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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061 “她……她


    萧怀恕迟迟未动。


    明阳神色间的冷意愈发深浓, 她倏尔转身,只听利剑出鞘发出了铮铮清鸣,拂袖流转之间, 寒光逼近眼前。


    那锐利的剑芒直冲面门, 昭宁早已忘记如何避闪,就见身侧的人猛然转身, 将她紧严密实地护在了怀间。


    他宽大的掌心抵着她的后脑勺, 将她紧紧按压在胸前动弹不得, 宽袖近乎完全将她的身形遮蔽, 清洌的气息缠裹着她,一片黑暗中,昭宁清晰地听到了皮肉绽开的声音。


    随后, 便有血腥气在空气中铺散开来。


    “萧——!”


    昭宁眼底有一瞬间的失色, 霎时丢了方寸,挣扎着就要逃出他的紧缚。


    萧怀恕反手抱得更紧, 唇齿微微启合,低声在她耳畔落下两字:“别动。”


    昭宁战栗着,抓住他衣袖的指尖冰冷。


    暑气蒸腾。


    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黏腻血气混着无尽的燥热, 闷在四方让人喘不上气。


    那一剑从后贯穿了他的肩胛骨。


    萧怀恕浑然不觉得疼似的,紧护着昭宁,扭头面向明阳:“臣自知有罪, 但她不能死。”


    从萧怀恕拦住昭宁那一刻起, 已让明阳怒气升腾, 这番话更是让她艴然不悦, 握剑的手因过度的愤色而止不住发抖。


    “萧怀恕,你可知你护的是什么人?!”明阳怒气冲顶,仍不忘维持理智, 坠血的剑尖指向昭宁,克制着嗓音不让声音传出去。


    “她……她害死了昭宁,你胆敢护她?”


    明阳看向萧怀恕的眼神活像是看一个疯子。


    姜灵薇罪恶滔天,她早该死在了那断头台上!


    可是呢?


    她信任的人竟不惜以自身性命相护,这让她倾注的一切都变作了笑话!


    明阳切齿威吓:“你若不让开,我现在便去找父皇,来让父皇亲自定你们的罪!”


    昭宁身子顿时紧绷。


    她再次想要挣开萧怀恕,换来的是对方更坚固的攥握。


    萧怀恕背身面对明阳。


    他后背破开一个血洞,不断渗出的鲜血打湿衣袍,被护在身后的昭宁脸色发白,视线发飘,长久紧绷的情绪让胃中跟着翻江倒海。


    过度的失血让萧怀恕面容苍白,眼中依旧清明一片。


    “大公主当真认为,她一个小小的婢女有毒杀公主的本事?”萧怀恕说,“大公主大可告诉陛下,我是与她在劫难逃,大公主和贵妃同样罪责难消,难道两败俱伤,便是大公主想要的结果吗?”


    明阳气极反笑:“萧怀恕,你是在用母妃来威胁本宫吗?”她指着姜灵薇,“她是柔妃的人,我不相信她清清白白。抑或者说,你对她早已生出怜惜之情,若是如此,我更不会留她。”


    明阳冷眼瞧得分明,萧怀恕先前护她之时,是出于多少私心;又是出于多少本能。


    谁不知他萧怀恕的为人?


    如此相护,她不信他们当真无辜!


    那死去的昭宁又算什么?


    想到惨死的妹妹,明阳看向二人的眼神越发怨恨,恨不得一刀直接将两人捅穿。


    萧怀恕还想说什么。


    可猛然袭上来的晕眩感犹如一把铁锤,重重捶打在脑后,顿时眼前发黑,上身支撑不稳。


    即将摔倒时,他单臂撑地,艰难地稳住了自身。


    眼前的黑雾迅速蔓延,气力随着血液流失殆尽,意识濒临溃散时,一双柔软的手从后托扶住了他。


    昭宁离开了他的背后,用单薄的肩头尽力承载着他的全身重量。


    “够了。”她仰起头,眼神自若,不矜不伐。


    “我本就是戴罪之身,公主何苦因我这个罪人,与少卿闹得两相折损。”


    话音轻落。


    日光斜斜地落入她素净瓷白的面颊,眉峰柔和,眼型圆润,看起来软弱而无害,那双本该盛满慌乱怯意的眼眸,此刻却安静静视着明阳,不见半分乞怜。


    明阳当即愣住。


    旋即回过神来,怒意更盛:“你敢这样与本宫说话?!”


    昭宁毫不退却:“公主自可处死我,但在处死我之前,我有办法保住贵妃。”


    明阳握剑的手不稳。


    脸上的怒意缓缓化开,变为不加掩饰的怀疑。


    她嗤笑:“凭你?”


    昭宁面无表情:“凭我。”


    明阳顿时不语。


    昭宁从萧怀恕身上拂眼而过,“请大公主先给少卿疗伤。”


    他一直强撑着,但精神力早已透支。


    明阳缓缓抿了抿唇,折身唤守卫进门,将萧怀恕暂且安置在了偏房,又随意找了个借口,命太医前来为之诊治。


    做完这一切,明阳才与昭宁私下攀谈起来。


    “本宫倒是要听听,凭你怎么救我母妃。”


    门扉紧闭。


    屋内只剩二人。


    想到今日窃听到的那些对话,昭宁微微瞬目,沉吟片刻:“我来的时候,意外撞见了镇安王与柔妃……”


    除了楚严一事,昭宁将听到的原封未动告知给明阳。


    她说得越多,明阳脸上的神情越是肃然。


    先不论柔妃与镇安王有何交涉,又是如何牵扯到姜家,坐上了这个妃位,光凭她给皇子下毒这一条,就足以让皇帝定她死罪。


    只要柔妃能亲口承认污蔑嫁祸,苏贵妃的确能洗刷清白。


    然而口说无凭,凡事都讲求证据。


    明阳跟着眯了眯眼:“即便我查清柔妃过往,证实她来历有诈,最多也是个欺瞒之罪,除非……她在父皇面前亲口承认,是她伙同镇安王,栽赃我母妃。”


    昭宁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大公主是想利用我。”


    明阳起身绕着她来回踱步,眸光冲她上下打量。


    昭宁站得笔直,身姿纤细,融融曳曳,犹似娇花。


    “你可知我如何认出的你?”


    昭宁不语。


    明阳说:“此前途经宁华宫时,本宫意外撞见过你。纵使你气质与容貌变化得惊人,那时的惊惶却与今日如出一辙。”


    明阳喜欢看美人,无论男女,皆好美色。


    当时宁华宫门半敞,她一眼扫掠过去,看到的就是被宫女们围在中间欺辱的雪白妙人。


    明阳的金铜檐子停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热闹。


    问清楚才知道,那叫姜灵薇的婢女不慎冲撞了昭宁,专门被带回宫教训的。


    那时明阳还觉得可惜,好好一朵娇花,偏偏折在了这宁华宫。


    明阳的身形停留在她面前。


    她直勾勾地盯着昭宁额心的那抹朱红,笑容玩味:“幸好……本宫记得清楚。”


    昭宁不自然地撇开头,双拳紧紧攥握。


    她对姜灵薇所经历的这些自是一无所知,那时恼怒姜灵薇的冲撞,将姜灵薇召入宫只看了一眼便随意打发了,翌日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昭宁承认自己刁蛮,仗着父皇的宠爱无法无天,便连宁华宫的下人们都高人一等。


    如今这叫什么?


    自食恶果?


    昭宁不禁自嘲。


    “大公主准备如何利用我。”


    明阳坐回椅子,端起茶盏轻抿:“待我查清柔妃的底细再做商议,你且去吧。”


    昭宁作揖,转身准备告退。


    忽然,明阳看了眼她的背影,复叉唤住她:“等等。”


    昭宁停步。


    “本宫想问,他们就没说过是谁毒害了昭宁?”


    她顿了顿,摇头:“未曾说过。”


    明阳挥手,让她退下。


    昭宁开门而出,热气成浪,一层接一层往身上泼,她却觉全身发冷,寒气直抵人心。


    昭宁走出檐下,准备去寻萧怀恕。


    寂静的庭院,隔墙传来一道熟悉的清音——


    “这狸奴怕是渴了,君善,去打碗水来。”


    “好嘞!”


    昭宁目光僵滞,瞬时钉在了原地。


    她轻轻抚着那面不算厚重的青石墙,隔着粗粝的墙面,君善慌张的脚步声,狸奴的叫声,皆一同递了过来。


    许是君善跑得过于急切,楚严轻笑:“慢些。”


    “殿下,我还拿了些吃的,不过这狸奴——”


    君善急切:“跑了!”


    下一瞬,一道花白的影子跃上墙根,蹦了过来。


    昭宁抬手顺势接住那只翻墙摔落的狸奴。


    狸奴三花色,被寺庙的香火养得肥硕圆润,它窝在昭宁怀里,奶声奶气地喵呜一声,来回甩着尾巴,冲她眨巴眼睛。


    昭宁忍不住挠了挠狸奴的下巴。


    “殿下,我去把它抓回来!”


    “罢了。”楚严轻道,“别惊扰了明阳。”


    墙对面再无了声响。


    狸奴也如面团似的从她怀里滑出,在脚边伸了个懒腰,又贴着她脚踝蹭了几下,这才跷着尾巴慢悠悠去向了别处。


    四下又重回寂寂。


    昭宁垂下眼,转身进了西侧静房。


    待房门紧闭。


    一人从屋檐下悄然落下。


    君善走到楚严面前,低声通禀:“是个丫鬟,不过看着面生,此前从未在大公主跟前见过,倒像是新来的。”


    楚严捻着鱼饲,洒向池塘:“面貌呢?”


    君善认真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指着额头说:“这里长了一颗美人痣。”他暗中琢磨,“……好像在哪儿见过。”


    楚严指尖微顿,眼帘低遮,淡淡望向一池遨游的金鲤,“上次让你查的事,可查清了。”


    君善点头:“萧家寻回来的那表小姐叫柳宁娘,此前遭遇洪涝,冲到下游被猎户所救,此后就在淮安长大。”


    君善又想了想:“萧家对这表小姐颇为照料,不过有件怪事,贴身伺候的丫鬟竟是个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哑子。”


    楚严笑了笑:“不好吗?”


    君善困惑地眨眨眼。


    楚严将掌中的鱼饲尽数抛入池中,见它们轰然争抢,神色跟着淡然:“是非不听,闲话难传,最是清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062 “我要让陛


    随行太医给萧怀恕医治完剑伤, 净手时频频摇头:“大公主未免太不小心了,只是切磋,怎能将少卿伤到如此地步?若再偏两寸伤及心脉, 怕是神仙难救了。”


    切磋武艺是婢女临时想来的借口。


    虽过于牵强, 好在太医对此并未起疑,毕竟谁也想不出来大公主会在佛家重地提剑伤人。


    婢女笑了笑, 贴心递过去一袋金瓜子, 送太医出门:“大公主因贵妃之事烦心, 这才意外失手, 还望张太医不要惊扰了陛下。”


    张太医顺势收起那袋子好处,拱了拱手:“哪里哪里,不过少卿伤得严重, 怕是瞒不过陛下。”


    婢女说:“这就不劳太医费心了。”


    话已至此, 张太医识相地没有多问,自行离去。


    昭宁推门而入。


    屋内的血腥气久久不散, 狭窄的屋舍一眼便能览尽,萧怀恕高大的身躯平躺在那张窄小的床榻上,看起来颇为拘谨。


    她放轻动作坐过去。


    那身染血的衣袍已被褪去, 上身精/赤,缠着一层雪白的绢布,隐隐有血点子渗出, 他还在昏睡, 双目紧闭, 长睫偃息在脸上。


    昭宁盯看许久。


    旋即, 小心翼翼将脸颊搁放在他胸前。


    她脸上的软肉紧挨着他结实的胸膛,发丝垂落,弯弯卷卷如枝蔓一般贴合着他的肌理。


    瘙痒, 还有那轻柔的重量顿时将萧怀恕从昏沉中唤醒。


    身体还处于疲惫间,意识已然清醒。


    尚未睁眼,平放在身侧的手心便抬起来,轻轻摸向少女那头柔软乖顺的发丝。


    昭宁感知到触摸,跟着抬了抬眼。


    她维持着趴在他身上的动作,压在他身上的下巴挤出了一团软肉,猫似的一双眼,漆白分明,闪烁间照映出那张因失血而略显灰白的面颊。


    萧怀恕终于睁开了双眸。


    “你与大公主……说什么了。”


    萧怀恕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恹恹。


    昭宁望着眼前这张倦怠的面容,这是生平第一次,将他和“孱弱”一词叠合在一处,不免心怜。


    “少卿要喝水吗?”


    萧怀恕看出了公主眼底的心疼,不禁生起几分好笑。


    他配合点头:“是有些渴。”


    昭宁端茶倒水,亲自喂他嘴边。


    萧怀恕一杯茶喝完,倚着床头半坐起来,继续问:“大公主可有为难你?”


    昭宁应声低头。


    双手捧着那空掉的杯盏,指腹来回摩挲着上面的青花瓷纹。


    他觉察到她的多思,不加催促,目光安静。


    良久,昭宁才说:“……算了吧。”


    萧怀恕眸光轻颤。


    “……我还活着,不是吗?”昭宁踌躇许久终是说了出来,自觉心虚,肩膀不由得跟着塌落下去,“萧怀恕,我放下了,你也——”


    放下吧。


    然而三个字还没有说完,便被他淡声截断:“为什么?”他眸底的温情退却,一点点作冷,“就因为他是楚严。”


    昭宁心口一埂。


    抬头对上萧怀恕冷峭的眉眼。


    昭宁说服萧怀恕,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事到如今,凶手是谁已经无关紧要了。天底下不会再有人记得我,即便告知父皇,他最后的选择也会是皇兄,与其因我的死牵累更多人,不如就此收手。”


    昭宁扯着唇角笑了笑,眼尾却逶迤着一抹苦意:“其实当柳宁儿没什么不好,从今往后,你继续做你的大理寺少卿;我便做我的柳宁儿,前尘过往……便不再重要了。”


    她微垂着睫,神色颓唐,而又空洞。


    萧怀恕寂静凝视。


    他始终爱她,爱那个行走在冬雪中,艳艳灼灼的影子;爱她的明丽,同样也爱她的残忍。


    她闯入他的生命,剥夺了他的所有理性,让他变成了一个失去自我,为昭宁而生的傀儡。


    萧怀恕一度以为,对昭宁,他始终如此。


    可是此刻,怒意聚拢心肺,迫使着他,想让他对眼前深爱之人尽数宣泄。


    不过萧怀恕依旧冷静。


    过于冷静,让他的面容如同淬冰的木雕,寒意直冲昭宁:“阿宁,我想过与你一起死。”


    昭宁愣住,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他眼尾发狞,偏脸上又没有什么表情,“我曾想过,不论为祸者是谁,他都要血债血偿。然后——我去找你。”


    昭宁哑然,十指不由收紧在一起。


    “前尘过往当真不重要吗?”萧怀恕语锋寒厉,“那埋入地里的那副骸骨又算什么?属于你的十七年光阴又算什么?你说不想再牵累无辜,可因你之死,含冤而死的孤魂不计其数,他们合该枉死吗?!”


    他声声质问,眼神彻底沉黯,“你得以还阳,一句算了皆可一笔勾销,可黄泉之下,森森白骨,他们何处来求半分公道?”


    字字句句,如密密麻麻的箭羽朝她迸射而来。


    昭宁毫无招架更无力躲闪。


    连同着长久积压的悲愤,无力,将她箭箭穿心。


    痛苦到一定程度时是哭不出来的。


    眼泪攒积着胸口处,眼眶发胀发酸,她觉得哪里都很疼,这份痛彻竟比当日身死时还要苦楚百倍。


    昭宁不得已弯下腰身,闭着眼不敢面对萧怀恕,更无言面对自己,面对那个横死在花朝夜宴上的自己。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懦弱,也从未像现在这般胆怯过。


    昭宁愧对昔日惨死的自己;更愧对含冤而死的姜灵薇和姜家上下,如今面对萧怀恕,竟也做不到坦荡。


    可她要怎么办?


    她没有办法原谅残害她性命的凶手;更没有办法完全的恨他。


    “他、他是我兄长啊。”


    胃中绞痛。


    头也跟着泛起阵阵疼来。


    她分不清那是天道降下的惩戒,抑或者是本能延生的痛苦。


    不只是身躯,理智,意识,尊严,此刻都已溃不成军,千疮百孔。


    泪水终于从眼中滚落。


    昭宁止不住,停不下来,她不住重复着:“他是我的哥哥,萧怀恕,他不是别人,他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是我的……我的……”


    是哥哥啊。


    他是她的哥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昭宁发不出声音,找不到答案。


    老天爷不让她开口,她也没办法去亲自质问。


    那些不理解此刻都化作悲恸,悲到极点时竟成了怅恨。


    她想到幼时。


    楚严会牵着她的手,走遍皇城大大小小的角落,春去秋来,他们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


    他说:“简简,皇城里没有真心,但你我血脉相连,我会永远信你。”


    他说:“简简,你要开心一辈子。”


    他说:“简简,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有着全天下最好的皇兄。


    他温柔良善,谦卑恭俭。


    记忆里美好的幻想从此刻开始轰榻,破碎,眼睁睁看着它燃烧成齑粉。


    昭宁切切实实地开始恨他,恨他让她陷入两难,更恨他摧毁了这一切。


    在昭宁死去的那一刻,她的皇兄也被他一同杀死了。


    昭宁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看向萧怀恕时,被泪水冲洗过的双眸竟一派清明——


    “公主她……会原谅这一切吗。”


    “她会。”萧怀恕说。


    昭宁扯了扯唇角。


    眼前变得模糊,他的面容犹如浸在池中,摇摇曳曳,辨不分明。


    “但我不是公主,对吗?”


    萧怀恕张了下唇,没有说话。


    “我可以原谅,但我不能自私,对吗?”昭宁急切地想要求证什么,想要找到一个理由去说服自己。


    没有谁是应该死去的。


    昭宁不应该死,姜灵薇不应该死,宁华宫上上下下的宫女们不应该死,明阳……明阳更不应该再因为她的关系失去母妃。


    她该做出选择,或者说——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我要让陛下……知道真相。”


    说出这句话后,攒集在胸前的那口气彻底泄了出来。


    不论楚严有何苦衷。


    不论他是不是迫不得已,但有罪者……本应伏诛。


    萧怀恕目光沉沉。


    倏尔,他倾身向昭宁靠近,递上半张清俊的侧颜,“微臣……”萧怀恕顿了下,“大逆不道,该罚。”


    从侧边看,他五官棱角愈发优越。


    昭宁勾了勾指,然而比起巴掌,先送过去的是她柔软的双唇。


    它们轻轻贴在他耳根,一吻中糅杂了许多东西。


    有愧意,有安慰,也有对他的心怜。


    萧怀恕睫毛一颤,恍然间怔忪。


    昭宁亲完,慢慢分开,又不轻不重地在他脸上拍打了一下。


    说是打,倒更像是抚摸。


    萧怀恕抬手截住她那条细细的手腕,攥紧收力,拉入怀中。


    “你本可以怪我的。”


    他怎会不知道她的难过。


    凡事皆有私心,昭宁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私心,可是倘若这份私心会摧毁公正,那么他宁可弃之不顾。


    萧怀恕本已做好两人势同水火的打算。


    偏偏……她没有。


    这反倒让萧怀恕心中愧痛。


    昭宁说:“我从未怪过你。”


    萧怀恕:“你原先时常。”


    时常吗?


    昭宁记不大清了。


    “其实我更喜欢你今日这般。”她沉思一瞬,“你不必过分迁就我,不必觉得我错也是对。你该有自己的情绪,你该我对生气。你该……教我清醒。”


    皇城里的公主可以高高在上。


    但……相守一生的夫妻不该活成臣子。


    萧怀恕没有说话,抱着她的力度不由自主收紧。


    他想告诉她的是,公主永远是公主。


    ——他的公主。


    作者有话说:


    老婆不清醒的时候,槐树:老婆你怎么不清醒!老婆清醒了的时候,槐树:我真坏啊。


    第63章 063 如果是这样


    “不好了, 镇安王查出奉香侍女里混进了刺客,现在正在寺中大肆彻查,大公主让你先去她那里暂避风头。”


    令秋带着信儿匆匆赶来, 见萧怀恕已经苏醒, 这才收起慌色,对着床榻的方向浅浅行了一礼。


    昭宁偏头看向萧怀恕。


    她当时逃得及时, 想来皇叔并未看到她的真容, 所谓“刺客”也不过是为了让她现身而寻出来的托词。


    昭宁并不担心自己会露馅儿, 唯恐不慎牵累到萧怀恕和明阳, 还有随行的奉香侍女们。


    觉察出她的不安。


    萧怀恕不轻不重地握了下她的手:“无妨,你先去躲起来。”


    她眼中局促:“那你……”


    “我没事。”萧怀恕安抚,“你先顾好自己, 不必担心其他。”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昭宁起身, 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令秋藏进了明阳的寝舍。


    皇寺闯入刺客,此事非同小可。


    宸安帝正潜心奉佛, 镇安王不敢轻易惊动皇帝,于是下发号令,对整个皇家佛寺大肆彻查, 其中皇子们的居所由楚严来进行搜检。


    原本平和的承德寺顿时变得人心惶惶起来。


    很快,凌乱仓皇地步伐声挤破明阳所住的幽静庭院,以楚严为首的皇城司驻守四方, 将别苑堵得密不透风。


    楚严尚未下令, 静等开门。


    上房门很快打开, 令秋搀着主子从门内出来。


    明阳满头乌发未戴朱钗, 睡眼朦胧,显然是将将苏醒。


    她眯眼扫了眼阶下浩浩荡荡的守卫们,目光定在一身银袍的楚严身上, “皇弟真是好大的架势。”


    楚严作揖,温润而泽:“皇叔查出有刺客假扮成奉香侍女混入寺中,命我协助彻查,我担心惊扰到皇姐,便先来皇姐这处了。”


    明阳颔首:“这等要紧事,本宫自不会阻拦。”她让身,“搜吧。”


    楚严朝明阳感激地笑笑,拂手让身后的侍卫进行搜查。


    不多时,一个小兵跑到楚严面前耳语一番。


    他眸光闪了闪,抬眸看向明阳:“萧少卿受伤了?”


    明阳语气淡淡:“本宫听闻少卿剑术拔群,本想让少卿指点一二。可你也知道我的斤两,用剑不慎,这才刺伤了少卿。”


    她瞥向楚严:“难道皇弟怀疑,是刺客所为?”


    “既是皇姐所言,楚严自是相信。”他笑着,“皇姐方便我进去看看吗?”


    明阳面色不虞,侧身让开了路。


    楚为顺阶而行,跨过门槛,走进内室。


    当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令秋紧张地收紧了搀扶着明阳的那只手。她拍了拍令秋的手背以做安抚,旋即抽出手臂,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严儿若不放心,不妨去帘子后面找找。”她对着窗幔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石青色的纱幔轻薄。


    隐隐映出后面的罗汉床,还有明显散乱的床榻。


    楚严垂睫轻笑:“不必了,我自是相信皇姐。”


    他背对床榻。


    藏身在被褥里面的昭宁透过那丝过于狭窄的缝隙,隔着纱幔,清楚地看到楚严清瘦的脊背。


    不由得,她的呼吸紧了三分。


    “那就不过多叨扰了。”正欲离去时,楚严又顿足回头,“对了,为了皇姐清静,我就不将少卿之事告知给皇叔了。”


    明阳颔首:“那就多谢严儿了。”


    楚严点头,带着一干人等离开院落。


    待步伐彻底消失,四周重新恢复了清宁,明阳才撩开帘子进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褥下凸起的那团,冷言冷语——


    “出来吧。”


    昭宁先是伸出双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出半个。


    那双黑亮的眸子左右转,直到转到明阳身上,敏锐品出她冷眼下的不耐,这才麻溜钻出被褥,跑下床跪地谢恩。


    “多谢大公主出手相救。”


    她跪得速度快,姿态也规规矩矩,饶是明阳也跳不出什么错处。


    即便如此,明阳仍给不出她什么好脸色。


    “本宫是为了昭宁,不是为了你。”明阳嘲讽,“倘若你起不到什么作用,或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本宫照样饶不了你。”


    昭宁仰头望向明阳。


    她眼神好奇,不禁问道:“难道大公主留我,不是为了贵妃吗?”


    明阳脸色一僵,恼羞成怒:“本宫为谁与你何干?!令秋!将她丢出去!”


    两人好说做了十七年的姐妹,平日再不对付,也知根知底。


    昭宁清楚,她生气是因为羞得慌,自然也不担心自己人头不保。


    望着眼前这张因羞恼而失色的面容,原本因楚严生起的萎靡之情顿时失散许多。


    不等令秋过来拉她,昭宁便主动站了起来。


    她顿了顿,扭头转向明阳,眸色深深:“大公主能记挂昭宁公主,她定会开心。”


    听闻此言,明阳的脸色更是不自然:“谁记挂——”


    正欲发怒,忽地想起来眼前的人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罪奴,光是从她嘴里说出亡死公主的名讳就已是大不敬了。


    转而心底又腾升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异样。


    这股异样让她眼中的怒意化作怀疑,看向昭宁的目光满是不加掩饰的深思,便连惩戒都一同抛之脑后了。


    昭宁垂眼遮住神色,“那奴婢先行告辞,不过多打扰公主了。”


    “等等。”明阳叫住她,对着她的身形瞧了片刻,扭头和令秋嘱咐,“寻件衣裳给她换上,晚上返程时,让她扮作公主府里的婢女,随你一同出去。”


    令秋:“是。”


    昭宁低眉,再次作揖。


    **


    小半个时辰后,皇城司翻遍了承德寺上下,结果也没摸到刺客的一片衣角。


    反倒弄出了不小的动静,最后自是惊动了大殿里专心礼佛的宸安帝。


    宸安帝私召镇安王问话,光听他口说无凭,却拿不出实质的证据,反而把好端端的祭祀搅得鸡飞狗跳,这更让宸安帝心底不悦。


    皇帝的不耐都写在脸上。


    纵使镇安王再惦记那跑走的奉香侍女,也只得不了了之。


    离开大殿后,镇安王又命人去私查所有奉香侍女的户籍来历,共计27人,都出自小门小户,暗中处置并非难事,怕的是惊动皇帝,又不慎落一罪状。


    权衡之际,楚严突然造访。


    “皇叔未免操之过急了。”


    镇安王闻声回头。


    他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殿内,门外便是文武百官,如此堂而皇之,让镇安王不禁蹙眉。


    “处置几个人并非难事,可凡事皆有马脚。在这样的紧要关头,皇叔就不怕父皇觉察,将你发落吗?”


    镇安王冷笑:“黄口小儿,胆敢教训起本王了。”


    楚严说:“要怪就怪皇叔行事过于大意。”


    镇安王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眼中一沉,两步便走向楚严,喉咙微压:“你知道是谁?”


    他淡淡瞥眸。


    镇安王看向他的眼神有试探还有戒备,楚严暗中藏起那抹厌意,温煦地笑了笑,突然问了其余问题:“皇叔留着柔妃,是想制衡谁呢?”


    镇安王脸色骤变。


    楚严绕过他上前几步,供台之上,神佛高坐莲花台,低眉顺目,满脸慈悲。


    香烟袅袅中,神佛的慈悯并未放在他身上。


    他看向佛樽,又问一遍:“皇叔怎么不答?”


    镇安王扭头,面容阴沉沉的。


    楚严背对着他,脊背挺拔,金质玉相。


    “皇叔不必忌惮我,从我与你联手那刻起,我们便同坐一条船了。”楚严转身,“只要皇叔不舍弃我,我自不会背叛皇叔。”


    镇安王眼中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转作慈祥,“严儿此言差矣,在一干臣子中,本王最为信你。”


    楚严不在乎他信还是不信,他要走的,注定只有一条路。


    “楚仁黄河治水有功,父皇必有嘉奖,楚为看似安稳,但他背后的方执中,定会借此行事。”楚严说,“而我,光凭父皇对我的这丝愧意,不足以让我登上太子之位。”


    楚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即便没有云山之变,即便他没有中镇安王和柔妃设下的计谋,宸安帝仍不会择他为太子。


    昭宁之死可以为他换来父皇的重视与愧疚,但君主之意,不是光凭愧疚便能轻易撼动的。


    所以,他必须,也只能清除眼前的所有障碍,无论是所爱者,还是所厌者,凡是拦在眼前的,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摧毁,只要这样,才能确保他成为“唯一”,只有“唯一”,才不必面临选择。


    “皇叔,我知你害怕什么。”楚严神色闪烁,温和的嗓音带着天然的亲近,可此刻脸上毫无波动,便连那份亲和都大打折扣。


    “我帮你除掉萧怀恕,你帮我——”他说,“除掉楚仁。”


    镇安王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笑罢,扬唇看向楚严的目光带有一抹赞赏:“真是狼子野心啊。”他伸手拍了拍楚严的肩膀,“本王就知道没有看错你,比起你那个没用的弟弟,你才是最合适的人。”


    是合适的太子,抑或是合适的傀儡,镇安王并未表明。


    楚严拱手告辞。


    出了宝殿,刚还艳阳高照的明空竟遍布乌云。


    眨眼间,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


    雨水纷扬间,有一团柔软触上脚边,正是之前逃走的那只狸奴。


    他有心将它抱起来。


    然而刚蹲身探手,狸奴便一溜烟地跑开,蹲在不远处舔舐着皮毛,他的指尖尴尬地滞留在了半空。


    楚严收起手,低喃:“……你也觉得我不堪吗?”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做出的选择更没有收回的道理。


    前途是明或暗,对楚严来说已别无二致。


    但他并不后悔。


    皇权之路注定尸骸遍野,白骨累积脚下,是亲或是仇,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不堪……便不堪吧。


    他要走上高台,要让他九泉之下的母亲看看——


    她所阻拦的,亦是他此生强求的。


    楚严良久起身,走下长阶,身姿渐渐隐入风雨。


    雨水由线成珠,盖过天光,浇过明月,换来新一轮的,更炽热的太阳。


    明阳将密信送到了萧府。


    这回背着萧怀恕,昭宁和明阳约在了一处清幽的竹轩里。


    竹苑满院翠意,伴着小桥流水,别有一番野趣。


    令秋领人过来。


    明阳懒洋洋揭了下眼。


    她头戴纱帷笠,穿着一身月白罗裙,外头松松搭一件轻薄的黛青斗篷,斗篷只在边缘点缀几缕碧绿的疏纹,再无过多点缀,风一掀衣摆飘动,与遍地青竹相融,看起来竟有几分我欲乘风的仙姿。


    明阳挑眉,莫名心中不慎畅快。


    昭宁摘下帷笠,朝明阳行礼。


    明阳上下打量她。


    小姑娘玉白莹润的一张脸,虽姿态低顺,却不见半分谦卑,她此前就有觉察,这罪奴比一些世家小姐看起来还要尊贵。


    明阳倒了一杯茶,“萧怀恕可是请了专门的嬷嬷来调教你?”


    昭宁眼带茫然。


    半晌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是。”


    那就难怪了。


    明阳收起异样,“过来坐吧。”


    昭宁脱去绣鞋坐到了明阳对面,又悄然地打量了一番四周。


    这竹苑修缮得颇为雅致。


    四面敞轩,屋宇庭院接连一片,无半分阻隔,轩中设有一面茶席,抬眼便能尽揽竹影流水。


    昭宁一边感叹一边后悔。


    当初怎么没想到让父皇送她一处这样的轩阁。


    “这是我命人查来的东西,你看看,可有印象。”


    手上的是一纸卖身契,写有心儿两字,主人家则是——姜家。


    昭宁捏着那张纸的手顿时收拢。


    “你们姜家确实有几分胆色。”明阳嘲弄道,“竟敢偷梁换柱,把鱼目作珍珠,送入皇宫坐上了妃位。”


    昭宁没有姜灵薇的任何记忆。


    她思绪闪烁,脸上却是一派平静。


    从明阳说的话来推断,心儿十有八九就是柔妃。


    柔妃的来历颇为复杂,只知道是姜家祖母那一系的亲缘,所以按照辈分,姜灵薇要唤她一声“姨母”,正因血脉过远,所以当初发落姜家时,柔妃才幸免于难。


    这么说来,柔妃并不是姜家的远房表小姐,而是……姜家的丫鬟?


    心惊之余,她不由更好奇柔妃先前和镇安王的那些对话。


    昭宁放下纸张,坦然道:“不瞒公主,我在牢狱中受了极刑,一些事都记不清了,对此……我已毫无印象。”


    明阳眯了眯眼,定睛打量她。


    昭宁眉目清明,不见半分谎意,何况萧怀恕何等聪慧,若真有隐瞒,她也活不到现在。


    明阳直起身子,一并透露:“那你可还记得姜荷?”


    昭宁顿了顿,试探性开口:“我的……姑姑?”


    若非没有记错,姜荷便是姜家那红颜薄命的二小姐,姜灵薇素未谋面的姑姑。


    明阳笑笑:“正是。”


    昭宁沉吟:“难道柔妃是我姑姑的贴身丫鬟?”


    明阳点头:“不止如此。”,她说,“……柔妃鸠占鹊巢,顶替了姜荷。”


    心儿,也就是柔妃。


    十岁时就被人牙子卖进了姜府,姜府名门世家,从未苛待过下人,偏偏这姜荷是家中独女,颇受家人宠爱,性子难免变得骄纵。


    姜荷十六那年,宫中传出消息,宸安帝准备于端午举行船宴,并欲选妃。


    这是皇帝登位以来,第一次传出选妃的消息。


    姜荷钦慕宸安帝许久,自是喜不自胜。


    得知此事后着手张罗起来,结果不知因为何事,惩罚了贴身丫鬟心儿,第二日,姜家传太医入府,因是姜荷突然毁了容貌。


    明阳:“在整个姜府兵荒马乱之时,心儿顶替姜荷登上船宴,还胆大包天地爬上了龙床。”


    信息巨大。


    昭宁听得暗暗咋舌:“可、可陛下立她为妃,不是因她与先皇后长相相似吗?”


    明阳不禁发出一声轻嗤:“当时先皇后尚在人世,哪轮得到她这个冒牌货色前来顶替。”


    明阳一说,昭宁顿时顿悟。


    都说宸安帝疼爱柔妃,是因为她与先皇后的三分相似,可当时母后尚在人世,就算找替身……也根本轮不到柔妃。


    她的妃位……大抵是来得不太光彩。


    明阳说得起劲儿,甚至忘记了坐在面前的是个罪奴,她凑过去小声嘀咕:“我特意去宫中找一些年长的嬷嬷们打听了一二。父皇提出选妃那年,正和皇后闹别扭呢,我猜柔妃纯是乘人之危才……”


    昭宁眨眨眼,不太明白:“可是父……”她急忙改口,“可是陛下与皇后不是十分恩爱吗?怎会吵架?”


    母后的形象在昭宁心中空无一物。


    但是从懂事起,每当父皇提起母妃时都是满眼爱慕,常常将她抱入怀间,讲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那时昭宁就想,父皇母后一定是万般恩爱的。


    明阳撇了撇嘴,对此不置一词:“所谓恩爱,不过是父皇单方面的强求罢了,若不是仗着帝王之权将柳皇后强行留在身侧,柳皇后怎么也落不到一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她脸上轻蔑,对皇帝,也是对柳皇后。


    明阳不知事的时候也以为两人是两情相悦,直到慢慢长大,顺着蛛丝马迹和母妃的反应找到了些许不寻常。


    什么帝后情深,什么情孚意合,全是皇帝强求得来的。


    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挣不开,逃不走,除了被迫困于深宫,再无他发。


    而皇帝呢?


    却赢得一个深情的盛世美名。


    一经知晓了真相,明阳对柳皇后的那点恨意都沦为了怜惜。


    也就是昭宁那个傻子。


    真以为她的父皇母后是天底下最恩爱的一对璧人,如今她们母女泉下相会,说不准她还会换得柳皇后的白眼呢。


    明阳正玩味地想着,未注意到茶席对面,眼眶越来越红的昭宁。


    她的拳心松了紧,紧了松,最后忍无可忍,怒然反驳:“你骗人!”她嘶吼,“陛下与皇后同心意合,怎、怎能如你所说的……”


    郁郁而终呢?


    如果是这样,那父皇岂不是从一开始就骗了她?


    如果是这样,那母后……母后根本就不会爱她。


    信念轰榻,无异于天崩地裂。


    昭宁虚虚跌坐到席间,眼泪忍不住地扑簌簌流。


    宫里的人,天底下的人皆在说帝后深情,不可撼动,怎么到了明阳嘴里就成了一对怨侣?


    昭宁才不相信。


    何况父皇为人宽厚,更做不出强取豪夺这等丑事!


    她反应剧烈,明阳好生被吓了一跳。


    她盯着她脸上的泪痕,先是短暂地愣了愣,接着呵得声笑了,气笑的。


    “我说我父皇母后,你生什么气?”


    才不是你的母后!


    昭宁想破口大骂。


    那是她的母后!!


    作者有话说:


    明阳:你妈不要你喽。昭宁:


    第64章 064 她知道真相


    明阳深觉昭宁莫名其妙。


    转念一想, 又情有可原。


    世人皆求情根深种,岁岁相守,正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过于罕见, 梁祝化蝶比翼双飞的故事方能流芳百世。


    百姓不知社稷之重, 不懂庙堂之深,比起皇帝立下的丰功伟绩, 更为津津乐道的反倒是他对皇后的忠贞不渝。


    “忠贞”二字, 好似已凌驾于功业之上, 轻易为他赢民心万千。


    ——像这种十六七的小姑娘, 最信这些。


    明阳唇边的嘲讽越深,摆摆手让她静下:“好了,我也只是说说罢了, 你还真与本宫闹起脾气了。”


    先前没看出来, 这孩子脾气还挺倔。


    昭宁什么都听不进去,哽咽之中双肩微微颤抖。


    她哭得过是可怜了些。


    让明阳不禁想起自己那讨人厌, 有时又很讨人喜欢的妹妹。


    譬如她哇哇大哭时,每次都让明阳颇为爽意。


    昭宁从小就气性大,又被宫里人宠成了个娇气的哭包, 常常三两句就气得她哭的个天崩地裂。


    不过可惜,长大后就很难见她那般啼哭了,以至于让明阳的乐趣都跟着少了些。


    明阳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小女孩的哭相, 并不过多催促, 她的明目张胆终于让昭宁意识到自己被看了笑话。


    昭宁背过身, 胡乱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泪痕。


    再坐直时, 虽不哭了,一双眼却又红又肿,白皙的脸颊被帕子揉搓得通红, 她抿唇强忍情绪,看着好不委屈。


    明阳扑哧声乐了,招呼令秋打来一盆水,“先洗洗吧,本宫可受不了你这张哭包脸。”


    昭宁攥紧手上的帕子,忽觉难堪:“……让大公主见笑了。”她声音嘶哑,每个音都漂浮不定,没什么气力。


    明暂拢笑意,“总之,柔妃的妃位来得不光彩,她之所以保下你,想必也是因为此事。”明阳问,“你当真记不清了?”


    昭宁老实地摇了摇头。


    当时还阳至大牢时,她就怀疑过,以柔妃的自私狭隘的性子,怎会冒险保下一个远房表亲的外甥女。


    如果明阳找来的这些信息都是真的。


    那么很可能是姜家借此威胁,柔妃不得已才答应了姜家,将姜灵薇送入宫中做了婢女。


    她沉思须臾,问:“我姑姑呢?大公主可有她的消息?”


    明阳颇为遗憾:“据悉,姜荷多年前便已病故。”


    昭宁犹豫:“……既死无对证,我们又如何将柔妃定罪。”


    明阳突然看向昭宁的这张脸。


    她的心跟着突突跳了几下,从她的目光中觉察到了明阳的意图, “大公主……是想让我出面?”


    明阳颔首:“柔妃鸠占鹊巢,是顶替姜荷才换来的这份殊荣。若柔妃心中有鬼,那必将全盘托出,我要你……假扮姜荷,骗她吐出真言。”


    明阳经手多人才找到了姜荷一幅残存的画像。


    她命令秋取来画像,对昭宁展开,画像泛黄,生旧,有些地方已经脱墨,但不难看出画中女子与现如今的昭宁有六七分的相似。


    “我会设法将你送入宫中,再寻时机把父皇引来,同时也会安顿好你的去处。此计虽凶险,但本宫定会保全你的性命。”


    这是明阳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昭宁低着头没有说话。


    明阳以为她生出退意,正欲威胁,昭宁蓦地脱口而出,“与其假扮冤魂,倒不如……让真鬼问世。”


    明阳一愣。


    昭宁抬头看向明阳:“大公主觉得,柔妃更怕姜荷,抑或者是……姜灵薇?”


    她顿时诧异。


    比起已死过年的姜荷,更让柔妃心存惧意的恐怕是姜灵薇。


    纵使昭宁不是因她而死,姜灵薇的惨死却是有她的手笔。


    姜荷的这份愧意让柔妃选择保下姜灵薇。


    而对昭宁之死的这份恐惧,注定让柔妃面对姜灵薇时不得安稳。


    更重要的是——


    她知道真相。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


    一旦她效仿林阿拾“女鬼回魂”,柔妃为撇清关系,务必会供出幕后的镇安王还有……她的皇兄楚严。


    借柔妃之口诉出真相,救出贵妃,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昭宁平静地问了一遍:“大公主觉得,意下如何?”


    明阳待了片刻,才木讷开口:“可是……萧怀恕不会同意的。”


    “无需他同意。”昭宁起身,“大公主按照既定的计划走便是,若真有意外,我也会设法脱身。”


    她施了施礼,委身告辞。


    目送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弭在竹林之外,令秋递茶过来,“没看出来,她倒是有几分胆色。”


    明阳轻轻叩着桌面,没有说话。


    她始终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日在姜灵薇身上所见的懦弱并非假象;今日所表现出的胆识也绝非伪装。


    而且……


    言行举止,都与曾经大相径庭。


    就算这些改变归功于礼仪嬷嬷,但从细枝末节透露出的贵气也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效仿的。


    明阳隐约觉得自己有所洞悉,可那抹想法犹如刚刚脱根的含羞草,想触碰更深时,它便迅速合拢了枝叶,不让人窥探半分。


    明阳合下眼帘,轻声命令秋:“我们也回罢,今日之事不要与旁人提及。”


    “奴婢晓得。”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分别驶回萧府和公主府。


    昭宁紧靠车厢。


    帘子被清风拂起一角,露出虹桥半座身影。


    这座桥象征着上京的繁荣昌盛。


    桥头往东走是热闹的东市;另一头是市井之人最爱游逛的西口,顺着虹桥往下,便是翠湖,正逢中秋,虹桥张灯结彩,翠湖两岸堆挤满花灯的年轻男女们,再向后的桥口,则在举行灯会。


    人烟阜盛,屯街塞巷。


    昭宁盯着顺着水流缓缓流淌的五彩花灯,目光微微闪烁。


    她第一次游街时是12岁的中秋。


    已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惹恼的父皇,就记得被父皇狠心下令,在宁华宫闭门思过三日。


    昭宁气性大,满殿打砸,惊闹不已。


    见父皇不就此妥协,最后甚至闹得绝食——不过也只维持了半日。


    后来在父皇的默许之下,楚严带着一盏花灯偷偷来宁华宫看她。


    她拉着他袖子哭,控诉父皇的残忍,又看到花灯的样子精巧,问是不是从宫外得来的,不等楚严回答,昭宁就闹着要出宫去。


    楚严满脸难色。


    于是等一哭二闹结束后,昭宁拿出了三上吊,一番折腾后,终于换来了楚严首肯。


    如今想来,她当时可真是惹人讨厌。


    “你且停在边儿上吧。”昭宁对车夫说,“我逛会儿灯会,回头我自个儿回去。”


    车夫是明阳寻来的。


    话少,停在路边,等她站稳立马驾马离去。


    昭宁整理好头顶的纱帷笠,走向那喧嚣处。


    上京的宵禁来得晚。


    多是三更天才渐渐归于安静,每日的酉时是最为热闹的时候,若逢中秋元日,更是彻夜灯明,鼓乐不绝。


    此时不算作拥挤。


    昭宁顺着儿时的记忆走到一家灯铺前。


    她悄悄抬眼,隔着轻薄的纱帷瞥了眼凳子上扎灯的老翁,手上利索的动作一如既往,鬓角的几缕黑已变得花白。


    “姑娘要灯?”老翁注意到她,“想要什么样式?都可以做。”


    昭宁在摊位上看了一圈,想了想,“要寿桃样式的,老伯可以做吗?”


    “可以是可以。”老伯笑了笑,“不过小姑娘们大多都喜欢兔儿灯,寿桃还真没给年轻人们做过。”


    昭宁没说话。


    当时她要的也是两盏寿桃,以求父皇和皇兄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老翁抬头瞟她一眼:“我突然想起来,早年前也来过一对兄妹,要了两只寿桃。”摊位前每天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他其实记不清每一个,尤其人上了年纪,记性更是不好。


    但那对兄妹让他记忆深刻。


    外貌出众,金枝玉叶,出现在摊位时,让整条街都跟着蓬荜生辉起来,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


    老翁一边追忆,一边专心扎灯。


    昭宁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给我一盏兔儿灯。”


    忽然,一只手伸来,往桌上掷了两枚铜板。


    映入眼帘的手指修长,灯火在那苍白的指骨上点缀出几抹暖色,她不由得抬睫,待看清身侧人的面容后,当即愣怔。


    华灯葳蕤,揉入那双浓淡相宜的眉眼。


    蓝衣玉冠,清癯清贵。


    似觉察到视线,他忽然垂眸,看了过来。


    昭宁心中晃了瞬息,急忙忙别开头,强作镇定对老翁说:“我要这盏莲花灯就行,那盏不要了。”


    说着拿起就近的莲花灯,撒丫子逃离。


    老翁先是愣了愣,接着起身对着她的背影喊:“小姑娘,你没给钱呢!”


    可是人群熙熙攘攘,哪里还能瞧得见她的身影。


    楚严静立良久,直接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我付。”他说,“她刚才定的什么灯?”


    老翁:“一盏寿桃。”


    “做吧。”楚严微微滞声,“我要了。”


    客人阔气,老翁三两下编好花灯递给楚严。


    一盏是俏生生的兔儿灯;一盏是粉白相间,圆圆胖胖的寿桃灯。


    楚严一手提着两盏灯,避开人群走出了长街。


    “主子!这儿!”


    君善远远就朝他招手。


    楚严提灯上轿,“回府。”


    君善问:“主子不放灯了?”


    楚严摇头:“今年不必了。”


    君善不敢多问,驾马向静王府走去。


    楚严将兔儿灯放在身侧,膝前捧着那盏胖乎乎的寿桃花灯。


    许是顾念到昭宁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所以这寿桃扎得格外饱满可爱,便连提在上面的“寿”字,都刻意写得圆润盈满。


    楚严抚着“寿”之一字,火光轻柔摇曳在眼下。


    他手一用力,直接扣碎了那层轻薄的油纸。


    随着崩裂的纸面,滚烫的灯芯贴向掌腹,楚严浑然不觉得疼似的,五指收力,将那燃烧的灯火彻底揉按在掌间。


    身侧的兔儿灯还亮着,脚下已是狼藉一片。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的明阳和昭宁。明阳:你知道吗,其实你是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昭宁:


    第65章 065 “是你引诱


    “殿下, 她晌午时要逃,好在被守卫拦住了,现在正关在柴房里, 殿下要如何处置?”


    楚严提灯入府, 府里的管事匆匆过来报信,一脸的焦头烂额, 显然是被那女子搅得不轻。


    本欲回院中休息的楚严步伐稍顿, 折至柴房。


    “人可有受伤?”


    “这倒没有, 就是倔得狠, 不吃不喝。”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柴房。


    门前负责把守的守卫见来者是静王,忙行礼开门。


    柴房未点油灯, 全靠着从门前泄进去的几盏门灯照亮。


    曹莹莹蜷缩在墙角, 浑身灰扑扑地不见一处完好,许是闹一天闹累了, 正安安静静躺在草垛子里睡着。


    楚严跨过门槛,在她门前站定。


    突然倾压下来的影子让她睫羽微颤,顿时抬睫。


    楚严面无表情看着她:“只要你将玉佩给我, 我便放你走,除此外再许你黄金千两,足够你衣食无忧。”


    曹莹莹笑, 带有轻蔑:“玉佩就在这里, 王爷大可来拿。”说着, 她取出玉佩, 挑衅般在他面前晃了晃。


    楚严伸出的手指缓缓蜷缩,垂落。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早在曹莹莹昏睡路边时, 楚严便想将玉佩据为已有,诡异的是这玉佩似开智般,只要生人靠近便会灼伤自身。


    曹莹莹挑眉:“不敢?”她重新将那枚玉佩戴在脖颈上,“那我就没办法了。”


    楚严并非强求,转而说道:“你不是曹莹莹。”


    曹莹莹调整了一下姿势,舒适地半躺在地上:“您贵为王爷,您说我是谁,我便是谁。”


    她双手平放腹前,呼吸平稳,犹如睡去。


    楚严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尖瘦的面颊,喉结上下滚动,似想说些什么,然而最后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静立良久,楚严把那盏买来的兔儿灯放在了曹莹莹手边:“虽已过了中秋,但……”他抿抿唇,“中秋快乐。”


    楚严起身,侧头对守卫叮嘱几句,离得远,曹莹莹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那盏兔儿灯安安静静守在身侧。


    曹莹莹睁开眼,与它对视许久,才小心翼翼将那盏灯捧在怀里。


    中秋是团圆佳节。


    可……


    明月相隔千年,她再也见不到故乡的月亮了。


    夜空澄明。


    油灯已快燃尽。


    “探子说,大公主暗中调查了姜家二小姐一事,随后去往竹苑,一日未出。”君善何一五一十告知,不解地问,“按理说贵妃身陷囹圄,理应要为贵妃操劳才是,怎么反倒查起姜家了?”


    楚严没有回他,提笔挥墨。


    他写有一手好字,笔锋整洁又不失锋利,笔墨横姿,端楷有法。


    君善无意间扫过去,顿时沉浸在殿下的美字里,将现在的问题弃之度外,忍不住夸赞:“殿下的字写得越发好看了。”


    楚严头也未抬,“你可信,世间有起死回生之术。”


    话题间隔过远。


    君善愣了半晌才回话:“殿下可别打趣奴婢了,世间要是真有起死回生之术,古来的王侯将相何必求遍仙山丹药,以换长生。”


    他觉得奇怪:“殿下怎么说起这些了?”


    “无妨。”楚严放下笔,“祭祀过后,我还没见过父皇,明日我们进宫一趟。”


    君善点头,伺候楚严合衣入睡。


    随着灭下的灯烛,躺在床上的楚严又感觉到了那熟悉的痛痒。


    他闭着眼,身上好似爬满密密麻麻的毒虫,顺着他的皮肤直往血肉里钻。


    楚严纹丝不动,呼吸起落间,眼前浮现出幼年的点点滴滴。


    他想,他应该是十分聪慧的,不然不会记得如此清晰。


    不过记得过分清楚并非什么好事。


    最起码他不想忆起母亲望向他时,那双厌恶而充满恐惧的眼神。


    他更不想记起,母亲拿着刀子,抵在他脖颈处时的那一抹狠厉。


    她明明想杀她,却没有动手,也许是骨子里的良善,又或者是为人父母的于心不忍。


    可是就在即将收起刀刃时,她竟转而刺向自己的命脉,一双颤抖的手揽着他,对赶过来的宸安帝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不准立他为太子。”


    “你若不应,我便带着他一起死!”


    那道尖锐的痛音声声泣血,跨越光阴,在每个夜不能寐的晚上都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楚严想知道答案,想知道缘由。


    想问问她,稚子何错有之,能让她如此痛恨?


    不过没关系了。


    他早已过了刨根问底的年纪,更不会再如儿时那般,因母亲的厌恶而辗转反侧,夜夜难安。


    他曾渴求的皇权已近在咫尺;曾所求不得的愿景已唾手可得。


    到那时,他会睡个好觉。


    闹市的喧嚣渐渐被浓夜抛之脑后。


    “萧府”的牌匾在夜雾之中摇摇晃晃,月光洒满凉阶,昭宁看到有个颀长的身影驻守在灯笼下。


    昏黄烛火漫过他的肩头,玄色锦袍衬他身量挺拔,他手上提着一盏小灯,正垂眼凝视着逶迤在脚边的长影,像是在深思,又像是在漫不经心地等待着什么。


    旋即,抬头向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的眉眼笼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下,游荡在侧脸的暖色中和了那份骨子里自带的冷清,昭宁看到他眼神变得晦涩,唇也跟着抿了抿,似有不虞。


    有帷帽遮掩。


    昭宁可以很好地将自己的心虚暂且掩下。


    她的指尖紧了紧,这才小步走过去。


    “……我去灯会上逛了逛。”


    萧怀恕见她两手空空,又见她绣鞋上沾染着的灰尘,想也知道今日走了不少路。原本等待许久的焦灼缓慢平复,他眉峰稍松,积攒在眉宇间的冷意淡去不少。


    “湘儿说你晌午便出去了。”


    “嗯。”昭宁心知瞒不过萧怀恕,索性直言,“大公主请我去喝茶,我不好拂意,索性去了。”


    天色过暗,继续戴着帷帽过于怪异了些。


    昭宁顺势摘下那顶轻薄的帽子,发鬓在摩挲中乱了些许,有几缕乌发挣开发簪,争先恐后地向她脸颊飘。


    萧怀恕抬手,将它们梳理至耳后。


    “你不问明阳与我说了什么?”


    昭宁走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倘若少卿问起,她便答明阳想盘问她当日的案情细节,偏偏萧怀恕剑走偏锋,轻轻笑了笑——


    “你又不是我的犯人。”


    准备许久的说辞突然失去了用武之地,昭宁不由叹气,心生撼意。


    紧接着目光一转,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上的灯,“这是什么?”


    萧怀恕举过胸前。


    ——竟是一盏圆乎乎的寿桃灯。


    他许是等了许久,灯笼里的油烛已经燃烧殆尽,仅剩灯芯上的一点红在垂死挣扎,散发出比萤火还要微弱的猩红。


    在昭宁细瞧当中,风往里一钻,将微火彻底吞没。


    萧怀恕颇为无奈:“下值路上,顺手买来的。”


    昭宁用双手抱住了那盏小灯。


    “祝阿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他的嗓音清冽摩挲过耳畔,昭宁眼一热,又生出了些许哭意。


    “回去吧。”萧怀恕牵起了她的一只手。


    她没有动,捏了捏手上的那盏提灯:“我走一天,腿酸。”


    萧怀恕没说什么,沉默松开手,在她面前半弯下腰。


    昭宁熟门熟路地爬了上去。


    他背她进门,穿过蜿蜒曲折的小径,往昭宁住的院子去。


    昭宁很喜欢被萧怀恕背。


    他的脊背宽阔,结实,与性格大相径庭的是,十分的温暖。


    昭宁将自己懒洋洋搁放在他背上,闭着眼,脚尖跟着晃了两下:“萧怀恕,我总觉得……我的家人可能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爱我。”


    她原以为她是天底下最幸福不过的人。


    虽此生未见过母亲,但能从其他人的三两言语中拼凑出她的面容和品性,她温柔,贤德,如若还活在人世,定会爱她如爱己。


    还有她的父皇和皇兄,他们会给她想要的一切,在无忧无虑的十七年间,几乎所有的惬怀都来自父兄的托举。


    可惜终究是一场谎言。


    她的父母并不和满,她的母亲也并不爱她,就连所谓的手足情深都只是他为踏上皇权之路,而精心编造的一场美梦。


    昭宁回来时麻木地想着,也许……父皇其实也不爱她。


    她将自己撕裂开来,剖心自问:即便父皇得知真相,可会为已死的公主狠心责罚自己的皇子?


    ……大抵是不会的。


    宫墙里金银堆砌出来的蜜糖罐子将她浸养的天真又一无所知,若非亲眼见识过苍生疾苦,她怕一如既往,相信着她在父皇心目中的位置比天还高。


    每年中秋,她总是在求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她以为这就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可楚严不在乎,父皇……或也不在乎。


    昭宁觉得难过。


    甚至比得知楚严杀死她的那时还要难过百倍。


    他一路无声,脚下花街石子纵横错落,托着清冷冷的月光和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萧怀恕步履未停,声音润过夜色:“你是因为他们不够爱你而难过,还是怀疑自己不够好而难过。”


    昭宁趴在他肩头,喉咙发闷:“……都有。”


    萧怀恕沉吟:“爱本就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它不该沦为让你折磨自我的刑具。若要反复掂量真假,那它们本就不值得你有所期待。”


    萧怀恕身处少卿之位,见惯了夫妻成仇,骨肉相残。


    有些人总想在最后求证一个缘由。


    公堂之上撕心裂肺地悉数着往日温情,诘问其变成屠夫,是否是自己做得不够至善至美,才沦至这般结局。


    但世人往往忽略一件事,刀斧之性,非一日存之,是亲者受困于爱意,蒙蔽于真情,只见其脸上慈,不见其心中刃。


    寻常人家尚且如此,遑论天家。


    但萧怀恕不愿,也不想让她如那些人那般,受情绪拖累,日日夜夜来回揣测,蹉跎着这本就坎坷的一生。


    萧怀恕轻问:“若无人所爱,你便不是你了吗?”


    昭宁愣了下,“我……当然还是我。”


    “嗯。”萧怀恕抱着她的腿弯轻轻向上托了托,“不必在乎旁人心意,更不必用旁人的看法,来确认自己是不是足够好。”


    他的话逐渐让昭宁的心情平复。


    心底的那层阴霾就此无声无息地被扫平。


    母亲已经不在了,昭宁……仔细想来,昭宁也已经不在了,爱与不爱,对如今的柳阿宁来说已无关紧要。


    但她仍好奇一件事。


    昭宁将身子攀高了些,探头过去,两人间隔着分毫的距离,她的气息扑在他脸上,“那你呢?”


    “嗯?”


    “倘若我说讨厌你,你可会在乎?”


    萧怀恕想到与公主过往,哑然失笑:“你何时喜欢过我。”


    昭宁呼吸凝滞。


    那双圆润的杏眼浸着月光,还有他因笑而显得温润的眉眼,凝神许久,昭宁说——


    “现在。”


    他终于停住了步子。


    昭宁强硬地掰过他的脸,重重在他那张微凉的唇上啃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准确来说……”她眨眼,“是现在比昨天,更喜欢一些。”


    她原先是很讨厌他,但是……又没说过不喜欢他。


    唇上残留的痛与麻让萧怀恕怔在原地。


    昭宁趁机从他背后跳下,蹦蹦跳跳往自己的院子跑,然而下一秒就被他拉住,眼前光影迅速倒换,下一瞬,身躯就被那道高大的影子重重抵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夜色中他面容不清,朝昭宁压来。


    尖瘦的下巴连同半张脸都落在了他的虎口间,昭宁被迫抬脸,尚在溟茫间,双唇便被那抹微凉含住。


    牙关撬开,他强势闯入。


    突如其来的重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欲忘记眨眼,木住般任他为所欲为。


    呼吸变得错乱,胸膛残存的空气很快就被剥夺殆尽。


    她意识失序,眼前跟着模糊不清,掌中的圆胖寿桃啪嗒声摔出指尖,咕噜噜滚在了路的另一头。


    但此时无人在乎它的下场。


    萧怀恕吻得急促,又毫无章法,他寻到她双手,十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并拢,喉结急遽地上下起伏着。随着纠缠的舌间,热意缓慢升腾。


    昭宁难以喘息,被亲得眼尾发红。


    她忍不住伸脚去踹,脚尖堪堪挨上他的腿根,萧怀恕才缓缓退回,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她发烫的唇角。


    寂静的夜色中,两人的喘息同样急促。


    昭宁凶巴巴瞪着他,萧怀恕胸前起伏不定,仍未松手,欲色压在眼角,看向她的目光是明目张胆的侵略。


    “你、你不要脸——!”


    想到此前的交吻,昭宁羞愤欲裂,绞尽脑汁才艰难骂出四个字。


    萧怀恕抓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是你引诱我。”


    厚颜无耻的回答,登时让昭宁惊住了。


    萧怀恕掏出帕子,温柔擦拭着她嘴边残留的痕迹,这是萧怀恕生平最为放肆的一次,换作以前,公主将他打杀了他都无话可说,最后还要谢公主恩典。


    可是现在……公主未必舍得打杀他。


    萧怀恕越想,唇角的弧度越深。


    “等一切结束后。”他说,“我辞去官职,让父亲为你我赐婚。”


    昭宁听得心头猛跳:“你……不当官了?”


    萧怀恕捡起地上的那盏灯,重新送到了昭宁手上:“嗯,不当了。”


    他本就不喜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你争我夺,身在其位全是逼不得已。


    当日皇帝欲为他和昭宁赐婚时,萧怀恕便想着——


    等万事结束,他便安心当公主的驸马。


    如今,他的想法仍没有改变。


    她虽不再是公主,但他永远是她的驸马。


    ——她一个人的驸马。


    作者有话说:


    槐树:爽吃!


    第66章 066 里面放着的


    夜尽天明。


    晨光斜斜挥落, 院子里的佣人们接二连三苏醒。


    昭宁醒得比湘儿还要早。


    不等天亮她就守在了萧家后门,待约定的时候一到,明阳派来的马车从门前路过, 昭宁立马麻溜跳坐上去, 灰色轿子悄然无息地消失在了街巷口。


    等湘儿醒来见床上没人,人都要吓疯了。


    床上留有一封信, 偏偏湘儿目不识丁, 情急之下攥着那封信, 忙手忙脚地闯入萧怀恕的院子, 此时也顾不上主仆有别,横冲直撞就要往屋里钻。


    朝晖才堪堪冒出一个尖儿,萧怀恕也将起床更衣, 眼见她要破门而入, 富贵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


    “哎,少爷还没穿衣裳呢, 你这是做甚?”


    湘儿听不见,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富贵也没学过手语,又看她又急得跺脚, 心想可能是遇到了急事,他无奈挠挠头,一边胡乱比划, 一边说:“你且等着, 我进门通禀一声。”


    湘儿通过他的嘴型看出了他的话, 憋着两泡泪点了点头。


    富贵进门, 萧怀恕站在床边背对他,仅着中衣,正慢条斯理地往身上套衣服。


    “少爷, 湘儿来了,看样子挺急的。”


    “湘儿?”萧怀恕意外,“这么早?”


    富贵应声:“手里好像还攥了一封信,许是什么要紧事。”


    萧怀恕暂收起疑惑,迅速穿好衣裳,跟着走出了外面。


    瞧着他出来,已等得焦灼的湘儿匆跑过来,眼泪哗哗将信双手奉上。


    萧怀恕打开,是昭宁的笔墨。


    [我随明阳赏花,晚些归家。]


    落笔,阿宁。


    赏花?


    萧怀恕皱眉,贵妃身在囹圄生死未卜,她们还有这等闲情逸致赏花?


    萧怀恕收起信,冲湘儿打着手势问:“几时走的?”


    湘儿忍泪,[奴婢醒来就不见了小姐,许是天未亮就出去了。]


    萧怀恕:“可带走了什么?”


    湘儿边哭边摇头。


    萧怀恕额心跟着突跳了两下,心觉不妙,他示意富贵搀扶湘儿起来,顺势安抚:“无妨,小姐出去赏花,你先回院子吧。”


    湘儿听罢,放下心来,施了施礼退下。


    萧怀恕捏着掌间的信,迁思回虑之中,已有定夺:“快马给五皇子递封折子,就说我有事寻他商议。”


    富贵应了声是,急忙去办。


    正逢中秋,柔妃又刚被解了禁足,这些天楚为都留宿皇宫,陪在母妃身前尽孝。


    同时怕途生变故,萧怀恕又下令寂风,委派人手搜寻上京的赏花之地,这才驾马赴往皇宫。


    马蹄踏过青石路,避开热闹的市井街巷,行至那座巍巍皇城。


    “我已命人暗中将姜荷的画像送入了婉和宫,并将她引至延宁殿,里面我事先都已布置好了,你且耐心等她过来。”明阳小声叮嘱,“到时候你设法套话,若柔妃顺利认罪,令秋会与你交替身份,你假扮令秋自后门逃走,我的人会助你离开皇城。”


    延宁殿本是前朝宠妃的寝宫,某夜突遭大火,宠妃连同数位伺候的宫人不幸薨于宫中,随后常有侍女太监听见内里有人哭啼,延宁殿因此荒废,变成了今日的冷宫。


    明阳当然不会傻乎乎地直接将宸安帝往延宁殿引,她先安排人手放出口风,假传柔妃丢魂般地往延宁殿去了,明阳再顺势接话,以担心为由陪同宸安帝前往延宁殿。


    延宁殿本就是一座“闹鬼”的冷宫,四周的守卫较少,若真行事不顺,昭宁也能顺利逃走;若行事顺利,便能趁机推给柔妃做贼心虚。


    即便真的不慎被宸安帝发现,皇帝也不会往“姜灵薇”那个方向想,而明阳会拿出此前寻来的证物,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就算皇帝有所怪罪,顶多也降她个欺君之罪,可比起柔妃的行事,这点“欺瞒”根本算不得什么。


    昭宁铭记在心,认真点头。


    马车已停在宣德门前,令秋递上牌子,皇城司放行。


    “下来吧。”


    昭宁此前已换好了明阳为她准备的侍女衣裳。


    她与令秋一左一右跟在明阳身侧,沿行畅通无堵,并未招来过多视线。


    明阳先去崇政殿找宸安帝,昭宁跟着令秋避开耳目,先一步躲进了延宁殿。


    这座历经两朝的“闹鬼冷宫”,昭宁自是有所耳闻。


    记得八九岁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昭宁当然不例外,她有一次贪玩,背着宫人,顺着狗洞钻进了延宁殿。


    那时年岁尚幼,不知害怕。


    只觉得这宫殿阴气森森,了无趣意,最后仅逗留了半刻钟便又从狗洞钻了出去,这件事发生的无声无息,到长大都没告诉任何人。


    令秋领着昭宁进了殿内,左顾右盼一圈,确认无人才将包裹递到她手上:“将衣裳换上,先去夹室躲着,你随时听着响动,哨子响过一声,便能行动了;若是三声,立马从后殿逃走。”


    叮嘱过后,令秋转身离去。


    随着“咯吱”的关门声,殿内光线被吞噬了大半,愈发显得昏暗阴森,长久未经修缮的寝殿散发出刺鼻难闻的霉潮之气,浮尘于仅存的微光里悠悠飘荡,辉光犹若金沙。


    昭宁动手解着衣裳的系带,双目不曾停歇,再殿内来回逡巡着。


    主殿在岁月漫长的洪流中早已变得破败不堪,随处可见大火侵蚀过的痕迹,便连身后那座用上好紫檀木所铸的拔步床都难见原本的奢丽,只剩一具空架子,孤零零立在墙边。


    昭宁已换好了衣裳。


    是姜灵薇还在婉和宫做事时所穿的侍女服饰,她解开发髻,鸦色的发如数铺散,为不露馅,昭宁将长发往额前拨了拨,以遮挡额心那枚观音痣。


    万事准备周全后,她才躲入主榻后方,那间被梨木橱柜遮挡的夹室当中。


    这里面的杂物事先已被腾空,刚好供一人藏身。


    只是味道不大好,不知是木头本身的气味,还是空气里残留的潮气,那股霉臭味直呛入肺里。


    她憋得满脸通红,到气息耗尽时,终于忍不住将门押开了一条细缝,眼珠子咕噜噜地向门口的方向瞥。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那扇微微闭合的殿门,隐约映出一个虚虚的浮影。


    昭宁不禁屏息凝神,重新将缝隙合紧。


    透过夹室隔板的雕花缝隙,小心翼翼端量着外面。


    殿门推开,跨入一道娇丽的身形。


    她一条腿还延伸在外,仅谨慎地没进一颗脑袋,即便是妆容艳丽,也遮挡不住那张因惊惧而苍白的面容。


    昭宁注意到她手上卷着一幅画卷。


    柔妃紧攥画卷,唇角忍不住哆嗦起来,对着空荡无人的内殿轻唤了声:“二、二小姐?”


    她叫的是姜荷。


    昭宁没有出声,安静凝视。


    “有……有人吗?”


    柔妃又喊一遍,回应她的只有退回的回应。


    这座冷宫阴幽又可怖,柔妃恨不得扭头就走,可是想到画卷背后的题字,柔妃心一横,咬牙进来,色厉胆薄:“你若是再装神弄鬼,本宫便对你不客气了!”


    她的声音传遍内殿,偏无人应声。


    望着这座阴森逼人的冷宫,柔妃握着画卷的手紧了紧,愈加觉得是有人搞鬼,成心捉弄她。


    可会是谁?


    柔妃想不明白。


    姜家的早就死个干净。


    当年的事除了镇安王和苏贵妃,再无人知晓,可苏贵妃已沦为阶下囚,哪还有本事设计她?


    难不成是镇安王?


    她就知道那厮不是什么好货色,柔妃暗骂,偏偏又无计可施。


    遥想当年,柔妃又慌又怕。


    慌的是这件事被宸安帝知晓,重新夺走她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日子;怕的是……画上说的都是真的。


    [我回来了。]


    ——姜荷。]


    短短四字,足以让柔妃毛骨悚然,同时勾起她那段想要忘却的往事。


    柔妃当初只是被姜家买回去的卑贱丫鬟。


    从十岁到十六岁,在姜家过得都是端茶倒水,任打任骂的下人日子。


    姜荷和她不一样。


    她含着金汤匙出生,是得全家人宠爱的千金大小姐,甚至……有望嫁入皇家,成为更为尊贵的皇妃。


    柔妃当然羡慕,当然嫉妒。


    她只是试了试姜荷的簪子,便被她狠心折断了小指。


    想到那段残破不堪的往事,恨意大过了惧意。


    她毫不犹豫地走进内殿,放声大喊:“你出来——!”柔妃四下环视,“你既请我过来,又何必遮遮掩掩不敢见人!本宫倒要看看,你是要寻仇,还是作恶!”


    是的,她如今是皇妃,她的儿子有望坐上龙椅,她根本不怕区区鬼怪!


    昭宁没有出声,静等哨响。


    迟迟没有动静,柔妃彻底失了耐心,她呵得冷笑,随手将画卷丢在桌上,竟动手在各处翻找起来。


    “不出来是吧?本宫倒要看看你是人还是鬼。”


    柔妃先去了屏风后面,见无人,又折至各个橱柜。


    昭宁不怕她找到,安静地看着。


    忽然——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跌在了地上。


    昭宁定睛望过去,柔妃的脚边躺着个匣子,里面放着的……是半拉人皮。


    柔妃吓得花容失色,全身抖若筛糠。


    她根本不相信这世间真有冤魂索命,倘若真有魑魅魍魉,那还要大理寺做什么?所以这些年来,柔妃从未因当年所做的事愧疚过一瞬。


    可是如今看着面前的那半边人皮,恐惧犹如蛛丝一般爬满心窝。


    她太想过好日子了,太想太想了……


    于是……


    她寻来硫磺,捣碎兑了滚烫的热水,趁姜荷安睡之时,全浇在了姜荷面上,又拿走她的令牌,借姜荷的身份攀越上了那艘船。


    皇帝俊美,高大,令柔妃一见倾心。


    偏偏传言是假,所谓选妃不过是皇帝与皇后赌气的气话,她上前卖弄,换来的却是皇帝轻蔑的一眼。


    好在柔妃聪明,她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皇帝与皇后,不过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好在……她注意到自己的容貌与皇后有几分神似。


    柔妃便将提前准备好的情药下到了酒中,假扮皇后,成功爬上了龙榻。


    春宵一梦后,换来的是场面难堪,宸安帝要怒然将她处死。


    是皇后……是柳望舒,留住了她一条命。


    柔妃心知肚明,宸安帝之所以纳她为妃是成心和柳望舒置气,但不论是何缘由,她也确确实实飞上枝头变作了凤凰。


    纳妃的圣旨翌日就送入了姜府,连带着毁姜荷容貌的罪责也都一并消弭。


    柔妃甚至故意去姜荷跟前炫耀了一番。


    她的半张脸皮已被灼毁,形似修罗,哪还有当日的张扬?而她呢,即将替她成为后妃,入住皇宫。


    姜家憎恨,又无可奈何,只能抹除她丫鬟的身份,以姜家表姑娘之名入了皇宫,而在姜家落难之后,当时的老夫人以此要挟,让她舍命护住姜灵薇,柔妃怕丑事败露,不得不做。


    时至今日,不论是姜家人,还是当时在姜府的下人,不是已死,便被她用银钱打发到了各地,到底是谁……是谁做的这一切?!


    莫不成、莫不成真有鬼?


    这个念头让柔妃胆寒。


    她发疯似地踢开脚边的匣子,转身欲跑。


    却在此时,昭宁看到殿内凭空多出一道黑影来!


    他出现得悄然无息,鬼魅般落至柔妃身后,昭宁捂紧嘴巴,险些惊叫出声。


    柔妃显然觉察到了什么,仓皇转身,然而下一瞬——


    黑影的手猛地堵住了她的口鼻。


    他手上堆着一块灰色的帕子,此刻裹紧她的下面部,柔妃瞠目而视,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痛吟,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挣开。


    发现于事无补后,又对着黑影连踢带打。


    那束影子面对着柔妃的挣扎纹丝不动,因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条条绽开,昭宁清楚看到他袖口向上卷起一寸,露出凸起的腕骨和嵌在肌肤之上,狰狞扭曲的伤疤。


    柔妃挣扎的动作逐渐断开,她的两条胳膊软趴趴垂下,全身跟着抽搐了几下,在黑影收手之后,身躯如同烂掉的泥鳅般,断折在了地上。


    紧接着,口鼻接连涌出黑色的鲜血。


    柔妃不甘心地睁着眼,面朝着昭宁所在的方向,脸面灰紫,唇色发青,一双眼球似要破开眼眶弹跳出来,狞厉可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067 “认不认定


    在这过于逼仄的空间里, 便连瑟缩都是奢望。


    昭宁控制着本能生起的恐惧,让自己不要颤抖出声,生怕丁点微弱的响动就将那不知是人还是鬼的影子吸引过来。


    同时, 无数疑问又翻江倒海而来。


    这是谁?


    明阳没道理派人来杀掉柔妃, 那就是有人事先得知了口风,可是为什么?除掉柔妃对他有什么好处?


    昭宁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思绪, 在万千困惑和惶悸当中, 隔着那扇窄窄的雕花缝隙, 昭宁猝不及防对上了黑影转过来的眼眸。


    他戴着一个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面具, 面具下有一双黑黝黝的眼,浮尘斑驳跳跃,那影子一动不动站在柔妃将死的尸身前, 披风下的颀长身影近乎与暗色相融, 恍然间真如修罗鬼刹一般。


    被、被发现了吗?


    昭宁拼尽全力堵死自己的口鼻,彻底截断了呼吸。


    时辰似乎流转地格外漫长。


    她也不知自己屏气凝神了多久, 直到那影子翻窗而出,昭宁仍不敢贸然从夹室中出来。


    她听不到哨声,许是令秋早就被影子支走, 或是……杀了?


    想到哨声,昭宁立马回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对、对,明阳待会儿要引父皇过来, 若父皇看到柔妃死在殿中, 还有外面生死不明的令秋, 那——


    那明阳百口莫辩!!


    对明阳的关切最终战过惧意。


    昭宁鼓足勇气推开门, 胆战心惊地迈出一步。


    “令秋?”


    她朝着窗外喊。


    不出意外地,并未得到回应。


    昭宁咽了咽唾沫,双手蜷紧自己, 小心翼翼向柔妃靠近。


    她死于某种剧毒。


    此刻身子朝下躺在地上,七窍生血,死不瞑目。


    若被宸安帝看到柔妃这等惨状,偏偏又是在苏贵妃打入掖庭狱的紧要时机……


    昭宁死死咬了下舌尖,仅须臾便有了定夺。


    殿内暗处都藏着明阳事先用于装神弄鬼的机关,不乏硝石硫磺等物,昭宁将它们,连同那张姜荷的画像一同堆到了柔妃跟前,又拿起烛台,翻箱倒柜找到火折子将其点燃。


    火星顺着硝料爬上她的身躯。


    然而还不够,凡是纱幔,锦帐等易引火之物,昭宁尽数点燃,缕缕明烟升起,火星在殿内次第炸开。


    她不敢逗留,越窗而逃,最后还不忘将窗户关拢。


    昭宁先去了令秋躲藏之处。


    不出所料的,令秋失去了意识,庆幸的是还在喘气,这让昭宁暂时松了口气,接着,昭宁注意到她怀里揣着那条灰色帕子。


    ——赤、裸裸地栽赃嫁祸!


    昭宁抽走帕子,用力怕怕她的脸:“令秋,醒醒!”


    面对拍打,令秋毫无反应。


    昭宁抬眼看了眼身前那座冒着滚滚黑夜的宫殿,火光愈来愈盛,即便延宁殿荒废许久,但如此大的浓烟,片刻钟便会将周围的皇城司吸引过来。


    耽误不得了。


    她随意挽起碍事的长发,伸手将令秋架了起来,半背着她往出走。


    后门落着锁。


    好在年久失修,轻轻一折便能打开。


    她顺后门带着令秋离开延宁殿。


    才走一段路,拐角便遇到了匆忙赶过来的太监和宫女。


    昭宁避至墙后,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裳,那个装着她本来衣裳的包裹被丢在了里面,为了惊吓柔妃,她穿着的是过时了几年的侍女服,再带着昏迷不醒的令秋,贸然闯出去只会引起皇城司的注意,到那时就麻烦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暂且留下令秋,她先找个地方躲藏。


    令秋毕竟是明阳的人。


    就算突然晕倒在路边,旁人也不会怀疑什么。


    打定主意后,她小心搀扶着令秋坐下,又谨慎对着她上下摸索一番,除了哨子和令牌,再无他物。


    昭宁收起那枚哨子,转身便跑进皇城小径。


    大火蔓延的速度比昭宁预想的还要快。


    本就突生一场大火的延宁宫在硫黄的加持之下,烈焰疯长不休,滚滚黑烟熏染晴空,同时也引来了周围宫人们的注意。


    “走水了!延宁殿走水了!!”


    “快去叫人!”


    “救火啊!!快找人手来救火!”


    越来越多的宫人们提着水桶往延宁殿处聚集,步伐匆忙,可谓是兵荒马乱之势。


    此时,明阳随着宸安帝正在去往延宁殿的路上。


    崇政殿本和延宁殿相隔较远,可宸安帝罢了步舆,选择慢行过去,明阳只得陪同。


    “延宁殿可是冷宫,你属实没有看错?”明阳走在宸安帝身侧,对着带路的小太监问道。


    太监低着腰,不敢直视明阳的眼神,“奴婢没有看错。”他说,“柔妃似受惊一般,也不让奴婢们跟着,奴婢担心主子出现什么万一,这才不得不惊扰圣上。”


    太监是柔妃的宫里人。


    明阳故意叫人给他安排了个延宁殿附近的活计,等柔妃出现,他便能看见。


    宸安帝双手负后,脸色瞧着不大好。


    明阳说:“父皇,我们快到了。”


    宸安帝淡淡地瞥她:“朕原以为你来找朕,是为给你母妃求情。今儿倒稀奇,反倒关心起柔妃了。”


    明阳垂眼:“儿臣是想给母妃求情,可父皇愿意听吗?若父皇愿意听,儿臣也不必以柔妃为由,多求一些和父皇相处的时机了。”


    宸安帝收敛了目光。


    “朕不会杀你母妃。”宸安帝放慢步伐,等明阳与他并行,才继续道,“只是此事若轻轻揭过,朕无法给静王交代,更愧对昭宁。”


    “那父皇是认定了,母妃便是凶手。”


    “认不认定已不再是朕说了算。”


    明阳顿住。


    宸安帝停下,回头看她,视线带着让明阳看不懂的深究,还有一股触不见底的寒意,“此事若放在寻常人家,是留是杀,旁人亦无可置喙。可皇家的家事,还算作家事吗?”


    明阳低头,紧紧攥着手上的帕子。


    宸安帝仰头看着被厚重高墙束缚住的一方晴空,“木已成舟,满朝文武都在等朕定夺,朕不能偏颇,既要顾念私情,更要平衡王法。”


    身在其位,从未有过“两全”二字。


    在丈夫和父亲之前,他先得是皇帝,即便有些事心知肚明,也要当作不知,方有这般,才能稳人心,定朝局。


    “儿臣明白。”明阳深深吸气,“儿臣不愿让父皇为难。”


    父女俩沉默地继续走着。


    忽然,宫人们匆匆忙忙从二人面前跑过,心急火燎之下,连人带桶一道掀翻在了宸安帝面前。


    一桶的水糟蹋了个精光不说,还有一些溅到了宸安帝脚边。


    看着那冒冒失失的太监,跟在后面的李忠胜抬脚踹了过去,“没眼的东西,怎么走路的!”


    小太监余光扫见那抹明黄,心头猛跳,顺势匍匐在地:“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只是延宁殿走水,奴婢们都忙着救火,这才冲撞了陛下,陛下饶命。”


    明阳闻言,心里一惊,“你说哪里走水?!”


    小太监战战兢兢:“延、延宁殿。”


    明阳脸色一白,帕子从指尖滚落。


    宸安帝此时已注意到天边飘起的尘烟,神情骤然变得肃穆:“李忠胜,召集皇城司禁军,速往延宁殿扑救火势!再传令太医局,赶赴殿外候命。”


    “是、是,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胜匆匆跑远。


    宸安帝问那小太监:“延宁殿可有人在?”


    “奴婢不知。”太监说,“等奴婢们发现延宁殿走水时,延宁殿已快烧完了。”


    烧完了……烧完了……


    那姜灵薇,还有令秋……


    明阳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宸安帝的思绪已被延宁殿牵连,并未注意到明阳的异常,他快步往延宁殿的方向去,又问领路太监一遍:“朕再问你,你且笃定柔妃去了延宁殿?”


    太监急心:“奴婢正在那边当值,发现的时候柔妃已进了延宁殿,奴婢绝对不会弄错!”


    宸安帝下令:“你去婉和宫一趟,瞧瞧你们主子有没有回去,若没有,便召集宫人四下去找。”


    “是,奴婢这就去。”


    说话间,两人已快到延宁殿。


    根本不用进殿,未等靠近,不同寻常的热浪便携着火尘席卷而来。


    明阳终于清醒,苍白着脸色后退了两步,趁宸安帝专注眼前火势时,转身拉过随行的婢女,过度的慌张让他声线不稳:“去、去找大理寺少卿来,快去。”


    婢女虽不知明阳请萧怀恕的用意,但还是疾步去办。


    结果没跑两步,就迎面撞上了风风火火赶过来的两道身影。


    待仰头看清来人是谁,婢女身子一颤,立马跪下:“景王殿下,少卿……”


    少卿……


    明阳立马回头。


    萧怀恕走在楚为之前。


    他赶来的匆忙,鬓边带着一层轻薄地汗意,双眸幽沉沉的,似冷漠,又似蕴着一层薄怒。


    明阳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登时愣在了原地。


    回神过来,才快步走到了萧怀恕身边。


    他的反应比明阳还要快,将楚为甩在身后,甚至无视了最前方的宸安帝,目光阴鸷——


    “她呢?”


    她指的自然是昭宁。


    明阳自知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姜灵薇是翻案的至关人证,若她死了,那么先前所做皆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仅如此……


    待大火扑灭,禁军们会在大火里找到她的尸身。


    完了,全完了。


    明阳瞳孔震颤,压根说不出话来,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火光深处。


    萧怀恕的神色陡然归于沉寂。


    楚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不就是起火。”他满不在乎,“延宁殿此前便烧过一场,许是天气过于干燥,再说里面又没什么人在,你这么着急作甚?”


    他随意说着,那浓烟呛得人鼻子难受,楚为不禁向后退了一退。


    此时,前去办事的太监已经跑回来,跪到宸安帝面前回话,“陛下,婉和宫不见娘娘,而且……而且不少人都看见娘娘往延宁殿来了!”


    话音落下,楚为脸上的表情跟着僵滞。


    从最开始的漫不经心再到震愕,最后到听到这段话时的惊慌失措,三者切换仅一瞬间,楚为此时也顾不得浓烟呛人,上前一把拽起那太监的领口。


    “你说什么?!”他大惊失色,“什么叫柔妃娘娘去了延宁殿,我母妃为何在里面!”


    面对楚为愤怒的逼问,小太监哆嗦不已。


    眼见没有回应,楚为丢下太监,又去求问宸安帝。


    “父皇,我母后——”


    话犹未尽之时,突有一道玄色的影子卷起一股冷风,迅速从身前拂过。


    楚为怔了怔,不禁偏头看了过去。


    萧怀恕夺过一桶水当头浇在身上,在四下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当中,毫不犹豫冲入到那炎浪滚滚的熯天炽地里。


    ——没有一瞬退意。


    作者有话说:


    槐树:媳妇我来啦!!!!简简:?更新!!!明天大概率不更新,明天可能要出去玩儿


    第68章 068 “臣无能,


    映在萧怀恕眼前的是炽热的猩红。


    火焰奔腾犹如滚滚恶浪, 卷过殿柱窗槛,陈旧的朽木不堪重负,接连发出刺耳难听的焦裂声。


    烈焰包围之处, 萧怀恕瞥到地上, 被焰色包围住的一道身影。


    他清楚地感知自己的身躯凉了一瞬,恐慌让他放弃遮掩口鼻, 越过脚边的狼藉直奔而过。


    萧怀恕将她翻了过来。


    ——不是昭宁。


    不知是庆是祸, 柔妃此刻的惨状让萧怀恕心中骤沉。


    大火将她烧得面容全非, 依稀能从焦黑的轮廓辨出生前的样子, 从痕迹比对,火势应该是从柔妃身上蔓延开来的。


    接着,萧怀恕又在脚边发现一些微末的硝石, 还有画卷的残页, 残页如今被烧得只剩下一个名字——姜荷。


    萧怀恕对着那两个字若有所思。


    “快!多打些水来!”


    “你们别磨蹭!快救人!我娘和晏之都在里面!”


    隔着一层火浪,楚为着急命令着来来往往扑火的宫人们。


    萧怀恕没有再看柔妃, 收拢五指捏碎掌心残片,起身跨过柔妃,自火海深处找寻。


    从床榻, 到桌下,任何间隙都没有放过。


    萧怀恕早时就隐隐预感到了什么,但是不敢确认, 再到延宁宫突然起火, 那个最开始的猜测近乎笃定。


    明阳想借柔妃之手救下苏贵妃。


    昭宁想借柔妃之口定罪楚严。


    可对方早有预料, 所以先下手为强杀了柔妃。


    从尸体来看, 未经烧灼的皮肤呈乌青色,明显是死于剧毒。


    若楚严有心用柔妃的死嫁祸明阳,那么这把火显然没必要放, 除非——


    萧怀恕猛然顿在火焰当中。


    除非……这把火是为毁尸灭迹。


    他静立原地,火舌蚕食过他的衣摆,舔舐上他的皮肤,裸露在外的手背连同腕部都已被烧去一层皮,他却如感知不到疼,木然一般的任由焰火包裹。


    大脑是清醒的,告诉他该怎么做。


    可对公主的爱意又不允许他生出哪怕一分一毫的侥幸。


    他时常害怕“万一”二字。


    万一事有偏移;万一她没有逃走;万一途生变故。


    所以这份万一让萧怀恕毫不迟疑,忍着剧毒继续搜找着此前被他忽略的遗留之处。


    “晏之!我母妃可在里面!”


    火墙是一道天然的阻隔,楚严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急得团团转,可又没有萧怀恕那般勇气直而入,因着对柔妃的那份担心,甚至都忽略了萧怀恕并没有冒死闯入火海的理由。


    在无数皇城司的宫人们的扑救之下,围绕在延宁殿外围的火有湮没之势。


    楚为情急之下失去理智,把身后的随从连拉带踹地往里面推:“快!你们快进去救我母妃!”


    随从被逼得一个踉跄。


    延宁殿本就久未修葺,这场大火已烧了小半个时辰,梁柱承接不稳,隐有倾颓之势。


    仅是站在门外,那股炽热便隔着衣裳往皮肉上扑。


    他萌生惧意,更怕楚为因此降罪,一时间左右为难。


    宸安帝静声打量着楚为。


    直到他拔剑欲逼随从生闯火场,方冷声喝止:“萧怀恕一介陪读,尚能为你出生入死;眼下你的母妃正困火海,你自身贪生怕死不说,反倒摆起皇子架势,逼迫旁人替你送命。”


    宸安帝语锋如刀,字字诛心。


    他神色寻常,不蕴喜怒,反倒让楚为脸色惨白,一颗心瞬间凉了半截。


    楚严声音干哑:“儿臣、儿臣……”


    “行了。”宸安帝懒得听他那些苍白无力的辩辞,“这等大火,催人强闯只是平白送命,安分守着便是。”


    楚为耷拉着脑袋,蔫蔫站在了宸安帝身后。


    李忠胜很快又带回消息,他已将婉和宫上下盘问了个遍,近身伺候的宫女们言辞一致,都说柔妃从内殿出来就变了脸色,拿着一卷画轴匆匆往延宁殿去,不准人随同,沿路更没和任何人说过话。


    宸安帝听罢,甫一扫向明阳。


    她丢魂儿一般站在墙影下,许是觉察到了皇帝对她的关注,脊背僵了僵,又被迫挺直,梗起脖子向殿内张望。


    事到如今,柔妃是死是活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唯愿令秋和姜灵薇平安,不管火海里有她们二者当中的谁,明阳都摆脱不开关系……


    越想,她的精神越是紧绷。


    “出来了!”


    “是萧大人——!”


    火光拥簇着一道颀长的身躯。


    他身携火痕,摇摇晃晃地走出火海,快走到阶下时,身子突然一个踉跄,终是力气不支,拖着残破的身躯半跪到了地上。


    “太医!”宸安帝唤人。


    本想冲过去询问柔妃情况的楚为见此,生生止步,按捺在了原地。


    两名皇城司同时上前,将萧怀恕搀到了阴凉地。


    太医赶忙拎着药箱过去,就地医治。


    凡是裸,露之处皆布满触目惊心的烧痕。


    好在他此前往身上泼了足够多的水,烧伤不算严重,不过吸食了不少烬尘,若不及时医治,恐会落下病根。


    “最好将萧大人移至静殿,静躺为好。”


    宸安帝动了下嘴唇,正欲开口,萧怀恕已轻拂开太医为他包扎的手,强撑着一口力站了起来。


    他拂袖对宸安帝行礼,“臣在殿内发现一具烧焦的尸骸,从衣着来看……”萧怀恕微微低着睫,“应是柔妃娘娘。”


    话音落下,楚为彻底失色。


    犹如魂魄抽离,他震愕而又呆滞地杵在地上,许久过后,瞳孔才去追寻萧怀恕所在的方向。


    “不、不可能!”楚为嘶吼出声,“你凭何断定那就是母妃!我不相信!”


    对真相的抗拒早已胜过恐惧。


    他转身欲往那摇摇欲坠地延宁殿内闯,然而下一秒——


    轰隆!


    随着可怖的巨响。


    承载着延宁殿的梁柱终于断折,昔日奢丽的行宫在大火不熄的摧折之下,仿若一根从中掰断的树枝,纵裂开来。


    就近扑火的宫人们丢了水桶,从中迅速逃离,才没有压在屋檐之下。


    这下……连仅存的幻想都没了。


    宫人们继续扑救。


    当最后一丝火苗湮灭,留在楚为的是萦绕不散的炭腥气,还有堆积在眼前的残垣断壁。


    双膝一软,他跪坐在了地上——


    “母妃——!!”


    一声母妃划破皇城,带着凄厉的回响。


    萧怀恕垂着眼:“臣无能,无法救出娘娘。”


    宸安帝无奈地闭了闭眼,“你已尽力,无需自责。”他转而问道,“除了柔妃,可还有其余人在?”


    萧怀恕低首摇头,长眉压着眼窝,情绪晦涩难辨。


    见此,明阳停住了靠近的步伐。


    比起这边的沉默,前方传来的是楚为声嘶力竭的哭喊。


    宸安帝对身后的李忠胜说:“命皇城司勘察延宁殿起火源头,此事未有定论之前,不得任何人靠近火场。”他又看了眼捶地恸哭的幼子,接连两声长叹,“好生安置柔妃,待查清之后再行葬仪。”


    李忠胜:“是。”


    宸安帝紧接着又嘱咐萧怀恕,“你身体负伤,不便此时离宫,朕……”


    “萧大人就交给儿臣吧。”


    忽然,一道清润的声线横穿而入。


    宸安帝循声看过去,楚严快步走来,先行一礼,“儿臣听闻延宁殿起火,便赶忙过来了。”


    宸安帝点头:“如此,最好不过。”


    此时,柔妃的尸骨已被皇城司挖出。


    楚为哭声动地,楚严淡淡看过去,柔妃被两名皇城司用简单的架子抬了出来,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血渍如点点梅花,一点点渗上那块雪白的布。


    仅一眼,楚严便又低下了头。


    “那儿臣先带萧大人回宫休息。”


    宸安帝应允。


    楚严命人将萧怀恕搀坐上步舆,往承华殿去,太医随行同往。


    望着几人疾步离去的背影,明阳沉思须臾,也提步跟来。


    然而刚到拐角,明阳便被一名面生的小太监拦住了去路。


    “大公主,奴婢在保和殿附近发现了晕倒的令秋姑姑。”


    明阳眼皮跟着跳了下,一时间又惊又喜:“人在哪儿?”


    小太监说:“已送回您的公主殿了,奴婢怕您找不到人着急,所以特来通禀一声。”


    从他的样子来看,令秋许是安然。


    这让明阳暂时放下心,她抬头看向前方,宫道上已不见了几人的影子,明阳不由得攥紧丝帕,转身回公主殿。


    承华殿内,两名太医正在为萧怀恕医治伤处。


    烧伤向来是大夫们最棘手的外伤,清创时不但要处处精细,更分外消耗太医们的心神,几处烧伤处理完,一晃竟已过了两个时辰。


    萧怀恕有心借伤伪装试探。


    到最后竟真昏昏沉沉晕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窗棂笼住了半束月光。


    他从榻上坐起。


    殿内烛火通明。


    楚严正在案几边看书,听到响动,抬眸对上萧怀恕走过来的身影。


    “醒了?”


    “多谢殿下照料。”萧怀恕苍白着脸色向楚严道谢。


    楚严合上书本,起身来到萧怀恕面前。


    他脸上毫无血色,瞳色淡淡,走动间不慎牵动尚未愈合的新伤,血腥气缓慢弥漫开来。


    “今夜且在殿内静养吧,家里不必担心,我已让君善送了信回萧府。”


    “不必了。”萧怀恕婉言相拒,“臣身为外男留宿宫中,于理不合。”


    楚严深知他性子,并未强留,“那我让君善送你离宫。”


    “不必劳烦殿下。”萧怀恕再次拒绝,“臣的马车就停在宫外,那马识路,可带臣回府。”


    楚严笑了笑:“那我送送晏之。”


    萧怀恕犹豫片刻,微一点头。


    许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连带着宫中往日的繁荣之象也一同烧尽,明明刚逢日落,整个皇城却处于一片死寂之象。


    “萧大人能为五弟做到如此地步,我若是他,定十分动容。”


    萧怀恕寂寂无声。


    他不知楚为是否动容,不过在这种时机,和楚严的独处只会招来楚为的猜忌。


    萧怀恕并未点破这一点。


    此时已走到门前,他停下步伐,又对楚严行礼:“多谢殿下照顾,臣先行告辞了。”


    楚严唇边带笑,目送他离去。


    月影凄惶,萧怀恕安静站在暗处,待身后那扇宫门合上,才折身往回走,他所去之地——


    正是与承华殿仅相隔一座小花园的宁华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069 “从你走后


    “萧大人。”


    暗处忽然出现一人。


    萧怀恕顿生警意, 身形稍滞,微微眯了眯眼。


    她缓慢走出夜色,肩后空空如也, 并无侍女跟随, 看情形似在此等候多时。


    萧怀恕打消疑虑,欲行礼之时, 就被明阳浅声打断:“免了吧, 本宫过来, 是想问你一些事。”


    萧怀恕说:“公主请问。”


    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明阳静默良久。


    令秋一连昏睡了整个下午,待她醒后,当明阳问起延宁殿的情况, 令秋一无所知, 只在起火后隐约记得有人带她出来。


    延宁殿除了令秋便只剩姜灵薇。


    如今柔妃已死,姜灵薇却是下落不明, 这让明阳心觉怪异。


    皇城守卫重重,即便姜灵薇曾在宫中做过几年的婢女,但想避开众多眼线属实天方夜谭。


    她是藏起来或早已遇害, 二者姑且不论。


    让明阳更为困惑的是萧怀恕的反应——他冲入大火时的慌张情真意切,那将生死置于度外的反应早已超越了寻常的情感。


    萧怀恕是真的爱上了姜灵薇?


    明阳继而又想起萧怀恕在承德寺时的以身相护,再联想今日, 让明阳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当最初的愤怒过后, 明阳又觉察到了其中的反常。


    倘若萧怀恕真的负心薄幸, 移情至姜灵薇, 那么大可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不再继续掺和进昭宁这桩案子里。


    甚至以萧怀恕的性子,做出让她母妃顶罪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何必五次三番将姜灵薇拉入险境?


    何况……


    萧怀恕自火场出来后,似乎胸有成竹,并不慌张姜灵薇的失踪。


    这让明阳更为困惑。


    柔妃刚死,明阳不敢在宫中轻易走动,直到天色黯下,侍从通禀萧怀恕已离开承华殿,她才前来截堵,想问个明白。


    萧怀恕眼睫垂覆,遮住眸底情绪。


    此处已远离了承华殿,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萧怀恕才缓声开口——


    “在大公主看来,臣定是薄情寡义之辈。”他直白聊得戳破明阳所想,“公主明明死于非命,我却见异思迁,喜欢上一个罪该万死之人。”


    明阳问:“那你是吗?”


    萧怀恕没有办法回答。


    他轻轻抬眼,看向明阳:“公主随我来。”


    明阳既在这等紧要关头找他,定是冥冥之中有所洞悉。


    萧怀恕难言真相,却也不欲隐瞒,若明阳与昭宁相见,猜测到缘由,那便是天意,他喜闻乐见;若明阳迟钝,不知其真,那他也不在乎背负的骂名再多一条。


    怀着困惑,明阳跟在了萧怀恕身后。


    月映凉阶。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穿过宫道回廊。


    越往前走,明阳越是心惊。


    这条路……分明是通往宁华宫的!!


    震愕当中,萧怀恕已在宁华宫外止步。


    宸安帝思念爱女,即便昭宁走了已有半年,宁华宫也并未因此荒废,每日都有专门的宫人定时打扫,到天黑再重新落锁。


    萧怀恕看了眼挂在朱漆门上的大锁,对明阳道:“烦借公主朱钗一用。”


    明阳满脸困惑地取下发间的银钗递了过去。


    只见萧怀恕将那细细的银钗从中对折成半环之状,穿入锁孔,轻轻一拧,锁头就此打开。


    明阳还沉浸在萧怀恕的开锁技术中没有回神,他便已推开门扉,侧身等明阳进入。


    明阳收起惊愕,提步而入。


    宁华宫一切如旧,便连院中的那把秋千都维持着昭宁还在时的样子,只是院中长久空落,少了几分人气,暮色中愈显得凄凉。


    四周黑黝黝的槛窗疏棂将她包围,身处其中,明阳无端感到一抹悲色。


    她仰头,又不禁看向墙外的那棵老槐。


    几次从中路过时,上面总有东西丢过来砸她脑袋,明阳每每动怒,抬头对上的都是昭宁那张巧笑嫣然,天真又让人讨厌的面容。


    明阳数次动怒,又数次威胁,可没一次真的计较过。


    她想,她是羡慕的。


    羡慕她鲜活的生命;自在的人生。


    在这万般不由己的皇城里,随性所欲没什么不好。


    如今什么也没了。


    明阳时时在想,人命怎能如此脆弱。


    脆弱得像一张纸,轻轻一折人便没了。


    她的阿弟没了;如今连昭宁……也没了。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萧怀恕没有回答,四下环视,似在寻找着什么。


    “你们当初,是准备如何接应?”


    明阳一愣,旋即意识到萧怀恕指的是扮鬼之事。


    她实话实说:“以哨声为引。”


    萧怀恕颔首,双指抵住唇尖,一记短促清亮的哨响穿透窗棂,轻响在夜色里。


    明阳皱了皱眉。


    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庭院某处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明阳竖耳细听,竟是上面传来的。


    她转身朝那棵老槐看去。


    槐叶连着粗壮的根枝扑梭梭地乱晃,在那团交叠的繁茂当中,有一道身形影影绰绰,缓慢移动。


    明阳不等看清。


    她便熟练地跳到宫墙之上,犹似一条灵活的鱼,麻溜地从墙壁上滑了下来。


    昭宁灰扑扑地站在了两人面前。


    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盯着萧怀恕看。


    昭宁其实很委屈。


    本想对萧怀恕掉几滴猫眼泪,结果看到他双手缠绕的绢布,和扑鼻而来的草药味,猫眼泪全换作了担忧——


    “你怎的受伤了?”


    昭宁很是担心。


    她歪着头,蹙着两条秀气的眉,发间挂着几片浓绿的叶片,脸上更找不到一处干净之地。


    偏偏她还浑然不觉,清亮的眼里有困惑也有忧思。


    萧怀恕心底猛地沉陷。


    他抿了抿唇,按捺着想要勾唇的欲望,嗓音温和:“无妨。”


    昭宁眨眨眼,余光无意间一扫,这才注意到旁边还跟着一个明阳。


    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撤回和萧怀恕的眉来眼去,对明阳行礼:“拜见……”


    明阳神色怀疑:“你是如何上去的?”


    昭宁短暂地怔忪一瞬,先是瞥了眼萧怀恕,复又看向明阳,答道:“延宁殿突遭大火,奴婢情急之下……”


    “不对!”明阳双目赤红,厉声打断,“我总觉得不对!皇宫这么多地方,你怎么偏偏躲到了那上面?你怎么偏偏躲到了宁华宫!”


    想要在白日避开眼目潜入宁华宫绝非易事。


    更别提宫人们在天不亮便已将宁华宫打扫干净,宫殿几乎全天都处于上锁的状态,她想进来光靠爬墙根本就不现实,唯一的通路便是昭宁幼时为偷跑而特意凿出来的狗洞。


    不过那个狗洞也早在第二日就被封死了。


    除了昭宁……不会再有人找到那个地方。


    明阳看向昭宁的目光有着深深的疑色,还有不解,“你到底是谁?”


    她的反应让昭宁恐慌一瞬,下意识地去寻找萧怀恕。


    他声色不动,似早已预料。


    昭宁低头咬了咬下唇。


    有些事她不能说,更不敢说,即便明阳可能已经产生了猜疑,但她也不敢借着这份猜疑贸然将她扯入未知的险境来。


    昭宁沉吟:“……柳阿宁。”


    “不是!”明阳切声反驳,眼泪毫无征兆落了下来,她猛然快步上前,对着昭宁卷起自己的袖口,大臂上方,落着一道浅到忽略不计的伤痕。


    “其余的我不问你,你也不必说。”明阳克制着泣音,“你告诉我、你只需告诉我,这道伤……你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昭宁滞住,呆呆地看着那道浅色的伤痕。


    明阳举着胳膊。


    她的眼泪源源不断,成珠成行,顺着脸颊滚落。


    昭宁张了张嘴,嗓音细微低哑:“……公主十岁生辰宴,被簪子划伤的。”


    昭宁曾说过,她儿时十分不讨喜。


    明阳十岁生辰,楚仁送了她一根漂亮的簪子,昭宁便也想要。


    许是看出了她眼底的羡色。


    明阳难得有了炫耀的东西,于是故意在她面前炫耀。


    小孩子本就情绪不定,极易激怒,更别提是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受过任何委屈的昭宁了。


    两人不出意料地因这根簪子大打出手。


    最后在彼此争抢时,尖锐的一角不慎划破明阳的胳膊,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疤。


    因这道疤,明阳恨她至极。


    说完,昭宁不敢抬头,双脚局促地并拢在一起。


    她对明阳做过许多过分的事。


    可惜那时候的养尊处优蒙蔽了她,令她变成了一个一无所知的,愚昧的公主。


    ——她始终欠明阳一句道歉。


    明阳捂着那道伤痕,低头泣不成声。


    明白了……


    她都明白了。


    明白萧怀恕为何对她如此不同;明白她身上的格格不入来自何处,因为她本就是、本就是——


    “昭宁……”明阳哭着问她,“你痛不痛啊。”


    昭宁当然很疼。


    明阳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起,全身便如痉挛一般,死时更是痛苦万分,可是此刻,面对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所有的痛苦,挣扎,好像在长姐的关切中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不疼。”昭宁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伤,“明阳呢,还疼吗?”


    明阳没有说话。


    她捧起昭宁的脸,看向了她的那双眼睛。


    “疼啊。”


    她说。


    “自你走后,我难受万分。”


    昭宁唇角一颤,跟着落下泪来。


    她想叫明阳一声“阿姐”,可哽咽抵在喉间,让她除了泣哭外再难发出任何声音。


    明阳紧紧抱着她。


    她突然觉得求神拜佛并非无用之功,老天接连夺走她血脉至亲,今日垂怜,还阿妹给她。


    作者有话说:


    昭宁小时候纯魔丸来着,不要骂她,她还是个孩子啊!(。)


    第70章 070 “我觉得…


    纵使有千万言语, 可这样的时机并不适宜倾诉。


    明阳擦拭去昭宁眼角的泪水,“延宁殿到底发生了什么?柔妃不是死于大火,对吗?”


    昭宁点头:“有人毒杀了柔妃, 我担心牵累你, 只能放火灭迹。随后躲入了宁华宫。”


    这一藏就是一整日。


    起先看到来人,因着天黑夜重, 昭宁并不确定是谁, 直到萧怀恕吹响口哨, 她才确认是萧怀恕和明阳先过来寻她。


    昭宁不安:“贵妃……”


    明阳也不由得捏紧了她的手。


    延宁殿已烧得一干二净, 即便有蛛丝马迹,大理寺也追查不到。柔妃死了是大快人心,可苏贵妃如今还被关在掖庭狱, 找不到一丝出路……


    姐妹们沉默之际, 萧怀恕忽然开口,“以我之见, 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齐齐看去。


    萧怀恕说:“背后祸手定欲以柔妃之死嫁祸公主与贵妃,可如今延宁殿并未有公主留下的证据,那么他必会从中阻挠大理寺查案, 这把火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一场意外。”


    “柔妃将死不久,陛下自无心再顾及贵妃,对贵妃来说, 不予定夺反倒是一件好事。同理, 那人若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将黑手伸入掖庭狱, 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声无小而不闻, 行无隐而不形。


    如今宫中,大皇子出门在外,“意外失事”的又恰巧是柔妃, 若此事当真是楚严所为,他自不会将自己推入风口浪尖。


    倘若他是聪明人,非但不会出手,相反,还要想法子保下贵妃,来减轻自己身上的嫌疑。


    明阳似是想到了这点,暂且松下心来,又问昭宁:“你可看清那人的样貌?”


    昭宁细细回想一番,摇头:“我只看到他手腕有很多疤。”


    手腕有疤……


    明阳低睫,暗中思虑。


    萧怀恕顿时想起一人。


    ——楚严。


    果真是他。


    此时,门外亮起几簇星火,想来是巡夜的守卫。


    明阳拉紧昭宁的手,跟着压低声音:“其实我有许多话问你,但你从未说过,想来是有什么苦衷,我便也不再问了。”她说,“你换上我的衣裳,且随萧怀恕离宫,回头我想法子找你们。”


    昭宁面露忧心:“那你呢。”


    明阳笑笑:“这儿好歹是我的家,用不着你操心。”


    昭宁听罢不再犹豫,寻了个暗处换上了明阳的外衫。


    她简单为昭宁挽了个发髻,取下簪子穿入她发梢之间。


    昭宁摸了摸爽利不少的头发,冲明阳笑:“谢谢明阳。”


    明阳却丝毫不觉得开心。


    记忆里的昭宁无法无天,活是个混沌小混账,哪像现在这般乖巧过。她又不禁对她行礼之时,那时候昭宁在想什么呢?


    “你是何时……”她声音顿了一瞬,仍是忍不住想问。


    昭宁挂在唇边的笑意淡了淡。


    “不重要了。”昭宁说,“重要的是,我还活着。”


    能得一线生计,还阳此生,已是上天赠予她的至珍之馈。


    昭宁借手帕覆面,手持明阳的令牌,与萧怀恕畅通无阻地出了宫。


    驾马回萧府的路上,昭宁不禁想起延宁殿的那道黑影。


    他站在暗处,面容遮蔽不清,但透过那双眼睛,昭宁看到了一个让她熟悉万分的人。


    思虑良久,她轻声言语:“我觉得……他看到我了。”


    马车的帘子并未放下。


    萧怀恕背影一顿,眼风朝后扫了一眼。


    “我说出那人手腕有疤时,你未曾言语,其实你知道是谁。”


    昭宁并不迟钝。


    可在那样的场面之下,昭宁不愿将这件事告知明阳。


    当初太子出事,上谏者众多,最后是贵妃出面,声称此事仅为意外,楚严无错之有,才勉强堵住了朝堂上的悠悠众口。


    她与明阳虽两不对付,但在这件事里,不管是她还是楚严,对贵妃皆有亏欠。


    即便是现在。


    即便确认楚严就是杀死她的凶手,昭宁也并不认定云山之变与楚严有关,但她知情,不代表明阳便也知情。


    明阳本就性子冲动。


    若她得知楚严不但将她毒杀,还构陷贵妃入狱,那情急之下,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对明阳,昭宁不想她出任何意外。


    “他之所以留我,是想将我暴露在圣上眼下。”


    昭宁垂放在膝前的手不由得攥紧。


    楚严并非慈悲。


    如若昨日对他还有过幻想,那么今日过后,满心只余留失望。


    要是她没有放那把火,要是她没有逃走,那么皇城司的人必将发现她的存在,到那时“姜灵薇”这个身份必将公之于众。


    她是明阳带进来的人。


    便是柔妃不死,明阳与贵妃罊竹难书,罪无可逭,到那时便是父皇有心保下贵妃,群臣请柬,贵妃与明阳必死无疑。


    至于她,本就是罪女,依旧逃不开车裂之刑。


    而楚严呢?


    他会清清白白一身无尘,会在父皇对他的愧意中,在群臣的推举之中,顺利坐上东宫之位。


    昭宁越想,越觉得齿间发冷。


    萧怀恕始终没有说话,夜色中的背影显得尤为沉默。


    “萧怀恕,他知道我了。”


    他知道她是“姜灵薇”,不然不会冒险潜入延宁殿,又设下连环计。


    今日她是逃了。


    那明日呢?后日呢?


    昭宁不在乎自己如何。


    左右她都是个死人,但她没有办法,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萧怀恕和明阳因她陷入危难。


    萧怀恕似是没看到她的慌乱,依旧安心驾马。


    很快,马车停在萧府门前。


    萧怀恕先行跳下马车,接着对她伸手:“来。”


    他的手血迹斑斑,五根手指近乎皮开肉绽。


    昭宁先是一愣,继而抬头,望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这时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昭宁木讷地张了下嘴:“你是不是……去火场寻我了?”


    “先回家。”萧怀恕避而不谈,“困了。”


    昭宁眼圈泛红。


    越看他越觉得糟心,气性上来,忍不住拍了下他伸过来的胳膊,“傻子。”


    萧怀恕闷哼一声,抱着手臂痛苦地蜷起了身子。


    昭宁心里猛地收紧。


    忙不迭跳下马车来到他身前:“我、我打痛你了吗?”


    笑意从他眼尾一点点逶迤看来,萧怀恕起身将她抱入满怀,“痛点好。痛点,就证明表妹很有精神。”


    昭宁:“……”


    昭宁:“…………”


    咚的声。


    这回她重重往他胸口捶了一圈,阴沉着脸头也不回进了门。


    这一下直打得萧怀恕胸前发沉。


    他脸色发灰,站在原地缓了许久才终于缓过劲儿。


    萧怀恕捂着胸,一瘸一拐回府,进院。


    富贵还没睡。


    瞧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富贵可被吓个不轻:“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无妨。”萧怀恕面无血色,靠椅坐下,“倒杯茶来。”


    富贵忙给他倒茶:“我去找寂风过来。”


    萧怀恕一口喝光茶水,没有阻拦。


    富贵匆匆跑出院子,门未关,萧怀恕一眼瞥见萧忘山,步伐携风,气势汹汹。


    “逆子——!”


    人没到跟前,咒骂先传至耳畔。


    萧怀恕无暇应付父亲,气若游丝:“您还没睡?”


    萧忘山气道:“宫里出了那么大事儿,我哪敢睡!”别说睡觉,就怕一闭眼,腿一蹬,就直接享福去了!


    萧怀恕闭着眼不吱声。


    他伤得确实不轻,萧忘山打量一眼,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做事之前你可动过脑子?你以为这样是讨皇帝欢心,实则是落群臣口舌!如此行径,你置圣上何地!又让众臣怎么看你!”


    哪怕是背着五皇子伴读的身份,但擅闯后宫,即便是为了救人,也难免落下说辞。


    若出事的是五皇子也就罢了,闯就闯了,偏偏是皇帝的后妃!偏偏皇帝就在跟前!


    那么多的太监宫人都没有闯进去,他倒是心急火燎进去了,这算是什么事!


    萧忘山纵横官场几十载,最知御史台那帮人的本性,先不论御史台弹劾,此事传到民间,定会编排一些真假难辨的风月传闻。


    市井的百姓可不怕皇帝砍头,但萧怀恕日日夜夜在皇帝眼下,保不准哪天触怒龙鳞,随意找个借口把他拉出去砍了。


    想到这里,萧忘山两眼一黑,直直跌坐到椅上,喃喃自语。


    “我愧对恩师,未将你教育好。”


    “你若有个好歹,为父也一头撞死在柱上,到泉下再对你父亲赔罪。”


    每每萧怀恕做了什么,他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句。


    萧怀恕听腻了,也听厌了。


    “省省吧。”萧怀恕冷心冷肺,“以我祖父的功德,怕早已飞升成仙了,您到下头充其是个捕快。”


    萧忘山差些气死:“你说什么——?!”


    “是啊,萧怀恕你在说什么?”昭宁的声音突然穿插过来,“你祖父在哪里呀?”


    父子俩身形同时一僵,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昭宁跟着寂风进门。


    看了看眼神僵滞的萧忘山,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萧怀恕,深感莫名。


    父子俩闹得不可开交。


    她在门外便听到了。


    “怎么了?”昭宁茫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萧忘山:“……”


    萧怀恕:“……”


    两人不吭声。


    寂风和富贵的表情更是紧张至极。


    昭宁深感莫名。


    她过来本想是关心一番萧怀恕的伤势,可这主仆四人着实诡异。


    正欲追问,萧怀恕勾了勾唇角:“家父怪我冲动,这才拿祖父说事,阿宁不必在意。”


    萧忘山立马反应过来:“对,对,这浑小子从小到大都气我。”


    他握拳在唇边一咳,朝身后的富贵和寂风使眼色。


    昭宁眯眼,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暂时掩下,笑了笑:“先让寂风给表哥看伤吧,表哥今日可伤得不轻。”说话间,起身来到萧怀恕身后,帮忙更衣。


    萧怀恕自然的展开双臂,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公主的照顾,萧忘山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头。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这可是公主!


    不要脸,真是不要脸。


    萧忘山连骂萧怀恕几句不要脸,扭头又见富贵一旁杵着,气不打一处来,抬脚踹过去:“愣着做甚!还不快去服侍少爷!”


    一个两个的,都是没眼力见的。


    气死他了!


    作者有话说:


    萧爹:死了都算享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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