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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051 真凶。


    县太爷姓高, 名仕,年五十五,算不上高龄。其李家老爷比他还要小上三岁, 此时两人匐跪在萧怀恕脚边, 肩抵着肩,各个抖若筛糠。


    薛承的刀尖就抵在二人脊背之上。


    地窖本就密不通风, 如今又拥满官兵, 浑浊之气闷在这方寸之间, 更让二人心头间的躁意难散。


    许是空气稀薄, 又或是大势已去而升起的恐惧,李老爷沉默须臾后陡然丧失理智,连滚带爬至萧怀恕身前, 竟不顾两边的大理寺卫, 想强行拉扯他的衣襟。


    萧怀恕凝眉后撤,横拦过来的尖刀抵开了李老爷的靠近。


    他满头大汗, 那双窄细的眼睛瞪成了圆长的形状,不管不顾指向身后的高县令,惊喊着, “是他!这些事都是他逼我做的!若无他的授意,这些事小人是万般不敢做的!少卿明鉴!”


    说着,连连磕头告罪。


    高县令到底是做了几十年官, 不同于李老爷的情急失言, 短暂的慌乱后反倒冷静了不少。


    想到自己的后台, 他萎下的脊梁重新挺直, 将微微花白的辫子甩向脑后,仰头看向萧怀恕。


    “下官的官位虽不及少卿,但到底是做了这永安镇二十年的县令, 少卿既无文书也无州府手令,不分青红皂白便擅闯县衙、拘拿本县官吏,少卿此为,于礼法不合。”


    他字句不离“制度”,倒真像是恪守法度的清白好官。


    萧怀恕看着高县令那副据理力争的清正模样,忽地冷笑一声,向薛承摊手。


    薛承毕恭毕敬从袖间取出一卷文书递过去,上面有着王伯宗亲自盖压的大理寺朱印。


    萧怀恕一把将文书甩给高县令,“你身为七品县令,食君之禄,非但不为百姓谋福,还勾结豪强,私囚百姓,以活人之躯炼毒戕命。如此恶行,你真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成?!”


    萧怀恕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高县令脸色一白,仍在装傻充愣:“少卿说的这些,下官不明白也未曾掺和。”


    萧怀恕瞥向昭宁,她意会,从怀中拿出那沓厚厚的信封逐字逐句念了起来,每念一行,高县令眼底的惊惶便深一分。


    “不、不可能——!”高县令再也冷静不了,匆忙站起来,指着昭宁手上的信件说,“这些明明都……”


    话音未落,萧怀恕冰冷的眼神扫了过来。


    高县令立马觉察到自己不慎说漏了嘴,暗叫不好,喉咙咕噜下将那些未尽的话咽回腹中。


    不过他仍有疑惑。


    萧怀恕来到淮水的第二日,他便听到了风声,早就命李家将这些证据销毁了干净,为何它们还完整保留在此处?


    高县令的后背被冷汗浸透,第一反应便是被李家的人耍了。


    转念一想,两人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这般做对他们又有何好处?


    然而此刻就算想不通也轮不到他多想。


    萧怀恕那双锋锐的视线就逼在上方,他的儿孙都在上京为官,自不能供出背后主谋,面对铁证,彻底泄力,浑身发软地重新瘫在了地上。


    李老爷见他这已然放弃的姿态,自己却仍不死心,欲顺势而为,将原罪都推到县令头上,结果话没脱口,身后猛然多出一道清丽的嗓音——


    “民女曹莹莹,有话要说。”


    李老爷似没想到这些半死不活的药人里还有能出气儿的,表情怔了怔,僵硬扭头看过去。


    不单单是李老爷,就连昭宁都跟着诧异。


    曹莹莹被囚在此地多时,加上林阿拾此前并未透露她的生死,昭宁本以为她早已凶多吉少,竟未想到先前给她指点的竟是曹莹莹!


    曹莹莹跪在人群当中,身骨虽瘦弱,看起来却毫无病气。


    如蒙见鬼般,李老爷瞳孔一缩,脊背朝后仰了一下,像是要栽倒般,刹那间忘记出声。


    “李记磨坊觊觎我家的淮芦炼制之法,威逼利诱不成,竟杀死我爹曹大郎,并且伪造成失足落水的假象,又夜闯我家将我囚禁在此!民女所言字字如实,请大人为我曹家做主!”


    她跪伏于地,字字泣血,说罢对着萧怀恕和昭宁重重磕了个响头。


    李老爷此时回过神来。


    像是吓懵后的胡言乱语,眼底的恐惧毫不收敛,他指着曹莹莹连连摇头:“不可能!她在撒谎!曹莹莹早就死了!”


    曹莹莹直起身,目光冷生生地看过去,一字一句,恨意让她咬牙切齿:“那是你为绑架我而找的借口。”她看向萧怀恕, “李记磨坊与曹家的冲突尽人皆知,我是不是曹莹莹,大人去曹家村一问便知!”


    萧怀恕和昭宁一同想起了前往曹家村时,卖货郎所说的话,同时用厌嫌的目光看向李老爷。


    昭宁:“我们此前就已去曹家村暗中走访过,你捏造曹莹莹已死不说,如今在大人面前还想继续蒙骗吗?!”


    “不可能……不可能啊……”李老爷双目发直,嘴里依旧呢喃着不可能这三个字,他环视一圈,猛不丁抓过发怔的管家,“你说,曹莹莹是不是已经死了!”


    突如其来的揪拽让管家脚底一个踉跄。


    看着眼前犹如疯癫的主家,管事的眼神又缓缓游至身后的曹莹莹身上。


    老实说他并不记得曹莹莹是生是死。


    毕竟在这魔窟当中,每天都要抬走好几具尸体。


    他们一开始是想利用曹莹莹拿到澄芦的炼制秘方,然而在数位神医的刻苦努力下,即便没有曹莹莹他们也顺利炼成了隐生息,自不用再留着她。


    可当对上曹莹莹那双清透的双眸时,管家仍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不对。


    不对劲。


    药人日日试药,看她周遭那些个人,看似活着,其实不过是残药吊着的一口气,那像是她这般面色红润,毫发无损的。


    “说啊!”


    李老爷眼睛发红,不住催促。


    “我、我……”


    管家心有疑虑但难以笃定,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此时众人已在地窖停留了许久,憋闷的环境混着残留的药气,便是萧怀恕也有些大脑闷胀。


    事情已成定局,他懒得再听这些恶人胡搅蛮缠,转头命薛承:“押回县衙再审。”


    薛承点头,又问:“这些人怎么处理?”


    萧怀恕垂眸环视一圈。


    除了曹莹莹还能说话,其他人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残相。


    “送回家中。”他顿了顿,又说,“把搜来的钱财分给家属。”


    “是。”


    薛承吩咐下去,押着一干人等离开地窖。


    萧怀恕和昭宁留在最后,当人接连往出走时,昭宁注意到地面多了一抹碧绿。


    好像是先前从曹莹莹身上掉出来的。


    她挣开萧怀恕的手,快步上前将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一块品相普通的玉佩。


    奇异的是玉佩上浅雕一截干裂枯树干,枝上生出三簇枝芽,仅两枝绽有新叶。


    昭宁捏着玉佩,瞧着眼熟,却又说不出哪里见过。


    走在前方的少女此时也意识到自己的东西不见了。


    她驻足转身,见玉佩在昭宁手上,正被她仔细端详,同样怔了一瞬:“这是我的。”


    昭宁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将玉佩还回去。


    少女接过,重新把玉佩佩于胸前,抬眸冲昭宁露出一抹笑:“谢谢。”


    “我该谢谢你。”昭宁不由自主地望向她的眼睛,女孩儿面容狼狈,五官掩藏在灰扑扑的脏污下,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却让她生出几分亲切和熟稔。


    “若不是你帮我,我也进不去里面。”


    她笑笑,没说什么,转身跟着官兵离去。


    昭宁对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萧怀恕来到她身边,她才反应过来。


    “若曹大郎知道他的女儿还活在人世,定会欣慰。”


    萧怀恕垂眸附和,“嗯。”


    他的双眸从眼前那一间间笼牢中掠过,脑海中回想出李老爷说曹莹莹已死时惊惶失措的表情。


    他审问的犯人无数,是真是假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分辨,他当时的表情并不似说谎。


    “对了。”


    昭宁拉住萧怀恕的袖子,轻声问道:“我来时听到外面闹出好大的动静,想来是大人为我才与那些人缠斗在一起的,大人可有受伤?”


    萧怀恕笑了笑,正欲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袖间上,那只轻拉过来的手。


    白皙的手背不知何时高肿起来。


    肌肤泛红,被残毒灼出密密麻麻的伤痕。


    笑意登时凝在唇边。


    他满脑子的念头顿时空了,情急之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单单是双手,便连小臂都爬满可怖的红痕。


    “先出去。”


    顾不得其他,萧怀恕抱起昭宁便往出走。


    突然悬空的失重感让昭宁恍惚一瞬,意识到他担心为何后,反倒是有些无奈。


    萧怀恕紧绷着一张脸,看起来又和往日那般不近人情。


    她莫名紧张起来,干巴巴地解释道——


    “爬进来时不小心沾了些污水,倒是不疼不痒。”


    萧怀恕不应话,走得倒是更快了些。


    昭宁也乐得被他搂在怀间。


    想到自己孤身入狼潭,圆满完成任务不说,还及时拿到了证据,就不免心头嘚瑟。


    她从怀间将那几本书卷都取出来,“这些是关键证物,定能定他们个死罪。”


    见她喜笑颜开,萧怀恕不知是该说她心大还是乐观。


    比起旁人死活,他更不愿公主受伤。


    萧怀恕不理人。


    昭宁便翻着册子嘟囔:“不过你肯定想不到,隐生息的药引竟是七叶藤。我看他们的炼药手记,用的都是世间罕见的名药,却未想到真正的药引会是这般寻常无奇。”


    昭宁也不管萧怀恕有没有在听,自言自语道:“ 不过想来也是,曹家一生清贫,既能炼制淮芦,用的定然是随处可见的。”


    出口近在前方。


    萧怀恕放下昭宁,半蹲在昭宁面前,嗓音平淡:“只是片刻不见,竟不知阿宁如此精通药理了。”


    “才不是我精通。”昭宁顺势趴在他后背上,在这臭烘烘地方待得久了,本想贴近他,好多嗅一番他身上的香气,转念想起自己身上带着残毒,便打消念头,老实趴在他身上。


    “我哥哥才是精通,若非是他,我也不认识什么七叶藤,自也看不懂手记。”


    “你哥哥?”


    昭宁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这些话竟然没被天道惩戒,语气自然:“是呀,就你先前捣的那些,那便是隐生息。”


    想到自己的兄长,她内心欢喜,话更是变得多了些——


    “你不知道,我小时去往襄州,贪玩入了蛇窝,若不是我兄长提前为我备了七叶藤所做的药囊,我早该被蛇咬了,那会儿我才七岁……”


    昭宁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回神发现萧怀恕顿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觉得奇怪,眨了眨眼,歪头去寻他的眉眼。


    下一瞬——


    身子猛然倾斜。


    萧怀恕将她放了下来,动作有几分慌乱,那双大手死死扣着她单薄的肩头,眼底情绪闪烁不清:“去襄州那年,可是宸安十三年?”


    他掌心压得紧,眸中迸发出的戾色让昭宁有些匀不过气。


    萧怀恕知道这个样子吓到了她,然而他迫切需要一个答案,明明想松开她,到头来力度却扣得更紧。


    “阿宁,告诉我。”他欺近几分,嗓音跟着颤抖,维持在表面的冷静似在轰榻边缘。


    昭宁的思绪空缺了一瞬,张了张嘴,讷讷回他:“是……是那年。”


    墙上的烛火在他肩后跳跃,给他的身姿镀上一层浅淡的迷光,更显出他两颊清瘦的线条,萧怀恕慢慢松开了手。


    昭宁注意到他指尖发颤,便连眼神都显得惶惑。


    昭宁从未见他有过这般模样,不由得慌乱几分:“怎、怎么了吗?”


    他思而不语,眉骨拢着暗色,眼底虚虚实实看不真切,但那分明就是难以宣之于口的怔营。


    昭宁无端不安。


    她伸手想去拉他,伸过去的指尖却被萧怀恕用力拽住。


    他冰冷的体温顺着相贴的肌肤递至而来。


    “前去襄州时,你哥哥也跟着去了,是吗?”


    昭宁点头:“……是啊。”


    她不明白天道为何不落罚。


    旋即又想到,她和姜灵薇都有几个哥哥,这些话应该算不上泄露天机,尤其萧怀恕的模样实在可怖,便将那年的事都老老实实交代了。


    “本只有大哥去的,但我哭闹不止,不愿和哥哥分开,父亲便让哥哥扮作小厮,一同跟着去了,因此……”


    因此楚严的随行并未记录在册。


    那年昭宁七岁,楚严也不过十二,两人年龄尚小,加上皇帝有意隐瞒,即便大臣觉察不对,也说不得什么。


    不过昭宁想不通,萧怀恕为何是这般神情。


    她有些害怕,于是鼓起勇气靠近,小心翼翼拉了拉他的腰带问:“我哥哥……怎么了吗?”


    他盯着她忐忑不安的小脸,盯着额间那颗被他亲自点下的观音痣,它赤红一抹点缀在她雪白的眉间,更映目澄如镜。


    萧怀恕喉结滚动,突然觉得吵闹。


    很吵。


    不管是头顶的嘈杂还是胸腔里鼓动的心跳,都让萧怀恕觉得烦躁不已。


    该说什么呢?


    是该告诉她春柳是他哥哥救下来的人,还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你的兄长,可能就是杀害你的元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052 “我为臣子


    “萧怀恕?”


    他迟迟不应声, 昭宁不禁仰起头来,轻声唤他,脸上的困惑显而易见。


    萧怀恕敛目, 瞬间将情绪遮盖。


    他重新张开双臂:“来, 我带你上去。”


    昭宁心有犹疑,但如今见他这般模样, 便知问也白问, 于是一言不发地走近过去。


    萧怀恕单臂揽紧她的腰身, 昭宁顺势攀绕住他的脖子, 萧怀恕脚下轻点,带着她轻松地跃至地面。


    此时整个李记磨坊灯火通明,犹若白昼。


    落地后, 昭宁立马松开萧怀恕, 四处寻找着曹莹莹的身影。


    像是知道她内心所想,萧怀恕轻声解释:“我命人先将曹莹莹带去衙门了, 不过那种地方,不便领你同往。”


    昭宁自然明白其中的轻重缓急。


    院中混乱。


    有的家仆四下逃窜,有的跪地伏法, 除大理寺的人外,还有紧急从县衙调遣来的官兵,除此外便是……皇城的守卫。


    皇城的……守卫?


    昭宁盯着那几张人群中略有熟悉的脸, 跟着怔了怔。


    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萧怀恕, 眼底雀跃:“那些人可是哥哥身边的护卫?”


    没有意外的话, 皇子们的贴身护卫都是固定的。


    昭宁记不住所有人的脸, 但一两人就已足够。


    她神情中满是喜色,让那双原本生动的眼瞳更因这份喜意添上了几分明亮。


    萧怀恕不由得蜷紧指骨。


    昭宁没有觉察到异常,探头探脑地张望, 终于在大门外看到一辆蓝顶灰木马车,静悄悄停在树下,好似院内的纷争永远难以侵靠过去。


    昭宁一眼看到了驾马的车夫。


    那是个秀净的少年郎,长一张娃娃脸,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草根,正吊儿郎当地晃着手上的缰绳。


    ——君善。


    皇兄身边的内侍!


    兴奋让她克制不住地向那边奔去。


    然而很快,手臂就被人一把拽住,强行桎梏住了她的行动。


    昭宁回头,对上萧怀恕过于冷静的一双眼睛。


    “不能去。”


    简短的三个字,犹如当头浇下的凉水,瞬间泼灭了她满腔的欢悦,也让她重新归于冷静。


    昭宁再次扭头看向那辆马车。


    敞开的大门间相隔着一道难以翻越的鸿沟,就算跑过去又如何,君善只会把她认作突然钻出来的陌生人,更不会让她见皇兄一面。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已经接受了。


    她接受了自己的命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接受了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事实。


    可当亲近之人出现在面前时,过往种种重新纠缠过来,让原本接受的现实再次演变成刺骨的不甘。


    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转身背对马车。


    昭宁有些站立不稳,低头用食指钩住他的小拇指,沉默地靠入了他怀间。


    车帘忽地被人从里掀起,露出一张清隽的侧脸,眸子正望向二人所拥的方向。


    迷光碎影。


    楚严一眼注意到靠在萧怀恕,还有被他虚虚拦在怀间的女子。


    许是萧怀恕生得过于挺拔,这让她看起来分外娇小。


    看不清脸。


    只注意到那头发髻乱糟糟地挽着,侧脸肌肤被灯火染成浅浅的蜜色。


    楚严盯着看了须臾,问君善:“那是谁?”


    君善望过去,挑了挑眉,语气变得更为尖刻不善:“奴婢不知。不过这般若无旁人,想来和萧大人关系亲密。”


    楚严若有所思地放下了帘子。


    “此前听闻,萧怀恕寻回一个表妹。”


    君善认真想了想,发现是有这么一回事。


    别说在上京,就说在那边陲小地,但凡有些根基的世家哪个不是三亲六故、表亲成群,只有这萧府,人丁颇为冷落。


    因此当萧怀恕寻回个表妹的消息一出,如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听闻不少世家为了攀上萧怀恕这尊大佛,三天两头往萧府送请帖,然而这么久下来,无一人得见表小姐真容。


    君善:“殿下是说,那位就是萧家的表小姐?”


    楚严闭了闭眼,没有直接回答,“君善。”


    君善:“殿下有何吩咐?”


    隔着帘子,两人低声交谈。


    很快,里面的彻查也已接近尾声,李记磨坊彻底查封,一干涉事家仆全被押回县衙,当堂便审。


    起初高县令还和李老爷在堂下互相攀咬,然而随着曹莹莹的供词还有堆积呈上的铁证,最终如泄气的囊袋般再无了彼此撕咬的力气,只能将所有过错一并揽下。


    天边已泛起鱼白。


    经过一夜的审讯,堂下的两人早已没有了以往的富贵相,深知死劫难逃,高县令彻底瘫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头发近乎全白。


    李老爷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他浑身失力,脸上没有了丁点光彩。


    两边的衙役早已被大理寺卫取而代之。


    萧怀恕立在高县令本来的位置上,眸光淡淡扫过堂下二人,对薛承等人吩咐:“摘去高县令官印冠带,将二人一同打入大牢,随我押解回京,交由三司再做定夺。”


    “是。”


    薛承领命,在一番哭天抢地中将两人带了下去。


    一夜过去,李记磨坊被查封的消息早就满天飞。


    不等天亮,县衙外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萧怀恕有意将他们的恶行宣扬出去,自没有下令关闭仪门,堂上的供词字句不落地传到外面,不多时便到了尽人皆知的地步。


    高县令被突然发落,这让永安镇的百姓们不免惶然。


    高县令自然算不上什么清正廉明的好官,但在过日子的老百姓们看来,只要不随便横征暴敛,坑戕害民,那便是不错的官了,若再换个其他的,指不定还不如高县令来得好。


    至于李记磨坊,众人更多的是唏嘘。


    谁能想到表面上待人宽和的李记磨坊竟在背地里干这些勾当。


    镇上的议论传不到衙门里。


    堂上的事务一经结束,萧怀恕立马准备赶回宅院,启程回京。


    结果刚迈出县衙,萧怀恕就被门前徘徊许久的君善挡住了去路。


    君善脸上堆笑:“少卿,我们殿下想请你喝杯茶,不知少卿可否行个方便?”


    萧怀恕身形顿了顿。


    神色闪烁间,他扭头对富贵低声嘱咐:“你先回去让小姐收拾行囊,我晚些回。”


    富贵看了眼笑眯眯的君善,应了应,快跑着离去。


    萧怀恕神色冷漠:“走吧。”


    君善侧身让路:“请。”


    他坐上那辆蓝顶马车。


    对于忙碌的永安镇百姓们来说,案子再大也没有民生大,短暂的喧嚣之后,城中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行人熙攘的街巷,最后在一座酒楼前停下。


    丰乐楼。


    这是镇上最大的酒楼。


    在君善的带领下,萧怀恕跟着上了二楼,进了最里侧的包间。


    君善未跟进来,带门离去。


    包间修缮得雅致,临窗一面皆是雕花槛窗,如今尽数敞开,围着窗外碧绿的水畔。


    楚严立于窗前,玉白锦袍笼罩着清瘦但并不单薄的身躯,腰悬一枚青玉鱼佩,发束玉冠,斑驳光影在侧脸游弋,他微微耷着眼,即便姿态慵懒,眉眼间也依旧可见皇子的矜贵之气。


    “参见殿下。”萧怀恕垂眸作揖。


    楚严冲他笑了笑,掌间的折扇点了点对桌:“晏之不必拘礼,快坐。”


    萧怀恕坐至对面。


    “听闻晏之忙碌一夜,如今又喊你过来,还望晏之不要怪罪。”楚严说着,亲自为萧怀恕斟茶。


    萧怀恕没有接替楚严倒茶的动作,嗓音跟着顿了顿:“殿下想必是有要紧事,晏之怎敢怪罪。”


    楚严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我此前已让君善打听过了,此案事关重大,晏之准备如何处理?”


    萧怀恕沉吟片刻,不加隐瞒:“按我朝章序来。”


    先交由三司会审,最后再由皇帝亲自定夺。


    按大兴律例,两人应都会被处以死刑。


    楚严听罢,突然开口:“此事牵扯皇叔,对吗。”


    萧怀恕瞳孔收紧,眸光陡然变得锐利。


    楚严微微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拈起茶筅,在盏中不紧不慢地搅动,白气升腾间,微微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的脸苍白,下巴因消瘦而看起来过分尖窄,那双与昭宁如出一辙的眉眼浸在薄薄的雾气当中,显得寡冷而静默。


    萧怀恕又注意到他手腕处不慎露出的疤痕。


    刺红的痕迹还很鲜明,错落布在那瘦骨伶仃的骨腕上,他毫无觉察,奉茶的手稳而匀。


    萧怀恕收回视线,“殿下是从何得知的?”


    “此去襄州查案,自是找到了些蛛丝马迹。”楚严缓缓将新茶推过去,“那杯冷了,尝尝这个。”


    萧怀恕自不会抚了皇子的好意,端起茶杯轻品。


    茶香入口化开,回味无穷。


    “晏之不问我为何出现在此处吗?”


    萧怀恕放下茶杯,“我为臣子,无权干涉殿下。”


    楚严早知便是这样的回答。


    他既然不问,他自然也不必硬要回答,只是——


    “襄州案情了结,陶茂实私鬻官爵,罪无可逭;皇叔身为其养父,亦难辞咎,此案已是板上钉钉,并无转圜的余地。”


    萧怀恕静静地听着。


    “不过我又发现,不单单是襄州,便连淮水,汾州,兴川,皆有皇叔结党私营的证据。我本想先去汾州暗中探查一番,结果遇大水冲没了桥梁,便在此地耽误了几日,回京时又正巧遇上了大理寺的兵马,我猜测此事定和皇叔脱不开关系。”


    说话间,楚严将一本册子递给萧怀恕。


    准确来说,那是一本投名状,出现在上面的官员的名字少说二十人,其中便有高县令的名字。


    萧怀恕长睫轻颤。


    “依殿下之意,该如何处理?”


    “晏之,你是聪明人。”楚严慢条斯理,“你此前在朝堂上公然揭露陶茂实的罪行,如今一案未结,又将镇安王牵扯到新案当中,即便是为父皇分忧,又让父皇怎么对待你?”


    庙堂之下,群臣割据,各拥为主。


    除却诸皇子各自营垒,其根基最稳的当数镇安王一党。


    萧怀恕自然知道二次上奏的后果。


    此举是公然将自身推向镇安王的对立面,而皇帝除了是皇帝,也是镇安王的兄弟。


    若皇帝大惩为戒,虽会动摇镇安王的朝中根基,在旁人看来,皇帝却是站向了萧怀恕这一边。


    众人皆知,萧怀恕是五皇子的陪读,臣子的功自也是其主的功,即便皇帝没有那个意思,可若真因此嘉赏,落在外人眼中,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可是倘若皇帝从轻发落,又会让皇帝落一个徇顾宗亲,漠视国法的非议。


    一次上书是为臣本分;二次上书是与帝结怨,左右萧怀恕这个上谏的人都落不到什么好处。


    萧怀恕笑了下:“难道,殿下是想替我上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053 生是团聚,


    “镇安王是我叔父, 即便我将二者同时上谏,群臣亦说不得什么,唯有一点, 那便是会揽了晏之功劳。”


    功劳与否, 萧怀恕并不在乎。


    他好奇的是楚严为何这样做。


    记忆里这位三皇子安之若素,和光同尘, 如此出头绝非他的本性, 更别提他是楚为的人, 最起码表面上是, 与他谋和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萧怀恕不禁又想起襄州之事。


    他原以为春柳因救命之恩效忠于大皇子,听命楚仁毒杀公主,只要顺着隐生息的线索找到证据, 便能定大皇子于死罪;然而到来头, 楚严才是那个真正救了春柳的皇子。


    ——那么原先的结论都将推翻。


    可是光凭春柳这一点,又不能真的钉死楚严就是真凶。


    “晏之, 你意下如何?”


    萧怀恕掩去情绪,顺势应和:“有殿下解难,自是求之不得。”


    楚严笑了笑, “那就劳烦晏之,回头让你的人将供词抄送一份。”


    萧怀恕起身告辞。


    系在腰间的药囊跟着晃入了楚严的视线。


    药囊的料子粗糙,走线简陋, 行走间微微散发着一股苦香。


    这是当初在曹家村时, 昭宁闲时给两人缝的, 里面包着驱蛇的七叶藤, 萧怀恕不舍得解下,于是日夜佩于身上。


    楚严抬眸看向萧怀恕。


    对方欲转身离去时,他倏而开口:“里面装的可是七叶藤?”


    萧怀恕步伐顿住。


    跟着看了一眼腰间的药囊。


    他神色闪烁:“殿下闻出来了?”


    楚严笑说:“不瞒晏之, 当初随简简赴往襄州时,她差些遇蛇,为此我特意寻来了七叶藤,亲手为她缝制药囊,因此对这个气息很是熟悉。”


    萧怀恕垂着睫,没有应声。


    楚严起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既然如此就不过多叨扰你了,我与五弟虽多有不虞,但对晏之,我从未有过芥蒂。”


    萧怀恕躬身告辞。


    楚严望着他背影离去,直至厢房的门闭合,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盛夏暖阳,湖水涟涟。


    倏然间天光蒙蔽,倾盆大雨绞碎晴云,当头浇落,昔日平静的黄河在大雨的冲刷下变得波涛汹涌,一波盖过一波的浪头犹如无情铁口,瞬间淹没河堤,冲毁大坝。


    在这等天灾面前,黄河岸前却是涌着前赴后继治水的官民。


    事态紧急,高俭命河工开挖引河分流洪峰,又让人挖来柴木土石,紧急扎制巨型埽捆,借此封堵缺口。


    至于楚仁,正忙于将沿岸的百姓疏至高地。


    等这边操持完后,又匆匆跑到高俭跟前。


    同时过来的还有一同治水的地方官,许浪。


    这么大的雨,无论是斗笠还是蓑衣都沦为装饰。三人立在雨中,满身泥泞,尤其是睿王楚仁,黄河治水不过半月,皮肤在风吹雨淋中已变成黑炭,除了肌肉健硕了些,胡子拉碴地模样哪还有皇子那养尊处优的贵气。


    雨大,说话时嗓音也不自觉提高,许浪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河堤下方说:“不行,堵不住,得找几个壮硕的汉子,抛巨石下去堵住堤脚。”


    这无疑是个凶险活儿。


    岸边离堤脚距离远,需得乘船冒浪前去堵堤,每年死在这上头的没有三五个也有一两个。


    高俭扫了眼后方。


    这场大雨持续半月,不论是手底下的官兵还是力工都已筋疲力尽。


    他眉心抖了抖:“备船,我去。”


    楚仁听闻,猛地拦住高俭:“不行!大人前些天受的脚伤尚未痊愈,此番若再出船,要是不慎有个什么,我如何与父老乡亲们交代。”


    说罢扭头看向许浪:“你找几个人高马大的护我,我前去堵河。”


    高俭听罢顿时心急:“殿下,万万使不得啊——!”


    “高大人。”未等他把话说完,楚仁便面色肃穆地看过来,“来黄河多日,我与大家同吃同住,共治水患,各位的辛劳我都看在眼里。堤上只论兄弟,不分贵贱,既然答应了父皇前来治水,就算真的死在了水里,这也是我的本分,所以也请大人不要再把我当作皇子来看待,”


    高俭没想到短短几日,这个憨实嘴笨的皇子竟能说出这么多长篇大论来,顿时哑然。


    仔细想来,从来黄河至今,大皇子确实没喊过苦累。


    吃住是和劳工们一起的,每日鸡不叫就跟着起来,天黑完了才睡下。


    即便他为大皇子特意准备了环境好些的别苑,大皇子也以“大功未竟,岂可自逸”的理由将其婉拒。


    若说吃住上都是做样子,那么在如此险难面前,高俭确实对他生出了几分佩服。


    当下不再犹豫,挑了几个精干的手下为楚仁保驾护航。


    治河的过程虽多有惊险,好在最后平安顺遂。


    高俭的折子在三日后递到了崇政殿,一同过来的还有萧怀恕和楚严的信函。


    宸安帝先翻开高俭的折子。


    对方不吝啬夸赞,先是洋洋洒洒赞美了大皇子的勇敢无畏,又详细叙述了近月来的治水事迹,看到最后,皇帝眉心舒展,龙心大跃。


    第二封是萧怀恕的信。


    他没什么表情地翻阅完,等到了楚严的信件,神情称得上是怒了。


    李忠胜觉察出不对,躬身上前几步:“三殿下可是说了什么?”


    宸安帝啪得下将那沓厚厚的信封甩到桌上,闭眼靠紧椅背,哼了一声:“能说什么。陶茂实卖官卖爵是实,当地恶事层出不穷,一群官员仗着山高皇帝远,个个为虎作伥。”


    李忠胜上前给皇帝揉捏着额头:“圣上息怒。依奴婢来看,三殿下远赴襄州为圣上揪出来几条虫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宸安帝似是想到什么,睁开眼定了定神,又拿起那沓信翻看起来,几页的纸,用最简短的句子组成了事情完整的脉络,条理分明,用字清晰,宸安帝看着看着便笑了起来:“老三文采斐然,像皇后。”


    李忠胜也跟着瞧了几眼,“断事果决,像圣上。”


    宸安帝大笑,连带着那股郁闷之气都跟着消散不少。


    日升月落,转眼便是回京的日子。


    萧怀恕未有藏私,翌日便命薛承将收罗来的证据一并送到三皇子手上,转而带昭宁先一步离开了淮州。


    走之前,昭宁替林阿拾和阿桃回了一趟家。


    阿桃的家就住在永安镇。


    一个靠水的,不太大的小院里。


    昭宁去的时候那盲母正坐在屋下搓麻绳,各色蒲草、麻丝堆在身侧,一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


    这是她谋生的手段,人到穷途末路之时,总得找个活下去的办法。


    盲母耳朵好,听到脚步声,立马停下手头上的活儿,竖起耳朵朝这边听来:“可是阿桃回来了?”


    昭宁脚步跟着一滞。


    她没有否决,走上前将那对儿银镯放到她手上:“我随老夫人路过此处,不便多留,这是我特意卖给娘的。”


    盲母对着那对儿银镯一顿摩挲,笑了笑:“你在宅子里上工不易,何必多花这冤枉钱。”


    昭宁说:“给娘花,不算冤枉。”


    她微微仰头。


    阳光下盲母的脸满是沟壑,笑起来时更显得皱皱巴巴,神情却满是慈爱。


    她的手颤巍巍摸了过来。


    昭宁立马把脑袋递过去,那个粗糙的掌心便稳稳停留在了发顶,对着她那头柔软的发丝轻柔抚摸起来。


    老人的动作间带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护。


    对昭宁来说,这是新奇的,也是奇怪的感受。


    柳皇后去世的时候她甚至没学会爬,对于“母亲”的理解仅在宸安帝那张留下的画像上。


    他们说她温柔,善良,是当之无愧的国母。


    可这些美好的词汇形容的都是天下人的国母,却不是昭宁的娘亲。


    “最近外面传言纷纷,你久久不回来,为娘的甚是担心。不过见你安好,我也就放下心了。”


    她一边说,一边去摸昭宁的脸。


    其实昭宁不太喜欢旁人触碰,更别提还是个从未接触过陌生人,可当那双粗糙的大手带着慈爱贴上来时,又忍不住让她鼻尖发酸。


    身后停留的马车传出细微的响动。


    昭宁知道自己不能过多停留,她将一个装满银钱的钱袋子放到盲母身旁,“娘,我毕竟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不能经常回来看你,这些钱你留着花,记得藏好些,别被哥嫂他们瞧见了,免得又抢去。”


    “好,好。”盲母笑呵呵地拉着昭宁的手,亲切问道,“不留下吃饭了?娘给你做豇豆面吃,吃完再走。”


    “不了,老夫人的车还在门口等着呢。”看着盲母与自己紧紧相握的手,昭宁缓缓松开,“那我先走了?”


    盲母遗憾地叹了口气,却也由不得她舍不得。


    毕竟这年头,有的人进了大宅院里,这辈子都难和家人团聚一次;阿桃能回来看她一眼,她已知足。


    “去吧。”


    昭宁起身,缓缓离去。


    快走出那扇破破烂烂的篱笆门时,忽听盲母在身后哽咽地喊了一句——


    “桃儿,记得多回家。”突然间,她的脸上老泪纵横,“娘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昭宁一怔,当即愣在了原地。


    盲母抓着那个包着手镯的软帕,心痛如绞,眼泪止不住地流。


    哪有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哪有母亲会听不出女儿的声音,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过是不想辜负旁人的好意。


    不过也无妨,无妨。


    她年岁大了,用不了多久便能追到地下去,生是团聚,死也是团聚。


    马车晃悠悠地离开小巷。


    昭宁撩着帘子向外看,矮矮的篱笆圈着一个破旧的院子,也圈着一个母亲走不出的人生。


    她放下帘子,忽地难受起来。


    幼子稚嫩,只知欢笑,不懂离别,那她的母亲可会在离去之时,对她落泪?


    作者有话说:


    昭宁:想妈妈


    第54章 053 简简会哭,


    “殿下, 都收拾好了,我们可以启程了。”


    君善将最后的一个木箱放上马车,扭头冲坐在车内的楚严低声回话, 得到主子的回应, 他立马扬鞭驾马,车轱辘转出了永安镇。


    车马适来出镇, 平稳驶向通往上京的窄道, 未走几步的距离, 君善就眼尖地瞧见必经之路上倒着一个青色的影子, 那抹碧影与两旁灌木相融,不仔细盯着看,还真发觉不出那竟然是个人。


    他紧急勒紧缰绳, 没敢贸然上前, 先让护卫密切检查一番四周,确定没有埋伏后, 又委派一人上前查看。


    忽然停住的马车让楚严意识到反常,轻声问道:“怎么了?”


    “回殿下,路边好像晕着个女子。”君善全程警惕, “殿下切莫下车,小心有埋伏。”


    楚严撩开车帘,隔窗相望。


    晕在地上的女子过是瘦了些, 旁边还倒着个做工不怎么精巧的木篓, 隐约有野菜野枣从里面散出, 楚严余光一转, 又瞥见她胸前流溢出一抹莹莹玉色,玉佩由红绳缠绕挂在脖间,上面刻着枯枝与两片微小的嫩叶。


    他盯着那玉佩没有出声, 良久之后放下帘子,对君善叮嘱:“只是个为求生计的可怜人罢了,将她带上吧。”


    君善眼底一闪而过诧异,尽管惊愕,但还是命人将那晕倒的女子送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队越过淮州,行至上京。


    上京繁华,西池画舫更是夜夜笙歌。


    悬灯垂幔,流音婉转,舞娇娘们罗裙曳地,广袖翻飞,看台之下更是宾客满座,笑语弦乐嚣闹着传至两岸。


    然而隔着一扇朱红大门,花船最上层的雅间却是寂然无声。


    镇安王位上座。


    他闭着眼,一条腿闲闲曲起,耷在上面的手跟着船外的乐声打着拍子,看似享受,坐在下方的大臣们却个个正襟危坐。


    现任通政使沈儒章最先按捺不住,对上座的镇安王轻声开口:“萧怀恕夜前已回了,静王的车马明日也会入京,从襄州传来的消息来看,恐会对王爷不利啊。”


    镇安王抬了抬眼,轻飘飘看向另一侧的徐究:“依徐大人来看,本王该当如何?”


    御史中丞徐究静思少顷:“陛下对王爷多有忌惮,与其等陛下疑积成患,王爷不如效仿萧何,趁此机会自削羽翼,示之以弱,对王爷来说,帝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镇安王听罢大笑,起身走至徐究面前,拿起酒壶亲自为他倒满一杯,“卿虽年轻,但最得我心,来!本王敬你!”


    “王爷抬举。”徐究委身接过,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


    翌日早朝,百官位列。


    远行襄州半月的三皇子楚严,在朝堂之上公然弹劾镇安王两项罪行——


    其一,放任养子卖官卖爵,贪赃纳贿,使得整个襄州民生不宁。


    其二,永安镇官商勾结,取淮芦炼作奇毒,并以活人试药,致无辜百姓家破人亡,肉骨分离;其县令一职乃陶茂实明码所鬻,并在李记磨坊搜出数封往来密信,镇安王大名赫然位列其中,铁证如山,恶罪难辞。


    楚严言辞尖锐,话头虽不直指镇安王,然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其为原罪。


    随后,楚严将一干罪证如数呈上。


    那沓罗列来的厚如书册,怕是彻夜才能看完。


    宸安帝垂眼翻了几页,整个大殿除了纸页的摩挲声外再无其他多余的响动,静寂到众臣子连呼吸都不敢肆意。


    萧怀恕垂首位于班中,余光朝楚严落去。


    年轻的王爷身着朱衣,微微仰头看向殿前,过于肃穆的朝堂削去他本身的润色,无意中显出几分锋芒来。


    宸安帝大体翻完,将纸页扣于膝前,视线无声地扫了过来。


    与皇帝对视的瞬间,镇安王就双腿发软,根本不用等皇帝出声下令,也不用管顾臣子们是否鄙夷他的这幅做派,便熟练的跪地认错。


    “陛下,明鉴啊!”


    宸安帝早已对他失望透顶,不予理会,漠然地出声下令:“来人!传朕旨意。”他不加犹豫,“将陶茂实削去官职,赐死,家眷流放雷州。着御史台清查近三年内陶茂实所鬻官缺,凡经查实者,一律黜落。”


    皇帝甫一看向楚严:“至于淮州之事,可将一干人犯带回京中?”


    楚严作揖:“回陛下,臣已将他们悉数收监。”


    “萧怀恕。”


    “臣在。”


    “朕将此案交你查办,御史台从旁协查,此事体大,务必给朕还有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宸安帝说完,这才将目光分给地上跪了许久的镇安王。


    他跪于众臣子当中,无声间已是涕泗交颐。


    宸安帝看他这般样子就烦躁不已。


    在一众兄弟中,属他会用无辜来粉饰自己的狼子野心。


    宸安帝原先共有八个兄弟,如今在世的只有镇安王一人,这两桩罪行牵连在一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自然不能将他轻易发落了。


    更何况——


    宸安帝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一干大臣们的脸。


    此刻俯首称臣者,又有几个不心存异心?


    他权当没有看见那些蠢蠢欲动,想要为之求情的众臣,对殿下说道——


    “此案尚未查清,朕不即刻将你定罪。但你身为藩王,身为陶茂实养父,管束不力的罪名亦无可推卸。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朕念及你我手足之情,今日只褫夺你镇安王仪仗,封存私田产业,停发三年宗室食邑,在御史台和大理寺将此案查清前,暂将你送去京郊皇庄别院闭门思过,众卿可有异议?”


    底下齐口同声:“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宸安帝颔首,又看向镇安王:“王弟呢?可觉得朕对你有冤枉。”


    镇安王用袖子抹拭着脸上斑驳的泪痕:“臣自知有罪,不敢喊冤。但容请陛下,让臣为自己辩解一句。管束不力的罪名臣无话可说,但永安镇一事臣并不知情,还望陛下彻查,还臣清白。”


    “清白与否,不是你我二人说了算。”宸安帝眉目冷冷,“若你无辜,朕自会降轻对你的惩罚;若你有罪,便按律处置,朕绝不偏颇。”


    “多谢陛下。”镇安王再次磕头。


    宸安帝再次看向楚严:“静王此行劳苦功高,当赏。朕已将城街那处旧宅修葺一新,今便赐你做静王府,你择日搬去吧,若缺什么,向内务府提便是。”


    此番此赏并未引起异议,倒是站在旁侧的楚为,半阴半恨地瞥他一眼。


    王爷有自己的府邸本身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然而因为云山之事,楚严始终被留于宫中,此次赐府,皇帝的意思不言而喻。


    =


    “无事便退朝罢。”


    李忠胜躬身上前,搀扶着皇帝走下龙椅。


    待皇帝的身形彻底走远,众臣才三三两两退下。


    楚为的眼神追随着楚严,双眸赤红,不甘,直到对方远去,才怨气冲天地甩了下宽袖,大步走出皇殿。


    **


    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办事效率颇高。


    不出三日便查清所有涉嫌官员,几年下来共计十几人,其中恩荫便占据大半。宸安帝剥夺其所有官职,重责满门抄斩;轻责施黥刑,发配至酷寒之地。


    至于永安镇一事。


    信上虽提及镇安王名讳,罪证却直指陶茂实和州府官员,并无直接证据证明镇安王便是幕后元凶。


    不管如何,放任养子胡作非为的罪证属实,宸安帝仅将宅田还回一半,下令命镇安王回王府闭门,除此之外便是肃清朝堂。


    对镇安王来说,损失的财田和被清洗下去的旁支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是如此一来,他愚钝的本相深入帝心,自也能降低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危害。


    案情结束的第二日,楚严于崇政殿面圣。


    “儿臣叩见父皇。”


    宸安帝正在翻看官册,见楚严进来,只抬了抬眉,“静王来得正好,朕刚巧有事与你商议。”


    楚严静静地听着。


    “此次肃清朝纲,空缺下来的官位约有六人,其中有些无关紧要,着吏部循例选人便是。但襄州通判,枢密院承旨和侍御史这三人,朕迟迟不好定夺,严儿可有属意?”


    楚严认真思索片刻:“通判一职虽官级不高,却有监州之权,得选一个刚正不阿之人。依儿臣来看,现任丽水知县周方最为合适,此人在地方历练多年,为人稳妥,行事清白,且与宗亲诸府素无往来,适任此职。”


    宸安帝眉神安静,隐约带着审视。


    楚严全当不知,继续说着:“枢密使承旨一职事关重要,儿臣不敢轻易定夺。倒是侍御史,儿臣属意赵元朗。”


    宸安帝微微挑眉:“那个在先帝在世时,因直言上书被下放荆州的赵元朗?”


    “正是。”楚严垂睫,“此人不畏强权,文采风骨俱在,正是御史台所需之人。”


    说罢,他跟着顿了顿:“不过这都是儿臣自己的想法,至于如何定夺,还要依父皇的意思。”


    宸安帝勾了下唇,将册子随意丢至桌上,没点头同意,也没摇头拒绝。


    “今儿来找朕,所为何事?”


    楚严轻轻抿了抿唇,“……是有一事。”


    宸安帝淡淡一字:“说。”


    楚严耷拉着眼睫,缓声开口:“想必父皇已经知情,关于永安镇淮芦一案,是由少卿全权负责,儿臣只是替谏者。”


    宸安帝闭了闭眼:“你皇叔位高权重,若他萧怀恕弹劾,只会引火烧身,你此番无错。”


    “我在跟进此案时,发现——”


    他不禁停顿,宸安帝感觉到他神色间的犹疑,淡声催促:“说。”


    楚严深吸一口气:“发现在那些收罗来的流水簿里,出现了春柳的名字。”他说,“儿臣无意隐瞒,春柳本是儿臣十年前前往襄州时,无意间救下的民女,简简看她可怜,因此收入自己宫中。”


    “这个名字出现得过于蹊跷,儿臣不得不多疑心,逐步调查后发现,那些购入的淮芦竟都流入至柔妃宫中。”


    楚严掀起衣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淮芦剧毒,更别提是刻意凝炼而出的汁液,三年间流入婉和宫的淮芦前后共计十几次。春柳已死,儿臣不知她是否忠心,但儿臣想知道,那些淮芦,柔妃都用在了何处!可曾用它害过简简!”


    “静王!”皇帝厉色,“无凭之事,怎可轻易定夺!”


    楚严抬头,眼尾拧着猩红。


    他环在一起的双手止不住发颤,唇角克制不住抖动,然而在帝王面前,即便再过悲切也要维持着皇子应有的体面。


    “简简已死,父皇想让儿臣怎么定夺?”他问,“儿臣顾念皇家颜面,因此这番话不便放在朝堂,惹人争论。可是儿臣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故作不知,若柔妃真有谋害之心,儿臣恳请父皇替简简做主,若没有,儿臣自甘受罚。”


    砰的声。


    他重重磕地。


    眼泪和渗出来的血痕融在一起,薄薄的光轻拥着他弯曲的脊背,光影飘忽,看起来轻飘飘的,却又显出青年过分不屈的脊骨。


    念及简简,宸安帝顿时失言。


    他缓慢靠在椅背上,视线一飘,刚巧瞟到了摆在桌上,不起眼又突兀的鹅卵石。


    圆润的石头篆刻着时光流逝过的痕迹。


    它陈列在拥挤的奏折间,墨台中,恍惚间让宸安帝看到了幼年时的女儿。


    对稚嫩的简简来说,一块石头,一朵没见过的花儿,一条蹿上来的小鱼,都让她新奇罕见,她会将最罕见最喜爱的送给父皇。


    原本麻痹的心再次泛起疼来。


    宸安帝掩着胸口,低低浅咳起来。


    “先起来。”


    楚严并未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知父皇心属楚为,但对我来说,简简是我的一切,儿臣只想知道缘由,若最后真与婉和宫有牵连,即便父皇不狠心惩戒,儿臣也绝无怨言。”


    “你是说——”宸安帝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抚着胸脯,刺向楚严的目光犹如炬火,“你笃定朕会帮偏?!简简是朕最爱的女儿,你难过,你痛苦,难道朕就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吗?!”


    父子间先前还和满的氛围忽变得剑拔弩张,杵在一旁的李公公先是看了眼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的楚严,又看了眼气到脸面铁青的皇帝,顿时左右为难。


    他上前准备安抚,却被宸安帝抬手阻拦:“朕会彻查,但是……”宸安帝喘息急促,看向楚严的目光满是失望,“静王今日之言,实在令朕心寒。”


    楚严唇角牵扯,泪水无声落下。


    他跪得笔直,额前洇红一片,那双与柳皇后,与昭宁如出一辙的眼眸安静滚落着泪珠,顿时让宸安帝气不出来,只余满心的无奈和难过。


    “朕会查,朕也不会罚你,朕知道你这些年多有委屈,但朕也有不得已。”想到皇后,宸安帝滚了滚喉结,亲身过去将他搀扶起来。


    倏然间,宸安帝注意到了他掩在袖下的伤痕。


    “这是怎么了?”


    宸安帝欲拉起他的袖子查看,下一瞬就被楚严避开。


    楚严垂着睫毛冷冷地说:“无妨,前去襄州时不慎滑了一跤。”


    宸安帝知道他满嘴胡言,不禁眉头一皱,不顾阻拦强行拉起了楚严的袖口。


    青年的四肢不算结实。


    皮肤苍白,布满条条刀痕,纵横错落,鲜红刺目。


    父子连心。


    此情此景让宸安帝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的双目里除了错愕便是痛惜。


    “这是如何来的?”宸安帝指着那些伤疤逼问,“如若你不说,朕便逼你家眷开口!”


    楚严低着头,轻轻抿了抿下唇:“简简死后,儿臣患上了不寐症,睡不着时浑身痒痛,只能依此缓解。”


    对一个皇子来说,自残之事实在谈不上光彩,何论体面。


    他夜不能寐,日日自苦。


    即便睡着也会被梦魇惊醒,翻来覆去想到的都是可怜的,独自过奈何桥的妹妹。


    每到这时,身上的每一寸皮肉,乃至内脏血液,都跟着瘙痒起来,先是痒,再然后是痛,伴随着不寐症引起的头疾,让他近乎陷入疯魔。


    不寐症最为严重的时候,楚严甚至想过一了百了。


    他对着手腕割了最重的一刀。


    昏昏沉沉间又看到昭宁对着他的伤口哭。


    对了,简简见不得血。


    简简会哭,会害怕,会难过,他身为兄长怎可让她难过?


    于是他强撑着,又给自己包扎。


    自虐而来的伤痕有时是一剂良药,可让他暂时麻痹;有时又如鹤顶红一般,让他痛不能忍。


    失眠与痛痒交织,渐渐的,他竟学会将自己的情绪剥离出去,灵魂犹如出窍一般,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眼前那个自残自虐,饱受折磨的男人。


    ——他觉得荒谬,又无比可笑。


    宸安帝望着眼前麻木如枯的儿子,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对于三儿子,宸安帝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愧疚。


    “朕会命太医院为你医治。”宸安帝突然发觉这些话过于干巴巴,便又说,“简简……父皇亦然心痛,对你,朕多是亏欠。”


    楚严重新卷下长袖,唇无血色:“儿臣不想借此来求父皇偏袒;只求父皇公正。”


    宸安帝叹息一声,拍了拍楚严肩膀,扭头对李忠胜吩咐:“即刻传令下去,彻查婉和宫,将五皇子一并带去,听候发落。”


    “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胜领旨下去,自楚严身侧擦肩而过。


    楚严压着眉心,再次对皇帝行礼:“儿臣多谢父皇。”


    宸安帝摇了摇头。


    想对儿子说些什么,然而面对着这样一张平静的面容,却仍是一个字都难以倾吐,满心只余难以言喻的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你哥看似正常,其实已经疯了。还没来得及修文,明天修!


    第55章 055 不过她下毒


    李忠胜一路急跑出崇政殿, 念着皇帝交代下的命令,自也顾不上分神给周遭。


    跨过门槛时,脚下一乱, 身子险些甩落出去。


    “李公公, 小心。”


    眼见着要摔,一双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不施余力便稳稳托住了李公公。


    李忠胜慌慌张张地抬头, 对上萧怀恕沉落的视线。


    他先是向李忠胜身后的崇政殿掠视而过, 耐心等李忠胜站稳后, 才缓慢移开双手。


    “李公公这般匆忙,可是有什么急事?”


    想到不久前发生在崇政殿那场父子争论,李忠胜犹疑着要不要开口。


    转念一想, 淮水之案毕竟由萧怀恕全权负责, 即便他现在不说,皇帝也不会对此隐瞒, 如此倒不如卖个人情


    李忠胜左顾右眄,拉着萧怀恕走到门后:“大人有所不知,陛下正下令彻查婉和宫呢。”


    萧怀恕眉端一凛:“李公公可知缘由?”


    他凑近几步,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捏着嗓子,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经过说了个明白, 结束后, 见萧怀恕仍是若有所思, 李忠胜又有重任在身, 于是收起了攀谈的心思——


    “先不与少卿说了,我还担着差呢。”准备走时,又折回步子, 顺势提点了一二,“对了,陛下刚与静王殿下吵了一场,正悒悒不乐呢,少卿到时候可要注意言辞,切莫再冲撞了陛下。”


    “多谢公公提醒。”萧怀恕侧身让路,等李公公一路跑远,他才迈入崇政殿大门。


    宫殿肃穆。


    长阶一层接一层,清光斜照,有人自上而下。


    萧怀恕微微扬睫。


    走出来的青年苍白消瘦,眼皮下映着一抹淡淡的黯色,他瞳眸间的情绪淡薄,即便注意到走过来的萧怀恕,也只是简单地颔首示意,并无心攀谈。


    萧怀恕自没有主动上前,对着楚严作揖,直至对方走远。


    他目送着楚严离去的背影,不禁想起李公公先前说的那番话。


    三皇子主动对皇帝说了春柳之事,并疑心柔妃是害死公主的凶手。


    萧怀恕皱了皱眉,即便心底疑虑重重,仍是暂时转身面见了皇帝。


    “拜见圣上。”


    宸安帝见来者是萧怀恕,摆摆手免去他的礼,“此番前去淮水,你立下不世之功,可朕不能公然嘉奖你,说吧,想要什么,朕都依你。”


    萧怀恕嗓音清冷:“能为陛下分忧是为臣本分,何况若无三殿下,臣怕也做不到这般顺遂。”


    宸安帝轻轻哼了一声,想到前朝的混乱和不宁的后宫,又忍不住在心底翻涌出无尽的疲惫来。


    “刚才,朕将你和静王递交上来的证据都看了,柔妃此前暗中收购了大量淮芦,若真用在了简简身上……”


    萧怀恕眸光闪烁,余光不禁扫向桌案。


    宸安帝面前堆满了尚未批阅的奏折,混着一沓泛黄的薄本,他盯着看须臾,不动声色地敛起目光。


    “公主死于赤链霜是事实,若当真是柔妃,那么只能说明凶手不止一人。”


    宸安帝问他:“晏之觉得会是谁?”


    萧怀恕撩起衣摆,跪在殿下:“恕臣无能,此番前去淮水只寻来镇安王谋利之证,至于公主……臣暂无眉目。”


    皇帝视线逼人,竟蕴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他合上面前那本写满了人名的账册,起身来到萧怀恕面前:“起吧,随朕走一趟。”


    “是。”


    萧怀恕垂眸跟在了宸安帝身后。


    此时的婉和宫已是乱作一团。


    皇城司将婉和宫大肆搜寻一番,里里外外全不放过,司卫们犹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混乱不堪。


    柔妃本就被软禁多日,此情此景更是让她心乱如麻。


    偏偏这是皇帝的令,就算她再怎么不满愤怒,作为妃子也只能干站在原地等着。


    搜到偏殿时,五皇子楚为闻讯赶到。


    他不顾门前的皇城卫阻拦,强行冲开两边的守卫闯入了殿内。


    “母妃——!”


    看到匆忙闯入的楚为,柔妃只觉得额前一热,差些晕厥过去。


    “你来做什么!”她情急之下便是放声大骂,“你明知道你父皇不想让你我见面,你还闯进来做什么,快回去!”


    “我……”楚为眼眶泛红,委屈的话还没来得及倾诉,太监尖细的声音就先一步飘了进来。


    “圣上驾到——!”


    柔妃脸色一白,拉着楚为想让他暂时躲藏,然而皇帝的速度更快,未等太监的回声消散,那抹明黄的影子就已出现在了宫中。


    柔妃灰着神情行礼,脑海中纷扰着混乱的想法,这让她看起来犹像是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比起母妃的六神无主,楚为显得尤为淡然。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紧接着便看到跟在宸安帝身后的萧怀恕,一抹喜意直白地出现在他脸上,这让宸安帝的表情更是阴沉了三分。


    “陛下,找到了。”


    皇城司将一个小瓶递到皇帝面前,他抬眼从柔妃那张惨白的面容上扫过,转交给身后的萧怀恕。


    “看看,可是你查到的淮芦。”


    萧怀恕拔开瓶塞,低头轻嗅。


    熟悉的苦香没入鼻腔,他又将其中汁液倒在手背,简单一瞧,便觉察出异常。


    这淮芦……是新鲜的。


    萧怀恕声色不动,重新盖好盖子交给一旁的皇城司,缓一点头:“是淮芦没错。”


    “淮芦”二字让柔妃满脸血色尽失,眼神间是毫不加掩饰的惊惶与不安,她唇瓣上下动了动,不禁仰头望向宸安帝,可是目光所对的,却是皇帝冰冷至极的视线。


    柔妃浑身一抖,再度看向了那个瓶子。


    “我、我不知道,陛下……这绝非我宫中的东西。”


    母妃的反应和这般大张旗鼓的做派早已让楚为生出警心。


    他上前护在柔妃面前,问萧怀恕:“淮芦是何物?父皇就是因为这个,才对婉和宫如此大动干戈吗?”


    宸安帝负手而立,“你是在质问朕,还是在责怪朕。”


    平静的几个字,陡然让柔妃眼跳心惊。


    她一把拉住胡作非为的楚为,顺手在他腰后掐了一把,楚为吃痛,同时也恢复了理智,不敢继续妄为,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


    即便如此,他仍是没有从柔妃身前离开,维护之意不言而喻。


    萧怀恕解释道:“淮芦产自淮水,芦苇中凝炼而出的汁液蕴有奇毒,若长久服用,便会死于肺痨。”


    他每说一个字,母子俩人的表情便震悚一分。


    “静王殿下受命查案时途经淮水,发现了这种奇毒,并有官员以此牟利,而在流水簿里,竟出现了宫中之人。”


    宸安帝目光炯然:“柔妃,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是收买了春柳,伙同你那外甥女,毒害了简简。”


    柔妃双膝发软,带着她的身躯沉沉往下坠。


    皇帝的气势压人,围在四周的皇城司同样让人喘不上气。护于一侧的楚为不知发生了什么,慌急间跪在了宸安帝面前——


    “父皇明鉴,母妃不会做这般恶毒之事,定然——”


    “朕没让你说!”


    宸安帝一声厉喝,将他的求饶尽数逼回。


    柔妃双目空洞,胸前烧着一团灼灼的心火。


    她怎么答?


    她怎么才能以示清白。


    柔妃确实购入过淮芦,这是无争的事实。


    得知此毒可缓慢侵入肺腑,并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时,柔妃便因此心动,命人悄然买入。


    不过她下毒的对象不是昭宁,而是楚严。


    一连下了小半年,楚严却始终行若常人。


    楚严再怎么说也是皇子,是皇帝名正言顺的嫡子,更别提买入的次数多了,一不留神便会给旁人留下把柄,因此柔妃很快住手,转而又盯向了昭宁。


    她故技重施,想下药让公主失去清白,皇帝再怎么宠爱她,也不会继续让一个污了皇家颜面的公主留在上京。


    然而柔妃没有那么大的胆色,更没自信真的瞒过皇帝,不出所料,即便最后她没有动手,皇帝仍是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至于这淮芦……


    柔妃眼神游离,那个红色的瓷瓶在眼底招摇过市,让她不安加剧。


    她早在一年多前便清理了所有痕迹,此事做得滴水不漏,怎会给自己留下把柄?柔妃笃定自己是被陷害了,可会是谁?


    买入淮芦时,她只联系过镇安王。


    想到镇安王,柔妃瞳孔一缩,宛如惊雷当头劈下,整个人都彻底清明。


    公主出事之前,镇安王曾让人给她带来过一句话——


    【囹圄之困,反作登高之阶。】


    那时柔妃不知其意,随后公主死于花朝夜宴,柔妃日夜不宁,难道……王爷指的就是此刻?


    柔妃垂着头,心怦怦跳动起来。


    登高之阶……


    皇后的位置暂时求不得,但有个位置……却能求得的。


    争念头一经滋生,便迅速将恐惧淹没,率先踊跃上来的,竟是数不尽数的欣忭,和那丝压抑不住的向往。


    “这淮芦不是我宫中之物,至于春柳,妾更是与她毫无关系。”柔妃停止身颤,低头压睫,“不过,妾倒是想起一件陈年旧事来,这淮芦,妾曾见贵妃和下人们私下议论过。”


    宸安帝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


    柔妃仰头:“妾且问陛下,若我有心毒害公主,为何还留着这罪证,为何不从一开始就一并销毁了?这成心是有人蓄谋,想将公主之死推卸在妾身上!”


    她越说,情绪越是盎然:“皇后在世时,妾曾有一次去过贵妃宫中,恰巧见她翻看一本医书,并与下人们谈及淮芦。”


    “那时妾并不知淮芦是何物,还想着皇后擅医,等找个时日去问问,然而没过多久,皇后便仙逝了。若陛下疑心妾,何不疑心一下贵妃?”


    柔妃挺起脊梁,乜斜着皇帝,“昭宁之死,亦是我之心痛,我与昭宁是有过不虞,但明阳和贵妃也与皇后有过间隙,就连那安嫔都和公主有过几次冲撞,皇帝既然要查,要问责,不如今日将这后宫的人一并查了!”


    她说着冷笑:“这后宫里谁是假清白,谁又是真诬陷,陛下不妨借此机会全查个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056 如今种种罪


    柔妃跽在宸安帝脚边, 碎发遮挡住的一双眼眸未有半分退却。


    她撑在膝前的手暗中收紧,表面上端着倔色,实则内心早就是翻江倒海了。


    柔妃跟在宸安帝身边多年, 已学会几招拿捏住他的手段, 只要她效仿柳望舒,哪怕仅有三分神似, 他也会由此妥协。


    何况柔妃并不觉得自己哪句不对。


    那番话虽说是为保命, 却半分不掺假, 若说血海深仇, 苏贵妃和柳望舒之间的恩怨可比她要来得深。


    她没有那个胆量敢直接谋害公主,她不敢,谁知道苏贵妃会不会胆大包天, 买凶杀人呢?


    那安嫔是看着老实, 却也实打实地从婢女坐到了嫔妃,背地里还不知有多少蛊惑人心的脊梁呢。


    她呢?她想下个情药都没下成!


    想到这里, 柔妃脊背挺得越发挺拔。


    宸安帝沉沉凝视着眼前这张与先皇后神似的面容,负在身后的双手轻轻蜷了蜷,一番不太漫长的权衡过后, 宸安帝抬起手臂,叫人。


    “李忠胜。”


    “奴婢在。”


    宸安帝下令:“就依柔妃之意,搜查慈元殿和静贤宫。”他目光阴冷地瞥向柔妃, “带上她。”


    皇帝先下令搜查了安嫔所在的静贤宫。


    在这之前, 所有人都先去了慈元殿。


    皇帝携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摆驾而来, 柔妃宫中之事早已先一步传到了苏贵妃耳中, 看着面色阴沉的帝王还有跟在身后,身姿憔悴的柔妃,苏贵妃便知这把火烧了过来。


    她面色无异, 随安嫔上前行礼。


    “参加陛下。”


    宸安帝随意抚手让她起身,径自去了内殿。


    安嫔不知柔妃宫中发生了什么,只听闻皇帝为公主之死,正严查整个后宫。


    她不擅争抢,说难听点就是懦弱,毒杀公主这等恶事她不敢也没有那个胆量去做,可纵使她千般小心,也架不住有心者成心侮蔑。


    望着身后蔫恹恹的柔妃,安嫔不禁扯紧了手上的帕子。


    皇帝在上方落座,下面站着妃子和臣子。


    这样的寂静也不知维持多久。


    皇城司的步伐声由远及近,很快传至宫内。


    “回禀陛下,静贤宫内未搜出异常。”


    听到皇城司这般说,安嫔一颗高高悬起的心才终于回落。她闭了闭眼,又忍不住去关心苏贵妃。


    宫里所有伺候的下人此刻都被聚集在院中,慈元殿是她宫殿的两倍大,搜查要些时间。


    在搜寻的过程中,宸安帝举目望向身侧的贵妃:“柔妃说,你有一本医书?”他语气松闲,仿若闲聊,“朕不曾听你提起过。”


    苏贵妃面无表情,余光却往柔妃的地方飘了一下。


    她觉察到这个暗视,勾唇一笑,像得意,又像是挑衅。


    “是有。”苏贵妃眉眼淡淡,“不过是许久前的事了,臣妾不知丢在了何处。”


    宸安帝点头,未再继续问下去。


    小半个时辰过后,皇帝的近身侍卫端着一个灰扑扑的,沾了几片金泥的包裹来到了宸安帝面前,跨过门槛时,他的身形有明显的停顿。


    亲卫犹豫不过半瞬,便跪至在宸安帝脚边:“陛下,属下在佛台的佛像中发现了这个。”


    亲卫将包裹递呈过来。


    包裹发黄,显然是埋藏许久。


    宸安帝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说:“打开。”


    亲卫下令将?打开,里面包着的是两本书,?中一本是缺了书衣的医书,另一本封皮漆黑,看不出内中乾坤,最下面是单独用布巾裹着两封信。


    宸安帝先翻开医书。


    即便没有书衣,宸安帝仅一眼就辨认出柳望舒最宝贵的那一本。


    他将她带回上京时,柳望舒只带了这一本书,据说是她的父亲亲笔书写,记载着世间罕见的药草和奇症,柳望舒宝贵至极,便是翻都不让他翻一下。


    后来医书不知所踪,宸安帝问起时,柳望舒回答的是不小心丢了。


    那时的皇后已是病在膏肓,宸安帝知晓书本的重量,自是不想见她难过,于是下令大肆搜查,只可惜不过一夜,他的妻子便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曾经摸不到的东西此刻就触及掌中,发灰的笔墨是她爱妻留下的唯一珍贵之物。


    【要是有阿司匹林就好了。】


    看着写在第一页上熟悉的字迹,还有跟在后面随手涂绘出两笔的哭脸,宸安帝顿时眼眶发酸。


    他强忍泪水又朝后翻开两页。


    【隐生息:(批注)类百草枯,不可人用。】


    【熬制所需:七叶藤5克,钩吻半克,狼毒分三次慢加,小火熬制提炼,加入乌头,马钱子。】


    这一页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宸安帝凝视着上面的字迹,看了不知多久,才放下医书,又拿起了另一本。


    结果仅仅翻开了一页,宸安帝便脸色骤变,重重拍向桌面,“大胆!!”


    帝王盛怒,无论后妃还是奴婢,当即跪了满地。


    短暂的怒意过后,宸安帝很快又冷静下来,一把将东西甩到地面,对着皇城司冷眼质问:“这东西,确实是藏在佛像里?”


    书册摊开在众人眼前,上面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巫蛊之术!


    萧怀恕暗中窥看,神情同样变得肃穆。


    ?中一页赫然写着:【三女同阴,三魂为引,以发献祭,镇魂锁魄,永堕修罗。】


    画在下方的阵法,竟和明阳当初让恶道画在地穴里的一模一样!


    皇城司战战兢兢,哪敢隐瞒:“确实是佛像里找到的!属下绝无隐瞒!”


    宸安帝再过生气,也知事情尚未有定数,他闭了闭眼冷静下来,命李忠胜拆开了另外一样物什的巾布。


    里面包着是两张纸条。


    宸安帝揉着眉心,忽觉疲乏,“念。”


    李忠胜小心拆开折起来的纸,上前两步念了起来:“小禄哥,我思你……”


    刚念了几个字,李忠胜便面露难色,不肯多言。


    他瞟了眼下面的一干人,凑到皇帝跟前,神色为难:“……陛下,是男女私会的小条儿,念出来怕是会……污了主子们的耳。”


    宸安帝没再强求:“可有署名?”


    “有。”李忠胜低头扫了眼纸条,又快速合上,“是春柳写给小禄子的。”


    宸安帝:“另外那张呢?”


    李忠胜:“回陛下,是借据……”这回他声音压得更低,“是春柳……向贵妃借了千两银子。”


    宸安帝半耷着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李忠胜将借据呈给皇后。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春柳向慈元殿借千两百银,下方便是春柳的名字和手印,另一方则是贵妃的贴身宫女知微和她的手印。


    两张纸刚翻阅完毕,皇城司再次回禀。


    “启禀陛下,我们在贵妃后院的墙根中挖到了些许药渣。”


    说着,他将那袋子东西瘫在了地上。


    黑乎乎的一团药渣混着泥土裹在一起,散发着难闻的草木腥臭,周围的宫人瞬间掩鼻,以杜绝这股气息。


    宸安帝说:“叫太医院的人来。”


    “是。”


    皇城司再次离去,慈元殿又寂静了许多。


    皇帝仰眸望向苏贵妃。


    她始终低着头,好似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面色冷冷,一如往昔。


    “柔妃,你当初所见的,可是这本医书?”


    柔妃梗起脖子打量几眼,不住点头:“是这本!就是这本!臣妾当时看得清楚,那医书也没有封皮!”


    柔妃情绪激动,连连指认。


    一直站在暗处的萧怀恕敏锐地发现异常,忍不住站出来点破柔妃:“既然医书没有书皮,柔妃是如何得知,贵妃和下人们翻看的就是医书呢?”


    柔妃先是慌乱一瞬,很快镇定下来:“我适才便说过,我无意间听到贵妃和下人们议论淮芦和?他药草,除了医书,自不能是别的了。”


    萧怀恕上前施礼,神色谦卑:“还望娘娘不要怪罪。只是记载着药草的不单单只有医书,还有《本草》,《方志》,甚至游记杂谈都多有涉猎,可娘娘最开始却笃定,所见的就是医书,臣有疑虑自是情有可原。”


    柔妃面容失色,多说多错,她不敢在萧怀恕这位大理寺少卿面前过多争辩,索性破罐子破摔,咬死自己不知情。


    “我哪知什么本草,什么方志,他们既然谈论的药草,我便认为是与医书有关,少卿何必对本宫咄咄逼人!”


    萧怀恕不语,清冷的一双眉眼从柔妃那张张皇的脸上一掠而过,如同被什么野兽锁住一般,她顿时哑言,慌里慌张地跪在了地上。


    “陛下,妾有半分假话便天打雷劈!妾确定就是这本书,正因失了书衣,妾才记得这么清楚。”


    宸安帝攥着医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倏又松开。


    “让知微上前,验她掌纹。”


    李忠胜立马命人将知微从贵妃身后拉了过来,一番比对后,纹路贴合无二。


    宸安帝又让她认字迹。


    仅看了一眼,知微的双眼就因惊恐睁大,心劳意攘,踧踖不安地跪在了皇帝和贵妃脚下。


    “奴婢、奴婢没有签过!奴婢也没有按过手印!主子,主子我冤枉啊!!”


    知微不住喊冤,李忠胜将借据给宫里人都看过一遍,得到的回答皆是知微所出。


    看着脚边低声啜泣地知微,苏贵妃终于肯上前来,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字条。


    知微是她用了十年的丫头,她对她了解,自能认出上面的署名确实是她亲笔所写。


    事到如今,苏贵妃已意识到柔妃先前那一笑意味着什么。


    她不慌不乱,收合起借据,耐心询问知微:“你可想想,你曾与人写过什么呢?”


    知微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哭着否认:“主子,奴婢不记得,奴婢真的想不起来,但这借据……我未曾替你签过。”


    看她这慌乱哭啼的样子,苏贵妃不禁叹了声气。


    知微是她身边的大丫头,虽不如贴身嬷嬷那般惹人敬重,但偶尔也会替当差,需要签署画押的地方自是有过。


    苏贵妃猜测,让她按印的人事先准备了两份文契,需签字画押的置于上端,而下方则压着白笺,只将尾端露出。她怕是在不知情的时候,以为和寻常章序一样,落下了署名,按下了手印。


    她又瞥向脚边的那本巫蛊书籍,心其突突跳了起来。


    不妙了。


    苏贵妃额心抽动,不由自主攥紧手上的佛珠。


    佛台的佛像是她三年前命寺庙僧人亲自雕琢的,医书也确实是她亲手封存于内的,至于后面那三样东西,很可能是在这之后,被人暗中藏匿?中,留作今日嫁祸。


    三年之久,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天。


    而这借据,知微记不清,即便记清也难以查证,还有纸条上所写的小禄子,春柳已死,无从对质,可是对方既然敢写下这个名字,便笃定此人尚存人间,且绝不背叛?主。


    还有这药渣……


    苏贵妃自从失去了孩儿,日夜需要煎服养神的方子,若里面掺了?余,她也觉察不出异常。


    最让苏贵妃头痛的还是那本巫蛊术方,那是明阳切切实实做过的事。


    如今种种罪证相连,苏贵妃根本难以撇清干系。


    现在只能等着看了。


    看看那小禄子……到底出自哪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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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057 “儿臣恳请


    很快, 太医院的人自那堆药渣中辨出狼毒的根末,同时,皇城司卫已搜至杂房, 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处被人刻意掩蔽的小洞, 洞口藏有布包,灰扑扑的包裹里杂贮着各种药草, 这些药竟都与炼制隐生息所需的药材如出一辙, 不过从药草发黄的品相来看, 这包东西已被人藏匿许久。


    种种罪证陈列在贵妃面前, 几乎奠定了她的死罪。


    宸安帝此时对着李忠胜下令:“去查查看,信中的小禄子是哪宫的人。”


    李忠胜躬身:“奴婢这就去办。”


    宸安帝的目光甫一落在贵妃身上,顿时变得痛心起来。


    “朕不想疑你, 但在查清之前, 朕只想知道……这书为何在你手上?”宸安帝拿起那本泛黄的医书,眼尾不知何时浮上一抹泪意。


    贵妃不由得绞紧手上那串冰冷的佛珠。


    皇帝字字不疑, 眉眼间却满是对她的疑心。


    这书是柳望舒亲手所赠。


    当然,皇帝不会信,天下人也不会信。


    毕竟在世人眼里, 她们属于同一个男人,她们理应敌对,厮杀, 憎恨, 为夺宠爱斗得你死我活。


    苏贵妃也曾恨过。


    当柳望舒坐在她丈夫的马背上, 出现在她面前时, 她恨不得用尽手段让她去死。


    她也确实做过。


    最狠毒的一次,苏贵妃冷眼让她坠崖,还说让她黄泉路下不要怪罪。


    那时柳望舒的身躯犹如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悬挂在崖边,却根本不怕似的,仰头冲她说:“我不怪你。”她还笑了下,“不是你的错。”


    一个将死之人,反倒将身为加害者的她衬成了一个疯子。


    苏贵妃疯狠地踩着她的手,歇斯底里地宣泄着恨与嫉妒:“你已是将死之人,何必再装良善!若非有你,我何苦落到这般田地!若非有你,王爷又怎会对我弃之如履!”


    柳望舒突然反问:“若非有我,可若非没有楚懋吗?若没有他,你还会对我赶尽杀绝吗?你还会恨我厌我吗?你还会如现在这般……成为一个刽子手吗?”


    接连的问题让苏贵妃陡然愣住。


    “我被迫与我父亲分离来到王府,就连那所谓的兄长,都是他为了让我足以匹配上他王爷的身份,强行给我按的。”


    “我见过世道逼疯了许多人,所以我知你苦。你饱读诗书,知世故明大义,那么我想问你,在未嫁入王府前,你读的四书五经里,有哪一页教过你恶毒?教过你草菅人命?”


    她的手被她踩得鲜血淋漓,仍死死抓着没有松开一分。


    柳望舒所说的每个字都刺着苏蕙兰心口酸痛。


    豆蔻年少时,她在书中阅遍大千世界,和世间文人一样憧憬过山河秀丽;也怜这人间疾苦,入王府后,书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遥远了。


    父亲和母亲时刻叮嘱她,身为王妃一定要端庄,一定要贤惠,一定要夺得王爷宠爱,要快些诞下子嗣,好给家族添光。


    他们说,蕙兰,王爷的恩宠连着家族的荣辱。


    他们说,蕙兰,凡事要以宗族为先。


    他们说,蕙兰,你要忍,要学会退让。


    苏蕙兰的眼泪大滴大滴掉,对着她嘶吼:“你说这些不过是因为你快死了!我怎会听信你!”


    柳望舒平静的看了她许久,忽地开口,“好。”她说,“那我们打个赌吧。”


    苏贵妃不明白她要做什么,陡然忘记继续落泪。


    她笑了笑,最后在苏蕙兰诧异的目光下,缓慢松开扣在崖边的手:“……来试你真心。”


    柳望舒闭着眼,身躯自崖边坠落。


    苏贵妃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抓住的她,那一刻她觉得她是个疯子,而她同样也不清醒。


    柳望舒死的那日,苏贵妃是最后一个去看她的人。


    她躺在床榻上,朱红的被褥下掩着那具即将枯涸腐朽的生命,不知怎的,这样的柳望舒竟让她望而生畏。


    她站在拔步床外,萌生出退意,良久,才缓慢靠近。


    “你就站在那里,不用过来……”


    两人间隔着一层轻薄的纱幔,她的声音虚浮,听不甚清晰:“阿蕙,我要走了。”


    苏贵妃问:“回你的世界?”


    “不。”柳望舒轻咳,“……回不去了。”


    她抬手触碰那层轻纱,慢行而来。


    柳望舒扭头看向她,脸色苍白,双眸却明晃晃的犹如不灭的灯烛:“简简……”


    苏贵妃坐在床边,深知她的执念,便轻声接话:“我会照顾简简。”


    她却摇头:“我死后,你不必与他们兄妹过分亲近,在这皇家里,无论好恶,都会对你不利。”


    苏贵妃垂眸扫过她瘦骨伶仃的手腕:“我早已不在乎。”


    她闭着眼睛,讥讽地说:“你可能会当我是疯子,但我……曾短暂路过未来,看到了一场死劫。”


    “我不知我的选择是否正确,我不知她能否逃过,但如果命数既定,难以改变,最起码,我不想将你牵连其中。”


    柳望舒很少哭。


    此刻泪水却不住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苏贵妃确实不相信。


    先前宫人议论纷纷,说皇后病得不清醒了,甚至想残害自己亲生的皇子。


    苏贵妃不相信她会伤害自己的孩子,自也不会相信她现在说的这些疯话,甚至还有些好笑,那个洒脱的柳望舒也变成一个疯婆娘了。


    “阿蕙……”柳望舒唤她。


    “我在。”


    “阿蕙。”柳望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用力握紧她的手,突然撑起身子凑到她耳边,“等……等简简长大,你要替我告诉简简,和她说——”


    她拼尽全力发出的声音却是微弱,需苏贵妃屏息才勉强听到几个气音。


    她说:“我爱她,我愿用一切……”


    声音戛然而止,女人眼里的光火随着那未尽的话一同熄灭,脑袋重重垂在了苏贵妃肩头,瘦弱的身躯犹如一块冰,化在了怀里,只余下彻骨的寒。


    这股寒气跨越了十七年前的那个冷夜,时至今日再次将她环拥。


    柳望舒的话弥漫耳畔,苏贵妃手一用力,佛珠崩散,落了满地。


    “陛下!查到了!”李忠胜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宫中有三个叫小禄子的,其中两人年龄对不上,就剩下一个被发配到神宫监了。”


    李忠胜擦了擦鬓角的汗渍:“奴婢还特意打听了一下,这小禄子原本在三殿下那边伺候着,后来犯错,这才被打发了。”


    听到这里,苏贵妃的目光立马转了过去。


    宸安帝行事果决,当即命人快马加鞭将小禄子从皇陵带回,同时又传召静王前来觐见。


    年轻的王爷款款而来,目不斜视,对高位的皇帝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贵妃。”


    “朕命你来,是问你一些事。”宸安帝让李忠胜将信和借据一同递给楚严,“你与简简素来亲近,信上之事你可有记忆?”


    楚严大体掠过,眉心微微蹙起,对宸安帝摇头:“儿臣不知春柳欠了贵妃宫中的银钱,简简也未曾提过。”


    他顿了顿声:“至于小禄子,确实是我宫中的内侍太监,儿臣发现他行事不端,喜爱赌钱不说,还与宫女有染,于是就将他打发到了黄陵。”


    宸安帝问:“那宫女可是春柳?”


    楚严微微低了低睫,嗓音晦涩:“简简还在时……春柳时常以公主之命来我宫中,替宫里的人做些闲活,儿臣一开始并未感觉到异常,直到发现她和小禄子……”


    这些话难以示人,楚严顺势咽下:“春柳毕竟是简简带回来的贴身侍婢,儿臣不好轻易处置,只能瞒下此事,借故将他们二人分离。”


    宸安帝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楚严,他脊背挺拔,微垂着眼,唇色一如既往地苍白。


    须臾过后,宸安帝挪移视线,看向殿外。


    小禄子被皇城司卫五花大绑地扭送到皇帝面前,突如其来的面圣让小禄子吓得不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忠胜将那些事又问了一遍小禄子。


    他不肯说,一个劲儿发抖。


    直到李忠胜威胁了几次,小禄子才涕泪横流:“三年前中秋,奴婢回家探亲时,被绑到赌坊签下了生死契!一连押在了里面三日,春柳是为了救我,才与贵妃签下了借据,设法保住了我的命!”


    楚严听得皱眉,走向小禄子:“这些事你从未与我说过?”


    小禄子哭着说:“奴婢只是个宫中做杂事的小太监,哪敢告知殿下,何况……”他突然解下鞋履,露出五个光秃秃的脚指头,“何况我若说了,不单是我的命,奴婢家里人的命都保不住。”


    李忠胜逼问:“幕后主使是谁?你可知道?”


    他重新穿上鞋子,连连摇头:“奴婢不敢说。”


    李忠胜眉毛一横,“陛下在这儿!有何不敢说的!你若不老实交代,今儿就砍了你脑袋!”


    一听要砍头,小禄子果然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朝苏贵妃那边看过去,唇齿嗫嚅几次,才恐惧地发出几个颤音:“正、正是贵妃,当日柳儿哭着跑来,说信被贵妃截了去,奴婢便知大事不妙。后来……后来我被绑到赌坊,贵妃以此要挟了春柳,而奴婢……也被发配到了神宫监,再听到柳儿消息的时候……”


    小禄子泣不成声。


    此时又有皇帝的亲信从寺庙带回了消息,确定贵妃曾将一包东西放入了佛像之中,更为巧合的是,当时负责给佛像开光的僧侣竟是先前被萧怀恕亲自审问的妖僧。


    此情此景不禁让柔妃心中得意,她按捺着喜色,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皇帝哭诉:“那日妾的外甥女亲口说过,是春柳命她前去送醒酒汤的。贵妃利用春柳对公主下药,毒害公主,又想利用姜灵薇嫁祸到妾身头上!甚至怕公主冤魂索命,不惜将自己的女儿拉下水!贵妃心若蛇蝎实在令妾胆寒!如今证据确凿,陛下定要给公主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啊!”


    除了柔妃的凄声质问,殿内却是鸦雀无声。


    “儿臣有一事不明。”楚严忽然站出来,面无波澜,眉目沉沉,“太医鉴定,昭宁死于赤链霜,可贵妃宫中并未发现赤链霜之毒,即便有这些证据,也不能笃定贵妃便是真凶,也可能是有心人陷害贵妃。”


    话音落下,柔妃脸上血色褪尽,再次缩着脖子当起了鹌鹑。


    苏贵妃则一言不发地站在后侧,掌中攥着那根断裂的绳子,用力之紧近乎勒入血肉。


    她的眸光越过层层斑驳的光线,越过妃子和下人,近乎冷漠地放在了那身姿俊秀的皇子身上,苏贵妃几乎能猜测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不出预料的,贵妃听到青年用那清朗的嗓音说——


    “儿臣恳请父皇,重新——开棺验尸。”


    作者有话说:


    更新!!!!所以……真凶是谁


    第58章 058 年少夫妻,


    三皇子嗓音清洌, 掷地有声。


    满殿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落在楚严身上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即便是宸安帝, 表情同样惊骇不已。


    “静王,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因此言过于荒谬,宸安帝的脸上不见半分怒意, 只余怀疑。


    楚严不觉得有错, “儿臣知道。”他说, “凡中毒之人, 即便身死,毒依旧会残留在牙齿与骨缝之间。儿臣不愿昭宁平白枉死;更不愿有人利用昭宁之死,来污蔑无辜, 如此, 不如重新开棺,还求公正!”


    “楚严——!”


    宸安帝这时才意识到他并非说笑, 紧扣扶手,几至怒身而起。


    楚严在皇帝暴怒之前先一步弯膝跪地,“儿臣自知此事是大不敬, 父皇若因此责罚,儿臣绝无怨言!”


    他长跪不起,目光凛凛, “贵妃是父皇的发妻, 代替先皇后执掌六宫, 倘若有人成心陷害, 昭宁泉下难宁,更使皇威荡然无存。所以——是真是假,不妨开棺一验。”


    宸安帝抓着扶手的掌根不住用力, 气结在胸口盘旋,胸脯起伏之间,双目已是布满猩红的血丝。


    楚严不退不让,与宸安帝沉默对峙。


    宫内众人无一人敢言,寂静中回荡着宸安帝越发急促粗重的呼吸,气到极点时,皇帝忽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脖子青筋近乎爆开,全身血液一股脑往头顶涌,咳得厉害,唇角竟渗出了一些血丝。


    李忠胜大惊失色,“陛下……”


    宸安帝抬掌阻拦,未让其近身。


    他暂压着那股汹涌的咳意,神情越发威骇。


    “朕可以同意,但……”皇帝眉目森然犹如鬼火翻腾,“不论结果如何,朕都会下令将你赐死,即便这样,你也执意如此吗?”


    楚严毫无惧意,叩拜皇帝:“谢,陛下恩典。”


    父子俩的对话让四周众人惊然不已。


    无论是奴婢还是妃子,背后全爬上了一层冷汗。


    下葬皇陵的公主重新开棺一事闻所未闻,更别提是复验遗骸。


    此事不仅会招来朝堂动荡,更会使天下人争论不休,待日后写入史书,更让皇家颜面荡然无存!


    柔妃尤为惊恐。


    昭宁体内有没有隐生息,她能不知道吗!若真的开棺复验,查出昭宁就是死于赤链霜,便足以证明贵妃是遭人诬陷!


    先前就数她叫得最大声!


    皇帝连亲儿子都敢杀,更别提她这个小小妃嫔了!


    柔妃情急使然膝行上前,“陛下”二字在唇齿间绕了两圈,尚未出口,便被人先一步截断。


    “陛下,臣有事禀奏。”


    萧怀恕忽然走上前来,柔妃没敢抬头,眼珠咕噜噜转了几圈,心思拧了几个来回来,安安分分地缩在了一旁。


    “公主既已安葬,贸然启樽,只会亵渎公主仙灵,更会惹朝臣谤议,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怀恕双手合礼,眉眼低垂,遮掩在宽袖之下。


    “何况——”萧怀恕说,“公主体内,确实有隐生息之毒。”


    话音落下的瞬息,柔妃惊愕地瞪大了眼。


    错愕过后便是掩饰不住的激昂。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仔细想来,当初要是没有柳望舒,苏蕙兰早就是那一国之母了,生了两个儿子又怎样?养得活才算本事!


    柔妃不禁得意地看着地面散落的脏物。


    人证物证俱在,任她苏贵妃巧舌如簧,也难自圆其说。


    楚为不知母后的心思。


    今日纷乱丛生,他从未想到从婉和宫燃起来的火会绕到贵妃头上,既惊且疑:“晏之怎能笃定?”


    萧怀恕低眉垂首:“公主之死过于蹊跷,臣生怕打草惊蛇,便瞒着陛下,偷偷窃了公主的甲屑,随后命人暗中求证,发现公主中有两种剧毒,其中便有隐生息。”


    宸安帝冷声问:“如何能证实?”


    如何能证实……


    萧怀恕眼帘轻颤,他无需摆出任何证据,甚至无需过多赘述,只用叫来当日驻守在冰宫守灵的侍卫,便能定贵妃死罪。


    同理,明阳难辞其咎。


    他不说话,暗自抬目瞥向苏贵妃。


    长染佛前香的贵妃一身与世淡薄的冷清气,即便萧怀恕不给他眼神,她也早已看清了自己的结局。


    事到如今,苏贵妃不为自己悲凉,只觉得命数荒谬。


    兄长……杀了自己的妹妹,亲手斩断血缘亲情,何其荒谬。


    苏贵妃唇边不禁噙上一抹冷笑。


    明阳曾经去过灵宫是无争的事实,纵令当日没有做出窃发一事,巫蛊也会将她钉入囚台。


    她此生有过三个孩子。


    母亲一词,于她而言是浸入江水的泥菩萨,空有怜悯之心,却无神的手段,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孩子们夭折却无能为力。


    如今她只剩明阳,只有明阳。


    苏贵妃深吸一口气,眉心舒展,攥着细绳的手缓缓松开,她一步一步走了出去,鞋履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细响。


    苏贵妃微微提起裙摆,跪身于宸安帝面前:“不必多此一举了。”她直视前方,看的却是宸安帝手上的那本医书。


    “是我做的。”


    【若有一日能离开上京,阿蕙,你最想去哪儿?】


    “臣妾记恨柳望舒,若不是她,我儿怎会幼年夭折。”


    【阿蕙,我会想办法救毅儿,我今晚就找法子出府找药,毅儿不会死,你也不要哭。】


    “医书是我故意窃来,因不知其效如何,便先用淮芦作毒,命春柳日日下至昭宁饭中,太医不曾觉察后,臣妾才开始依书中药方,自行炼制隐生息。”


    【这书前半部分是我这辈子的父亲所攥;后面便都是我自己写的了,你要是喜欢,今日我就把它送给你。】


    “明阳对此一无所知,恳请陛下看在骨肉亲情上,放明阳一命,所有罪孽,皆由臣妾一人承担。”


    望舒。


    你当初,到底看到了谁的死劫呢?


    斯人已逝,苏贵妃不得而知。


    柳望舒不愿牵扯于她,可身在局中,唯献身方能保全爱子。


    她双手撑地,额心重重贴至冰冷的地板上。


    绛紫色的衣裙贴着贵妃蜷起的背脊,宸安帝看不清她此刻的面容,灿光落在她的鬓发,镶嵌在乌发上的珠翠生辉,让那几缕杂糅其中的白发显得尤为突兀。


    她的罪词冷漠,麻木,没有丝毫起伏。


    ——一如往昔。


    宸安帝攥紧案几边缘,失神地望着她发顶的白丝,喉间竟滞了一瞬。


    他此时才想起,两人竟已从年少走过半生了。


    记得刚成婚时,宸安帝虽不喜欢王妃,却也相敬如宾,直到带回柳望舒,府里便失了清静日子。


    她动辄大闹,动辄陷害,三天两头搅得整个王府不清宁,这让宸安帝烦不胜烦。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整日不安生的王妃收敛起了善妒的脾性,等宸安帝回神,两人已近一年没有说过话。


    宸安帝有心亲近,换来的也只是王妃不咸不淡的疏远,到最后,竟如同陌路人。


    年少夫妻,终是结发成怨。


    此刻听着贵妃的罪词,比愤怒先来的是斥逐不去的悲凉。


    他无法像训骂臣子那般斥骂自己的妻子,对贵妃,他始终心存愧疚。


    宸安帝闭了闭眼,强行将泪意忍回,扭头对李忠胜吩咐:“将贵妃……暂押掖庭狱,着皇城司会同侍御史彻查此案,任何人不得私相探视,包括明阳。”


    他顿了顿,目光幽沉地看着地上那道弧影,嗓音干哑,神情瞬间颓老几分,“再传朕口谕,淮芦之毒贻害无穷,命当地府县尽快焚之,若敢有私留者,罪及三族,投诸四裔。”


    他扶着桌边便要起身,然头晕目眩,险些栽倒过去,李忠胜赶忙上前接住了摇摇欲坠的皇帝,眼前很快恢复了清明,宸安帝推开李忠胜,负手走出车贵妃宫中。


    天色阴蒙,风雨如晦。


    铺天雷雨盖整座皇城。


    萧怀恕踏着湿泞的雨水回到萧府,他无心撑伞,从下轿到进门的短短几步脚程便已淋得湿透。


    比起穹顶乌沉的雨阵,萧怀恕的脸色更显荫翳。


    萧忘山被他这一身鸷气吓个不轻,忙命下人取帕巾来,“怎么这个脸色?听闻陛下将你传去了婉和宫,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怀恕没有回答,侧目打发了准备过来伺候的下人,“你先下去。”


    等下人退下,紧合门扉,萧怀恕才说:“陛下下令,将贵妃暂押进了掖庭狱,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萧忘山惊得瞪大眼睛,一时间也顾不上萧怀恕满身雨露,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明白点!”


    萧怀恕没有对萧忘山隐瞒,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知父亲。


    比起贵妃,更让萧怀恕心重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看向神游际外的萧忘山,压低声音:“父亲,我怀疑三殿下……就是杀害公主的凶手。”


    轰隆——


    窗外忽然电闪雷鸣。


    白惨惨的闪电犹如龙爪般挣破裂空,在窗棂上划开一道雪白的口子,映照在他那张清冷无光的面容上,寒色惊人。


    不知是这道雷,还是他的话,惊骇爬上萧忘山肩背,在这雷雨交加的天气中,冷不丁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浑小子,你胡邹邹什么呢!”


    什么为人师表,文人风范,萧忘山尽数抛之脑后,抓起萧怀恕的胳膊便是一顿猛抽。


    “三殿下可是——”打到一半,他瞥了眼紧闭的房门,跟着收敛起粗高的语调,“三殿下可是公主的亲兄,你好说也是在宫里长大的,怎会不知三殿下为人?这种无凭无据之事,若被传出去……”


    “有凭有据。”萧怀恕突然说,“父亲可知,三殿下要接收淮水一案时,我并未将账册一同递交上去?”


    萧忘山愣住。


    “此番我将县府和李家上下彻查,并未找到宫中私买的凭据,我离开淮水之后,又命人暗中折返,发现殿下留在淮水一夜,没有任何动作,翌日便返往上京。那么指控柔妃私购淮芦的账册又是从何而来?”


    接连反问让萧忘山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除非……”萧怀恕喉结滚了滚,“他早有准备。”


    萧忘山还是不愿相信。


    楚严虽归为皇子,算起来也是他的学生,在一众宗亲子弟面前,楚严行为端秀,品性温良,毒杀亲妹这种事,轮到谁都不会轮到他。


    “这、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萧忘山急得口舌打结,“不能妄下结论。”


    “是说明不了……”萧怀恕讷讷几句,“今日贵妃殿内,三殿下上谏陛下,请求开棺复验,父亲你觉得……他是在逼陛下,还是在逼孩儿。”


    萧忘山当即怔在了地上。


    逼皇帝,还是逼萧怀恕……


    若萧怀恕当时不站出来指认,即便最后群臣抗议,皇帝也定会开棺验尸,到时候就会查出昭宁身中隐生息之毒,贵妃仍在劫难逃。


    可萧怀恕怎会允许他那般做?


    开棺便意味着公主身骸公然暴露于众目之下,这与当众折辱她有何区别?


    楚严打定主意,他会站出来。


    事实上萧怀恕也只能站出来。


    被雨水打透的里衣紧紧粘在胸前,潮气直往心口钻。


    萧怀恕掩在袖下的手死死紧攥。


    在昭宁心中,他的分量远不及楚严分毫,公主三言两语都离不开兄长,每到提起哥哥时,她的表情总是那般灵动欢悦。


    萧怀恕怀疑过所有人,都未曾怀疑过楚严。


    “……仔细想来,镇安王与诸官相牵,此次静王弹劾,虽表面与镇安王撇清,可——”


    “可从镇安王手上分出的权柄落到了静王身上;被镇安王排挤的寒门子弟自会向静王倾斜。”


    萧忘山意识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神色顿时变得肃穆。


    太子之位至今空缺,公主之死本就让皇帝对静王心存有愧,两次弹劾镇安王更让那些被打压的寒门子弟心悦诚服。


    萧忘山后退两步,心底顿生寒凉。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问萧怀恕:“你……觉得他们二人可有交集?”


    萧怀恕沉吟许久,未作言语。


    他不敢妄断,然而……淮水所经历的一切过于顺利了些,像是有人安排着他走向既定的规程。


    萧怀恕当初一直在想,以镇安王的谨慎,怎会露出把柄任人拿捏。


    直到静王出现。


    静王的弹劾看似削弱了镇安王的羽翼,实则是让他降低了在皇帝面前的威胁性,如今,那些被收走的权力却恰巧地回落给静王,这就让他不得不怀疑起二人间是否合谋作局。


    在父子俩相对沉默间,门外倏然传来富贵的声音——


    “表小姐,这么大的雨你站在外面做什么,怎么不进去?”


    萧怀恕胸脯一紧,猛地转身,扭头看去。


    门扉被富贵自两头推开。


    雨线如雾,细朦朦地游动在她身后。


    藕青的罗裙笼罩着她过分单薄的身躯,她一言不发,孤零零站在檐廊之下,身影近乎与雨雾相融。


    迷蒙雨霭覆住她清丽的眉梢,那双圆润的杏眸染上一层稀薄的潮湿。


    夜风倒灌而来,寒意入身彻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059 “有罪者,


    “阿宁……”


    萧怀恕无意识喃着她的名字, 昭宁眼帘微垂,避开与他视线相触,转身向外离去。


    湘儿跟在身侧, 可她走得极快, 支起来的伞追不上她的步伐,飞溅的雨珠很快在衣衫上洇晕开大大小小的深色。


    萧怀恕仅三两步便追了出去, 与富贵擦肩而过时, 顺势掠过他手上的雨伞, 撑伞挡在了昭宁身前。


    她执拗低着头, 欲要绕开他前行。


    萧怀恕轻而易举截住了她的臂弯,高大的身躯犹若一堵高墙,阻隔倾斜而至的风雨, 同时也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


    昭宁牙关紧咬, 手腕用力挣着他的桎梏,可他虎口掐得紧, 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没入,潮湿贴着两人紧密相连的肌肤。


    连挣几下无果,昭宁终于忍无可忍, 嗓音轻轻颤着说出了几个字:“……去找哥哥。”


    萧怀恕冷声问:“你怎么去找他,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去找他?”


    这些话说得过于无情刻薄了些。


    昭宁被扎得浑身抽痛,仰头看去, 雨僝风僽之中, 那张掩在伞檐下的面容晦涩不清, 垂落而下的眼瞳冷静到近乎无情。


    伪装许久的平静一点点破碎, 悲与怒如大山倾轧,压在胸前匀不过气。


    “那你……又凭什么断定是他?”冰冷的夜雨撕咬着她的身躯,昭宁觉得自己的骨缝都在钝痛, “我哥哥不会做那种事,不会是他,是你无凭无据妄加推测,他不会做,我也不会信你。”


    昭宁用力甩开萧怀恕,大步跑出了伞下。


    萧怀恕转身追上,长臂一伸,再次将她揽了回来。


    腰身忽然被束缚,她一边踢踹,一边又发疯似的捶打着他的手臂,可是任凭她怎么挣扎,萧怀恕依旧佁然不动。


    挣扯当中油纸伞早已滚落在了脚边。


    两人瞬间湿透,萧怀恕双手并拢从身后将她紧密包裹,将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缚在了她腹前。


    昭宁偏头,一口咬在了他大臂上。


    萧怀恕浑然不觉得疼似的,搂得更紧:“你既已听到,我便也不再瞒你。阿宁,我想告诉你,接下来我会做我该做的,无论你是否心软,无论你是否恨我,但——”


    他说:“有罪者,理应伏诛。”


    昭宁牙关用力到腮帮都跟着发颤,唇齿间蔓开淡淡的血腥气,雨珠坠至睫弯,又顺着眼角滑落,眼前氤氲一片,她已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泪,还是落下的雨。


    “我哥哥……不会杀我。”


    昭宁早已精疲力竭。


    她松开唇,气息不稳,泪水无声地从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滚落。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昭宁努力克制着喉间的泣音,“林阿拾是云山之变的幸存宫女,她告诉过我,所有事都是镇安王做的。哥哥……哥哥一定是被他利用了,是你弄错了——”


    萧怀恕愣了一下,缓缓松开了双臂。


    她没有再跑,转身看向萧怀恕,“你根本就不明白,所有人都说哥哥是杀死二皇兄的凶手,他从未替自己辩解过。可我知道他很痛苦,我知道他不会做那种恶事,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不会再有人比他还要好了。”


    昭宁这较为短暂的一生,唯独与楚严难以割据。


    他们一母同胞,血脉相连。


    对父皇,她心怀敬畏;对旁人,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可是只有在楚严面前,她是妹妹。


    就像天底下所有的兄妹一样。


    面对兄长,她不必像面对父皇那般屈膝行礼;也不用像面对下人那般,维持着公主高高在上的体面,她只需做自己就好。


    撒娇也好,哭闹也好,他会满足她的所有心愿。


    ——她想要的,兄长总会让她得到。


    所以,一个呵护了她十七年的人,有什么道理去杀她?


    萧怀恕在沉默,这让她尤为不安,昭宁痛哭着质问:“不是他,对吗?”


    她怕疼,怕苦,这些哥哥都知道的,他怎能忍心?怎会如此?


    昭宁哭到喉咙嘶哑,到最后几近失声。


    望着眼前摇摇欲坠的昭宁,萧怀恕满心只余不忍,他一句重话都舍得说,上前几步捧起她的脸,轻轻擦干脸上的水渍,温柔将她抱了起来。


    过度的悲怆让她四肢麻木,眼前阵阵发黑。


    即便已经哭到力竭,可泪水仍源源不断从眼角滑落,再到最后眼泪流干,心口的那股酸痛依旧揪着她,让她止不住哽咽。


    湘儿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尽责服侍昭宁沐浴更衣,待干干净净躺回到床上,情绪才暂时平复下来。


    此时,挂在门前的铃铛晃了几下。


    湘儿担忧地看了眼床上侧身背对着她的昭宁,起身前去开门。


    风雨已歇,萧怀恕悄然站于门外。


    湘儿懂事退下,为二人带上门扉。


    萧怀恕走进屋内,注意到桌上的饭菜纹丝未动,他放轻脚步走了过来,烛影明明,笼罩着她纤薄的脊背。


    昭宁合着眼。


    黑暗中,伴随着一股淡雅的竹香,感觉脸上拂过什么,她眼眸微睁,看到枕前安放着一枚玉佩。


    正是先前被他抢走的那一枚。


    昭宁寂静凝视须臾,将它攥在了掌间。


    “……你还留着呢。”她的嗓音哭到沙哑,带有病态般的虚弱。


    身后男人温和:“你给我的东西,我不曾丢弃。”


    昭宁摩挲着那块微凉的玉佩,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


    发丝滑落,铺散满背。


    在那团乌黑的衬托之下,她脸颊显得更小,下巴尖窄,唇色苍白,唇齿闭合处却是殷红如血。


    昭宁捧着那枚冰冷的玉佩,“我很小的时候,不知母……娘亲已经不在了,宫人们骗我说,我的娘亲变成了仙子,去那月宫了。于是我缠着哥哥,求他带我去月亮上,去找娘亲。”


    昭宁抚着玉佩上凸起的花纹,“哥哥却告诉我,月亮上根本没有人在,娘亲走了,不会回来了。”昭宁断断续续说着,泪水又有决堤之意。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眼中的酸涩:“我哭得很大声,我不明白,所有人都有娘亲,怎么只有昭宁没有娘亲,便连那讨厌的明阳,都有贵妃疼爱她。”


    昭宁把脸埋在捧着玉佩的掌心之间,“哥哥说……”


    年幼的楚严温柔地抱着她。


    尽管他才八岁,但已经清楚肩上所承担的责任了。


    “没关系的,简简。”楚严用稚嫩的声音向她保证,“今后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我会像母后那般保护你,你不用羡慕其他人,虽然母后不在了,但兄长在。”


    他承诺:“只要兄长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昭宁害怕地问他:“那你会有一天,像母后一样离开我吗?”


    “不会。”楚严说,“除非有朝一日,简简不再需要我。”


    昔日历历在目。


    昭宁一度在想,这世上不会再有比楚严更好的兄长了,甚至在喝下那碗毒药,意识不清时,她最先担心的都是——


    她走了,哥哥要怎么办?


    昭宁目光空空,喃喃自语着:“哥哥不会杀我,我们明明……”


    明明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倏然间,她被一双臂弯拥住。


    昭宁短暂地愣了愣,不由自主攥紧手上那枚冰冷的玉佩。


    “萧怀恕,能不能再给我一些时间?”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须臾过后,他温声说好。


    **


    大雨过后,贵妃被关押至掖庭狱的消息不胫而走。


    百姓们不知缘由,上京城内众说纷纭,明阳急于觐见宸安帝,想为母亲求情,可皇帝直接下了明阳的禁令,莫说见面求情,如今便连皇城半步都难以踏足,比对昔日楚为更为严苛。


    没了法子,明阳只能拦在萧怀恕下值的官道上。


    经过一日的打听,明阳差不多知晓那日宫内发生了什么,她焦灼地在烈日下等待许久,萧怀恕的身影一经出现,明阳便气势汹汹,横加阻拦——


    “萧怀恕!”


    与萧怀恕一同下值的汪清看了看大公主,又看了眼同僚,识相告辞。


    “我对你可有仇怨?我母妃可有愧对于你!你为何平白无故指认我母妃一些莫须有罪行!还是说你当真认为杀害昭宁的就是我的母妃!”


    明明是艳阳高照,明阳却通体冰冷,怒骂间气血翻涌,让她浑身发抖。


    因着贵妃的事,她整宿都没合眼,布在眼底的血丝是哭出来的,也是一整夜熬出来的。


    正逢下值。


    管道上人来人往,向这边频频侧目。


    萧怀恕面色寂寂,上前几步:“大公主,我们移步说。”


    明阳扫了眼四周路过的车马,强忍着怒火跟着萧怀恕走到了墙根之下。


    这里不用担心被旁人听到,既远离了人群,同时也在所有人能看见的地方,不至于落人口舌。


    萧怀恕:“事出有因,臣不得已为之。”


    “所以呢?”明阳冷笑,“你的不得已就是凭空污蔑?外面人都在传,是少卿作证,贵妃使毒谋害昭宁。”


    说到情急处,明阳的嗓音因失控而变得尖锐。


    “父皇铁了心要处死母妃!”


    萧怀恕的太阳穴突突猛跳。


    “那般局势,贵妃别无他法。”


    无论是否开棺,那本巫蛊之术才是真正让贵妃获罪的证物。


    禁巫是宸安帝亲口下的旨意,大皇子已因此事被发配黄河,若贵妃主动担责,尚能保下明阳;若贵妃拒不认罪,那么宸安帝早晚会顺着蛛丝马迹查到明阳所作之事。


    到那时,无罪也是罪。


    明阳不依不饶:“我母妃……”


    萧怀恕眼中锐利几分,低声拦断她:“若贵妃不站出来认罪,陛下便会查出你去过灵宫。有行巫之事在先,你当真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吗?”


    萧怀恕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砸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同样无奈,不愿把事情说得过于直白,可明阳当初确实是做了一件蠢事,这件事将她和贵妃一同推入绝路。


    但萧怀恕没资格怪罪,臣子的身份更无法让他去指责明阳。


    明阳错在听信谗言,可有心者布局在先,即便她什么也不做,对方也有拿捏住她们的手段。


    “是、是我的错。”明阳眼神空洞,心口跟着缺落了一块。


    想到如今身在掖庭狱生死未卜,仅连一面都见不上的母妃,明阳双眼一热,立马放下了以往所有的高傲,不禁对着萧怀恕苦声哀求:“你我都清楚我母妃是被人陷害,少卿,你要想办法救救她……”


    看着明阳这般模样,萧怀恕不由得想起了前夜的昭宁,“今日早朝,群臣请柬,求陛下赦免贵妃死罪。”


    听到这里,明阳紧张地收紧双拳。


    “陛下未作表态,只说等中秋祭祀后再行商议。”


    皇帝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有心保住苏贵妃,可又不愿让楚严寒心,最好的处理便是先将此事暂时搁置。


    如今距中秋还余半个来月。


    倘若萧怀恕猜测没错,宸安帝是想在祭祀礼后将楚严立为太子,之后再赦免贵妃死罪便是顺理成章了。


    只不过……


    萧怀恕思绪微闪,紧声叮嘱明阳:“在祭祀之前,大公主定想方设法盯紧掖庭狱。”


    明阳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禁有些后背发冷。


    嫁祸之罪,人死则消。


    皇帝不让贵妃死,不代表身后的那些人不让她死。


    明阳一时之间脸色惨白,对萧怀恕接连点头:“我、我会想法子买通看守,不让母妃在狱中出事。”


    说到这里,她不禁微微哽了哽:“少卿,此事真无转圜了吗?”


    萧怀恕无奈叹息。


    转圜的余地微乎其微,能保住贵妃的性命便是如今最大的转圜了。


    “那、到底是谁做的?”


    萧怀恕垂眸避开明阳视线,“公主不必追问的好,时机到了,我自会告诉公主,如今的重中之重是先护住贵妃。”


    明阳看出了他的难色,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马车。


    目送明阳离开后,萧怀恕同样坐上了萧府的马车。


    此番种种让他笃定其凶定是楚严。


    可镇安王如今禁足在内,削去不少大权;楚严明面上更挑不出任何瑕疵。


    公主之死,随着贵妃入狱已是水落石出,他要是再暗中彻查,只会让帝王不快。


    萧怀恕一时间胸口发紧,头隐隐作痛。


    还有昭宁。


    从那日冲突后,她大病一场,此后对此避而不谈,更让萧怀恕心神不安。


    **


    两日后,恰逢前相卫松年的八十岁寿辰。


    自从当年宸安帝贬谪首辅谢秉均之后,便裁撤首辅一职,重新择立三位重臣为相,同理朝政。


    卫松年便是其中最为年长者。


    立相那年他已是七十岁高龄,居相位不过三载便辞仕回家,颐养天年,虽执相时日较短,但朝野群臣都受过其林荫,颇有威望,如今逢老爷子八十大寿,无论是宗王还是臣子,皆来赴宴庆贺。


    ——除了萧家。


    萧怀恕曾和卫家子孙有过几分不合,卫老又是个疼爱孙辈的,此后便彻底断了两家的关系。


    大喜之日,宾客满堂。


    宸安帝命楚严前来贺寿,除此之外,还让近身公公李忠胜送来一幅亲自书写的墨宝,这对卫家来说,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酒场亦如官场。


    在这样的场合内,自打楚严进门,前来阿谀奉承的官员便络绎不绝。


    他好脾气地打发了一行人,随意寻了个借口离开前堂,去湖心亭醒酒。


    傍晚的凉风拂去三分酒意,发闷的额心也隐有缓解。


    楚严不胜酒力,往往两三杯就已是他的极限,今日喝得多,头痛更甚。


    在等待君善取醒酒汤的工夫,他静坐亭中,闭目养神。


    寂静中,忽然传来两道局促的步伐。


    布料摩挲,发出令人烦躁地窸窸窣窣的声音。


    楚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身形未动。


    过了会儿,交谈声又飘至而来。


    “去啊。”


    “爹,我、我不敢。”


    “让你去,你就去,有什么不敢的!”


    楚严眼睫轻颤,微微掀目。


    亭下并立着两道拉扯推搡的身影,当他看过来时,父女二人顿时止住拉扯,恭敬地站在了台阶之外,而被李守正抓在手心的李幼仪腾地下红了一张俏脸。


    “老臣叩见静王殿下。”李守正满脸堆笑,“这是小女幼仪,幼仪,快见过殿下。”


    李幼仪躲在父亲身后,偷觎着亭内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扭捏地行了一礼,“幼仪见过殿下。”


    楚严未出声。


    酒意将他眼尾熏得微红,醉意之下,却浸着湖水般的凉意。


    李守正见楚严不语,权当是默许,拉着李幼仪进入亭内:“小女年方十六,平日里最为仰慕殿下风采,这不……缠着老臣来见殿下一面,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说着,她又推了推身侧的女儿,示意她上前。


    李幼仪脸颊羞红,小步凑近,好让他看得清楚些。


    “殿下、殿下怎孤身在此处?”李幼仪双手紧拽着袖口,唇齿嗫嚅,费尽心思才找到了一句攀谈之话。


    楚严抬了抬眼,这更是让李幼仪紧张得不敢呼吸。


    能看出来她是好番打扮过的。


    穿着锦罗绸缎,满头的珠光宝气,看向他的眼神含羞带怯,满是小女儿家的娇俏和期盼。


    其心思不言而喻。


    楚严撩了撩睫,眸光盯着她不松动。


    李守正一看有戏,心中喜意泄在了那双写满精明地小眼睛里,他拱了拱手:“那、那老臣先行告退了。”最后还不忘对李幼仪叮嘱,“好好和静王殿下相处,切莫冲撞了殿下。”


    李幼仪点点头,紧张兮兮地绷紧了脚尖,生怕静王一个不满就将她打发了。


    好在静王脾气温和,李守正离开后,他向身侧示意:“坐。”


    李幼仪喜色更浓,半是羞涩半是忐忑地坐在了楚严身旁的圆凳上。


    她忍不住,小心翼翼用余光描绘着殿下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


    在几位皇子中,当属三殿下的容貌最为出众。


    听闻先皇后容貌之美,冠绝京城。


    昭宁已是绝色之姿,楚严虽身为男子,眉眼线条却如昭宁如出一辙,柔和却不过分阴柔,这让他看起来俊逸非凡,却并不清高难近。


    她原先常常出入宁华宫,有一部分是因为楚严。


    年轻的静王满身贵气,丝毫没有其他皇子那般眼高于顶的姿态,眉眼间和煦如春,无论是对下人,还是对她们,往往都是笑意吟吟的。


    记得有次,昭宁只是被花刺扎了下手指头,楚严便顶着三伏天的太阳,急匆匆地赶来宁华宫查看她伤势。


    昭宁好面子,不想让好友觉得娇气,便没好气地逐走了前来探望的楚严,即便如此,三皇子仍是款语温言,不见任何怒色。


    除此之外,平常更是将她们百年难见的东西大把大把往宁华宫送,昭宁有时候瞧不上的,全都大方地送了出去。


    楚严会满足她的一切。


    甚至曾有一次她想要天上的星星,楚严竟真找遍大江南北,寻来一块罕见的石头,称是星陨,不过昭宁嫌那石头粗糙难看,不出多久便随意丢弃了。


    李幼仪时常想,昭宁真是命好。


    出身高贵,偏又有这么好的兄长,任她使唤揉捏都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也就是在那时,她滋生出了一个不得言说的念头。


    “我记得你。”


    楚严忽然开口,嗓音朗润,亲和一如既往。


    这句话让李幼仪回过神来,眸中跟着亮起光火,惊喜得几乎跳起来,可是很快,理智就让她将眼中的喜色加以掩饰,化作黯然:“我、我与公主是挚友,小女日常无事,经常去宁华宫走动,没想到殿下还能记得臣女。”


    楚严不语。


    李幼仪见此,指甲掐着掌心继续说道:“没想到最后会变成那样,公主她……”


    她咬紧下唇,几欲垂泪。


    楚严捏起茶盏,轻轻在手中晃了晃。


    唇齿呢喃:“是啊,没想到……”


    “殿下,你不要难过。”李幼仪顺势将手搭在他手背上,微微凝噎,“公主定不愿见你如此。”


    楚严的眸光轻轻飘到她压过来的双手。


    少女肌肤白皙,手腕上戴着一条色泽晶莹的串珠。


    他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摩挲过她的手指,突如其来的触碰激得她浑身一颤,呼吸凝滞,身子不由自主轻抖起来,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盼。


    他面无波澜,宛如枯水。


    冰冷的指尖顺着她的手指缓慢攀上手背,李幼仪的呼吸跟着急促几分,很快便来到手腕,指节穿过那串圆润的珠子,连着她的手腕,一同勾了起来。


    “简简的。”


    李幼仪猛然一愣。


    “这是简简的。”他又重复一遍。


    楚严盯着那串珠子的目光是说不出的阴寒。


    李幼仪无端心慌起来,迅速挣出楚严的手指,将珠子和手腕一同遮掩在袖口之下,“是、是公主曾经送我的。”


    楚严笑了笑,收回手:“看样子昭宁对你很好。”


    李幼仪低着头:“是,我与公主最为交好,公主出事后,我不吃不喝多日,难过至极。”


    说着便挤出几滴泪,轻轻用帕子擦拭。


    楚严看向湖亭之外平静的水面,“是吗。”


    “是真的!”李幼仪生怕楚严不信,“小女绝无半分虚言,自从公主薨了,小女也如丢魂一般,所以小女知道,殿下身为至亲,定比我难过,殿下——”


    “那你去陪她吧。”


    李幼仪愣住:“什么?”


    楚严扭头看了过来。


    他神色间的温润一点点褪去,清隽的面容因过度的苍白显出几分难以言说的阴鸷。


    楚严重复一遍,声线阴潮犹如恶鬼:“那你去陪她。”


    李幼仪被他吓到了。


    不仅是这番话,还有他此刻的神态。


    李幼仪心底那些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悉数收敛,慌忙起身后退了两步,“殿、殿下,你是在开玩笑吗?”


    楚严瞥着湖底沉睡的鱼儿,月光勾勒着他侧脸精致的线条,长睫投落下的倒影歇落于面颊,脸上无悲无喜,平静到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公主泉下孤单,需人陪伴,你既如此思念公主,不妨下去找她。”


    他不是在开玩笑!!


    李幼仪清楚地感觉到了杀意,恐惧让她浑身战栗,瞳孔颤抖,转身便要向外跑去。


    然而未等跑出亭外,两个不知从哪儿跳出来的暗卫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殿下……不……不要。”


    李幼仪连连后退,哀声求饶。


    楚严安静品茶醒酒,连半分多余的眼神都未分之给她,身后只听噗通一声,亭下的湖水飞溅起好大的水浪,水面的涟漪一层荡开一层,湖心中央盛满的莲花在月色下摇曳,粉嫩可爱,鲜艳饱满。


    远处传来阵阵奏乐,夹杂着宾客们的欢声笑语。


    哀求与哭求逐渐变弱,直至消失。


    原本熟睡的鱼儿全朝一处聚拢,他垂眼看着,眉目厌薄。


    “主子让我给殿下带个信儿。”


    那两人刚折了一条人命,却谁都不当一回事,站在楚严面前,平铺直叙:“主子希望,老鼠死于笼中。”


    “告诉你们主子,凡事急躁,只会露出马脚。”楚严用手帕轻轻擦拭着手背,“时机到了,我自会处理。”


    两人盯他许久,作揖告辞。


    楚严拂袖而起时,君善才端着醒酒汤姗姗来迟。


    见楚严要走,他又端着盘子急忙跟上:“殿下不难受了?”


    楚严淡声说:“好些了。”


    君善:“那我们现在……”


    “回罢。”


    “得嘞。”


    静王的车马离开卫府,至于是否会发现湖心处的那具尸体,就与他无关了。


    马车刚巧自萧府门前经过。


    楚严一瞬间想起了什么,问君善:“萧怀恕可去了寿宴?”


    君善一边驾马,一边回楚严:“殿下您忘啦?”他说,“前年萧怀恕当街打了卫家那小少爷一顿,闹得沸沸扬扬,很是难堪,今年卫老自没有请他。”


    楚严确实不太记得。


    不知是酗酒或是残留的淮芦之毒忽然作祟,满身的蚁走感更甚,痒意让他满心烦躁。


    “你明日替我查件事。”楚严来回收松着拳头,“查查看,他那表妹是从哪儿寻回来的。”


    “是。”


    作者有话说:


    哥才是真正的男鬼。


    第60章 060 “是你动手


    在中秋祭祀前, 上京城出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中书省检正官李守正的嫡女李幼仪,意外在前相的寿辰上失足落水, 不幸溺毙。


    李家悲痛, 哭其小女儿命数单薄。


    卫府心存有亏,当日送去不少金银玉宝, 以抚慰李家丧女之痛, 李家并未追责, 此事也就这样不咸不淡掠过了。


    随后便是中秋。


    每年的中秋祭祀都在承德皇寺举行。


    宸安帝素来勤俭, 不喜铺张,许是有为爱女祈福之愿,今年祭祀相较往年规章奢许多, 受邀的大臣均可携带家眷一同前往承德寺。


    除了尚在返京途中的楚仁, 宗亲之中就连本在禁足的镇安王也亲临祭礼。


    皇帝的仪仗迤逦长街,千骑拥簇之中, 浩浩荡荡往承德寺行去。


    寺中早已将祭祀之物准备妥当。


    住持率全寺僧人于山门恭迎圣驾登殿,整个祀礼庄严肃重而又漫长,结束后已是日高三丈。


    皇帝有心继续奉佛, 命臣子各自去佛院歇息,自己则独留大殿,拈香静坐。


    负责伺候的下人们也终于得了闲暇。


    人群中, 谁也不曾注意到少了一人。


    佛寺高耸, 神殿屹然。


    红墙之内, 一抹碧绿穿越其中。


    昭宁对皇寺已是熟门熟路。


    她择小道避开守卫, 一路自楚严所在的别苑小跑而去。


    皇帝的旨意早在两天前便入了萧府。


    昭宁清楚萧怀恕有意隐瞒,不愿带她出现在祭祀上,昭宁也清楚这样做过于冲动了些, 可她始终无法说服自己,楚严就是杀害自己的凶手。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见他一面。


    “今儿下值,要不去醉花楼吃酒去?”


    “是吃酒,还是去看新来的花魁?”


    揶揄声越来越近。


    昭宁紧急刹住步伐,身形一转躲进身侧偏门,门外两人说说笑笑,脚步声逐渐远去,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正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这个院落偏僻,从院中肆意生长的杂草来看就知长时间疏于打理,谁会过来?


    她将自己掩在树后,微微探目。


    走进门的女子肩披素色斗篷,正是清减了许多的柔妃。


    柔妃?


    她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昭宁目送走上台阶,叩响门扉,一只手从里将门打开,她左右环视两圈,似在确定周围无人,这才谨慎地进门。


    昭宁思念一转,蹑手蹑脚跟了过去。


    隔着门,屋内的动静细微,她悄悄将窗纸破开一个小洞,眯着眼使劲向里看。


    佛堂内仅剩一张残破的供桌,便连杂物都寥寥无几,柔妃背对房门,暗处里站着个身形颇为高大壮硕的男人,她定睛细看,震愕之下差些惊叫出声。


    那男人无非旁人,正是她的皇叔镇安王!


    “你刚被陛下解了禁足,不好好跟在他身边伺候,还叫我过来作甚?”


    镇安王拧眉喝斥,眉眼间戾气颇深,哪还有朝堂之上面对宸安帝时的唯唯诺诺。


    柔妃走近几步,“我这不也是心慌。”她低声,“看陛下的意思……是要立楚严为太子,到时候陛下顺势赦免贵妃,楚严自不会有异议,可若留着贵妃,我还能得好吗?”


    “慌什么?”镇安王轻哼,“如今苏贵妃人赃并获,除了负罪引慝,她已无路可走。你只要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柔妃,就不会出事。”


    柔妃慌道:“可她若活着,便迟早知道我给楚严下过淮毒!何况……何况……”她搅紧帕子,“苏蕙兰还知道我和二小姐的事……她若为保命将此事告知陛下,那我和为儿……”


    柔妃竟还给哥哥下过淮毒?


    昭宁震愕,同时捕捉到其他重点。


    二小姐?


    二小姐是谁?


    好奇驱使下,昭宁努力凑过去细听。


    柔妃似是陷入某种恐惧当中,竟下地跪求镇安王:“王爷,楚严不能成为太子,即便没有贵妃,他定然也不会饶过我和为儿。当初在云山时,我听信了你,你也承诺过将楚为送上太子之位,王爷你不能失信啊!”


    听到这里,昭宁顿时惊得捂住了嘴巴。


    所以太子之死有柔妃的手笔,那么皇兄被陷害定也有柔妃插足!可她是怎么和镇安王牵扯在一处的?


    镇安王毫不领情,反倒一脚将她踢翻在地:“你是在威胁本王吗?”镇安王斥骂,“那你也别忘了,如果不是本王,你还只是个在姜家端茶倒水的贱婢!在威胁本王之前,你可要仔细想想,想好是怎么坐上的这个位置,想好是谁……让你坐上了这个位置。”


    柔妃倒在地皮上,惶恐落泪。


    镇安王最后冷声:“楚严,会成为太子。你,还有你的儿子,最好老实些,不然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说罢拂袖,迈步准备离开。


    昭宁心中一慌,急忙找躲避之处,然而下一瞬,柔妃便拉住了镇安王,仰头对着他说:“毒杀公主的,正是楚严,对吗?”


    简短的一句话,瞬间将昭宁钉在了原地。


    她眸光震颤,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


    柔妃呵得讥笑起来:“王爷,我知你为人。是你给他献的计,是你想让他做你的棋子,可楚严连毒杀亲妹这种事都敢做,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的,你当真以为他能顺你心意,甘愿沦为对你言听计从的傀儡吗?既然王爷需要一个傀儡皇帝,何不是楚为?”


    怎么会?


    昭宁浑身发软,脸上血色抽尽,耳边嗡嗡地发出嘶鸣。


    镇安王不语。


    对峙当中,一记脆响打破了沉寂。


    声音源自昭宁脚下发来,柔妃表情一晃,镇安王已拔出了腰间匕首,杀气腾腾朝门前走来。


    昭宁此时才回过神来,顾不上脚边碎裂的瓦罐,提起裙摆便顺着侧门狂逃。


    她跑得飞快,见路便进,见巷便钻。


    本能驱使着她四下逃窜,可满脑子想的却都是柔妃和镇安王先前的对话。


    楚严是凶手。


    她的皇兄……为了太子之位杀了她。


    可是为什么呢?


    昭宁想不明白。


    她不是没有问过,她问楚严可否会怨恨父皇,明明身为嫡子,却没有享受过身为嫡子的半分恩惠。


    楚严那时说,比起太子,更愿做个闲散王爷,只有那样,才能陪简简游遍大江南北。


    他从未争抢过。


    他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


    如今——


    为太子之位,杀了她吗?


    可是只要他说想要,她会帮他的。


    就好像每一次昭宁想要什么一样,楚严总会帮她寻来一样。


    何故如此,何故用她性命去换得皇权?


    亦或者是……所有的疼爱都是假的,他本就恨她。


    眼前模糊。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以至于看不清路,竟无意识跑到了皇子们歇息的别院。


    皇寺再大也比不上皇宫。


    所有皇子公主歇息的地方都聚集在一处,偌大的庭院是以高墙分隔成数座独立小院,守卫自是森严。


    昭宁穿着奉香婢女们统一的水碧色襦裙,这些婢女多是临时寻来的,所以她能混进来轻而易举。但她并不是负责照顾主子们的近身奴婢,贸然闯入此处,只会被当作心怀不轨的歹人抓起来。


    果然,昭宁一经出现,就有数把银光凛凛的刀刃抵住了她的前胸后背。


    “何人在此造次?!”


    昭宁脸色苍白,挂满泪痕,想到跟在后面的镇安王,头脑紧跟着空白一瞬。


    “说!”守卫言辞逼人,“奉香侍女不在大殿,为何来皇子别苑?”


    昭宁木讷地张了张嘴:“我……”


    炎日高悬。


    昭宁呼吸急促,额头很快泌出一片薄汗。


    过度的紧张让她眼眶都跟着发紧。


    刀尖近在咽喉,正在此时,守卫们的身后忽然多出一抹玄青色。


    昭宁怔怔看着她靠近,无意识地抓紧了衣摆。


    “是本宫叫她来的。”


    “大公主?”


    “我想奉香诵经,需人伺候。”明阳面无表情挥了下手,淡淡瞥她一眼,“还不快进来?”


    守卫们面面相觑,最后皆收起武器,齐齐让开一条通路来。


    昭宁低头跟在了明阳身后。


    两位公主不睦,住的院子一个居于首,一个居于尾,明阳因年长,便选了首。


    她不敢吭声,捏着裙衣跟着明阳进了庭院。


    待房门闭紧后,明阳对丫鬟吩咐:“将萧怀恕寻来。”


    丫鬟作揖:“是。”


    丫鬟转身离去,一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昭宁抬头看向明阳,却发现明阳恰巧也在看她。


    她眼神中审视的意味浓切,还带有一种微妙的恶意。


    “本宫救你一命,还不磕头谢恩?”


    昭宁喉里发苦。


    攥起的双拳狠狠掐了掐掌心的软肉,疼痛令人清醒,昭宁垂着睫毛,缓慢跪在了明阳脚边。


    明阳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昭宁注意到桌上搁放着一把精巧的长剑,她心里头跟着突突跳了多下,愈觉得心神不宁。


    此前和明阳相见,有寂风帮作伪装。


    她不确定明阳是否认出她的身份,想来又觉得不可能,姜灵薇一直在柔妃宫中做事,最后又去了她宫中,两人应该是没机会碰面。


    何况她如今的相貌气质与真正的姜灵薇大相径庭,即便是见过,以明阳眼高于顶的性格,怕也记不太深刻。


    想到这里,她便大着胆子抬头:“奴婢写过公主。”昭宁顿了顿,“奴婢不小心迷路,走错了地方,大殿那边怕还有事,大公主……”


    “急什么。”明阳语调慢悠悠的,“奉香的侍女那么多,不缺你一个。”


    昭宁咬唇,跪地继续等待。


    很快,院门大敞,萧怀恕跟了进来。


    脚步声逼紧在身后,她不由自主闭上眼,有些不想面对。


    忽觉一道隐隐覆盖而下。


    旋即飘来的是熟悉的,浅淡的,带有一丝冷冽的竹香,在这溽暑中驱散了四周的潮闷。


    “臣拜见大公主。”


    萧怀恕嗓音泠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忽然,坐在长椅上的明阳说——


    “是你动手,还是我帮少卿处置了她。”


    昭宁瞳孔紧缩。


    明阳微微扬着下巴,居高临下目光中是不再遮掩的惎恶。


    萧怀恕身形一僵,低眉敛首:“请大公主明示。”


    “萧怀恕,你当本宫是傻子来糊弄吗?”明阳起身来到昭宁面前,弯腰一把掐起了她的下巴,逼迫她仰头对视。


    阳光逼眼,明阳发间的朱钗晃人。


    她笑容阴冷,带有几分扭曲:“上次那个阿宁,也是你吧?”明阳用力掐紧她,声音凛如霜雪,“本宫差些被你们糊弄去了。萧怀恕,这世上除了你,谁还有这等本事,能将一个本该车裂的死囚弄出来?”


    过长的指甲掐在昭宁皮肉里,浑然不觉得疼。


    她没想到,明阳竟真能认出来。


    明阳一把粗暴推开昭宁,冷冷看向萧怀恕:“本宫不问你缘由,看在你尚且有用的份上,本宫给你一个机会。要不,你现在杀了她,要不——我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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