楚严合了合礼。
楚严虚虚将他扶起:“少卿伤势如何?”
萧怀恕:“托殿下的福, 都是些皮外伤, 今日便无大碍了。”
“那便好。”楚严笑意不改,“我唤住你是想问问, 今夜我在醉泉楼设了个宴, 少卿可否赏脸?”
楚严主动邀人, 这属实是一件稀罕事。
萧怀恕幽思俄顷, “既是殿下邀约,晏之自不会拂意。”
楚严:“那我们就说好了,晚上见。”他笑着伸手, 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萧怀恕肩头, 拂袖而去。
楚为站在高阶之上,目睹全程, 本欲去寻萧怀恕的步伐生生钉在了原地。
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楚为垂放在腿侧的手攥紧又缓慢松开,他面无表情, 冷脸离去,径自坐上了离宫的马车。
回景王府不久,方执中登门拜访。
不等方执中行礼, 楚为抄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谁准你一意孤行的!”
瓦片清脆地在脚边炸开, 茶渍四溅, 褐绿的叶片沾在方执中的鞋履之上, 厅堂盛满楚为那熊熊燃烧的怒气。
他动作滞了瞬,起身看向楚为:“殿下是因我贬责萧怀恕而生气?”
“你说呢?!”楚为斥道,“你明知萧怀恕是我的人;明知萧怀恕闯入延宁殿是为救我母妃!今日你有如此之行, 让萧怀恕如何看我!又将我置于何种境地!若非你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定将你打杀了!”
楚为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叱咄。
方执中沉默许久,才缓辔徐言:“殿下……当真还对萧怀恕深信不疑?”
突如其来的反问让楚为短暂愣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方执中又问,目光精明:“殿下又当真认为,萧怀恕闯入火场是为救柔妃娘娘?”
楚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瞳孔震颤:“难道你是在质疑,晏之与我的手足之情吗?!”
他忍无可忍,怫然而起,两步便上前来,一把捞过了方执中的领口,恨不得将拳头直接砸向他的面门。
方执中没有避让,继续有理有据地对楚为说道:“殿下当真没有察觉,自从公主逝后,萧怀恕便疏远了殿下。也只有殿下,还以为你们总角之交,情同手足,殊不知萧怀恕也将殿下与柔妃娘娘认定是毒杀公主的凶手。既是如此,萧怀恕又有何理由去救娘娘?”
楚为听得愣神。
方执中拉着他的手一把甩开:“殿下你好好想想,萧怀恕多月来与你刻意疏远,为何偏偏在延宁殿起火那日递上了入宫的折子,他若真顾念与殿下的手足之情,便不会接受静王的好意。”
静王……
想到楚严殿上主动为萧怀恕澄清流言;又想到朝会结束后二人相谈的画面,楚为一下子清醒了。
他眼神僵直,踉跄地后撤了两步。
方执中顺势整理好微微褶皱的衣衫,冷哼声:“事不有因,谤不自生,不管昨夜生起的流言是真是假,他萧怀恕和静王才是同坐一船的人,殿下若还垂涎那个位置,便不要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楚为面容苍白,心欲破碎:“……你是说,晏之背叛了我。”
方执中一语打破了他的幻想:“从未效忠,何来背叛。”
楚为虽聪慧,却孤高自傲,一叶障目。
他自认萧怀恕和他一样,会仗着多年的陪读与他情同手足,永不背叛,方执中却看得清楚,那少年郎从第一日进宫时,便未将楚为放在眼里过。
他天资聪颖是真;为人凉薄也是真。
像这样的人,怎会信奉他人。
如若公主不死,那么萧怀恕便是理所应当的驸马,自会向静王倒戈;柔妃比他看得清楚,所以听取他的建议,设法拉下公主这枚棋。
公主之死,是一幢好事,更是一幢坏事。
柔妃做得不干净,连带着楚为在皇帝那边都跟着不清不白,如今柔妃已死,对他们来说反倒是一条出路。
方执中眼珠子一转,俯身靠近:“臣有一计,殿下可愿一听?”
楚为呆呆地跌坐在椅上,沉浸在情谊破灭的溃败中,完全未将他的话听进去。方执中凑近,又说了一遍。
楚为这回有所动静,“老师准备如何做。”
方执中附耳:“娘娘身死有疑,我们暂且不论。睿王已在回京的路上,我们可以利用睿王……除掉静王与萧怀恕,再将娘娘之死推给二人,桩桩件件,圣上定不会轻易放过。到那时你便是圣上独子,除了你,谁都不会再坐上那个位置。”
楚为听得心头一惊。
他是想成为太子,但还没有欲令智昏到做出杀兄这等丑事!
若被父皇得知……
想到这里,楚为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肃起脸色,矢口否决:“不行!”
楚为又觉得不够狠厉,咬牙压低声音,“这可是大罪!”
方执中循循善诱:“即便殿下不做,也会有其他人做。”他目光如炬,“殿下你可知道,静王邀约萧怀恕,萧怀恕已经答应,晚上便会前往醉拳楼。”
楚为听得心头一颤:“去醉泉楼做什么?”问罢又无端生出几分怒气,“我母妃刚死,他却向皇兄倒戈?”
方执中说:“睿王治水有功,还是不小的功,殿下真以为静王就不急?”
楚为不语,紧抿薄唇,五指扣紧了身侧扶手。
他的理智正被一根弦死死拉着,一侧是否决;一侧是应允。
楚为没有那么大的胆量。
他深知一旦自己点头同意,会迎来怎样的后果;一方面又想到身死不明的父皇,还有萧怀恕与楚严并肩相立的身影。
他什么都没了。
在柔妃被皇帝下令软禁时,楚为跪在崇政殿外,头顶着灼灼烈日,望着那扇似乎永远不会对他敞开的大门,那时候便想着,只要父皇能放过他的母妃,那么哪怕一辈子只做一个王爷,他也甘愿。
可是母妃没了。
现在……现在连自幼时起,最好的朋友也背弃了他。
楚为闭着眼,悲凉与愤然一同裹挟着他,让他止不住颤抖。
方执中还在一旁说着:“静王多年藏拙,自公主死后便露出爪牙。殿下顾念血脉之情,可静王未必顾念,若他先下手为强,到时候殿下……只能是替罪羊。”
方执中咬重牙关,“殿下是想做狼,还是……想做羊。”
偌大的厅堂一片寂静。
午后的缕缕日光映在窗棂之上,悄然笼住满室压沉。
楚为缓缓睁眼。
他收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我知道了。”心中的那根弦已倾向权力所指的方向,“做吧。”
楚为重复一遍:“做吧。”
自古皇权之路,遍布尸骸。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不愿束手待毙,做那案板上的鱼;便只能拿起杀人的刀。
“方执中。”楚为抬睫,平日里风流倜傥的一张俊脸,此刻双目森森,仿若鬼火,“你最好不要背叛我,不然……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他的眼神让方执中狠狠一惊,忙跪在楚为脚边,“臣既选定了殿下,便会永世效忠殿下。”
说罢接连叩首。
楚为摆摆手,无声命他离去。
方执中膝行后撤一段距离,这才起身走出景王殿。
等上了轿子,方执中立马收起表情,对车夫下令:“去画舫。”
马车驶向河岸。
警惕起见,方执中派人留守四方,确定暗中没有眼线,才孤身登上行船。
“王爷,方大人求见。”
画舫上层,小厮自屋内通禀。
得到允许后,方执中才被放进了门。
雅间之内,屏风重重。
镇安王高大的身躯掩在其后,闲坐榻上,身周偎红倚翠,颇为闲散自得。
方执中全然没有了在楚为跟前的从容,局促跪地,“微臣、微臣拜见王爷。”
“赐座。”镇安王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方执中拘谨起身,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事儿办得如何?”
闻声,方执中又又慌张站起:“景王应下了。”
镇安王闭着眼,张嘴吞过舞伎送过来的葡萄:“他对你可有起疑?”
方执中说:“并未。”
镇安王满意,推开倚在胸前的女子,赤脚走出屏风,来到了方执中面前。
在一介武侯面前,方执中单薄的身躯更如弱草临山。
他缩脖埋首,不敢与镇安王对视。
“方大人放心。”镇安王慈言安抚,“事成之后,本王会磨平那些陈年旧账,保证将你在当年科举上,留下的痕迹清除得一干二净。”
提及此事,方执中脸色一白。
他合手作揖:“那就……多谢王爷了。”
镇安王满意地冲方执中点头。
直到方执中离开画舫,他才重回榻上,安然享受着舞伎们的服侍。
旁边还站着近身伺候的内侍,“王爷高明,此计既能让王爷心想事成,还能不落把柄。”内侍声音一沉,“不过……那方执中未必是个老实的。”
镇安王冷冷哼了一声:“科举舞弊可是大罪,他若不想牵连九族,便只能为我做事。”说罢,镇安王又眯起眼睛,“比起方执中,那狼崽子才是最不省心的。”
他虽是武将出身,却不是全然的一无心机。
楚严想让他帮忙除掉拦路石,如今又借柔妃之事故意亲近萧怀恕,怕是想假借萧怀恕之手,再利用楚仁之事拿捏住他。
镇安王纵横沙场多年,自不会主动将把柄送到黄口小儿手上,不过确如柔妃当日所说,即便他亲手送楚严坐上太子之位,他也不会乖乖地做一个傀儡皇帝。
镇安王暗中思沉,转念一想,楚严多年服用淮毒,如今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等那老皇帝死了,除掉他也只是个动动手指的事儿。
想到这里,便又心安理得地躺回了美膝。
作者有话说:
更新!!!!
第73章 073 “其实……
“静王殿下寻你说了什么?”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于萧府门前, 萧忘山路上都在惦记着这件事,不等车夫安顿好马匹,便匆匆跳下马车, 来到萧怀恕跟前, 仔细询问了一番。
萧怀恕下马,头也不抬说:“请我吃酒。”
萧忘山当即狐疑了一瞬, “你应了?”
“嗯。”
“莫不是你露出了什么马脚?”想到那夜萧怀恕与他说的话, 萧忘山心里一个剧烈的惊跳, 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这静王殿下素不爱寻欢作乐,竟突然约你,你可要——”
萧忘山生怕楚严一个不留情将他暗中处置了, 正要叮嘱一二, 抬头就见那道朱红的身影跨上台阶,颀长背影三两步便消失在视线之内。
萧忘山:“……”
逆子!
他狠狠磨了磨压根, 拎起衣摆跟着进门。
萧怀恕回院换下厚重的朝服,折身去找昭宁。
结果一条腿堪堪跨出门槛,一道碧色的影子便叠着温和的柔光, 一致而来。
昭宁显然也看到了萧怀恕,笑盈盈朝他招手。
公主穿的像是一朵湖水中央,被粼粼碧波托起来的巨大荷叶, 铺展的裙摆盛开在青石路面, 上好的流光锦在日光之下, 漾开五光十色, 水浪似的波纹。
少女的乌发挽成一对垂鬟双环髻,两边各垂着碧绿的流苏,蹦蹦跳跳间, 恍然让萧怀恕与昔日融合。
每次,公主都如烈日一般,奔他而来。
萧怀恕被莫名的温暖所包围,立马跨出门槛,也抬手对昭宁挥了下。
“圣上可有为难你?”昭宁已走到萧怀恕面前。
他摇头,“没有。”便又盯着她瞧。
昭宁一时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拉起衣裙简单展示了一番,“这是你上次送的那套料子,湘儿帮我缝了身衣裳,今日刚做好,我便穿着试试。”
料子是好料子,湘儿更有一手好绣工,就是……衣裳做得过于招摇了些,不大适合穿到市井里去。
萧怀恕目光灼灼:“好看。”
昭宁抿唇窃笑,虽欢喜,但还是提醒:“以后不用在我身上破费,我记得这料子贵得很,把银钱攒起来做要紧的才是真事。”
萧怀恕没说话,转身朝里走。
昭宁追过去,不满嘟嘴:“我和你说话呢。”
萧怀恕来到院中的茶桌前,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这就是要紧事。”
显然是没将昭宁说的放在心里过。
不管他这番话是不是哄人的,昭宁听着都十分顺心,不过顺心归顺心,浪费还是不可取的。
她知道萧怀恕听不进去,也无心再劝,想着以后帮他操持好了,免得这人将银两全花在这些不必要的东西上。
“朝会上都发生什么了?静王可有提及我?”昭宁来找他的主要目的还是惦记着柔妃之事,唯恐内侍省和大理寺查出些什么,不慎牵连了明阳,还有萧府。
萧怀恕沉吟,言简意赅地将朝会事宜说了一遍,自也没落下方执中当众弹劾他一事。
昭宁为自己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听得皱眉:“不应当啊。”她不解,“少傅效忠景王,你是景王伴读,你们才是同一阵营,他何必刁难你?”
萧怀恕不可置否,继续说道:“还有,静王殿下约我今夜去醉泉楼赴宴,我应了。”
昭宁不敢置信:“在这个节骨眼?”
萧怀恕点头。
“难不成真是因为我?”昭宁坐到茶桌另一侧,又隐隐觉得反常,“不对,比起我,倒更像是……”
更像是为了压制楚为。
昭宁暂且将自己的事抛之脑后,一遍思索一遍说道:“五……景王一直向对方少傅说一不二,如今柔妃尸骨未寒,你又贸然应下静王邀约,以五……景王的性子,定对你心生芥蒂。”
方执中敢在大殿之上弹劾萧怀恕,那私下与楚为相见,定会说出些更难听的话来。
昭宁虽然厌恶柔妃,但对楚为并未有太多成见,记得年岁尚小时,楚为甚至偷偷带她玩过好几次,好东西也送过不少,她知道他没有多少坏心,但器小易盈,又胸无定见。
柔妃活着的时候听柔妃的;如今柔妃没了,自会继续听信方执中。
昭宁是急于让真相昭然,但也不想让萧怀恕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
“阿宁聪慧。”萧怀恕笑了笑,“静王……确实想离间我与景王殿下。”
“那你还……”
“以身为饵,将计就计。”
昭宁不由得睁大了圆润的眼眸。
萧怀恕冲她轻轻勾了下手,她把耳朵贴过去,他的声音低沉地摩挲过她的耳边:“宫里刚发了丧,想来掖庭狱的看守也会松散,你想法子让大公主带些话给贵妃。”
二人离得近。
温热的气息贴过耳畔,引起一阵又一阵痒意。
昭宁根本生不出半点旖旎,他每说一个字,她的心就狠狠往上撞一下。
终于说完,萧怀恕端起茶杯轻啜。
昭宁做不到他这般自若,踌躇道:“若哥哥告发到御前,那你我……还有活路?”
萧怀恕单手捏着茶盏,指腹轻轻在青瓷壁上摩挲:“不会。”
“如何笃定?”
“若你是楚严,在发现你亲眼看见他残害妃嫔,掌握了他的罪证,你还会留此人性命?”
昭宁顿时被问住了。
她当时无比确信,楚严确确实实发现了她的存在,正因如此,才尤为担心今日朝会,生怕等来的是皇城司的人。
偏偏萧怀恕好端端回来了,这让昭宁拿不准主意,也许当时……皇兄并未看清她?
她满脸沉思。
脑子乱作一团时,发间猛地抽痛一下。
昭宁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捂着发髻,怒视过去:“你干嘛?!”
萧怀恕唇边带笑,眉眼漾开温和:“这么担惊受怕,还有心打扮,我看阿宁分明是胆大包天。”
昭宁嘴里咕哝着:“就是因为怕,所以才……”
才想走的体面些。
这样到了地府也能做一只漂亮鬼,若能与母后相见,她定也会欢喜。
若不然不过年不过节的,她才不会穿这身厚重的衣裳。
结果这人倒好,她心惊胆战等半天,他竟……主动将把柄送过去。
萧怀恕收起手,恢复正色:“他没有轻举妄动,便只能说明姜灵薇手上掌握着,比谋害妃嫔还要严重的大罪。”
萧怀恕扭头问昭宁:“你可有印象?”
昭宁拧眉细思,却是头脑空空,一无所知。
她现在就是后悔,当初光顾着玩儿,哪懂什么正事,早知会有今日,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记住一切细节。
萧怀恕早知如此,并未为难,轻柔拍了下她的发顶:“无妨。”他说,“你怕姜灵薇的身份会对你我带来危险,既然如此,我们不如主动将弱点化作把柄,让他暂时无计可施。”
早朝时萧怀恕也在等。
既然楚严那般垂涎太子之位,光凭“姜灵薇”这件事便能定他的死罪,楚为虽不会祸及自身,但群臣上谏,他自也无望东宫。
偏偏楚严只字未提,到朝会结束后主动邀约,萧怀恕便猜测,他并非心慈手软,而是不敢轻举妄动。
姜灵薇魂魄已消,哪怕她真的掌握了什么秘事,他们也无从得知,此时要做的,就是尽量保下身边人。
时候不早。
萧怀恕看了眼天色,主动挽留:“在我院中用晌食吧。”
昭宁剜他一眼,“你有心吃,我可没有。”说着起身,“我去找明阳了。”
萧怀恕笑:“记得换身衣裳,过是惹眼了些。”
昭宁哼,看似倔强,但还是听话地回院中换了身素色的衣裳,这才坐上马车,去了此前的竹林小苑。
许久后,明阳姗姗来迟。
“阿宁,让你久等了。”明阳身前未带人,两步并作三步地走过来,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她的双手。
姐妹俩正欲交心一番,明阳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湘儿,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昭宁对湘儿使了个眼神。
她施了施礼,懂事地走出小苑,昭宁解释说:“别担心,湘儿是哑女,听不见也不能说,不会泄密的。”
“听不见不能说,但有眼睛总会看。”明阳叹气,又不好过多苛责,“你呀,今非昔比,最好多留个心眼。”
昭宁故意行礼,嘴里打趣着:“公主教训的是。”
明阳扑哧声被逗乐了,拉着昭宁到榻上落座:“朝会上的事我也听说了,明日柔妃便会下葬,看样子你我这一遭算是挺过了。”她又好奇地看向昭宁,“不过这个节骨眼,你能来找我怕是萧怀恕的主意吧。”
昭宁垂眸,略有犹豫。
她在思考可否将楚严的所作之事告知明阳。
来之前,萧怀恕并未特意叮嘱过,想来是将选择的余地交给了她。
昭宁一方面想瞒着明阳,毕竟此事沉重,不愿再多牵累一个;一方面……又做不到心安理得的隐瞒,尤其是在见识到明阳对她的真情实意之后。
“怎么了这是,心事重重的。”明阳握起茶壶,顺势扫她一眼。
昭宁咬了咬下唇,“其实……我已知晓凶手是谁。”
她手腕一抖,温热的茶水洒出大片。
明阳顾不上倒茶,过度的失态更让她暂时忘记礼仪,茶壶发出砰的声脆响,她无暇顾及,倾身凑近——
“谁?”
昭宁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看向明阳,清晰地说出几个字:“静王殿下,楚严。”
满室消沉。
作者有话说:
假设公主真的死了,会每天给萧怀恕托梦,让他多烧一些漂亮衣服给漂亮鬼。我公主就是死了都要美!
第74章 074 [你的女儿
风响了起来, 满院子的竹叶扑簌簌地晃。
静默良久,明阳才哑声启唇:“你确定?”
昭宁缓一点头。
明阳端坐榻上,眼神虚虚飘着,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我母妃, 可是被他构陷入狱?”
昭宁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番罪证确实属苏贵妃之物,她与母亲是仇还是怨, 至此已无从求证。可是楚严抓住了这一点, 让它定了苏贵妃的死罪。
头顶倏然传来一声微末的叹息。
昭宁抬眸对上明阳的眼神, 似怜悯, 又似无奈,那些夹杂在眼中的种种情绪全是对她所生的痛惜,不存丝毫怀疑, 它们如蛛丝般瞬间缠绕住昭宁那颗已然麻木的心, 将酸楚与无尽的委屈一点点攥了出来。
“你受委屈了。”
昭宁低头,眼泪顺着下巴滚落, 无声无息坠在素色的衣裙,洇开点点深色的水雾。
“我不觉得委屈,就是——”昭宁收紧手指, “不想因我,牵累旁人。”
贵妃也好,姜家也好。
哪怕是她最为仇恨的柔妃, 在亲眼目睹其惨死后, 仍不禁心生悲凉。
倘若楚严真的坐上皇位, 他又可会放过明阳与整个萧家?
——以楚严的手段, 定是不会的。
明阳:“萧怀恕想让你对我说什么?”
“……她让你想法子给苏贵妃带一句话,”昭宁静了几个瞬息,“就说——姜灵薇知道他的所作所为。”
这句话带来的惊愕不亚于得知楚严就是凶手。
明阳条件反射地扫视一番周遭, 竹林寂寂,四野绿绿,即便如此,她仍上身倾靠,跟着压低嗓音:“他是疯了不成?”明阳呼吸跟着急促起来,“先不论这番威胁是否会惹怒楚严,你的存在本就是大逆不道,当真不怕楚严告上御前吗?”
若坐在面前的是货真价实的姜灵薇,明阳自愿放手一搏,可在这副陌生的躯壳里,所存的魂魄是她本该死去的妹妹!!
如果他们想用柔妃之死来威胁楚严,以他的谋略手段,不会想不到应对之策;反之现在就将昭宁推出明面,百害而无一利!
明阳所想的,恰是昭宁此前所想的。
昭宁道:“此前延宁殿时,静王明明看见了我,却留我一命,甚至在御前也没有借此生事。我们怀疑,姜灵薇手上定是握着对静王有利的信息,这才不敢轻举妄动。既然他已知晓我的存在,与其坐以待毙,我们不如借此制衡,先设法保住贵妃。”
昭宁的一番话让明阳重新松下了紧绷的脊背。
“我先想想……我想想。”
明阳总觉得哪里不对。
假设姜灵薇手上真有把柄,楚严又真的发现了她,那么延宁殿时顺手处置了昭宁并非难事,偏偏没有,偏偏还留着她?
明阳蹙眉,问向昭宁:“楚严可否与我一样,发现你……”
她没敢把话说得太明白。
昭宁一愣,当即听懂了她的暗示,摇摇头:“我与静王……并未见过。”连碰面都没有,自也不会出现认出她这种事。
明阳再次陷入了沉思。
“那没道理。”明阳说,“他为何不杀你?”
想到当时的情况,昭宁思索一番,斟酌道:“也许是……留我,比杀我更有用?”
如果当时昭宁与柔妃一同死在延宁殿,以明阳和萧怀恕,定会想办法给她安排个其他名字,那她的身份便只是个“身份不明”的宫女;如果她还活着,那她就是“姜灵薇”,一个本该死于车裂之刑,罪该万死的罪女。
明阳认同了昭宁的说法,“这般说来,他是想借你的存在来受制萧怀恕了。”
昭宁默然地抿了抿唇。
明阳笑着拉过昭宁的手:“我会想法子见到母妃,你也万事小心。”
昭宁看着她搭过来的那只手,也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从前……”
明阳却打断她:“不提从前了。”
昭宁也仰头笑望她:“嗯!不提从前了。”
明阳收回手:“父皇正为后宫之事焦头烂额,晚些我寻个机会,看能不能见母妃一面,将消息传达给她。”
就算明阳不说,昭宁也能想到宫里发生了什么。
整个后宫本就只有三个妃子,如今一个被关一个已薨,礼部与那些御史才不管时机恰不恰当,只要找到机会就会逼皇帝纳妃,哪怕皇帝动怒,也会以宗嗣攸关为由让皇帝无话可说,遑论责问。
两人心照不宣,前后脚离了竹林小苑。
明阳直接去了掖庭狱。
掖庭狱重兵把守,皇帝此前又下了诏令,明阳不出意料地吃了个闭门羹。
她早有应对之策,特意拿出柔妃之死来劝服侍卫,声称“柔妃新逝,父皇悲恸万分,如今久未颁下诏令,自是对母妃动了恻隐之心。母妃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我前来告知内情本就合宜。”
侍卫还欲再拦,这回明阳又使了迂回之术。
她连哭带劝,又不住让身旁的令秋塞银钱过去,好一番折腾后,侍卫总算让明阳进了掖庭狱,不过只能与贵妃面见一刻钟。
明阳擦干生挤出来的泪水,随侍卫进门。
甫一进去,明阳的泪水便落了下来。
掖庭狱常年不见光,虽已入秋,上京却是正热的时候,可这里头寒气逼人,而她的母亲就在这样的地方待了这么些时日。
父皇……当真是好狠的心啊。
“大公主,圣上有令,我们得在门外守着,一刻钟到了,大公主便得出来。”
明阳点头,忍不住朝她身后那扇门探头。
侍卫将门锁打开,侧身让明阳进门,她向前两步,那间逼仄的牢房一览无余。
头顶开着一扇方方正正的小窗。
她的母妃被剥去了贵妃华服,身上只余一件雪白的里衣,此时背坐床下,安安静静诵着经文。
明阳眼眶一热,嚎哭着扑了进去——
“母妃!”
她一把抱住了她冰凉的身躯。
贵妃愣住,当即睁开眼,偏头对上满脸泪痕的明阳。
苏贵妃错愕地接住女儿哭到发颤的身躯,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顶:“明阳怎么来了?你父皇明明……”
明阳接连摇头,搂着她上下打量,越是打量,眼泪越是难以止住。
母妃瘦了许多。
两鬓头发竟是全部花白。
泪水忍不住的大滴大滴掉,她摘下斗篷往苏贵妃身上裹,扭头对外面的侍卫咒骂:“这掖庭狱如此阴冷,你们为何不给她送床被褥来!父皇还没有下令,你们便如此苛待吗!”
侍卫们没有吭声。
苏贵妃拍了拍明阳的手:“我是阶下囚,如此便已足够,你不必为难他们。”
明阳抽了抽鼻子,心痛不忍地看向苏贵妃:“可是——”
苏贵妃巧言安抚明阳,“或者说,你千辛万苦地进来,只是为抱着你母妃哭鼻子的?”
想到要紧事,明阳咬唇忍住了泪。
她低头紧紧攥着苏贵妃的双手,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萧怀恕让我给你带句话——”她瞥了眼门前的侍卫,凑到苏贵妃耳边将该说的一并说了过去。
苏贵妃含在唇边的笑意逐渐收敛。
“如此,应是能保下你。”明阳深吸一口气,“母妃,只要你能活着,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苏贵妃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
“我会按照你们说的做,但……你切莫冲动行事。”苏贵妃担心地看着明阳,“楚严杀我,为的是斩处舜儿留在他心头的那根刺,哪怕最后功亏一篑,你也不要想着为我寻仇。”
明阳闻声,不由得抱紧苏贵妃:“不会失败,母妃你定会安然无恙!”她流着泪说,“我以前总是嫉妒昭宁,我嫉妒她走到哪里都是千拥万簇;嫉妒她有父皇的疼爱,可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我比她活得要好。”
人们总是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愤愤不平;却永远看不到眼前所拥有的。
她此生所得的远比失去的多。
父皇有家国,有天下,他若想,他会有数不尽的儿女与妃嫔;可母亲不会变,不管何时,不管在哪儿,只要回头,母亲的拥抱便会先一步地接住她。
昭宁曾不止一次,远远地过来偷看她们。
那时她只知孩童顽劣,却未曾发觉她眼中所浸的是羡慕。
苏贵妃闭眼,脸上挂着一层清泪。
“去吧,明阳,去吧。”苏贵妃拍了拍明阳的后背,“你要好好地,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如今……途经母妃便只有你了。”
一刻钟转瞬即过。
明阳依依不舍地松开苏贵妃的手,转身自外走去。
望着女儿那已亭亭玉立的身影,苏贵妃张了张嘴,仍是不禁说道:“明阳。”
明阳转身。
苏贵妃对她笑了下:“待我向阿宁问好。”
明阳瞳孔紧缩,登时怔住。
纵使满腔疑问数不胜数,可是那扇重新上锁的牢门终是将母女二人隔阂开来。
牢房中,苏贵妃听着明阳的脚步声愈行愈远。
她仰头面朝那抹微弱到不值一提的暖阳,闭上眼竟想起昔日良久之时,挚友的手温柔触过她的眉眼。
[望舒,你看到了吗?]
她想告诉她——
[你的女儿还活着呢]
在她所看到的那残酷的未来里,有一瞬间,定也会为此刻欢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075 “难道殿下
“姑娘, 我们回府,还是?”
车夫还是之前送她的人,昭宁上轿前沉思了须臾, 说“回府”。
“好咧。”
车夫露出一口白牙, 抬手扬鞭,马蹄嗒嗒驶向萧府。
昭宁回去时, 萧怀恕已不见了人影, 她没有回自己的小院, 而是折至灶房。
偌大的萧府, 伺候的人寥寥无几。
除了两三个做些闲杂事的丫鬟小厮,待在府里年头最久的便是安管事,还有烧火嬷嬷刘三娘。
刘三娘此生无儿无女, 三十岁就来府里上工, 迄今已有二十多载,是萧府名副其实的老人了。
她去的时候, 刘三娘正在灶台前热火朝天忙活着。
热烟滚滚,大锅里新烧了一锅烫油,刘三娘生得健壮, 正哼哧哼哧擀着面团,两条胳膊有劲儿,看着毫不费力。
“嬷嬷正忙呢。”昭宁挂上一张笑脸, 亲亲热热打起了招呼。
刘三娘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打眼一看, 竟是他们娇滴滴的表姑娘, 顿时慌了神:“小姐怎来这后厨了?这烟熏缭绕的,可别烫着姑娘了。”说着也顾不上手头的活儿,随意捡起边儿上的巾布擦了擦手, 走出灶台便想将她往外头领。
昭宁避开刘三娘的手,探向身后那几个笼屉:“我从外头回来,远远就闻到一股香气,想来看看嬷嬷做了些什么。”
刘三娘笑说:“这不桂花快落了,我寻思后院那么多甜桂,糟践了可惜,于是就做成了桂花馒头,老爷也好这口。”她指了指后面冒气的热屉,“第一锅就快好了,回头让湘儿拿几个去院里吃。”
昭宁抿唇浅笑,“既是嬷嬷做的,定是好吃。”
一番夸赞登时让刘三娘乐开了眼,心想女孩子就是嘴巴甜,哪像前院那对父子,上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不过这话也只敢心里头蛐蛐,说出来只会冒犯主家。
昭宁见时机已成,顺势问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嬷嬷,就是不知方不方便?”
刘三娘一听,登时心下一突,小心翼翼看向昭宁,“姑娘……可是有哪里不满?”
昭宁知道她是误会了什么,忙解释道:“阿宁只是好奇,按理说中秋举家欢庆,但……我入府这些月来,并未见到舅母。听闻舅母生病去了别苑休养,难不成过节也不回来?”
她一边言语试探,一边暗中观察着刘三娘的脸色。
果不其然,在提到萧母之后,刘三娘的眼珠便心虚地晃了几下,笑容也变得不尴不尬——
“小姐有所不知。夫人身子骨虚,不适宜上京气候,只能回乡休养,老爷与少爷又身系要职,除了年节休沐,极少能够回乡探望。”
刘三娘说得还是保守了些。
自打萧三郎病死,萧夫人就患上了失魂之症,多数时候都人事不清;即便清醒,也疯疯癫癫似个癫人。
萧忘山寻医问药多年无果,发现只有回乡,夫人的状况才略有好转,于是多年来夫妻分居两地,每逢过年,萧忘山就回去小住一段时日。
昭宁若有所思:“表哥未曾与我说过这些。”她顺势问道,“舅母是因何生病的?”
刘三娘几乎维持不住表情,满脸难色:“小姐还是别问这些了,若老爷知道,怕会不悦。”
昭宁看出了她的难言之隐,“那舅母是哪年生得病。”生怕刘三娘瞧出反常,她又忙拉出萧怀恕,垂着头满是羞意,“阿宁并非想刨根问底,只是……我想多了解一下表哥,多关心一下他。”
刘三娘难能猜不出这点小女儿家的心思,何况这些也并非不可告人的。
她仔细回想一番,“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宸安……十一年。”
宸安十一年。
即便是昭宁,也记得那年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她暂压下心底那抹疑虑,轻声问道:“可是十一年隆冬?”
刘三娘沉忆往昔之中,闻声条件反射地点了下头。
旋即忽觉不对,然而再一看向昭宁时,她已领着湘儿离开了后厨。
主仆二人一同回了北苑。
湘儿听不见两人交谈,但能隐约辨出几个口语,她打着手势,不解地询问了几句,昭宁并未回应,坐在椅上兀自出神。
宸安十一年,十月隆冬,岁寒之时。
她的父皇以专权擅政,罔上负恩的罪名将当时的首辅大臣谢秉均贬黜中枢,远谪云南永昌,安置闲位,并下令不准擅归京师。
可就在谢家满门赴往云南的第三天,噩耗传至上京。
——一伙山匪下山劫走金银,并屠戮了谢家上下二十七口,其谢家三子更是死相惨烈,据说头身分离,浑身无一处完整。
当时的昭宁年仅五岁,却清晰记得,那夜崇政殿长灯未歇,她的父皇以泪洗面,夜夜难眠。
谢秉钧惨死之后,朝中动荡,人心惶惶,宸安帝借此下谕,正式罢去内阁首辅之位,自此不复设首辅一职,将原内阁权责拆分,分归中书三省共同参议,不许一人独掌大权,朝中对此均无异议。
待昭宁长大,日渐懂事,才隐约察觉到谢家惨案内有隐情,但满朝文武避而不谈,她个道听途说的公主自也无权干涉朝政。
甫一忆起萧老对萧怀恕说的那番话,一个大胆的念头油然而生。
昭宁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忙摇头晃去脑袋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有些事不敢胡乱猜疑,恐生事端。
闭目稳住心神后,昭宁唤湘儿进来,对她说:“你去前门盯着些,若少爷回来了,就过来通禀一声。”
湘儿点头,立马乖乖巧巧地去前门盯梢了。
酉时,醉泉楼前人声鼎沸。
萧家的轿子安安静静停在醉泉楼不远处,朴素的车轿不大起眼,萧怀恕命富贵乘上马车,自袖间取出一封信送到他手上——
“将这信函送至景王府,行事机灵些,莫被人发现了。”
富贵收起信函,困惑地咦了声,问萧怀恕:“少爷是怕景王殿下疑心?”
萧怀恕默认。
怕楚为疑心是其一;更怕楚为生出异心。
信中详细写明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萧怀恕又特意表示,闲暇后会亲自登门解释,只要楚为按兵不动,不管是楚严还是镇安王,眼下都奈何不了他。
“快去快回。”萧怀恕对富贵耐心叮嘱了一番,这才走下马车。
目送马车远去,他简单理了理衣襟,提步走进醉泉楼。
君善领着萧怀恕来到雅间:“殿下,萧大人到了。”
通禀过后,君善带门离去。
“拜见殿下。”
“晏之无需多礼,快坐。”楚严大步走来,伸手将他扶起。
萧怀恕沉默入座。
比起他的内敛安静,楚严显得尤为热络,他为萧怀恕斟满酒杯,“这醉泉楼新换了个厨子,手艺还不错,晏之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说话间,楚严给萧怀恕布了几道菜。
萧怀恕对满桌佳肴不为所动,撩了撩眼帘:“殿下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品尝新菜吧。”
楚严闻声,这才放下筷子,款语温言:“晏之敏锐。我是无意间找到了些东西,想请晏之为我分忧。”
说着,他将一张合折起来的素纸推到了萧怀恕面前。
萧怀恕将之打开,上面提有一个名字——崔问之。
其名之下布着一个不起眼的地名,想来是他眼下所在的地方。
萧怀恕捏着纸张的手指不由得紧绷,旋即五指用力,将纸张蜷为一团。
“不知殿下,此为何意?”
“晏之,你虽是五弟伴读,但我从未将你视作敌人。”楚严笑意平和,“对这个名字,想来你并不陌生。崔问之身为谢相的得意门生,当年一案虽未株连全族,却也是伤筋动骨,崔大人明明一身抱负,最后却只能无奈辞官,难道你就不想知晓背后隐情吗?”
萧怀恕的神色骤然变得尖锐。
楚严继续道:“我无意间得知,他手上握有谢家惨案的关键证词,我想,由少卿出马,最合适不过。”
谢秉钧桃李满天,萧忘山算一个,崔问之也算作一个。
崔问之十八岁时高中榜眼,入朝为官,后得谢秉钧赏识,擢用为殿中侍御史,于御史台供职。
宸安三年,以首辅谢秉钧为首的多名言官上谏,直指宗室藩王坐食膏腴,阻塞贤路,推令“荐举辟召”之制,广开天下寒门才子的入仕之门。
此次上奏无疑是引起了朝堂巨大的震动。
大兴开辟至今,宗亲与朝政不可割据,藩王切割四方要地,甚至依照旧令,凡宗亲子弟凭借恩荫,无需科举便能直接入官。
宸安帝当时未允,对此却开始暗中筹谋,下颁“推恩令”,明升暗贬之中日渐瓜分宗亲之权,逐渐为寒门入仕而铺路,待宗亲们后知后觉时,执掌之权早已不如往昔。
以镇安王为首的宗亲们倾力相抵,谢秉钧等寒门弟子也不遑多让,朝野权分两派,此后便是长达八年的漫长拉锯,一直到宸安十年,彼时谢秉钧已年迈之身,仍不改多年之志,再度上书,所谓三事——
其一,收回各地藩王执掌的兵权。
其二:凡宗亲子弟不得离京,不得亲政。
其三:裁撤宗室食禄,对宗室当严加核减,以纾民力。
上书内容峻切,再度引起朝堂惊变。
多年的削藩早已让宗亲们苦不堪言,对此宗亲自不会束手就擒。
在镇安王的授意之下,宗亲官员重金收买新入仕的寒门子弟朱宇,唆使其出面弹劾谢秉钧,并当面罗列出罪状万千,在长达几十条的罪名中,位列其一的便是“势倾朝野,僭越无君”的杀头大罪!
宸安帝当朝盛怒,旋即又陷入两难。
若不惩处,恐难以服众;若惩处,又弃寒门子弟于不顾。
直到宸安十一年,宸安帝内外交迫,终是不堪压力,剥谢秉钧官职,下放至云南。
隆冬,谢家满门遇害。
隆冬十二月,崔问之上书,主动请缨调遣刑部,彻查此案。
新年一月,崔问之忽然以病为由请求辞官,内情不得而知。
新年二月,宗室子弟又以党羽结营等罪状清算其余的寒门子弟,为首的便是此前为大量金银而背弃谢秉钧的官员朱宇。
朱玉死后,数名官员接连被贬,其中谢秉钧门生之一的萧忘山在这风雨飘摇中主动降官,自贬去国子监,做了个小小的国子丞,直至今日。
再之后的几年,寒门士气大不如前,谢秉钧留下的推举令虽未明令废除,却也犹如一纸空文,停滞难行。
萧怀恕当然暗中找过崔问之。
可多年来,对方杳无音信。
萧怀恕遮蔽眼中深思,微微耷着长睫:“承蒙殿下厚爱,但此事对我……并无好处。”
距谢家惨案已过十二年,这十二年间文武百官对此避若蛇蝎,即便是承谢秉钧之恩的那些门生,也都无心干涉,或者说是不敢牵涉。
萧怀恕心知楚严这般做的目的。
他能成为太子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他是想在继位之前,借他之力彻底铲除镇安王的势力,或者说是解除镇安王的掌控。
可他凭何认定,他会甘愿做他手里的那枚棋?
楚严微微勾唇,笑意挂在嘴边,那双桃花目中满是轻薄的凉意,“晏之,不对,或许,我应该叫你——”他一字一顿,轻音和缓,“谢、琢。”
萧怀恕瞳孔一颤,手力不稳,不慎触上酒杯,几滴微凉的酒液瞬间洒了出来。
“你好奇我是如何得知的,对吗?”
楚严说着起身,缓慢走到了萧怀恕肩后。
“你总是出现在简简身边,我不得不对你多留个心眼。”他慢条斯理,“你欺瞒简简,使她失足落水。简简说是你救了他。可据我所知,萧家郎患有恐水之症,不识水性,又谈何救人?”
萧怀恕紧了紧五指,嗓音喑哑:“殿下光凭这个,就能随意断定吗?”
“当然不能。”楚严说,“幼年所惧之物,长大时未必惧之。可我身为兄长,自不允心怀异心者接近吾妹,于是我顺势查至梅州,找到了你的母亲,她说了一些话——”
[他抱走了我儿,他让他身首分离,暴尸荒野!]
[那不是我的儿子!!]
当时的萧夫人发疯似的喊,其状若鬼魅。
楚严弯了弯眼。
他笑时与昭宁如出一辙,亲和,温煦,春风般并不难近。
“有些事并不难猜出来。”楚严反问萧怀恕,“我自幼就对萧家郎有所耳闻,说他是个薄命鬼,说他身患奇症,难以根治。怪就怪在这个被太医说活不过十二年的少年,却在十二岁那年入宫成了五弟的伴读。”
楚严语不停歇:“你与萧先生并不相似,反倒让我想起了谢家那个才干惊天的谢家幼子。”
萧怀恕一边听着,一边暗自搅紧了膝前的手。
片刻才讥笑一声,仰头看向楚严:“所以殿下是想借此威胁我?”
楚严摇头,重新坐回萧怀恕对面。
他眉眼间的神情悉数收敛,身姿单薄但并不显得过分清瘦,靛蓝的衣袍更衬他如金如玉,清姿矜贵。
“我事先说过,我不愿与你为敌。”
“我也知道,你暗中握住了我的把柄,事已至此,我便坦荡告诉你,所有事,皆是我所为。”
楚严的直白反倒让萧怀恕油然生出一股怒意。
那股怒意找不到纾解之法,发疯似的在胸脯里横冲直撞,似欲冲破枷锁,直冲向他。萧怀恕几欲维持不住应有的体面,额前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跳动着,望向他的那双黑目幽暗沉沉,怒火似要马上喷涌而出。
楚严对他眼底的阴风晦雨视而不见,“镇安王是你我共同的敌人,我们应当携手,于你于我,皆有利可图。”
楚严话音未落,萧怀恕倏然起身,“臣与殿下无话可说,告辞。”
“少卿。”
他已行至门前。
楚严望着他的背影,每个字的语调都听得分外冷清,“左右都是利用。我不光彩,你也并不体面。”
萧怀恕掩在宽袖下的双拳不住颤抖着,步伐一折,转头看向楚严,琥珀色的眼眸敛不进一丝光辉。
青年英俊的眉眼掩在一片暗影里。
他轻攥着酒杯,轻抿细品。
许久,萧怀恕问出了那个问题:“难道殿下对公主,就没有半分愧疚吗?”
楚严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转而笑了:“愧又如何?天底下所愧之事众多,所亏之人更是数不胜数,可曾有一个……是能自得成全的?最后不过是作茧自缚罢了。”
萧怀恕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
临走时,他又微微偏头对楚严说:“忘记告诉殿下了,你我间的筹码并不对等。”
未等楚严反应,萧怀恕便脸色沉沉地走出了醉泉楼。
很快,君善进门,对楚严耳语一番:“……刚从掖庭狱得到消息,明阳公主面见了贵妃。”
想起萧怀恕落下的那句话,楚严眉间骤拢肃色,掷下酒杯,乍然而起:“回去。”
君善:“奴婢这就备车。”
马车摇摇晃晃。
楚严烦躁地闭着眼,他开始琢磨不清萧怀恕的意图。
谢秉钧被害时是戴罪之身,他不会不清楚谢家惨案源自镇安王之手,与他合谋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筹码并不对等?
难道他光想凭借区区一个“姜灵薇”就想彻底翻案,还是说——姜灵薇还记得那件事,萧怀恕也已经知情?
可是怎么会……?
更不应该如此。
焦灼当中,额心泛起熟悉的抽痛来。
楚严皱眉闭目,单手抵紧前额,克制着没有出声,很快,马车入宫,楚严面色阴郁,换步舆来到掖庭狱。
楚严有皇帝特赦,看守的侍卫并未阻拦。
他兀自来到关押着苏贵妃的牢门前,待侍卫将门锁打开后,他将侍卫遣去,这才只身而入。
苏贵妃一如既往,正在诵经。
楚严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串上好的沉香木佛珠放在床前那张唯一的四方桌案上。
苏贵妃诵经的唇齿骤停,眯了眯眼,先看到的是楚严系在腰前的玛瑙环佩。
“殿下怎么来了。”她重新合眼。
“牢里清苦,我来看看贵妃。”楚严温声,“贵妃过得还好?”
苏贵妃面无表情又不忘嘲讽:“托你的福,还算不错。”
楚严没再出声,后撤两步,悠然丈量起周遭来。
四面的墙壁囚着方寸的天地,想她从小锦衣玉食,迄今自是不会好过。
“听闻明阳今日来了,她可是与贵妃说了什么?”
苏贵妃置若罔闻,安静诵经。
楚严淡淡地凝视着苏贵妃那张清苦了许多的面容,他早知苏贵妃不会轻易说出口,不过无妨,左右楚严也并不在意,不过唯独可惜了萧怀恕的良苦用心。
“既然贵妃不说,那我来说。”楚严直言不讳,“贵妃是想保护姜灵薇,抑或者……”他目光闪烁,晦暗犹如鬼火,“是怕我发现昭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076 “妾——以
苏贵妃的身形悄然凝滞, 那双原本渗满平静的目光蓦然染上一抹异色,看向他的眼神活像是看待一个怪物。
“你在说什么?”
楚严深知自己的这番话若被旁人听去,只会以为他是生了癔症, 可这世间就是如此, 那么多难以置信的事偏偏就这样发生了。
楚严温言:“我无意伤害贵妃,来这里的目的也只有一个, 只要贵妃能替我解惑, 我自会设法让贵妃出去, 让你们母女团聚。”
苏贵妃听罢, 不禁泛起冷笑。
她觉得嘲讽无比,到底是血脉相连,父子相亲, 和那人如出一辙的自私自利, 明明是害她陷若此境的凶手,最后却大义凛然地说要救她出水火。
“殿下直言便是。”苏贵妃唇边挂着一抹凉薄的笑意, “我也好奇,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殿下不知晓的。”
楚严似没听懂她的冷言讥诮,“母亲曾有一块玉佩。”楚严直勾勾地盯着苏贵妃, 漆黑的眼瞳在阴暗冷潮的牢房中沉着浓郁的暗色,“贵妃对此可知?”
苏贵妃当然知道柳望舒有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奇物,柳望舒活着的时候不止一次地说过是传家之物, 据说有着得以让人起死回生的奇神怪力, 也正是那东西将她从遥远的现代带来了大兴。
彼时苏贵妃只以为是柳望舒憋在宅院中憋疯了, 才幻想出这等东西, 因此并未将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直到昭宁降生,柳望舒病重。
那段时日她整日昏昏沉沉, 似已分不清现实与虚妄,苏贵妃曾避开宫人,暗中看望过她些许次。
病气将她蹉跎地形销骨立,每每见她,都攥着胸前的玉佩,不住对她呢喃着“对不起”,又口吐胡言,说看到了不幸的未来,说看到了简简将死的命数。
她安慰她,劝解她,却都无济于事。
望舒的身体越来越不好,阎王正将她往地府里拉。
她的意识越来越不清醒,即便醒来,大多数时候也都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神,盯着头顶那方窄小的天地一言不发。
柳望舒去世前一天,那是她最清醒的一次。
她身上已无了那枚玉佩,笑着告诉苏贵妃,她已寻到了办法,她说——
[黄泉渡我,借生以阳。]
那时苏贵妃不知其意,甚至在进掖庭狱之前,都以为是柳望舒的臆想。
高墙上那扇方方正正的牢窗框着并不圆满的月亮。
冰冷的月光顺着铁栏翻越而过,妄想以这抹微光覆满四方,最终被更为浓郁的黑暗所吞噬。
苏贵妃只身坐在床上,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的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草垛,身体克制不住地轻抖。
记忆深处的种种被唤醒,柳望舒的话接连徘徊耳畔,越想越让她后知后觉感到恐怖,她又不由得想起了明阳。
毫无意外,“姜灵薇”便是借死还阳的昭宁。
那句[黄泉渡我,借生以阳],指的是柳望舒用玉佩将她的魂魄重新投入人间。
可那时的楚严只是个不知事的稚子,他又是如何得知的?或者,他早已在无意间将她们的对话放在了心上。
苏贵妃悄然打量向坐在对面的青年。
他已挺拔,不再是记忆之中那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少年,透过那双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的双眸,苏贵妃看到的却是让她胆寒的无情。
苏贵妃没有露怯,她很快压制好情绪,微微挺起脊骨,眉眼冷淡地从楚严的肩后越过:“我不知殿下说什么。”
“贵妃是当真不知,还是有意隐瞒?”楚严面无表情,“我幼时记事起,便知母亲有一块玉佩,她将那块玉佩赠给了昭宁,最后是我……拿去丢掉的。”
听到这里,苏贵妃的眉心跟着狠狠跳了下。
楚严顿了顿,就连自己都在不解:“可是……玉佩在前些日子,却突然出现在了另一人身上。”
楚严那时还是个孩子。
凡孩童皆会生起好妒之心,便是懂事如楚严也不例外。
自昭宁出世,母亲视他眼神犹若恶鬼。
她不准他靠近昭宁半步;不准他唤她母妃,总是警惕着他的出现与靠近,后来神志不清时,竟要让宸安帝将他送出宫外自生自灭。
幼年的楚严不知缘由,单纯认为是妹妹的诞生夺走了昔日里,母后对他的所有疼爱,于是在不久后,意外发现母后将那枚常伴身前的玉佩,送给出生没多久的妹妹时,嫉妒彻底夺走了他的所有理智。
在柳望舒病重昏迷之际,楚严偷偷将玉佩从昭宁身上取下,并粉碎成末,丢在了后花园的湖畔中。
直至不久之前,发现它重新出现在了曹莹莹身上。
无论是行事作风或是谈吐举止,她都不像是个寻常渔家女,楚严疑心是玉佩之效。
他很笃定,那样奇异的玉佩在这世间不可能出现第二枚,却又无法解释死去之物为何又重返人间,于是楚严想到了苏贵妃。
母后将亲自纂写的医书赠与苏贵妃,两人原本旁人所想的那般亲近,若是苏贵妃,对此自会知情。
他想知晓那枚玉佩到底来自何方;
他想知晓昭宁的起死回生到底有没有玉佩的手笔;抑或者是母后早早就通过玉佩看到了今日。
楚严想问的太多太多,他唯恐自己所做的一切因那枚古怪的玉佩而功亏一篑,所以他必须在宸安帝发觉之前,终结一切可能会发生的祸端。
苏贵妃听罢,满是讶色。
[阿蕙,你可能不信,是这枚玉佩带我来到的这里。]
[我原本死过一次,哦不,死过两次了。]
[你问第二次去了哪里?这个不能说,这个属于天机。]
胸口砰砰响着。
似有什么东西在猛烈撞击,她不由佝起脊背,才得以减轻这股因巨大惊愕而带来的冲撞。
楚严问:“贵妃对此可否知情?”
苏贵妃没有说话,暗中攥紧胸前淡薄的衣襟。
若此时说了会如何?
望舒会如何?昭宁又会如何?
苏贵妃不知道。
所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预料,唯独肯定的是她不能依照明阳所求的那般,与楚严谈得条件。
——她不能让楚严发现,姜灵薇便是昭宁。
眼中泪水滚烫。
豆大的泪珠砸地,又被苏贵妃很快咽回,“我看殿下是神志不清了。”苏贵妃说,“这些话若被陛下听去,只会让太医来给殿下治治脑子。”
楚严倏然而起,高挺的身段彻底将月色遮蔽,影子犹如大山倾轧。
“贵妃不肯告知也无妨。”他垂眼,声色冷清,“我将那人送到贵妃面前,或许你就记起了,实在不行……”
楚严微微弯腰,“我再将昭宁找出来。”他说,“我能杀她一次,就能杀她第二次。”
苏贵妃瞳孔紧缩,抬手甩过去一巴掌:“那是你妹妹——!”她嘶喊,“你怎能……!”
“我怎能如此无情。”楚严被打得微微偏头,声线淡薄疏冷,忽又看向苏贵妃。
“您是想替我母后苛责我,对吗?”
她过长的指甲刮破了他的面皮,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
楚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分疏薄,称得上无波无澜。
耳边“铮”得发出一阵长响。
犹如琴弦崩断,残音久久不散。
头又疼了起来。
前额,太阳穴,直至后脑,疼痛席卷而来,伴随的还有全身奔走不断的蚁走感。
他开始烦躁。
因耳前的噪音烦躁,因头疼烦躁,因全身上下的瘙痒感烦躁,更因苏贵妃的指责而烦躁。
“是她亏欠于我,不是我有愧于她。”楚严抬手擦拭去脸上血痕,眉眼间阴鸷愈浓,看起来竟失了人相,“我不在乎你说不说,您便在这掖庭狱中,了残余生吧。这世上未曾有人帮过我,但我……最后总能找到出路。”
楚严垂首对贵妃作揖,旋即转身走出牢房。
伴随着“咯吱”一声,厚重的牢门将一切杜绝在外。
苏贵妃立身不稳,重重跌回床上。
她打过人的那只手火辣辣地疼,苏贵妃恍惚地看过去,猛然惊醒。
她不能、不能让静王为所欲为!
如今掌握着玉佩的那人可是望舒?如若楚严发现了玉佩的能力,可否会夺走玉佩?
得出去。
得想法子将消息传出去,最起码得让昭宁知道。
苏贵妃的目光落至桌上那串色泽莹润的佛珠上。
她颤手把那珠子拿起,先是在手里捻了捻,旋即微微用力,那根脆弱的红线不堪重负,从中折断。
苏贵妃把分散的珠子一颗一颗送入嘴里,她的脸色愈加变得苍白,到第六颗时,腹中一阵绞痛,弯腰呕出一口乌血。
夜色中火把接连。
姜黄的衣摆在风尘中迅速滚过,直至跌入慈元殿内。
“母妃,母妃!”
明阳一边呼喊,一边越过外围的侍卫和太医,扑到了屏风之后的床榻上。
苏贵妃面容泛着一层乌青,出气多进气少,气息奄奄,竟是命在旦夕之相。
“母妃——!”
明阳切声嘶喊,腿一软便跪在了床下。
听到女儿的声音,苏贵妃终于有气力睁眼,她的目光先淡淡从站在后面的宸安帝掠过,最后才看向自己的女儿。
明阳哽声哭着,满脸的泪痕。
“明阳,凑近些。”
明阳把耳朵贴了过去,“母妃你说,孩儿听着呢。”
苏贵妃对着她的耳朵说:“……让昭宁找到玉佩。”
“母妃,我听不清……”明阳的眼泪止不住流,用力抓紧她的手,不住着急地重复着,“母妃,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苏贵妃又说了许多。
可明阳只看到她唇齿一张一合,明明像是说了许多话,偏偏一个字都落不进耳朵里。
她接连摇头,越发感到绝望,“母妃,我不知道,我听不清……”
苏贵妃额心猛地弹跳一下,望着明阳茫然的泪眼,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天机。
原来……这就是望舒口中的天机啊。
怪不得昭宁不敢明张目胆;怪不得望舒总是含糊其词。
罢了。
罢了。
毕竟她这一生……都没什么办法。
苏贵妃不再强求,抬手擦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明阳,母妃此生最愧对于你。”
明阳落泪:“孩儿从未觉得亏欠……”
“母妃总是想着毅儿,想着舜儿,许久都没有好好抱过你。”苏贵妃抚摸着明阳的脸,余光一转,最后落在了宸安帝身上——
“王爷。”
听到这个称呼,宸安帝立马上前,坐到床边,拉起了她的另一只手。
“王妃。”
两人互相唤着王府里的称呼,苏贵妃拼尽全力撑起身子,眼中猛然迸发出一抹明光,她一字一句,字字凄声:“静王为夺东宫之位残害手足,陷害忠良,妾——以、死、明、志。”
最后一口气散去。
苏贵妃跌回榻上,胳膊软软地从明阳的手里抽离,死时连眼睛都没有闭全。
“母妃……母妃——!!!”
明阳嘶声痛呼,巨大的悲恸之中,竟毫无预兆地晕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没意外的话还有八万字就完结啦!
第77章 077 对她,唯生
景王府。
自方执中离去后, 楚为便遣散所有下人,独自坐在鱼池之外,他浅合阖双目, 看似闭目养神, 实则满腔只剩一团乱麻。
在这种时候,楚为竟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幼时。
那时在柔妃的挑唆之下, 楚为与楚严并不亲近, 而明阳一贯眼高于顶, 自也没有交心的打算, 直到昭宁出生。
新得的皇妹粉娇可爱,即便是楚为也忍不住对她心生喜爱,于是不顾柔妃的种种警告, 数次潜入皇后殿中, 偷偷摸摸地找幼妹玩,那时楚为才算是有了半个玩伴。
然而随年岁渐增, 昭宁也日渐长大,他自不能再如往常那般肆意妄为,所谓的兄妹亲情尚未建起, 便彻底夭折。
细细算来,对他最好的竟是长兄楚仁。
私底下,柔妃总是与宫人编排安嫔的不对, 话里话外皆是讥讽, 连带着这个大皇子都瞧不上, 耳濡目染之下, 楚为自也看不起楚仁。
可楚仁性格敦厚,不管楚为怎么甩脸子,他始终没有动怒过, 日常只要碰见,便冲着他亲热地,一口一个皇弟的叫着。
当时被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黏上,楚为只觉得厌烦恶心;如今却莫名生出了几分酸楚与悔意。
若在寻常人家,他或许会叫他一声大哥;
若没有柔妃整日里的挑唆,他也许还会对楚仁生出亲近之意,然而没有如果。
生在皇家只讲权力相争;不谈手足亲情。
甫一瞬间,楚为想放弃这个残酷的念头,转而,脑海却又浮现出母妃的面容,那抹后悔最终被恨所取代。
他的背后已是空无一人。
无论如何他都要爬上那个位置,他要让害死母妃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殿下。”内侍此时过来,弓着腰毕恭毕敬,“刚才少卿的随从来了,给殿下送来一封信。”
楚为微微眯起眼。
他没有侧头,顿了会儿伸手:“拿来。”
内侍将信双手呈上。
楚为接过,大体扫了眼,看到最后,忽地冷笑出声,只听嘶啦几声脆响,信件眨眼间在掌中碎成沫状。
内侍见他眼中怒火翻腾,双膝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楚为将碎屑扬入河中。
说什么迂回之策!说什么不让他轻举妄动,全部都是骗人的鬼话!!
**
暝色四合。
马蹄声踏碎夜幕,由远至近传至萧府。
湘儿尽责守在门外。
她撑腮坐在阶上,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无聊,近乎昏昏欲睡时,熟悉的灰顶轿子晃入了眼前。
原本的困倦就此打消,湘儿一个激灵从台阶上跳起,匆忙往院里跑。
昭宁正在屋内翻书,湘儿说不出话,吱吱哇哇地指着门外的方向示意。
昭宁便知是萧怀恕回来了。
她合书,起身走至府外。
庭灯盏盏相连,次第相撞,柔光流泻满院,将两人的影子逐渐牵拢,最终叠于一处。
二人毫无预兆地在前院相撞,彼此皆为一愣。
昭宁最先回神,“你回来啦。”
萧怀恕点头,顺势扫了眼她头顶因奔走而生出的汗珠,并未道破:“无事的话,不妨去我院里坐坐?”
昭宁正有此意,回头对湘儿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必跟着,便与萧怀恕并排走到了一起。
昭宁开门见山:“静王与你谈论什么了?”
这里面有许多事都不便与昭宁说,尤其是……
他沉吟片刻,将对话掐头去尾,简略告知一二,这么一来,有用的内容反倒寥寥无几。
昭宁不算愚钝,听出其中有些难言之隐,可能是事关自己,即便他不说,她也聪明地猜出了一二。
此时已回到别苑。
昭宁顺手将院门合拢,并未刨根问底,反而问道:“菜好吃吗?”
那满桌佳肴,萧怀恕一口未动,自不知口味如何。
不过经她提醒,倒是让萧怀恕注意到身上沾染的浅浅酒气,公主可能不喜,这才委婉提醒。
他特意拉开了和昭宁的距离,“阿宁稍等,我先进去换身衣裳。”
昭宁顺嘴:“我和你一同进去。”
萧怀恕神色微讶,旋即眉梢染上笑意:“我倒是随意,就是怕污了表妹的眼。”
他眼中促狭不掩,昭宁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落了对方调侃,当即顾不上那些纷杂的想法,恼羞成怒之下双手成拳,对着他的胸脯重重捶了下。
“戏弄我!”
“是我口不遮掩。”他捂着被打的地方笑,“一同进去吧,我在内舍换。”
昭宁仍是气不过,抬手还欲打他。
萧怀恕轻松拦截住她的拳头,手掌包握,牵着她向屋里走。
萧怀恕的卧房被收拾得纤尘不染,临窗一张书案,书册叠放得齐整,近墨台处放置着一盏略有年头的香炉,未燃熏香,却仍有香气弥漫,正是他身上常有的,熟悉的冷竹香。
萧怀恕打开斗柜随意寻了身衣裳,径自走到屏风后侧,很快,后面便传来衣物的摩挲声。
昭宁自是坐不住,隔着一面屏风凝睇。
他的身影坠染在素屏之上,轮廓朦胧,与屏面绘就的墨竹交融,竟如画卷般自成一派。
“萧怀恕。”
萧怀恕应:“嗯?”
昭宁觉得他没有察觉,于是屏息上前两步,手指轻轻点着屏风上他的影子。
“我今天……”她顿了顿,“和三娘打听了些事。”
昭宁犹疑如何开口。
若猜测是真,那父皇无疑就是间接残害他满门的真凶,在这样的前提下,昭宁做不到心安理得的,继续享受着他的照顾。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刺一般扎在了心口,让她始终不大安稳;可她又不敢过分直白,唯恐触其伤疤,总之左右都不能两全。
“什么事。”
倏然,清冽的嗓音自左耳处传来,昭宁猛一抬头,这才惊觉屏风上的影子早已消失无踪。
她惶恐地睁大眼,偏头望去。
立在身侧的身形挺拔,着了一件随意的银衫,棱角分明的面容在素色的映衬之下,竟显出几分不太真实的和煦来。
他鲜少穿这样温雅的淡色,昭宁短暂地错愕一瞬,这才微微低头遮住了眉间的情绪。
萧怀恕又逼近两步,视线垂落在她身上:“怎么不说了?”
昭宁盯着鞋面上淡蓝的绣花:“你可曾……有什么事瞒着我。”
一旦打开了口子,便没有什么是可顾忌的,昭宁一鼓作气:“其实那日你与伯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所以我才去找刘三娘,想、想——”
他眸底的神色转黯,昭宁登时一个咯噔。
两人相处至今,她怎会不知,一旦萧怀恕露出这样的表情,就表示他已不悦。
可骨子里的倔强又让她做不出退让。
她直言不讳——
“你不是萧家的孩子,对吗。”
窗户微敞开一条狭窄的缝隙,夜风一涌而入,折断了烛火的半截腰身,橙红的微光跟着灌入那双浅色的瞳孔,犹如一抹洇开的血色。
昭宁咬了咬唇,指甲不由自主掐紧掌心的软肉,突然生出了悔意。
“算了 ,我不问了……”昭宁颓败地低下头,垂头丧气往出走,“我先回了,你也早些休息。”
萧怀恕的视线跟着她的身影移动。
昭宁快出门时,萧怀恕说:“我的确不是萧府的孩子。”
昭宁欲推门离去的手立马顿住,诧异回眸。
他神色不变,昭宁却从中嗅到一抹温情。
“但不管我是谁……”他目光直视,“我始终是我,对你的感情也始终如一,这一点永世不曾更迭。”
昭宁轻放在门上的手缓慢垂落,视线之中,他逐步靠近。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所以……阿宁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萧怀恕隐约猜测到了她的这份不安来自何处。
先不论当年皇帝的所作所为是有苦衷,哪怕萧家满门的惨案真的源自宸安帝,萧怀恕也不会迁怒公主半分。
对她,唯生爱意万千。
即便萌生憎恨,也是因自身而起。
明明这天底下最好的公主就在身边,他却没法子将世间最好的东西所赠给她,还要亲眼看她为自己伤神。
每当这时,萧怀恕都会厌恶自己。
他抬手替她将鬓发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循循善诱:“那么,阿宁想知道什么?”
昭宁错愕许久,才讷讷启唇:“你……可是谢琢?”
谢琢。
谢家三子,那个据说是惨死在土匪刀口下,尸首分离的十岁少年。
萧怀恕颔首:“是。”
尽管早有猜测,然而在听他亲口承认时,那抹震惊仍是难以言说。
她不知该做何反应:“那你……”
“我侥幸逃出,是萧家救了我。”
提及那段往事,萧怀恕的语气只剩平静。
昭宁猛然想起刘三娘提起萧夫人时的表情,还有那个因病恶去世的萧家郎,一个荒谬的念头猛然滋生——
昭宁瞳孔震颤,不由颤声——
“是……是真正的萧怀恕替代了你?”
萧怀恕睫毛遮掩,片刻,昭宁听他“嗯”了一声。
他不予隐瞒,对往事平铺直叙:“当年是镇安王……屠我谢家满门。”
火光烧进他眼底,将那抹残存的恨意映照得一清二楚。
作者有话说:
槐树:让公主为我担心,我真该死。
第78章 078 “宫里传来
宸安十一年, 是萧怀恕知事起最冷的一年。
全家流徙的这段路途并不好过,谢秉钧已年过七五,早已经不住这般千里跋涉。
皇帝也并非全然无情, 前往云南的路途遥远险峻, 顾念这一家老小,便一路派重兵保护, 凡路过村镇, 都会找寻客栈以作休整。
变故发生在第三日。
彼时天降大雪, 车马刚行至绥洲境内, 就见一行流匪骤然冲出,拦住去路,谢家几十口人, 连同宸安帝派来的兵马皆惨遭屠戮。
萧怀恕身中数刀, 濒死之际,是祖母将他掩于身下, 方才骗过众匪耳目,假死逃生。
他强撑着一口气才没让自己晕死过去,昏昏沉沉间, 隐约捕捉到镇安王的名号。
待那伙持刀的匪徒远去,四周彻底没有了动静,萧怀恕才敢从祖母的身下挣挪出来。
天地茫茫。
大雪堆了一指高。
他越过死不瞑目的祖父;越过仅年长他三岁的一双兄长。
满地的残肢断臂, 满地的血, 满地的人。
——他口齿发冷。
荒郊茫茫, 飞雪漫天。
天地雪色覆不住那铺天盖地的猩红。
巨大的怆痛烧入骨髓, 竟连哭喊都显得微不足道。
“琢儿……”
甫闻婶母呼唤的瞬间,萧怀恕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踉踉跄跄地寻着那抹细微的声音找过去,二婶母被压在掀翻的马车下方, 断裂的木梁贯穿过她的腹部。
“好孩子,你还活着……”婶母伸手,去擦拭他脸上的泪,余光却越过他肩头,不经意地瞥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孩儿。
萧怀恕跪在她面前,不住哭着。
婶母闭了闭眼,嗓音断断续续:“顺着路……往前,行二十里地,就是……是萧忘山……萧家,他与你父亲是旧识,定会救你……”
婶母给他指明了道路。
萧怀恕擦干眼泪,“婶母你别怕,琢儿会找人来救你的。”
他起身翻来几床褥子,护在马车四周为婶母抵御严寒,之后凭借着那段模糊的指引,还有骨子里的一股韧劲,萧怀恕硬是拖着一副残躯走了二十里地,于夜幕中来到萧府,叩响了大门。
萧忘山救了他。
不巧的是,萧忘山的儿子萧珏正于当夜病故。
萧忘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竟全然不顾萧夫人的反抗,强行将尸身还热着的萧珏抱上马车,驾马奔离了萧府。
萧怀恕当时已晕死过去,并不知道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隐隐能从萧夫人的反应和随从惊恐的表情中推测出来。
——为了掩藏他的身份,萧忘山用已经死去的萧珏取代了“谢琢”,砍其首,破其身,伪装得天衣无缝。
而谢琢从那日之后便留在了萧家,更名改姓为“萧怀恕”。
萧珏生来就体弱多病,幼时起便随母亲长住绥洲安养病体,外人不知其名,不见其貌,一直以萧家郎唤之。
萧忘山不愿让任何人取代自己的孩儿;也不想让友人之子成为谁的替代品,取以“怀恕”之名,是不想让年幼的少年永生沉浸在憎恨中不可自拔。
萧怀恕深知萧忘山的良苦用心,但又怎能弃血海深仇于不顾。
于是这些年来,暗中收集镇安王的种种罪证,力求寻得良机将其斩于马下,为谢家平冤。
“我有愧于萧夫人,还有萧珏,若非他们,我早该死在了那夜。”
周遭寂静。
他的侧颜拢有一层迷蒙不清的暗影。
萧夫人难以接受萧忘山的如此行径,她虽未曾怪罪过萧怀恕,但从那日起,便彻底留在了绥洲。
思疾之症让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十二年间萧怀恕回去过几次,有时候萧夫人会将他误认成萧珏,他便假扮成已死的萧家郎,守在萧夫人膝下尽孝。
但更多时候,她都会歇斯底里地痛斥他,打骂他,恨他夺走了他爱子的人生,待清醒后,她又会对着萧怀恕的满身伤痕落泪。
久而久之,萧怀恕便不再回去了。
萧怀恕讲完过往:“大体就是这样了。”
昭宁怔然,半晌无言。
她未曾亲临过这等惨案,更想象不出当时是何种残相。
近在咫尺的男人身形劲健,眉眼冷峻,神色间是惯有的从容,可是透过这副成熟的皮囊,昭宁窥见的却是昔日大雪纷飞里,那个单薄无依的少年。
他一个人是如何拖着受伤的身体,独自行了二十里路;
在那段不算漫长的路上,他又在想什么呢?
心猛然抽痛起来。
昭宁不由得伸手捂住胸口,泪水潸然落下。
“阿宁?”
他的视线灼灼,带有一丝疑惑。
昭宁赶忙别开头,手忙脚乱擦拭去眼角的泪痕。
萧怀恕神色微恍,落在她身上的双目一寸一寸陷入温和,“我无意隐瞒你,但……顾念父亲与萧府,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祖父本是戴罪遭贬,下放云南,纵使蒙冤而亡,也是有罪之身。
萧忘山私自救下他已是罔顾皇律,若不慎传出去,即便是宸安帝有心放过,那镇安王也势必会将整个萧家赶尽杀绝。
就算萧怀恕再喜爱公主,也不能因一己之私而让整个萧家陷入危难。
昭宁微微背过身,声音泛着明显的沙哑:“既是如此,还何必告诉我……”
鸦色的长发缎带似的披在她脊背,烛火镀染,背影笼上一层融融暖色。
萧怀恕稍作缄默,“我不想你对我心有芥蒂,而且……”他顿了下,“如今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昭宁身子一僵,斥瞪回去:“谁和你一家人。”
萧怀恕勾唇:“嗯,是我……厚颜无耻想和阿宁成为一家人。”
这没脸没皮的德行瞬间让昭宁破涕为笑。
她脸上还沾着两行晶莹的泪痕,萧怀恕起身将帕子打湿,抬起她的脸给他擦拭。
他擦得认真而轻柔,像是天生就会伺候人似的。
昭宁的杏眼骨碌碌眨,过后扯他袖子,萧怀恕低身,公主便拿过他手上的帕子,擦他那双眉骨深浓的眼。
萧怀恕没有躲,却疑惑了一瞬。
公主一边擦,一边说:“给小时候的谢琢擦眼泪。”
他身子不由得一滞。
冷帕不轻不重摩挲过眉心长睫,即便她的手指不慎戳过了他的眼尾,他都没有舍得眨眼。
昭宁仰着脖子,脸颊皎白美好。
他其实早已忆不清当时的痛处了,过往便只是过往,他不会永远的停留深渊,自困愁城。
然而此时此刻,萧怀恕确实萌生出想要流泪的欲望。
为当时的谢琢;为正被心疼的萧怀恕。
倏然——
温热有力的掌心攥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昭宁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灼意沉沉的眸中。
“我……”萧怀恕喉结滚动,“能否冒犯我的公主。”
怔恍地瞬间。
他的唇便毫无征兆地落了过来。
先是额心,接着是眼睛,旋即是鼻尖脸颊,最后才是嘴唇。
单纯的唇齿相贴,带着深浓的爱意与虔诚。
他在亲吻她的公主。
独属于他的,此生唯一的公主。
昭宁本想推开的手在那一瞬间又收回,跟着略有羞耻地闭上了眼。
——算了,看他可怜,亲就亲吧。
结果得寸进尺。
待他的头颅埋入脖间,齿咬时传来的痛感和吮过皮肤时莫名的痒意让昭宁再难忍耐,她忍无可忍地用掌根抵住他的下巴,用力将人推开,身体同时向后撤了一步。
昭宁皱眉,已明显不满。
被强行推离的萧怀恕气息微喘,唇边沾着一抹晶莹,眼尾熏染着一层轻薄的欲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更像是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是明晃晃的侵占欲。
昭宁有些不敢对视,凶巴巴教训:“差不多得了,你再……”她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就打你了。”
昭宁明显感到身前的人停滞了一瞬,接着竟继续上前。
她吓得惊叫一声,扬手打了过去。
下巴突然挨了一记巴掌,萧怀恕这才满足,重新洗过帕子,又给她擦拭了一遍。
昭宁嫌他擦得不干净,抢过帕子仔仔细细地把凡是沾过口水的地方都耐心擦了一番。
做完这一切,这才想起还有正事没有说。
“那你……对我……”她垂眸斟酌,“不是,对陛下……”
昭宁仍有不安,垂放在膝前的手缓慢收紧。
萧怀恕早就猜出她忧心为何,不由叹道:“陛下并非有意为之。”萧怀恕说,“恰恰相反,当年的决策反而是为救我祖父,还有整个谢家。”
宗室之间盘根错节,利益相牵,岂是能容外人接连撼动。
谢秉钧的不断弹劾早已惹得一众宗亲心怀怨怼,而那些攀附宗室、仰承其势的朝臣更视其为肉中钉眼中刺。
朝堂之中,明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谁都在找寻时机。
不管是他祖父还是宸安帝,皆已看清平稳只在一时。
是局势所迫,也是身不由己,在那种四面楚歌的局面之下,想要保全谢家,宸安帝只能暂时让谢家远离皇城。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镇安王竟真敢在皇帝的眼皮子下赶尽杀绝。
萧怀恕不是没有憎恨过皇帝。
在经历满门惨死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怨恨宸安帝远胜于镇安王。
稚嫩的少年想不明白,明明祖父为江山社稷立下功劳无数,为何皇帝要如此狠心,让忠良寒心,让两朝元老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直到逐渐长大,奔入仕途,萧怀恕才慢慢看清宸安帝当初的不得已。
他不怪宸安帝当日的决策,自也从未憎恨过本就无辜的公主,所以在察觉公主因此事不安时,愧疚已然大过了所有。
昭宁静默。
萧怀恕越是这般坦然,昭宁的心里头越是不好受。
她做不到萧怀恕这般宽阔。
扪心自问,若她落到他那般境地,即便明白陛下事有苦衷,可面对着那么多惨死的亲人,也难免迁怒,遑论还对他忠心了。
“那你现在能告诉我……”昭宁抬睫,“今日景王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萧怀恕沉吟一瞬,似在寻找措辞:“他想借我之手扳倒镇安王,并且……知晓了我的身份。”
昭宁心头一个惊跳,“——若他告上御前。”
萧怀恕摇头:“不,他不会。”
楚严非但不会,更会想方设法保全他。
哪怕楚严真的坐上太子之位,对手握重权,又有无数权臣效力的镇安王来说,楚严也只是个有名无实的棋子罢了。
虽说此前的淮水一案让楚严掌得些许权力,可纵然如此,楚严也稍显稚嫩,对眼下的镇安王根本构不成丝毫威胁。
——更别提镇安王手上很可能掌握着楚严害死昭宁的把柄。
萧怀恕不同。
他是谢家的幸存者,手握着镇安王的种种罪证,是眼下唯一不效忠镇安王,且尚有份量与之相抗的臣子。
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楚严不会傻到再给自己立敌,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局势,所以才主动交好,甚至不惜在他面前坦言相对。
就算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楚严只会作壁上观,见他们龙争虎斗。
如今他们要做的就是护好楚仁与贵妃,将更多的盟友拉向他们。
昭宁听罢,这才松了口气。
转而又想到萧怀恕回来时的脸色,稍加推断,她猜测萧怀恕可能是因为自己和皇兄产生了争执。
“你不必顾虑我。”昭宁想了想,“既然静王想借此利用你;我们何不借力打力?”
左右都是机会,不趁机抓住才是傻子。
萧怀恕眼露笑意,顺着她话说:“嗯,我记住了。”
他并不担心。
饶是今日二人不欢而散,萧怀恕也相信,楚严会亲手将证据送过来。
昭宁又说:“你也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旁人的。”
萧怀恕不禁低笑:“我晓得,你无需向我保证。”
昭宁听罢,腼腆地抿了下唇。
她见时候不早,正欲起身离开,屋外突然传来慌张的脚步声,下一瞬,房门被人大力推开。
富贵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未曾留意到一旁的昭宁,行色仓皇对萧怀恕说:“不、不好了……”
不等这口气息平复,他便着急道——
“宫里传来消息,贵妃薨逝了!”
轰得一下——
如一记惊雷从平地炸响。
昭宁瞳孔紧缩,猛地自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苏贵妃薨逝?
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079 “这是我母
“宫里人说, 是吞了沉木珠……太医赶到时,人已快不行了。”
内侍一边通禀,一边小心端详着上位的脸色。
楚严端坐桌案前, 神色淡寂, 眼中冷冷清清,无任何起伏, 过分平静, 反倒让内侍心惊胆寒。
楚严忽而问:“贵妃临死前, 可曾留下什么话。”
内侍细想一番, 紧接着摇了摇头:“太医说人走得急,未曾留下什么话,倒是明阳大公主……哭得晕厥了过去。”
楚严纹丝未动, 一言不发, 苍白清俊的面容竟在这份诡异的静谧之下,像是一尊漂亮的木儡。
内侍吞咽了一口唾沫, 将该说的都说完了,便长跪在地,脑袋恭恭顺顺垂着, 佝偻起的脊背颇为拘谨。
礼在楚严身侧地君善朝内侍递了个眼神,他这才松了口气,膝行退后到门槛处, 出门时轻手轻脚将房门掩上。
楚严直视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喃喃自语:“她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殿下?”君善不由得凑近了几分。
楚严搅紧双拳, 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宽袍下的身躯簌簌发颤,很快,又把即将破散的怒意压制回去, 目视不知何处,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重复一遍:“她、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什么都不如意。
为什么处处不如意!!
君善抬眼撞进他眼底,心里跟着打了个冷战。
楚严此刻的脸色凄白得吓人,眼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色。
狂躁,愤怒,不安,种种情绪堆积,在他身躯里肆意翻涌,身体明明还维持着皇子该有的仪态,整个人却仿佛已是濒临溃决,处处透着行将疯癫的预兆。
君善从未见他露出过如此神态,吓得双膝发软,险些跌在地上。
“殿下……”君善稳住心神,轻唤一声,“我们……是否进宫看看?”
楚严气息急促,正欲开口,耳边突然传来突兀的开门声。
楚严喉间凝滞,跟着掀起眼帘,前来送药的婢女毫无预兆地对上了他那张毫无温度,甚至略显阴鸷的面容。
满室的沉郁扑面而来,这让婢女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
她想出去,又怕不合时宜,更加惹来杀身之祸。
婢女端着药盘的手抖了起来,最终硬着头皮上前:“殿、殿下,到服药的时辰了。”
楚严凝视着那碗黑乎乎的,散发着苦味的药剂,面容淬有一层寒霜,不论是君善还是婢女,此刻都屏气敛息,不敢出声。
下一瞬,却见他单手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楚严轻柔地将空荡荡的碗放回盘中,低声温言:“下去吧。”
不知是吓得还是劫后余生的喜意,婢女骤然红了眼眶,端着盘子着急退下。
君善小心打量着楚严的侧脸,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殿下?”
“不必。”他推拒了君善此前的话,“命孙喜来见我。”
孙喜名义上是静王府的侍卫,实则是楚严悉心栽培的近身暗卫。
君善应了声,忙不迭出去叫人。
待那仓急地脚步声越来越远,偌大殿内愈衬着寂静空旷。
头疼得厉害,就连最基本的坐姿都难以维持。
楚严不得已将臂肘撑在案上,双手虎口紧紧箍着前额,以作缓解。
沉木香本不致死,除非吞食大量。
他本以为用明阳以做牵制,苏贵妃就不会做到如此地步,偏偏……
难不成他想利用自己的死嫁祸他?
父皇呢?又该如何看待他?
纷杂的思绪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渔网,圈住本就胀痛的脑袋,他闭着眼,额顶青筋暴起,呼吸骤然变得艰难起来,楚严不由自主地张唇喘息,可那微薄的空气渡不进肺腑,反倒让心口生起无尽的彻骨的凉意。
“殿下,孙喜到了。”
君善的声音让楚严找回一丝理智。
他摆手让君善退下,抬眸瞥向立在下位,生得颇为壮硕的男人。
“你带一支精锐即刻赶往吃鬼崖。”楚严闭了闭眼,强忍头疼对孙喜说,“护住楚仁。”
孙喜惊诧:“根据属下得到的密报,五殿下的人应是出动了,要是我们此刻动手,岂不是会……”
孙喜欲言又止,他作为楚严的亲信,自然对楚严的密谋之事一清二楚。
他一时间想不通楚严为何下达此令。
有楚为动手,他们只需坐收渔翁,反之,若是此刻前往吃鬼崖进行阻挠,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额心突突胀跳两下。
这股疼痛来得气势汹汹,胃部跟着泛起一阵呕意。
楚严单手抵着眉心,咬牙将那翻江倒海的不适咽下:“按我说的办,现在就去……”
“可……”孙喜抢上两步,仍不想舍弃这大好机会,苦口劝谏,“若被镇安王得知,恐会不悦。”
这番话彻底触到了楚严霉头,赤红双目自眉下抬起,鸷气流窜:“我是你的主子,还是镇安王是你的主子。”
孙喜闻声一惊,忙单膝跪地:“属下不敢!属下是担心此事会牵连到殿下。”
“如果楚仁死了,才是真正的牵连……”楚严嗓音干涩,“你觉得贵妃是单纯求死,抑或是为了拉我下水?”
孙喜低着头,不敢回应。
苏贵妃何等聪慧。
她不可能什么都不说,除非那些话意有所指,有损皇家威仪,所以才被皇帝勒令不得外传。
若苏贵妃的死让父皇对他起疑,那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楚仁才更不能出事,无关最后不管凶手是谁,让父皇疑虑的只有他一个。
楚为做就做了,楚严不准备从中阻止。
楚严强忍剧痛,闭目想着——如其苏贵妃还活着,楚仁依照谋划的那般死于楚为之手,自会对他有利;可苏贵妃当今已死,若楚为这时出手,谁也说不准父皇会做出何等决断。
因此他不能冒险……
楚严如今做的只有保下楚仁,至于楚为……他但凡出手便会留下把柄,楚仁就算活着也无关紧要。
孙喜反复思忖:“如果我们贸然现身,反倒像是掩耳盗铃,陛下未必不会起疑。”
楚严不语,视线落回桌上那把匕首。
匕首镶嵌金玉,于夜色中熠熠璀璨。
他随手将它拿起,伴随着清脆的出鞘声,寒光毕现,锋利的刃面映出他模糊的清容。
孙喜见状,不由得将头埋得更深。
“拿着这个,与我过两招。”
啪嗒一声。
匕首抛掷在孙喜脚边。
他闻言错愕:“殿下……”
楚严已走到身前,双目自下睨着,瞳中聚着一层霜似的凉意。
“不必留情。”
孙喜陡然意识到楚严要做什么,喉结上下滚动几圈,攥起匕首猛朝楚严面门刺去。
他偏头躲开,单手桎住孙喜腕穴,“我说了,不必留情。”
楚严这一下看似轻松,使得却全是巧劲儿,孙喜那只握刀的左手因这麻意瞬间脱力,眼底骤然翻起惊愕之意。
孙喜跟在楚严身侧多年,尽心效忠,可并不知这位殿下还有这等武艺,仅寥寥一招便激起了他身为武将的斗志,当下收起此前的随意,一脸正色地再朝楚严攻去。
二人在屋内打了四五个来回,动静颇大,很快引起守在院外的君善的注意。
短短几个对峙就已耗费楚严不少心神。
见时机已到,他迎着那把尖锐的匕首,直直地撞了过去。
锐气入骨三寸,殷红血迹瞬间洇湿衣袍。
孙喜大惊,急忙抽手——
“殿下!”
楚严一手捂着肩胛,一手打断惊惶失措的孙喜:“倘若大皇子跟前的人认出你,便说是秘密办案;若没有认出,就先不必理会,之后我自有打算。”
孙喜吓得僵直在原地。
他凉凉抬眼:“记住了吗?”
孙喜这才反应过来,“属下谨记。”
楚严:“去吧。”
孙喜作揖转身,与闻声而来的君善撞了个正着。
君善见他眼神漂浮,脚步发虚,身上隐隐沾着几分不大明显的血气,登时觉察不妙。
君善匆匆忙忙地跑进屋内,打眼便瞧见楚严倚着榻沿坐在地上,手边丢着一把沾血的匕刃,胸前的血窟窿正潺潺往外流着血。
君善尖叫一声,哭着奔跪过来:“殿下——!快来人,快……唔。”
凄厉的惨叫全被楚严用手堵了起来。
“莫喊。”楚严不耐烦地皱眉,“去将门带上。”
君善点头,连滚带爬地到门前将门关上,又连滚带爬地回到了楚严面前。
“孙喜那个胆大包天的竟敢伤害殿下,我这便叫人将他抓了去!”君善哭骂,手忙脚乱用帕子堵他流血的伤口。
“殿下别担心,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回来。”楚严叫住他,“你随意找些药来为我包扎,不准惊动任何人。”
君善心急如焚:“可是——”
楚严压着嗓音:“宫里刚传出丧事,若我这边再大张旗鼓地寻太医来,传到父皇耳边,他该如何疑心我?”
君善垂着脑袋想了一瞬,立马不敢耽误,擦干眼泪提回个药箱来。
楚严解开衣襟。
刀口再偏离一寸便是心口的位置,虽不再流血,可皮开肉绽,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君善小心翼翼给楚严上药,痛心之余又忍不住埋怨:“殿下何苦如此,要是公主看见了,定会心疼殿下的……”
楚严垂掩下的睫毛跟着颤了一下。
君善当即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闭紧嘴巴老老实实给楚严包扎。
君善毕竟不是大夫,伤口是裹好了,但打的结潦草,实在不堪入目。
他看不下去,再次劝道:“不然奴婢出去寻个大夫来……”
楚严摇头,重新将衣裳穿好,行动间又不慎牵扯到伤处,又有血迹渗了出来,看得君善一阵心肝儿肉疼。
他却像是毫无感觉似的,随意将衣襟的带子系好,支身站起。
君善大惊:“殿下是要去哪儿?”
楚严说:“柴院。”
柴院?
君善恍然,这是要去找曹姑娘。
君善正欲跟过去,却被楚严一个眼神逼了回去:“你不必跟着。”
说罢,兀自离去。
自打曹莹莹上次作逃后,整个柴院除了把守的侍卫和日常送些吃食的婢女之外,其余人再不能靠近。
瞥见楚严的身影,侍卫将门锁打开,替主子推开房门,旋即识趣躬身,退立于阶下。
楚严提步而入。
柴房内视线昏暗,楚严命侍卫拿来一盏油灯,狭窄的柴屋这才有了一点星火。
对于他的突然造访,曹莹莹依旧无动于衷。
她一如既往地蜷缩在柴堆里,不同以往的是,这回脚上多了一条锁链,紧捆着另一头的梁柱。
楚严向来没有苛待下人的习惯,若不是她一声不吭非要逃走,楚严仍会像把她刚带回来时,安置在一座漂亮的院子里,锦衣玉食,日日悉心照料着。
哪怕把她锁在此处,一日三餐也并未亏待。
可是即便如此,曹莹莹仍然日渐消瘦,佩戴在胸前的那块莹莹玉佩,反倒成了她身上唯一还鲜活的东西。
楚严第一眼看向的便是她那块玉佩。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楚严居高临下,“告诉我它的作用,然后——把它给我。”
曹莹莹显然对他的诉求烦不胜烦。
长久的囚禁让她无力争论,懒洋洋地掀了掀眼,耐着性子说:“……这位殿下,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
楚严静静地看着她。
曹莹莹:“天机不可泄露。”
楚严眸光闪烁,上前两步蹲在了曹莹莹面前,“好,那换我来说,你只需点头。”
他紧紧注视着曹莹莹的眼睛——
“它能让人起死回生,还是改变未来,抑或者二者皆有?”
曹莹莹不语,一味用黝黑的双目蔑视他。
“就算是又如何。”她轻蔑地笑了下,“你觉得自己人生可怜,想用它改变?或者是你活腻味了,想换个活法?”
这些话传到他耳边,让楚严心头跟着一震,眸光晦涩不明,神色有一瞬间归于沉寂。
曹莹莹先是愣了下,接着像是发生了惊天秘闻一样,讽刺地笑了起来:“可惜,它不属于你。”
“是它不属于你。”楚严失口反驳,嗓音跟着沙哑起来,“这是我母后的遗物。”
“你母后?”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曹莹莹忍无可忍,哈哈大笑起来,笑罢便起身痛骂——
“放屁吧你!这是我传家之宝,只传女不传男!有本事让你母后过来和我对峙啊!呸你个不要脸的,当初我真是瞎了眼,以为你细皮嫩肉的是个好人;结果浓眉大眼的干的都是缺德事!果然人不可貌相,像你这样的放在法治社会就是吃枪子儿的命!”
接连不断的骂声倒豆子似的从那张嘴里崩向楚严。
他被吵得烦躁不堪,伤口又一次不慎牵扯,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来。
楚严倏然而起,冷眼低垂,袖下的拳心收拢成拳。
曹莹莹见状也消了声,跟着挑了挑眉:“你要么放了我;要么关我一辈子,看我们谁能熬过谁。”
“来人——!”
楚严面无表情盯着她,忽然对外喊了一声。
侍卫伫立门前:“殿下。”
“用刑。”
简短两个字,顿时让曹莹莹脸上的笑容消失。
“等、等等!!”她着急地挺了挺身子,“用什么刑?你凭什么对我用刑!”
楚严漠然相对:“是你说的,看我们谁能熬过谁。”他忽然勾唇笑了下,语调轻慢,“我也想看看,你死后,玉佩是会消失,还是会留下来。”
曹莹莹瞳孔紧颤,不可置信地望着楚严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
——疯子。
这是个疯子吧!!
然而侍卫根本不给她机会,曹莹莹很快就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顷刻间,鞭雨密密麻麻地落在了身上。
她疼啊。
疼得哭爹喊娘,不住叫骂。
侍卫于心不忍,稍作停手,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过是一块玉佩,你不妨给我们殿下,我们殿下宅心仁厚,定然不会亏待你。”
“哪门子宅心仁厚!”曹莹莹从未受过这种对待,身体上的疼痛还有满腹的委屈让她眼泪直流,“给不了就是给不了!”
她忍不住哭喊——
“我早说过了,这玉佩是传家之宝,传女不传男!!”
这不知道叫什么的劳什子殿下若是她生的女儿,她早就给了,哪用得着活受罪。
然而——
他不是她生的。
他也不是她女儿。
痛……
痛啊!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晚安我的宝子们
第80章 080 公平,是他
贵妃薨逝不久, 皇帝下令,追册其为惠仁德皇后,命太史局择吉日安葬园陵, 又心怜长女丧母, 特加封明阳公主为齐国公主,加食邑二千户, 食实封七百户。
群臣对此并无异议。
待圣旨送到公主府, 明阳毫无一丝加封的喜悦;全是对帝王凉薄的心寒。
从母妃去世至今, 明阳一直在等, 等父皇的决策;等他一个公平的定夺,可等来等去,静王府里却是了无动静。
她哪能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惠仁德皇后?齐国公主?谁稀罕!!
明阳怒起心头, 攥着那圣旨冷颜进宫, 又不顾阻拦,强行闯入崇政殿内。
“难道这就是父皇对儿臣的补偿吗?”明阳破门而入, 走到皇帝面前,高举起那道金色的圣旨,“用这册封来堵住儿臣的嘴?!”
殿内幽寂。
宸安帝正于案前批阅奏折, 一撇尚未写完,便被贸然闯入的明阳打断了笔势。
近身伺候的李怀胜被这突然而生的响动好生吓了个激灵,再看明阳胡乱揉着那卷圣旨, 险些被吓弯了腰。
“公、公主, 这可是——”
“李怀胜。”宸安帝顿笔, “你先退下。”
李怀胜的目光在父女二人身上左右相顾, 佝着背退出大殿。
殿门紧闭。
宸安帝跟着抬眼。
明阳一身丧衣,哭肿的双眸满含恨意地望着她,竟与当日贵妃与他决裂时的视线如出一辙。
“母妃临死时的遗言您不是没有听到, 母妃最后所见之人正是静王,是他逼死了母妃!是他陷害母妃!父皇至今不为所动,是想冷然处之吗?”
明阳凄声质问,可宸安帝始终面无表情,这更显得她歇斯底里,毫无冷静可言。
宸安帝靠着椅背,滞了滞音,才说:“太医说了,这串沉木此前浸过安神香,诸药聚乱成毒,扰其心智,你母妃弥留之际已是神智昏聩,口中所言作不得数,更当不得真。”
作不得数?当不得真?
豆大的泪珠无意识地从那双瞪大的眼珠滚落。
明阳讥讽一笑,逼身上前:“若作不得数,当不得真,那这是什么?”明阳摊开圣旨,一字一句念了出来,“明阳公主,朕之长女,禀质婉嫕,经明行修,宜膺大国之封,特封为齐国公主。”
明阳一边念,一边笑,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流。
圣旨之上攥满她所谓的“美好”的品质;可透过那一个个黑色的墨迹,看到的只有死不瞑目的母亲,和一个无动于衷,冷情冷肺的皇帝!
“父皇,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是声嘶力竭地求问,理智早已被纷飞的悲痛怒恨撞得破碎不堪,换来的却只有高位上漫长的沉默。
明阳停下嘶喊,此时看向宸安帝的眼神已然带上了一层恐惧。
她忽而想起了母妃,幼年不知事起,她总能看见母妃崩溃,嘶喊,对着父皇歇斯底里,好像她的怒意靡所底止。
那让明阳感到害怕。
——她觉得她的母妃是个被魑魅魍魉夺舍的疯子。
可她是吗?
明阳握着圣旨的手无力垂下,身体也彻底失力地倒在了地上。
泪水源源不断地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父皇怎能如此狠心,他口口声声说着爱惜昭宁;口口声声说着昭宁是上天给予她的瑰宝,却仍在得知真相后毫不犹豫地舍弃。
所谓的皇家颜面,真的能抵得过血脉亲情吗?
抑或者,她们本不重要。
昭宁不重要,母妃不重要,她更是无足轻重。
胸口痛得人喘不上气来。
明阳仰起头,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母妃……曾经多么奢望成为您的皇后。”她的声音在不断地哽咽中,陆陆续续地断成几片,“可她活的时候没有得到,死了……又有什么用呢?”
宸安帝眉心跟着紧了一瞬。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然而望向明阳那双含泪的,写满失望的眼神,最终化为叹息。
“明阳,朕有苦衷。”宸安帝试图劝慰她,“若人死之言便能轻易武断生死,定人罪责,那日后,人人皆可争相效仿,朝野之上还谈何公正?”
“您是怪我母妃以死嫁祸吗?!还是说……父皇您从始至终都未曾信过她,若是这般,是非曲直您一查便知!为何偏偏对此避而不谈!您分明就是无情!”
明阳句句含恨,到最后,无情二字犹如淬毒箭矢,猛然贯穿了他的脊梁,让他怒不可遏。
宸安帝骤然肃了神情:“案牍已定,你想让朕怎么查?”他掀身而起,指着窗外说,“抑或是,你想让朕昭告天下,朕因贵妃的一句临死之言,便疑心朕的儿子杀害了朕的女儿!难道这般你就心情畅快了吗!!这般你就不会指责朕无情寡义了吗!”
面对诘问,明阳精疲力竭地低下头,潸然落泪。
突然上涌的怒意让宸安帝眼前阵阵发黑,他双手撑着长案,好以稳住身形。
宸安帝闷咳几声,方才勃发的愤然瞬间溃散,“她是你的母妃,亦是朕的发妻。朕比任何人都想求得公平,可你告诉朕,身在其位,朕该如何做……才能力保公平?”
公平,是将皇家颜面放在脚下任人践踏;
公平,是他在失去爱女后,还要亲手处置另一个儿子;
世间公平面临的向来都是权衡利弊,得失取舍。
农夫长街买卖尚要掂量盈亏,高居九重又岂能不计代价,只争是非?
他比任何人都想求一个公平,可求不得,也不得已……
明晃晃的日光穿透窗棂,跃然在她肩头。
然而那明亮的暖光拢不全她的身躯,更温暖不了她的血肉。
其实父皇什么都明白。
只不过在权衡相较之下,他放弃了最无关紧要的那一方。
明阳深吸一口气,双手并紧圣旨,跪地磕头,“谢……父皇隆恩。”
她撑着膝起身,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一步深一步浅地行离了皇宫。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晃回她的公主府。
忽然轿子慢了下来,帘子外头飘来令秋细微的声音:“公主,那好像是……柳姑娘。”
明阳睁开了眼。
她撩开帘子向外探——
碧青的天色,她一袭月白的裙子站在一隅暗影里。
水灵灵的,犹如一朵盛放地水兰花。
明阳指尖僵直,酸涩冲至喉头。
“公主要见吗?”
明阳歇下睫毛,哑声说:“安排她从后门进去,我随后便到。”
“是。”
令秋应了声,便快步小跑过去:“柳姑娘!”
昭宁回头。
视线越过令秋,瞥到身后那顶华美的轿子。
“柳姑娘随我来。”
昭宁知道明阳是想避人耳目,便没有多言,静默地跟在了令秋身侧。
她知此行唐突,甚至是故意瞒过萧怀恕来的,就是想看看明阳是否安好。
从小门入府,令秋直接领着昭宁去了明阳的闺房。
这段路绕得远,昭宁进去后,明阳已经在里面了。
她背对着昭宁而站,面向空荡荡的墙面,也不知在哭,还是在想什么。
令秋将门带上,昭宁这才上前两步:“……我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其实从贵妃出事那日,我便想来了,但一直……”
“对不起。”
明阳突然说,昭宁哑然愣在了原地。
她回头,神色苍白,“……我本想帮你,可到头来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昭宁唇角抖了抖,眼眶泛红,无声蒙上了一层泪意。
她缓步走到明阳面前,因着矮她半头,昭宁勾长胳膊才将她的脑袋环住,轻轻放在了肩窝里。
“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
肩头一热。
明阳的泪顺着轻薄的布料浸上皮肤。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没有错……母妃也……没有错。”到头来明阳竟不知道要怪谁,要求谁,要换谁来承受这一切,她们才不会这样万般求全。
凶手是楚严,好像又不是。
摆在面前的是一座沉甸甸的名为“皇权”的大山,任凭她倾尽全力都撬动不得丝毫。
母妃死在了这山脚下。
然后呢,然后是谁呢?
她很想说算了,偏又不甘心,只能一遍遍地对着昭宁说对不起。
可昭宁心知肚明,对不起她的从来都不是明阳。
贴在身上的温度越来越烫,昭宁不禁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这么一探顿时吓了一跳——
“明阳,你发烧了。”
她急忙搀着明阳躺到床上,朝屋外喊:“令秋!快请府里的大夫来!”
令秋推门而入,一听是公主病了,忙不敢耽误,匆匆将府里的女医请来。
好在明阳只是因郁结之气而引发的高热,两副药下去便能好,身体除了虚弱些并无大碍。
昭宁亲自给她喂过药,床榻上的明阳昏昏沉沉,一直落泪。
她皱了皱眉,暂且走至门外,轻轻对令秋招了招手,“令秋,可否劳烦你一件事。”
自从上次的救命之恩,令秋对她颇为恭敬:“姑娘不必拘礼,直言便是。”
萧怀恕若知道了肯定会生气,但……
想到明阳,昭宁也懒得管她生不生气:“你帮我找人递个信回萧府,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令秋心知这是准备陪着公主了,眼中一喜,忙风风火火地去托办了。
昭宁目送令秋背影远去,又抬眸看了眼昏蒙的天光,这才重新进去。
作者有话说:
更新!! 顺便放个预收。《笼生》钱缈18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家。可惜她的亲生父母已死,家里只剩一个年长她五岁的哥哥。哥哥钱明桉斯文俊秀,清冷矜贵,但钱缈总觉得,他不是很喜欢她。他时常偏执,掌控,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突然闯入领地的,让他厌烦的陌生人,却又不得不因血缘的关系被迫接管她的人生。所以在哥哥死后,钱缈竟有些开心。**钱缈很快有了自己的未婚夫,未婚夫温柔良善,对她极尽宠爱。直到有一天,夜尽缠绵时,他贴着她的耳边,用熟悉的语调唤了她一声——“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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