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不成!你
萧怀恕是赶在太阳落山前回来的。
昭宁一个人在发生过凶宅的院子里心惊胆战地过了一下午, 可想内心之煎熬。
萧怀恕自觉亏欠,将带来的干粮递去,“抱歉, 我去查了下那腰牌, 便回得晚了些。”
昭宁虽有计较,却不多。
他这样说完, 那些不满瞬间烟消云散了。
昭宁先咕噜咕噜喝完那壶水, 甜滋滋的, 隐约有芦苇的味道, 想来是掺了淮水地的特色。
解了渴,昭宁迫不及待问道:“可查出什么了?”
萧怀恕:“这腰牌是李家磨坊的东西。此前在镇上,我命富贵暗访水货行情时, 恰好听闻过此族家世。李家世代经营水磨坊, 是整个淮水首屈一指的门户,此间行当全由他们一家把控。”
富贵也就顺嘴一说, 萧怀恕因此有了印象。
“那我们现在要再回镇上?”
萧怀恕看了眼窗外欲坠的霞光,摇摇头:“行船在酉时便停了,我们怕是不赶趟了。”
正欲吃饼的昭宁闻声一僵, “那……是要……”
萧怀恕接过话,“嗯,今夜要宿在此处了。”
昭宁眼前黑了一瞬, 险些撅过去。
她手上拿着一张圆滚滚的芝麻饼, 神情呆滞, 眼底无光, 看得萧怀恕不免好笑。
他轻声安慰:“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放心,不会有人来的。”
昭宁:“……”
人可能不来, 没准儿鬼来。
昭宁本不太相信这些神鬼之说。
可是自从她借尸还阳,就对这些东西存了些许畏惧之心。
想到死在井底的无名尸和生死未卜的曹莹莹,昭宁后脖颈泛上凉意,不由得将下巴往领口处缩了缩。
“是不是……也不能点灯?”
萧怀恕点头。
昭宁天都跟着塌了。
萧怀恕安慰她:“无妨,我会护着你。”
他这般从容,倒是让昭宁生出几分警惕来,顿时也忘记怕了,怀疑的目光对他上下一扫,“你莫不是存了僭越之心?”
“……”萧怀恕说,“你睡里间,我在外守夜。”
昭宁瞪大眼,扑上前抱紧他手臂,“不成!你不能守夜,你得守我!”
让她独自待在一间死过人的屋子,昭宁死都不干!
萧怀恕忍着笑:“不怕我僭越了?”
昭宁没说话,抱着他的手却不自觉松了。
萧怀恕面露无奈,将还热乎的饭盒往过推了推,“先吃吧。”
昭宁闷不吭声地吃过一顿饭,天很快黑了,昏蒙天色中悄然亮起几盏稀疏的灯火。
小村本就不大。
白日静谧,到了夜里更如同死去般宁寂。
他们无法点灯,便早早地合衣躺在了藤床上。
淮水的夜晚潮湿而闷热,即便他们先前换过了干净的床褥,潮气仍止不住地透过被褥,往身上钻。
昭宁甫一想到今天还下了水井,沾了尸臭,更是浑身都不得劲。
“萧怀恕,我不舒服。”
萧怀恕侧身睡在地板上,闻声只淡淡应了声。
没有预料之中的回复,昭宁的脑袋从床上垂了下来,束在脑后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末端轻轻在他耳垂处摇晃,蹭得人瘙痒。
萧怀恕耳根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我有些想洗澡。”
闻声,他终于回过头。
黑天的时候,月光就是最好的照明物,好在今夜的月色足够充足,轻盈的光翻涌着挣过窗棂,洒在檐下,洒在她皎白的面容上。
“只是想的话……”他说,“可以。”
昭宁知道自己的提议有些奢侈了,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
她趴在床头,“萧怀恕,我们说会儿话吧。”
萧怀恕:“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昭宁歪了下脑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块玉佩你还留着吗?”
萧怀恕掩下长睫,“嗯。”气音很淡,让昭宁根本没有听清,更没有看出那丝掩在平静之下的局促。
——他很怕公主将东西要回去。
对萧怀恕来说,那块玉佩是他用低劣手段窃来的得物,藏着他并不光明正大的情意。
恍惚间,忽听见公主的声音:“那萧怀恕,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公主的呀?”
萧怀恕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更没想到对方会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心口处因紧张而微微绷了一下,又很快被他掩饰,他低着睫毛,仅回了三字:“不知道。”
昭宁挑了挑眉,“我看你是不好意思说。”
“不。”萧怀恕否认她的猜测,“是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从第一眼见到公主的时候,又也许是因为日日的朝夕相伴,它来得突然,那丝情愫犹如种子般毫无预兆在心底扎了根。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那颗心已属于公主。
昭宁趴在床头凝视着男人掩藏在阴影下的眉眼。
萧怀恕此生就骗过她一次,更是她最不容忍的一次,此后皆是真心。
然而今天所经之事过于虚幻,一时间让昭宁找不到几分真切感。
“可是……她对你不好。”昭宁沉吟着,“她总是刁难人,不但喜欢刁难宫人,还喜欢刁难大人你。她骄纵难缠,脾性与温婉扯不上丁点关系,更喜欢在陛下面前说你的难堪,她有千般坏——”
“她有千般坏。”昭宁话音未落,忽被那道清冽的嗓音截断,“却有万般好。”
昭宁愣住,周遭跟着安静下来。
萧怀恕重新背过昭宁,合着眼,似是睡去,思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这些话,是公主听旁人说的;还是公主本就是这般想的。”
昭宁垂下眼睑,轻轻抠了抠手背上的软肉。
“他人与否,有何区别。”
萧怀恕闭着眼说:“若是听旁人说的,自不必介怀,无非是一些妒嫉之词。”
昭宁又问:“若是公主自己想的呢?”
萧怀恕沉默须臾,眼前不禁浮现出公主那张明媚招摇的笑颜,忍不住笑了笑:“那么,公主不会这般想。”
昭宁再次愣怔。
的确,以前的昭宁根本不会这样想。
她出生在全天下最富贵的人家里,有着最为开明的父亲,自幼便明白一个道理:为仁由己,更何况为尊、为贵、为公主?
直到——她死了。
直到亲耳听到嘉和那番倾心之语。
这让昭宁对自己短暂的一生产生了怀疑。
昭宁重新躺回原来的位置,背对着萧怀恕的方向,良久过后,积攒在胸前的郁气散开,昭宁抿了抿嘴唇,又忍不住笑了——
“嗯。”她语气明朗,“公主不会这样想。”
降福简简,威仪反反。
这是从她生来起,自名字里就带有的福泽,那些想让她死的,暗中诋毁的,不过是出于对皇家的畏惧和嫉妒罢了。
她才不在乎呢!!
作者有话说:
我公主没死之前,配得感高到是那种晴天出门突然下雨,都会认为是老天被她美冒泡儿的那种人。简简是我宝儿小名!因断更太久,特此提醒(。)**红包贴贴
第42章 042 “变心?变
天光将起, 两人乘最早一趟行船回到永安镇。
二人先到客栈收拾了一番,萧怀恕又命富贵打听李家磨坊的消息,晌午一过, 富贵满头大汗地回来报信儿。
他来不及拭汗, 微微平了平气息,道:“听闻李家的码头闹鬼, 近月来损了不少单子。”
昭宁和萧怀恕对视一眼, “闹鬼?”
富贵点头。
来不及回话, 他嗓子干渴得厉害, 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噜噜灌了个干净后,才一抹嘴巴, 说:“早年前, 李家码头淹死了不少女子,上月又有两人在码头处消失, 外面皆传女鬼走魂,水鬼索命,一时间搅得人心惶惶的。”
昭宁不由得去看萧怀恕的反应。
她偏信这些, 萧怀恕对此却是不置一词,“消息是从哪儿传来的?”
富贵:“也不是空穴来风,我特意去打听一番, 发现还真有人在码头处看见有一白衣女子枯坐, 若有人靠近, 便死追不放。李家那边许是偏信了, 半月前还寻了道士立坛驱鬼,效果微乎其微。”
说到这里,富贵不禁又想起那些妇人谈及此事时的表情, 眉飞色舞,让人身临其境,当下打了个冷汗,就连自屋外携进的热气都消退了不少。
昭宁敏锐地捕捉到疑点,“你说……死的都是女子?”
“表小姐有所不知。”富贵一把拉开椅子坐下,侃侃而谈一日的见闻,“这李家老爷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李家码头走几步就是李家磨坊,坊中招工向来体恤难处,收罗的多是家境清贫,或是腿脚不便之人。李老爷招工时本也不挑男女,可到头来做工的妇人反倒占了大半,出事的自然也多是女子。”
虽说这李老爷每月开出的月例丰厚,然腿脚健全的男子,即便再怎么贫寒也做不到觍着脸去和一群老弱病残抢活计;至于身有残疾的,也只能在磨坊做些缝缝补补的活儿,体力活根本轮不到这些人干。
对一些走投无路,四肢健全的妇人们来说,这反倒是一条活路。
如今这世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坊中上工的女人有的被驱逐出宗族;有的受不了婆家蹉跎,出来自立门户,若不就是被吃了绝户,只能被迫自力更生。
老残干不了的活儿就由她们干。
无论是运货装卸还是拉磨筛面,统统不在话下。
老话常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遇到磨坊忙的时候,便是深更半夜都要搬货,天黑路滑,淹死几个再正常不过。
在里头上工的随便挑出一个都是可怜人,生前怨气大,死后变成淹死鬼索命也情有可原,所以镇子上的人才会对此深信不疑。
据说其中一死者的婆家还着了相,怀疑就是死去的儿媳回来复仇,吓得一大家子拿着路引迁到了北方,沿路还病死了几人。
富贵听到这儿的时候痛快不已,便都一五一十地和二人说了。
昭宁听到此处,仍觉得怪异。
“听来,这李老爷是个善人,可……”昭宁皱了皱眉,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可若是真的良善,在第一次出事后便会想法子杜绝后患,怎还能接二连三失事?”
富贵脸上的表情僵住。
他一时间忘了形,倒真没想到这茬。
除此之外,昭宁仍觉得怪异。
她寻不出源头,思来想去之下,一把抓起了旁边的萧怀恕,“走,我们出去一趟。”
萧怀恕挑了挑眉,对瞪大眼睛地富贵打了个手势,主仆二人皆跟在了昭宁身后。
永安镇的市井繁华不输州府。
街边叫卖络绎不绝,在上京常见的物什放在这里反倒成了稀缺货。
三人慢悠悠在街头闲逛。
昭宁侧声询问:“李家磨坊一般都是在哪里招工的?”
富贵:“人市,或是桥市街巷口。”
萧怀恕已觉察出她的意图,“你是想寻人问问?”
“嗯。”昭宁点头,“得寻个男子。”
萧怀恕笑了笑,牵起昭宁的手,“走吧。”
两人几步走远,富贵瞠目结舌地看着萧怀恕主动与昭宁交握起来的一双手,情不自禁倒吸口凉气,同时心中又浮泛起微妙的不满来,连带着昭宁都看不入眼了。
少爷这是何意?
变心了?还是出轨了?
他暗自咬了咬牙,为早死的公主感到不值,偏偏现在又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只能郁郁不乐地跟紧过去。
想了想,竟一个猛子撞入两人中间,强行分开了彼此相拉起来的手。
富贵先是对昭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又扭头对萧怀恕说:“抱歉啊少爷,人生地不熟的我也有点怕,少爷不妨牵着我吧。”
说着,竟真胆大包天把手递了过去。
萧怀恕:“……”沉默。
此时距人市仅几步路。
昭宁一门心思想搞清楚心中的疑点,根本无暇在意这对主仆,她先跑过去,剩萧怀恕颤了颤睫,重重拍打开富贵的手背。
“没大没小。”
富贵捂着被打的手,更是委屈:“我是没大没小,总比少爷变成个负心汉强。”
萧怀恕皱眉:“我什么时候负心……”面对着富贵控诉的眼神,他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唇齿开合,最终什么也没辩解。
“不是你想的那样。”一想到富贵可能误会了什么,萧怀恕便开始头痛,“罢了,回头再与你说,办正事要紧。”
富贵小声抱怨:“您的正事就是与别的女子游山玩水,这女子还——”
“富贵!”萧怀恕倏然打断他,眉眼间携了几分寻常少见的戾气,“人多眼杂,切莫胡言。”
富贵硬生生将那番话咽了回去,低头耷脑地跟在萧怀恕身后,再没吭声。
昭宁已在角落寻到了一个身材矮小,正在等活当的劳工。
她招了招手,那男子见了,一改先前萎靡,端着手屁颠屁颠走到了昭宁面前。
“这位娘子可是要招人?”
“是有些活计。”迎着背后数双或探究或蠢蠢欲动的眼神,昭宁从钱袋里取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是一些碎活儿,具体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这种情况在人市上十分常见,男子不疑有他,收了银钱就跟在了昭宁身后。
萧怀恕对富贵使了个眼色,旋即来到昭宁身侧。
富贵意会,转身便缩躲起来。
小娘子身边突然多出一个陌生的人,男子见后并没有生出疑虑,毕竟人市鱼龙混杂,小娘子生得貌美如花,出行怎会无人陪同。
两人带着男子择了条小路走,走半道,昭宁见时机成熟,便开始搭话。
“我刚到此处,听闻李家磨坊遍布淮河,怎不想着去找个长期的营生?”
男子不疑有他,频频摇头:“我倒是想去,可人家不收啊。”
昭宁和萧怀恕暗中对视一眼。
萧怀恕顺势问道:“看你腿脚麻溜,模样也是个机灵的。那边便是残弱也接济,怎会不要你。”
“你以为我不想啊。”男子努努嘴,“不止我,谁不眼馋那份活计。但去的时候人家直说了,我们好胳膊好腿儿的,没这份工总能有下份工,李家把话说这份儿上了,我们总不能真觍着脸去和女人抢活儿,不过也得亏没去,光今年就淹死了三个。”
昭宁:“既然码头不收,怎不想着进铺子?”
男人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除了码头,磨坊铺子用的都是家工,不招收外人,入工的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为了那钱,签个卖身契属不值当。”
走半天都没到地儿,男人左顾右盼,“说起来二位具体要做什么活?宅院在何处?”
一直暗中跟着的富贵迅速从墙角跑出来,“少爷——!”
听到这个称呼,男子才对萧怀恕上下打量一番。
刚才光顾着欣赏小娘子的美貌,这才发觉这男主人也貌似潘安,挺拔俊秀。
“老王实在等不上,我们两人合力把人搬过去了,大夫人特意让我过来通禀一声,说不用人了。”
一听不再用人,男子那张高高兴兴的脸立马耷拉了下去。
昭宁笑了笑,又递过去一锭银子:“劳烦你白跑一趟了。”
白跑一趟还能白得这么大一块银子?
男人眼睛发亮,顿时心花怒放。
三人没再理会男子,相携离去。
此行总算解开了昭宁此先的顾虑。
父皇总说,人性贪婪,不禁试探。
在足够多的利益面前,人们最先舍弃的便是谦让。
若真如富贵所言,李家磨坊开出了丰厚的月例,那么男人们必将拼尽手段去争夺,遑论他们的对手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便真有规则在前,若想要,又有什么手段是使不出来的。
怕是布阵是真,做善是假。
至于那些女子是真的淹死还是成了某些人牟利的筹码,便不得而知了。
萧怀恕沉吟一瞬,看向富贵:“你去通禀寂风,让她先去闹鬼的地方守着,晚上我们过去一趟。”
“啊?”富贵瞪大眼睛,心有怯怯,“万、万一真有女鬼走魂呢?”
“放心。”萧怀恕嗓音淡淡,“不让你去。”
“此行我和表哥同往。”昭宁笑盈盈地接话,“你留在客栈就行,不然我们一群人莫名都离开了,怕是客栈的老板也会起疑。”
富贵听罢,先前失散的怨气再度涌上,忍不住对她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出了门。
富贵向来是好脾气,莫名其妙就对她甩了脸子,比起生气,昭宁更多的是茫然。
不由得问向萧怀恕,“他怎么了?”
“……”萧怀恕默了默,“他认为我变心了。”
“啊?”昭宁更是困惑,“变心?变心谁?”
萧怀恕微一侧目,淡淡吐出一个字——
“你。”
昭宁:“……”
昭宁:“…………”
作者有话说:
昭宁:啊?我吗?**太晚了实在不想修文了,明天再修!先凑合看
第43章 043 “大人变坏
到了午夜, 昭宁和萧怀恕一同前往所谓的“闹鬼”码头。
和寂风约定碰头的地点正在离码头不远处的一间露天茶肆。
自从码头频频出事,给工人们用作歇脚的茶肆也因此荒废,这个位置不用担心外人过来还足够隐蔽, 正好用于他们接头。
昭宁和萧怀恕踏进茶肆没多久, 寂风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这人行踪不定,一向神出鬼没, 除了萧怀恕早已习惯, 昭宁却是被狠狠地惊了一下。
“主子。”一身黑衣的寂风给萧怀恕行礼, 又对身侧的昭宁颔首致意, 这才开始通禀所见所得,“属下在码头周围蹲守至今,并未觉察可疑之处。”
萧怀恕眉心微拢, “可有其余人来?”
寂风摇头:“从青天到日暮, 未曾有人到此。”
码头本就是李家的私人产物,平日里除了干活的小工, 鲜少有人出行此处。如今“女鬼”走魂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为平舆论, 李家早在两个月前便停了磨坊的工,此处更是杳无人烟。
昭宁立马想到什么,“难道只有人出现, 那女鬼才会现身?”
寂风瞥向萧怀恕, 见主子不语, 对昭宁说道:“我行踪隐秘, 若背后真有人装神弄鬼,那么确实不会发现我。”
昭宁满脑子的鬼点子一股脑涌现出来,她拉住萧怀恕墨色的宽袖轻轻扯了扯, 嘴角勾起,“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引蛇出洞?”
萧怀恕觉得此计可行。
扭头正欲对寂风安顿,就被觉察出他本意的昭宁强行阻拦,“寂风自幼习武,气势不同于寻常女子,怕是会引起警惕。不妨换我前去,让寂风背后护我安危,大人意下如何?”
她拉着萧怀恕袖口的手未松,眸光闪烁,莹莹皎皎,换萧怀恕短暂的沉默一瞬。
他自是不情愿的。
先不说藏在芦苇地下的是人是鬼,就说天黑夜深,码头近水,稍有不慎就会被暗流卷走,萧怀恕怎会让她置于险地。
“大人?”昭宁又不轻不重地拉了下他的袖子,无声催促。
萧怀恕没有急于给出答应。
他一方面确实担忧公主的自身安危,一方面……公主说得确有道理,让萧怀恕无法轻易否决。
看出萧怀恕的为难,寂风主动解难。
“主子的身手不输于我,若不然我与主子左右相护,要是真有什么,也便于应对。”
昭宁的目光更是期待。
萧怀恕心中松口,最终应允:“万事小心。”
三人简单商议一番,确定好路线后,昭宁假扮渔女先一步走出了茶肆。
她的身影缓缓隐入黑夜,很快就被无边的暗色所吞没。
倏然,寂风侧目瞥向萧怀恕。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单薄的影子,直至消失都未曾收敛,寂风心中微霁,犹疑着是否开口。
寂风是个孤儿,得师父收留才得以保全一条命。
师父逝去那年寂风不过才十二岁。
她流落街头,又不幸落到人牙子手上,差些被卖掉时,是萧怀恕出手救了她,此后寂风就成了萧怀恕跟前的一道影子。
公主虽不知她的存在;她却知公主的存在对萧怀恕来说有多重要。
然而今日种种,两人的相处已超出了合理的范畴。
思及公主,寂风终是开口:“主子是为公主,还是为私欲。”
寂风瞧不起朝三暮四的男子,即便萧怀恕于她有救命之恩,也难掩语气间的那丝排斥。
萧怀恕全然不顾她表露而出的那抹轻蔑,坦然应道:“公主,即为私欲。”
说罢,便走出茶肆。
寂风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出神,默念此话只剩满腹费解,转念一想,她跟随在萧怀恕身边多年,对他的行事作风有目共睹,不该以固有偏见便武断定夺。
何况萧怀恕是她的主子,起码现在是,等他真的做错事再撇清也不迟。
思及此处,寂风暂时不再为此事纠缠,提步紧随其后。
**
月盘悬于天上,她的影子缀在地下。
昭宁挽着个空荡荡的竹篓,孤形只影地走在暮色当中。
水岸两边的芦苇群左右摇晃,翻涌成浪,飘忽不定的犹如一簇簇鬼影,在寂静当中张牙舞爪,再看那条蜿蜿蜒蜒的河,平静流淌,静卧夜色。
一想到这下面埋着几条惨死的人命,便是知道寂风和萧怀恕在暗处相护,昭宁也难免心中打怵。
昭宁反而乞求起来:那背后搞事的最好是人,千万别是鬼!
不对。
昭宁转念一想,鬼也不怕,算起来她也算半个鬼呢!遇到鬼算是碰见同行了!
这个念头让那扁扁的胆量又迅速膨胀起来,昭宁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然而没走几步,身周突然升起了白烟,她定睛一看,竟是雾!
滚滚云雾升腾,天地间迅速茫茫一片。
昭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雾钉在了原地,紧接着耳畔传来忽远忽近的歌声——
“芦苇摇啊,明月儿长。
明月落进打鱼塘,照见银鳞亮汪汪……”
歌声缥缈悠远,似从远方传来,又像是在耳畔低喃。
这歌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昭宁缩了缩脖子,不由得拽紧了身前那空荡荡的鱼篓。
紧接着——
一道突兀的白影闯入视线。
那是一道无比凄白的影子,无声无息自河水里升起,转又消失在水面,蒙蒙白雾中那缕惨白若隐若现,昭宁几个眨眼的空隙,对方就出现在了河畔边缘。
背地里藏起来的寂风和萧怀恕已准备出手。
昭宁先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愈来愈近的白色影子,然后背在后面的胳膊打了个手势,暗示二人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眼前的“女鬼”黑发白衣,从水底下径直飘出,隐雾当中,悄然无息就出现在昭宁面前,分外离奇的是,衣带之上竟干爽无比,未曾沾到半滴雨露。
想到这可能是同行鬼,昭宁又觉得合理,于是不动声色,继续观察着面前的女鬼。
“你……愿替我死吗?”
她抬起头,透过那头湿漉漉的黑发,昭宁隐约看到一张猩红而狰狞可怖的面容。
这可把昭宁吓得不轻,放开嗓子便是出声尖叫。
“啊——”
没想到刚才发出点声音,昭宁就猛然注意到她脖颈处突突跳动的青筋,喉咙里叫了一半儿的喊叫硬生生拐了个弯儿,变成了略有卡壳的疑音。
“啊?”
藏身在芦苇丛的寂风看向萧怀恕,“主子?”
萧怀恕静静地看着不远处对峙的两人,目光如炬,微微压低声音:“再等等。”
此时,河岸前的一人一“鬼”谁都没有行动。
昭宁歪了歪头,又是好奇又是恐惧地打量着“女鬼”。
见昭宁始终无动于衷,女鬼心一横,索性直接撩开头发,将一张狰狞鬼脸完全暴露。
她故意逼近昭宁:“想替我偿命吗?!”
昭宁倒吸了口凉气,慌张后退。
即便是人为假扮,眼前的这张面皮也能称得上一声可怖。
左眼被皮肉完全覆盖,鼻头部分只余鼻孔,嘴唇掀起露出森森上牙,剩下的一只眼睛失了眼皮,泛着青色,此时正阴恻恻地盯着昭宁。
忽略这幅犹如罗刹的面貌不谈,这个样子像是……烧伤?
昭宁记得,楚严的手臂上有着和她如出一辙的烧痕!
白雾此时开始散去,见昭宁始终不为所动,反而对着她的脸思忖起了什么,“女鬼”不禁动了逃心,她转身欲往河岸跑,昭宁瞬间察觉,扑过去将人压在了身下。
“寂风,萧怀恕!你们快来!!”她按紧“女鬼”腰身,放声嘶吼。
“女鬼”一听还有同伙,当即急火攻心,连爬带踹地就要踢开昭宁。
昭宁不给其机会,死死抱着“女鬼”不撒手。
“起开你!小心我弄死你!”
见挣扎不成,“女鬼”便气急败坏地厉声威胁。
昭宁哈地笑了下,手上抱得更紧,“我就说朗朗乾坤下哪还有恶鬼当道,果真是你装神弄鬼,坑蒙拐骗,快说你是何居心?!”
“与你何干!”
“女鬼”边说,边抓起地上的一把石泥就要往她眼睛上涂。
关键时刻,寂风飞起一颗石子砸中其腕间穴位,“女鬼”痛呼一声,捂着手腕蜷缩在了地上。
援兵已到,昭宁果断将人丢给寂风处理,爬起来跑到萧怀恕面前,指着“女鬼”告状。
“她就是假扮的,大人你快治她的罪!”
罢了,又凶巴巴地瞪了“女鬼”一眼。
萧怀恕垂眸看向身前色内厉荏的昭宁。
公主出来还没半个时辰,就滚成了泥猴儿。
好好盘起来的发髻散出几缕,脸上黑两道灰两道的,身上狼狈更不能视。偏她浑然不觉,瞪圆了眼睛,神色凶恶,明明是严肃的场合,却是让萧怀恕忍不住想笑。
萧怀恕似笑非笑的样子同时让昭宁略有心虚。
昭宁承认,她是有狐假虎威的意图在。
这“女鬼”若是识相,在听到“大人”二字后就该一五一十如实相告了,可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昭宁轻咳声加重语气:“你可知当今圣上最厌之事便是这些旁门左道,我劝你最好老实交代,免得自讨苦吃。”
本以为皇威压人,她就该招了,谁承想“女鬼”身形一僵,袖间猛地闪过一抹寒光,她握着那细细窄窄的刀片,仰起头颅,竟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抹去!
昭宁呼吸跟着一紧,好在寂风反应迅速,立马夺下刀片,这才杜绝了祸事发生。
刀片被寂风丢在不远处,那女子失了机会,整个人萎靡在地上,喉间发出急促的喘音,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悲戚,她佝偻的脊背微微颤抖,支撑着身躯的双手近乎嵌入地里。
昭宁凝了凝神,上前几步将之捡起。
小刀片有食指那般长,刃面打磨得锐利,轻易便能掠走性命。
昭宁此时静下心来,疑惑不解地看向闭紧双目,已是心如死灰状的“女鬼”。
“你既有锐器,为何不直接杀我?”
她嗤笑声睁开了眼,目光所至的却是昭宁身后。
月光冷清,显得男人那清寂的身姿都不似人间之色。
女子反唇相讥:“我烂命一条,要杀要剐不过是大人一句话的事儿,何必再以皇权压人。”
萧怀恕轻一敛目,“先带走。”
寂风看了看匍在地上的女鬼,颇有几分为难:“带去哪儿?”
萧怀恕:“船上。”
早来淮水伪装成商旅前,萧怀恕就临时租用了一艘小型商船,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寂风点点头,避免“女鬼”途中生事,直接动手敲晕将人扛在了后背上。
萧怀恕又在河中查看一番,笑了笑,“原来如此。”
昭宁走到他面前,眼露迷茫,“什么?”
他伸手抓过昭宁,向水下致意:“下去走走?”
昭宁闻声连忙摇头:“不要。”
萧怀恕笑着鼓励:“没关系,你伸脚踩一踩。”
昭宁望着近在咫尺的漆黑水面,在萧怀恕接连的撺掇当中,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尖往河面试探。
“你、你可要拉好我噢。”
萧怀恕低低笑了笑:“嗯,不会松开的。”
昭宁还是怕,不由得吞咽了几口唾沫。
即便有萧怀恕拉着她,仍是不放心,反手拽紧他的衣袖,这才谨慎地将脚没入了冰凉的河水里。
意想当中的踩空感并未发生,反而稳稳当当踩上了实处。
她面露愕然:“这是?”
萧怀恕点头:“嗯。”他说,“浅流处都打了桩子,她在水下的河桩上行走,看起来就像是在水面漂浮,加上雾气,也难怪会吓到一群人。”
说到雾,昭宁又是好奇地仰起头来,“那雾是怎么来的?”
公主求知欲旺盛,萧怀恕没有不答的道理。
他四下找寻一番,果真在“女鬼”先前所待过的地上找到一颗很小的碎石。
萧怀恕将细小的石子放在鼻尖轻嗅:“硝石。”
昭宁走了过来。
萧怀恕说:“硝石遇水可凝雾,想必她事先在水底掩埋了硝石。”
不得不说,装神弄鬼到这个份上,确实是有些头脑和本事。
萧怀恕随意丢弃了那颗硝石,半蹲在昭宁面前,拍了拍肩头:“上来吧。”
昭宁回过神来,拒绝他的好意,“大人也累一天了,我能走的。”
男人淡淡乜向她的双脚,唇角微微上扬,眼露笑意:“阿宁的鞋袜都湿了,怕是不能走了。”
昭宁拉起裤腿向后退了一步。
经他提醒,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脚,事先踩过河水的鞋袜已经是湿泞不堪,混着泥草看起来颇为狼狈,就这样走回去虽说吃不了什么苦,但踩着双湿鞋,总归是不舒坦的。
昭宁不禁陷入沉默。
再看萧怀恕,仍维持着半蹲的动作,侧目相视:“何况……我不觉得劳累。”
昭宁:“……”
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
昭宁气鼓鼓地憋起腮帮,不情不愿爬到了萧怀恕的后背。
走出一段距离后,昭宁着实忍无可忍,重重掐了一把他耳垂上的软肉,恶言恶语:“大人变坏了,都会算计我了。”
萧怀恕有语色清浅:“只是不忍阿宁的好奇心落空罢了,谈何算计。”
“……”
嗯,还变得伶牙俐齿了。
罪加二等。
作者有话说:
槐树:你怎么知道公主主动让我背了?**
第44章 044 “她是大人
几人踏着夜色回到船上, 昭宁先将自己收拾整洁,随后和寂风一起为“女鬼”擦拭头发,并且准备给她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当昭宁捧起那身刚替下来的白衣时, 立马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凑近一闻,竟是桐油。
——也难怪“女鬼”能遇水不沾衣。
如萧怀恕所言, 确实是下了一番苦心。
昭宁又粗略找寻一番, 找到一枚李记磨坊的令牌和一串钥匙, 除此之外便是一对儿用料寻常, 成色粗陋的银镯,内壁刻着小小的四字——娘亲康乐。
她收好这些碎物,暂时将衣裳搁置一旁, 来到床边细细端量着昏睡过去的女子。
此人面容已完全烧毁, 便连身上的肌肤都疤痕遍布,暗红色的纹路纵横交错, 犹如一条条蜈蚣盘旋在前胸腰腹。
昭宁受过刑,深知其痛,不禁后背发凉, 心口也跟着抽疼起来,她指着那些伤疤问寂风:“这些也是伪装?”
寂风摇摇头:“都是陈旧伤。”说罢又给女子翻了个身。
当整张后背暴露在两人面前时,昭宁和寂风默契地陷入沉默。
烧痕, 鞭痕, 刀痕, 两者结合, 让整张皮肉无一处完好。
再看后腰,用火烙印烫出一朵造型奇特的花纹,在狰狞中尤为刺眼。
寂风忽然叹息一声, 轻柔为女子上好膏药,又简单把脉过后,起身拿着她换下的物什出了房间。
萧怀恕正在外等候。
见两人同样沉着神情,便知是女子来历有异。
萧怀恕并未刨根问底,“可从身上寻得些什么?”
昭宁将找到的东西一并递去:“就这些。”
萧怀恕逐个查看,轮到镯子时,神情细微地变了变:“不是淮水的手艺。”
昭宁:“大人何解?”
萧怀恕指着手镯上的暗纹对二人说道:“淮水临江靠海,匠人在雕花琢玉上更偏向鱼藻水波,镯头也习惯打成鱼肚形,图的是顺风顺水的良吉。而且为了适应淮水潮湿的气候,匠人们会把打完的银器多用矾水煮过一遍,防的便是银器发黑。”
他指着镯口泛黑的一角,“这镯子未曾有过戴过的迹象却已生黑,显然没有经过这道工序处理,再看镯头呈六棱形,錾刻祥云纹,倒更像是北方人的手艺。”
昭宁凑身细看玉纹,此前并未注意镯子手艺如何,经他提醒才瞧出其中的细微区别。
萧怀恕瞥了眼窗外天色,约莫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便收好东西,“先睡吧,明日再说。”
折腾一整晚,昭宁确实累个不轻。
她点点头,与萧怀恕和寂风告别后回了自己的船屋歇息。
寂风等昭宁走远,才走到萧怀恕跟前,压低声音道:“她身上的脉象虚浮,有些症状……与公主相似。”
萧怀恕眉目沉凝:“她中了隐生息?”
“嗯。”寂风说,“从脉象来看,时日无多了。”
寂风犹疑着是否开口。
思来想去,仍是选择将女子后背的印记告知萧怀恕,“而且……她后背有烙印,那火烙印的印记像是随花坊的手笔。”
萧怀恕眼中一闪而过诧异。
随花坊是锦州出了名的暗娼馆,昔日寂风流落在外,就是差些被卖到里面,所以对此记忆犹深,一眼能辨出其中不同。
随花坊有去无回,其中定然有其他因素,才会让她沦落在此。
萧怀恕定了定神:“此事暂作不知,等明日再做打算。”
“是。”
寂风退下,萧怀恕朝屋里看了眼,转身离去。
拂晓将近,晨云破雾,万千霞光挣破暮夜,辉映河底,照万顷橙红。
一艘朱红商船停留在水面之上。
林阿拾睁眼时,最先映入眼底的是一抹明亮的影子。
少女穿着一身米黄色的窄袖短襦,腰身掐得细盈盈一截,茶裙长及脚踝,乌发浓密,挽成双环簪,左右两边各点缀着一朵嫩黄的布绢小花。
她正弯腰看她。
圆溜溜的杏仁眼,眼瞳漆黑而澄明,如一双刚被溪水浸过的琉璃石。
对上这样一番明艳的好颜色时,林阿拾怔愣许久。
“大人,她醒了!”昭宁欢快地朝身后喊。
林阿拾的意识登时就被唤醒。
她被五花大绑在太师椅上,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被换掉,便连那头刻意披散的头发都被人进行了简单的整理。
帘子后面慢慢走出一人。
比起少女的娇俏无害,一袭石青长衫的男人便满是未加收敛的锋芒了。
他的身影浸在薄薄的晨光下,一双长眉生得恰到好处,压着偏深的眼窝和一双清冷的瞳眸,五官清俊,却无任何表情,就连先前那女孩站在他跟前,满身的灵动可爱都被他这一身锋棱削减了大半。
寂风搬过一把椅子,萧怀恕坐在了她对面,昭宁老老实实站在另一侧,好奇地观察着林阿拾。
“这是我们家萧大人,奉大理寺之命前来调查女鬼走魂一案,你是受人胁迫还是遭人差遣,最好如实说来。”
寂风抱着剑站在萧怀恕身后,气质犀利,看起来着实唬人。
林阿拾的目光未在萧怀恕身上过多停留,先是淡淡掠过寂风,最后才看向昭宁,打量许久后,嗤得笑了下——
“她是大人的护卫,你呢?大人的妾?”
此番狂言气得昭宁睁圆了眼睛,“什么妾!你这人好生无礼!”
林阿拾没理会昭宁的气急败坏,“我并非受人指使,大人依律处置吧,还是说……”说着,她抬了抬眼,“大人想徇私法?”
萧怀恕微一沉吟:“我们远赴淮水,是为淮芦所来,此案不过途中偶然撞见。但我知道,李记磨坊非同寻常。”
他将那对银镯取出,递到她面前,语气慢条斯理,一字一句摩挲过她的耳边,“我希望,你们能母女团聚。”
银镯上有银铺的印记,顺着这对儿镯子找到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林阿拾的脸色果真变了变。
不是因为镯子,而是他口中的淮芦。
她抬头,一瞬不瞬打量着来人,良久,试探性称他:“难道你是……萧怀恕?”
萧怀恕意外地挑了挑眉头,昭宁诧异,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从哪里得知的身份?”
林阿拾神色间闪过什么,咬了咬下唇别开头:“大人声名远扬,若说大理寺还有哪个萧姓能如大人这般出名的?”
萧怀恕视线不移,似如穿透般让她的心思无处遁形。
短暂的一番心理挣扎后,林阿拾主动抬头迎向几人,“我说。”她目光中的韧性仿若一株扎根的野草,结实而坚硬,“但我有一个要求。”
萧怀恕安静听着。
林阿拾长音坠地:“放我走,让我活。”
萧怀恕眉心舒展,“自然。”
林阿拾这才松了口气,犹豫过后,才缓慢开口:“若说大人是为了淮芦而来,那么……李记磨坊确实逃不开干系。”
她平静叙述:“大人怕是知道了,淮水可用毒,那么大人可知,毒以何物试之?”
不知是恨还是愤怒,她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只被伤疤包笼起来的眼睛翻涌着浓郁的血色,“人!是活生生的人!”
“什么扶危济困,行善积德!全部都是骗人的鬼话!”林阿拾怒到心口破口大骂,“他们不过是欺负那些孤儿寡母无人帮扶,不过是深知这些女子猪狗不如,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其敛尸!”
林阿拾全无理智,言语变得破碎不堪,泪珠子大滴大滴地掉,恨意却未曾消弭。
三年前,李记磨坊意外发现淮芦可作毒药,且杀人于无形,李家便以此为本,与地方官员勾结,并找曹大郎求得炼制之法。
——还许其家财丰厚,足以后代无忧。
可那曹大郎老实本分,炼制淮芦是为保庄稼茁壮,五谷丰登,非但拒绝了李记磨坊的无理请求,且破口大骂其人中败类,并要告到上京,治他个死罪方可罢休。
李记磨坊听后彻底慌神,恰巧那年水患频发,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在曹大郎采药归家时,直接把人活生生打死后,丢进河槽抛尸了事。
曹大郎的水性是整个淮水数一数二的,曹莹莹不相信父亲会失足坠水,定是被奸人所害。
比起其父的莽撞,曹莹莹多了丝警心。
她没有打草惊蛇,简单为父亲筹备葬礼后,在镇中安分守己了一段时日,想寻求机会逃出淮水,赴往上京状告县老爷与李记磨坊。
可没想到李记磨坊胆大包天到连夜入镇掳人。
曹莹莹有炼制淮芦的法子,他们自不会奈她如何,其余人就没有这般好运了。
此前李记磨坊为牟利,四下寻来各地名医,共同钻研炼毒之法,时日久了,竟真的被他们找到了几分门道,炼出的药和曹大郎的有个七成像,只是气味极易被人发现。
为了更好地炼毒,李记磨坊便打着扶危济困的幌子广纳佣工,招的多是宗族不容,无依无靠的弱小女子。
淮芦之毒特殊,入体后便藏于脂膏当中,以女身试药,毒素蓄积更慢,发作也更为迟缓,不但能反复试药,炼出的药还无比细腻。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便会选定合适的试药人选,将其伪造成落水而死的假象,实则这些人全被带到了磨坊深处的药馆,沦为药人。
林阿拾在暗无天日的药房里待了长达三年之久,是被人所救,才能假死脱身,勉强捡回一条命。
她知道,曹莹莹总有坚持不住的时候,林阿拾所能做的就只有装神弄鬼,吓退那些人。
好在她所作所为有了成效。
“女鬼走魂”已闹到尽人皆知,坊里的女工再需要钱也更惜爱命,最后不是暂时归家就是换了个营生。
李记磨坊背地里做的勾当再见不得光,明面上也是深受人爱戴的大家世,自不会迎着风头继续将这磨坊开下去。
磨坊一关,往来行人便少了。
即便如此,林阿拾仍不放心,每夜守在河对岸,一旦发现路人行至此处,便假装女鬼从河中出现,吓退众人。
直到昭宁出现,发现了她所做的这些小伎俩。
“这对儿镯子不是我的。”林阿拾垂着眼说,“是阿桃的。”
昭宁:“阿桃?”
“嗯。”林阿拾轻轻一应,“阿桃的家就在镇子下游,家中还有三个哥哥和一个盲母,可是哥哥们嫌弃她们母女,谁都不肯养她们,阿桃便带着母亲自立了门户。为养家活命,她走到北边,当了大户人家的丫鬟,她说——”
[等我再给母亲攒够一对儿银镯子,我就回来。]
[我娘这辈子都想戴一回银镯子,可是我爹死得早,活着的时候也不爱惜她,我想……我身为女儿,总该要爱惜她的。]
天不遂人愿。
一年前,当阿桃揣着镯子欢欢喜喜回家时,被掳进了磨坊药馆。
阿桃上工的主人家从不苛待下人,她吃得圆润,自也试药的次数多,等到快咽气的时候,阿桃忽然和林阿拾说:“你逃吧。”
林阿拾问:“怎么逃?”
阿桃把偷来的钥匙递给她,“阿桃,来帮你逃。”
于是阿桃假死,林阿拾大叫着让人过来收尸。
等那些人来了后,阿桃用最后一口气替林阿拾争取了逃跑时机,而她拿着钥匙和那对银镯子,破开大门跳入了冰冷的河中,在死路中博得了一丝生息。
林阿拾至今记得阿桃最后朝她声嘶力竭地喊——
“你可要记着啊——!”
记着代她回家,记着将那对儿银镯戴在她母亲手上。
她想,母亲戴起来,定是十分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045 “有简简,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 林阿拾已完全力竭。
她的皮囊犹如一块脱水的树皮,干巴巴地与椅子贴合在一处。
当所有愤恨,悲怆宣泄退却, 最后眼中只剩下空洞的麻木。
萧怀恕兀自起身, 寂风紧随其后。
当昭宁准备跟着二人出去时,不由得回眸看了林阿拾一眼。
日光暖融融的, 笼罩着那具已不再鲜活的肉骨。
她顿了顿, 扭头对萧怀恕说道:“你们先去, 我留下守着她。”
萧怀恕的视线落至昭宁身后。
即便林阿拾看起来没有任何危害性, 他仍是浅声嘱咐:“不要给她松绑。”
昭宁点头:“我晓得。”
等两人出门,昭宁放好门闩,重新回到林阿拾身边, 毫不犹豫地给她解开了绳索。
林阿拾微微颤睫, “不怕我跑了?”
昭宁头也不抬地说:“恶人才怕,你又不是什么恶人。”
捆得时间太久, 手腕早已失去知觉,林阿拾轻轻转了转僵滞住的手腕,下一瞬, 一杯温茶捧到了她面前。
林阿拾没有拒绝,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杀了我,还是将我押送至大理寺?”林阿拾难忍嘲讽, “不过以我如今这般模样, 怕是难以活着伏法了。”
林阿拾很清楚。
她的这副身子早已是行将就木, 在随花坊的几年揉磨加上日复一日的毒素入体, 支撑到今日便已万般艰辛。
她不是没有想过死。
“死”对林阿拾来说是最容易不过的一件事,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她的肉身埋在一捧烂泥里;不甘心等她的魂魄入了轮回, 那些恶人却仍留于人间,镀金银,享盛名!
林阿拾深知一人之力微薄,所行种种不过是蜉蝣撼树,但倘若能救一人,便能渡一人出苦海;救两人,便渡两人。
老天爷不管的事,她来管;老天爷不救的人,她来救。
她想,若有一日能沉冤昭雪,所做之事便不算徒然;她甚至想,想自己真的变成冤魂恶鬼,长留人间,生生世世将那些残害过她的人折磨。
可惜啊,可惜残破之躯难抵岁月漫长,她等不到那天来临,也变不成真正的恶鬼。
昭宁没说话,拉起林阿拾的手为她上药。
她手腕上有一圈青色的勒痕。
比起那些不堪入目的瘢疮,这点痕迹渺小到根本算不得什么。
昭宁对此视而不见,耐心将活血化瘀的膏药均匀涂抹在患处。
“你昨夜唱的歌,我许久前听过。”昭宁收起药瓶,转而说了一幢与当下完全无关的内容。
细腻地的膏体冰凉贴在手腕处。
林阿拾搭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向里收拢,烧毁的面容下仍如先前那般平静,昭宁盯紧那双眉眼,即便她掩饰得再好,昭宁仍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惊惶。
她顺着调子轻轻哼唱起来——
“芦苇摇啊,明月儿长。
明月落进打鱼塘,照见银鳞亮汪汪。
鱼儿游啊,渔火儿晃。
渔火点在水中央,旧网收起满天光。”
区别于林阿拾的婉转悠悠。
昭宁唱起来时曲调轻快,分明是一首童谣的调子。
唱完最后一句,昭宁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你虽将它改了淮水流行的曲调,但我却记得,这是十多年前,江南流传甚广的童谣,林阿拾——”她问,“你真名,可是唤作林莳?”
林阿拾浑身一震,胸腔震颤犹如雷鸣。
惊愕失色令她眼瞳扩至极点,唇瓣阻遏不已地发起抖来。
“你……”林阿拾的声音猛然变得粗噶起来,“怎么会知道?”
从她的反应来看,昭宁便知自己没有猜错。
林莳,先太子楚舜的贴身大宫女。
那年昭宁刚满九岁,12岁的四皇子楚舜就被封为太子,入住东宫。
皇帝的圣令一出,流言蜚语仿若一条浊流于皇城扩散,说的不外乎是一些陈词滥调,譬如所谓帝后情深都是一纸空谈,三皇子身为嫡子却有名无实,属实可笑;再譬如,三皇子德行有失,便是再对先皇后情深义重,都难承大业。
昭宁虽年幼,但能从这些暗潮涌动中察觉到什么。
只记得她那向来温和的兄长闭门不出三日,昭宁心疼亲兄,想仗着父皇的恩宠前去东宫寻新太子的不快,正巧的是,苏贵妃正在给儿子择选宫人。
12岁的太子已是生得玉树临风。
昭宁悄悄扒拉在墙根观察着里头的动向,在苏贵妃对着一干宫人细细问话时,太子突然来到一个不大起眼的宫女面前。
那宫女瘦弱胆怯,显然是遭到了欺凌。
这在宫中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能在太子宫中当差,自是一幢肥缺美差,多的人挣破头;多的人有手段,没有因此殒命,光是受些欺凌反倒算轻的了。
太子问其名。
她道:“林阿拾。”
太子问:“此名有何意?”
她局促一瞬,断断续续开口:“回太子,奴婢是家里人拾回来的,便因此得名了,没有任何意义。”
太子思索半晌,忽道:“这名不好。”太子声线稚嫩,身量也不够挺括,但已显露皇子威仪,“莳药穿林复在陂,日后便唤名林莳吧,本宫愿你如天地灵秀之苗,移栽何处皆能生根成韵。”
说罢又转头面向苏贵妃,“母妃,儿臣就选她了。”
皇贵妃应允。
此后太子身边便多了个叫作林莳的宫女。
昭宁与苏贵妃不亲近,自也与苏贵妃的孩子们不亲近,只是有时候会听到歌声顺着东宫飘过来,调子是昭宁从小到大都未曾听过的。
问过宫人才知道,这是江南的调子,那叫林莳的宫人正是江南人氏。
在后来,云山事变。
十五岁的太子薨于云山,贴身宫女林莳不知所踪,皆传已随太子烧死于宫中,尸骨无存。
若说昨夜听到那熟悉的歌声只是怀疑,那么在听到林阿拾这个姓名时,昭宁便已笃定——
“你是林莳。”
林阿拾诧异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昭宁说,“你刻意在萧怀恕面前隐瞒这些,定然是有你自己的苦衷,而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相信你,那么我也希望你能信我一次。”
林阿拾神色怔怔,迟迟都未出声。
昭宁抓住她那条纤细的腕子,“谁害得你,又是谁害了太子?淮水之事不如你说的这般简单,是吗?”
昭宁隐隐觉察到了。
以林阿拾的聪慧,若真的只是民官勾结这般简单,她大可寻求一切手段赴往上京寻个公道。
——可她没有。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林阿拾出不了淮水;二、背后还有更大的推手。
从她对萧怀恕的谨慎来看,二的可能性最大。
因其人之势不可卒除,所以她离不开淮水,更寻不到帮手。
昭宁目光灼灼,耐心等待着林阿拾回答。
僵持许久,林阿拾不知是想开了还是认命了,深吸一口气终是张了口:“镇安王。”
她的头蔫蔫橤着,唇齿上下启合,无意识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很低。
低到昭宁只听到浅浅的气音划过耳畔。
“什么?”她不由起身凑近。
林阿拾在她耳前重复一遍:“镇安王。”
她猛地抬头,眼瞳瞬间放大。
原本抓住林阿拾的那只手乍然松开,惊错当即让她怔在了原地。
“出事那日,恰逢陛下外出狩猎,太子因身体不适并未随行,贵妃便留我近身伺候。谁承想留守在宫中的护卫早已被暗中进行了调换。起火后,大门封死,我想带太子离去却无能为力……”
林阿拾闭了闭眼,唇色苍白,“而后想来,殿下的病怕也是有人动了手脚。”
昭宁不由得咬紧下唇。
她自然是记得的,太子到云山的前两日还好好的,等到第三日忽然手脚发热,浑身无力,太医诊断是水土不服,歇息两天便能自行痊愈。父皇听罢,便也忍不住担心起他们来,于是在狩猎那天让所有皇子皇女们留在宫中,免得暑热。
哥哥关心太子身体,等到了中午,亲自拎着消暑的凉茶前去探望,大火也正是在那时候烧起来的。
哥哥呼喊着救火,然而宫中空空荡荡,竟无一人可应。
他没有办法,只能丢下篮子去找宫外的人救命。
待驻守在其余宫殿的护卫们赶到时,发现的就是那个被主人遗弃的篮子,还有早已失去生息的太子。
更不巧的是,负责查案的官员竟在哥哥送去的凉茶中寻到了一剂令人昏睡的药材!
至于那些驻守的宫人,皆言并未听到三皇子呼救。
皇兄其罪难消,通政使一纸奏折上书弹劾楚严残害手足;皇帝盛怒,当即将姜家满门流放,面对满朝文武质问,皇帝却避而不谈如何处置三皇子。
——所有人都认为,是三皇子垂涎皇位,这才对太子下了狠心。
昭宁知道她的兄长有多委屈。
这些年间他不争不抢,为避免那些闲言碎语,至今都没有属于自己的王府。
皇帝说是不舍得公主与亲兄分别,实则是对三皇子变相的夺权和监视。
昭宁不止一次地问过楚严,是否有过委屈。
他总笑着说,“有简简,没有委屈。”
可是如今……他也没有简简了。
脸上一片冰凉。
昭宁抬手抹去,竟是泪。
她恍然回神,急忙背过身擦拭。
“然后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昭宁稳住心神,没有回头,维持着冷静问她。
“我没有逃出来。”林阿拾苦笑一声,“我再度醒来,就到了云山之外的庄子里。他们意图拉拢,以我亲人威胁,想借我之手将罪责嫁祸给三皇子,我不允,他们便将我……”
林阿拾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语气平静,淡漠,像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不是自己——
“将我卖到了暗娼馆。”
也就是卖到随花坊的第二年,林阿拾意外得知纵火的真凶是镇安王。
林阿拾试过逃,试着将消息带出去。
甚至真的放了一把火,不惜亲手损毁了自己的容貌。
然而这一举动彻底惹怒了那些人,他们将她押赴淮水,沦作药人。
暗无天日的日子过得太久,早已磨平了林阿拾的一切想望。
镇安王只手遮天,上京城里的官员又有几个干净的。
林阿拾闭着眼睛想。
也许云山的那把大火从未扑灭过,它一直在她的胸口烧啊烧,烧啊烧,烧到她死,烧到肉骨成灰,都不曾湮灭。
林阿拾时常午夜梦回,想到那日春日皎皎,年幼的太子来到她面前,对她说的那句——“愿你如天地灵秀之苗,移栽何处皆能生根成韵。”
可惜幼苗太弱,厚重的泥土埋不住那纤细的根茎,更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风雨,她只能任由狂风裹挟,等着那并不存在的天明。
作者有话说:
更新!!!!
第46章 046 昔日无所容
漪澜翠绿, 清光潋滟,云层于水面之上随波逐流。
甲板上吹来一股湿咸的江风,男人衣袂翻飞, 静立船头, 看似在赏景,目光却未曾落在实处, 随着破散的晨雾和浇洒下来的溶溶日光, 满心思绪被一同揉进了这片江水。
萧怀恕心觉怪异。
首先是这林阿拾的来历;其次便是她身上颇让人在意的随花坊的印记。
早些年意外救下寂风时, 萧怀恕曾顺着线索探查了一番, 那随花坊背后的掌事人不是别人,正是镇安王。
随花坊明面上是吃茶听曲儿的雅地,暗地里却是镇安王用来笼络权贵朝臣的娼馆, 其中的污浊之事数不胜数, 坑绷拐骗,逼良为娼的勾当更是常有。
寂风为人疾恶如仇, 始终记恨着随花坊当初对她的迫害,所以在随花坊突遭大火时,萧怀恕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寂风。
哪承想逼问之下, 发现真凶另有其人。
这场火不但烧了大半个随花坊,更牵累了不少平头老百姓,各种流言蜚语壅塞不住地传到了圣驾跟前。
镇安王背地里再不老实, 明面上也是皇帝那憨厚仁义的亲兄, 为避免日后麻烦, 镇安王当夜便命人关闭随花坊, 随后秘密遣散一干人等,人证罪证销毁得干干净净,令大理寺无处查起。
难道……林阿拾是那纵火之人?
倘若是, 以镇安王瑕眦必报的性子为何不处置了她,难道只是为留她炼作药人?
萧怀恕眉心微拢,未注意到寂风已走到了他身边。
“里面一直没动静,真不用管?”
萧怀恕摇摇头,“林阿拾既然选择告知我们真相,便不会乱来。”
寂风迟疑片刻,“主子准备怎么处理?”她说,“可要将消息带去上京。”
萧怀恕凝视着平静幽绿的水底,“怕是不会这么容易……”他反问寂风,“倘若你是镇安王,可会让我活着离开淮水?”
寂风不由得又想起了随花坊,新仇旧恨加一起,情急之下不禁逼近两步,“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了?任由他们为非作歹不成?!”
“我有办法!”
船舱之内,昭宁反手拽握住林阿拾那只冰冷枯涩的手,飞快定夺:“我们先将你藏起来,等我们快马加鞭回到上京……”
“嗤。”
冷冷浅浅的嘲笑声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让她的满腔热情悉数哑火。
林阿拾望着眼前这张漂亮却满是天真的脸庞,毫不留体面地戳穿了她的幻想,“你以为你们能逃出去?”
忽如其来的反问变作一块烫石,沉甸甸压在胸腔,呼吸跟着发烫发沉。
昭宁仍不死心:“萧怀恕是大理寺少卿,镇安王就是再嚣张狂妄,我也不信他敢做到这个地步,若陛下问责——”
“若陛下问责,多的是替罪羔羊。”
昭宁哑然。
林阿拾比他们更早地看到了结果,或者说,根本没有结果。
她俯身到昭宁耳畔,勾着唇,轻轻说了几个字,随后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脸上的惊惶。
昭宁瞳孔震颤,迟迟没有出声。
倏然间——
余光瞥到了什么。
肢体的反应快于头脑,在林阿拾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时,昭宁已将她连人带椅地扑倒在身下。
突如其来的天翻地覆之感令林阿拾脸色骤变。
淬了油的火箭穿破那层脆弱单薄的窗纸,与昭宁的手臂擦过,咻地下扎入身后朱红的船木,那簇小火苗在猛火油的催生下迅速蔓延而起。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猩红色的箭雨铺天盖地,四面八方地浇落在这间不大的船舱。
火油的气味呛鼻,热浪一层卷过一层。
昭宁顾不上手臂处传来的皮肉钝痛,用力架起林阿拾:“走,到水里去。”
林阿拾对着她身后,喃喃自语:“怕是走不了了。”
昭宁心里一咯噔,扯拽着林阿拾的那只手猛然收紧。
杀手们行踪诡谲,出行无声。
平静江水先是冒出一串白泡,风呼啸的声音似是变大许多,萧怀恕凝视着水底的双目跟着一沉,倏然拉过寂风朝一侧避开。
寂风尚未回神,便见萧怀恕拔剑而起。
利剑出鞘。
剑芒锐气逼人,银白剑刃隐约照映出暗绿的影子,先是一个,接着是两个,数不清的人影很快占据整柄长剑。
萧怀恕持剑的手腕翻舞,随着铮铮几声脆响,剑刃弹开飞驰而下几簇火箭,那锐利的箭头嵌入甲板,明火迅速攀升而起。
“主子,小心——!”
疾风拔剑护在萧怀恕身后,为他挡住了一支暗箭。
烈火和凶肆在他眼底一同流窜,瞳孔之中橙红一片,向来清寂的眉眼竟在这杀意的浸染之下显出几分罕见的戾气来。
“去找她,这里我来应付。”
说话间手起刀落,长剑径直刺穿杀手胸膛。
他又一拔剑,随着噗嗤一声,银剑渡血,血珠飞溅染上他皎冷的面容,更添阴鸷。
杀手的动作明显有一瞬息的停顿。
显然没想到大理寺少卿还、还是个武将。
短暂地惊愕过后,数人一并从四面包抄而过。
船舱动乱不堪。
火势愈演愈烈,滚滚腾升起的浓烟与云浪相融,在这片辽阔的江景之上,这片火光犹如不起眼的萤火,转瞬就被一望无际的江水吞噬。
眼下潜入船舱的杀手仅有一人。
在那穿着与江水同色的绿衣男举刀扑过来时,昭宁反应迅速,抓起旁边倒地的凳子护在身前。
刀刃刺穿木屑的声音一时间令人头皮发麻。
即便她拼尽全力抵挡,仍扛不住重重压下来的窒息感。
昭宁扭头对林阿拾喊道:“你先走!”
林阿拾的水性好过他们所有人。
只要她能入水,那么就有活命的机会。
杀手察觉意图,冷笑一声:“做梦!”
他拔出刀,回身朝林阿拾刺去。
昭宁也不知哪儿来的蛮力,起身一脑袋撞上他后腰,突如其来的冲撞让杀手踉跄了几步,林阿拾也没闲着,立马抓住这个空子,扑过去以自己全身的重量将他压倒在地。
昭宁不敢耽误,双手拔出插在脚边的火箭,箭头对准杀手脖颈,毫不犹豫地猛刺下去,只听“噗嗤”一声,鲜血顺着迸裂的血管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宛然静止,眼球死死张着,张着,直到瞳孔扩大,再无了声息。
昭宁心跳如雷,仍不敢松手。
直到林阿拾爬起来拉她,昭宁才恍惚回神,双手慢慢从箭矢上脱离。
掌心依旧残留着先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
是皮肉裂开的触感,是杀人的触感。
脚底发软,犹似踩在了一团棉花上,她的双目久久停留在将死去的男人身上。
她看不到他的脸。
只觉得他眼睛睁得吓人,直勾勾的,充斥着惶然与未来得及言说的怨气。
昭宁控制不住发抖,膝盖顿时失去支撑,若不是林阿拾及时过来撑扶住她,她险些摔倒在地。
“走。”
火势已开始扩散,这回换林阿拾半拉半扶着她往出走。
临到门前时,窗户大破。
又有人冲了进来。
这回还没等两人出手,便有人提前出现挡在两人面前,将对方扎了个透心凉。
寂风看也不看倒在脚边的尸首,眸光冷锐地扫过船舱正中间,死去不久的杀手,又瞥向神色浑噩的昭宁,抿了抿唇,什么也不说地上前架过了昭宁——
“去船尾,从小船走。”
寂风嗓音淡然,瞬间唤回昭宁的理智。
她用力收回那只耷在她脖颈上的手,神色果决:“你带着阿拾,她带伤难行,我跟在你身后。”
寂风看了昭宁一眼。
小姑娘许是吓得不轻,眼底惊慌惊恐,却还保留着基本的理智,寂风没有过多犹豫,在林阿拾的惊呼声中直接将人背了起来。
寂风一手握剑,一手护人,还不忘叮嘱昭宁:“跟紧了。”
昭宁接连点头,顺手又抽出一把遗留的火箭,护在胸口跟着寂风走出船舱,来到了甲板处。
血腥气浓郁扑鼻。
昭宁被这气味熏得头晕目眩。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木板纹路蜿蜒流淌,与火苗相融,幽幽火光舔舐着满地狼藉,厮杀声早已散尽,只剩烈火在空气中蚕食。
昭宁顾不得害怕,环视一圈却没找到熟悉的人影,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寂风的衣袖:“萧、萧怀恕呢?”
比起音色打旋儿的昭宁来说,寂风要淡定得多。
“主子会没事的,我们先去船尾。”
林阿拾本就剧毒缠身,体力不支。
长久的缠斗早已透支完她仅存的精神力,如今整个人虚虚挂在寂风的脖子上,眼皮子耷拉着,像是有意识,又像是已经完全昏沉。
见她这般模样,昭宁硬生生将那些接连冒出来的不安按回去,老实跟着寂风到了船尾。
两人来到舢板舱前,合力将那备用的小船放到水面。
寂风先带着林阿拾下去,接着是昭宁。
等三人上了小船,大船上的火势已到了不可阻挡的地步,火龙翻卷着爬上桅杆,滚滚黑烟直冲天际,船板在烈焰的吞噬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整艘商船转瞬就沦为大火的食物。
寂风将船划离大船附近。
便是如此,热意依旧一层一层地拍打而来。
昭宁不安地凝视着水面上那艘漆黑的焦木,小船摇晃,思绪一同跟着摇曳。
周遭的事物似乎都失去了它们应有的颜色。
昭宁不敢问萧怀恕去了哪里;不敢问发生了什么,火光烧进眼底变得黯淡。
天地灰蒙蒙的,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好像身心都与眼前的船只一同沦作残骸,徒留慌乱无措。
她这副失神的样子落在寂风眼底,却是一言难尽起来。
寂风沉吟须臾,“许是去追余党去了。”寂风又忍不住阴阳怪气一番,“再者说,若主子真的运气不好没了,此后再无人掌控你,谁还在意你身份是何。”
昭宁没有说话,惴惴不安地搅动着被烟熏得焦黄的衣角。
见她这般失魂落魄,可怜见得像是家门口那只大白猫,寂风又突然觉得自己过分,心软之下叹息一声,“主子武功不错,早些年都是主子教我习武,你大可宽心。”
她难能不知他武功不错。
相反,她很早前就知道了。
记得很久前,昭宁闹着萧怀恕出门踏青,遇到暗杀,都是萧怀恕护在她身前的,那会儿她害怕,又佯装无事,回去后就委屈地扑在兄长的怀里哭,还要怪罪是萧怀恕护她不好。
昭宁神色恍惚。
她好像一直都很任性妄为,便是他因她伤了,痛了,她都不曾在乎。
因她是公主,因她尊贵之身,理应他以命护之。
可是,可是……
昔日无所容心者,今日无不动心。
昭宁垂着纤长的睫毛,猛然间心头揪痛一分。
水波扩大。
小船跟着打了个猛子。
哗啦一声——
飞溅而起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犹如一颗颗饱满的珍珠。
昭宁被这水光晃得眯了眯眼。
眇眇忽忽当中,一张清俊面容猝不及防地占据她的所有视线,让昭宁陡然愣住。
萧怀恕从水底而出。
乌黑的长发被江水打湿,有几缕凌乱地黏在颊边,他长睫坠水,长臂撑在船沿仰头而视。
“吓到了?”
他轻声问道,日光流坠肩头,湿晃晃的。
昭宁嘴唇一抖,眼泪啪嗒地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槐树眼里的公主:
第47章 047 “……我只
温热的眼泪顺着那张狼狈的小脸滚落, 接连坠在萧怀恕的脸上,睫上,又很快与他身上的水珠相融, 一同没入身下冰凉的江水。
她哭得好不委屈, 喉咙哽着,仅发出细微的泣音, 有旁人在场, 便连难过都收敛得小心翼翼。
可是眼睛很红, 笼着一层厚重的雾气。
雾气深一分, 泪水便多一分。
萧怀恕当即猜测出她眼泪因何而来,眉目跟着深重,伴随着哗啦的水声, 身子自水底探出, 转而上了船。
“抱歉。”萧怀恕想为公主拭泪,当指尖触及滚着水珠的中衣时, 本要伸出的双手立马尴尬垂落,“有人趁乱逃走,我担心他对我们不利, 所以才——”
昭宁眼泪都没来得及擦拭便放声教训:“船行于江中,何况那么大的火,便是你不追他也逃不到哪里去, 何必将自己置于险地?!你摆明是故意的, 成心让我难受。”
昭宁哭着骂他。
萧怀恕没敢吭声, 站在摇晃的小船中央, 不言不语受着。
昭宁越想越气,本想多教训这厮几句,结果猛一抬头, 冷不丁撞上一团精壮的胸膛。
因是刚从水里出来的关系,湿透的衣物与男人健硕的身躯紧紧相贴,清晰地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肌肉和紧实窄瘦的腰线,所有寻常时看不到的景象,在这天光之下一览无余。
她直愣愣盯着,满腔火气顿时散了大半,原本滚在唇齿边的斥责荡然一空,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其妙的……难为情。
昭宁目光直白,萧怀恕哪能猜测不出其中缘由。
好消息是他成功利用“男色”将这一茬顺利蒙混过去了;坏消息是船上除公主外还有其余人,他不能明目张胆地脱衣露肉。
遗憾。
萧怀恕越想越觉得可惜,忍不禁在心底叹气。
寂风一直没说话。
她搀搂着昏睡过去的林阿拾,时不时看看昭宁,又看看萧怀恕,越看表情越变得怪异。
萧怀恕自然是觉察到了。
毕竟这船上不只有他和昭宁两人,萧怀恕只能将那抹憾色掩藏,背过身随意拉着衣服抖抖干,兀自坐到了离几人最远的船尾处。
“我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个。”萧怀恕将一枚令牌丢给寂风,“是皇城司的人。”
昭宁别过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往后偏移:“此地不宜多留,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岸上再行商议吧。”
小船划离了那片水域,缓缓靠至岸边。
结果不等几人的双脚接触住土地,就听空气划破,一支黑羽箭矢咻地从暗处飞来,避开几人重重扎根至身侧的一棵柳树。
箭羽在树干上微微颤着,箭头用红绳捆着一张折叠了几层的纸条。
昭宁将纸条取下解开,其中落有几字——
留则取祸,去则保命。
简短八字,摆明就是威胁。
昭宁攥紧纸团,眉心跟着夹紧。
“皇……”皇叔二字即将脱口而出时,昭宁及时更改了称呼,“皇城里敢如此肆意妄为的只有一人,大人接下来准备如何做?”
昭宁问:“就此收手,还是迎难而上。”
萧怀恕的唇边带着薄薄笑色,眼底讽意浮泛:“王爷既然不顾忌王朝律法对我痛下杀手,那么我自也不会让他失望。”他那双淡薄的眸子轻轻落在林阿拾身上,“先将她安顿好。”
客栈已不再是个好去处。
萧怀恕此前曾命富贵去租赁一座合适的宅子落脚,好在富贵没让人失望,他寻的宅院位于镇尾,偏是偏些,胜在清静。
萧怀恕的计策很简单。
林阿拾本就重病沉疴,等翌日傍晚再将其伪造成不治而亡的假象,把“尸身”烧毁之后,几人准备三辆马车离开淮水,两辆在明;一辆在暗。
其中坐着寂风和富贵的马车在前方开路,充当护卫。
等到了人来人往的驿站,载着昭宁和萧怀恕的马车再与暗处相同的马车进行调换,便能无声无息地骗过背地里的那几双眼睛。
若寂风和富贵能顺利护着无人的马车回往上京,那么萧少卿身体抱恙的消息自会传到圣驾跟前,即便镇安王有所怀疑,他家中的老爹在看到他事先准备的信件后也会想办法遮掩过去。
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也早已拿到了镇安王炼毒的罪证。
商议过后,几人散去,各自筹备。
镇上的夜静谧,在这偏僻的幽深宅院中,微小的响动都被扩大至了十倍。
虫鸣,风动。
无一不触动着她的思绪,让她无法平息。
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昭宁索性点亮提灯,披着外衣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座布局偏紧凑的四合院。
正屋给了林阿拾养病,昭宁睡南厢房,对面最小的那间便是萧怀恕暂时用作休息的侧房。
她提灯出门,影子被月色拉长在脚下。
去对面不过几步的距离,不等昭宁多想什么,便站在了那扇黑黝黝的门前。
她提灯的手紧了紧。
院落寂静,隔着一扇门扉,听见的仍是树梢上吵闹的虫鸣。
照明垂眸望向自己的脚尖。
转身欲走时,身后吱呀一声,熟悉的冷香气扑了过来,顿时拽住了她没来得及收回的步伐。
“找我?”
昭宁回头。
萧怀恕穿着一身墨色的单衣,长发用素色的布带简单束着,双目清明,显然并未睡去。
昭宁视线游离,不敢正当直视他,嘴里结结巴巴咕哝出几个字:“我、有些睡不着。”
萧怀恕盯着她看了两眼,默然侧身。
昭宁轻轻含咬住下唇,低着头进门。
这间屋舍比昭宁想象中的还要小。
仅在靠墙处放了一张木床,另一边是堆积的杂物和方方正正的小桌,衾室简陋一览无遗,就连一把椅子都没瞧着。
萧怀恕指着那张小床:“去那儿坐。”
其实刚进来昭宁就有些后悔了,但来都来了……
她只能放下灯,硬着头皮坐过去。
“富贵也真是的,怎么不找个好点的院子。”昭宁以抱怨来掩饰此刻的尴尬。
萧怀恕给她沏茶,“是我特意嘱咐的。”他端过茶水递给昭宁,“毕竟只是暂时落脚,若找个好的,反倒像是我们会长久逗留一样。”
昭宁接过杯盏,捧着没喝。
他站在昭宁身前,身姿挺拔,肩正腿长,略显宽松的里衣没有拢紧,灯火将那片肌肤染成蜜色,锁骨线条流畅,再往下的胸膛若隐若现。
脑袋里突然冒出些不好的东西。
昭宁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挪开视线,捧着茶盏小口小口抿着那杯苦涩的旧茶。
萧怀恕唇角上扬,笑意在眼梢流淌,他并未点破,坐到昭宁身侧,却又相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萧怀恕:“睡不着,莫不是因为白天吓着了?”
昭宁嘟嘟囔囔:“没、没吓着。”
“嗯?”他看过去,眼神揶揄,“真的?”
自然……不会是真的。
昭宁颓然耷拉着脑袋,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在茶盏上摩挲。
他很有耐心,不说话也不催促,静静等待。
“萧怀恕。”
“我在。”
昭宁垂着头,轻声问道:“你是不是经常杀人啊?”
萧怀恕沉默许久,“……我只是大理寺少卿,不是大理寺刽子手。”
昭宁微微弓着腰背,像撑不住自己似的,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我今天杀人了。”
她的神色间是遮掩不住的颓丧不愉。
“嗯。”萧怀恕嗓音轻浅,“寂风与我说过了。”
打开了这个匣子后,昭宁一股脑将满腔的不安宣落而出:“我深知我没有错,他若不死,死的就是我和林阿拾,可是很怪……”
昭宁抚着自己心口的位置,缓缓扭头与萧怀恕相望:“我这里……不舒服。”
始终压着一口气,抵着喉咙和胸脯。
难过谈不上,害怕也不像是。
她不知道去寻谁来诉说这种感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越来越清醒时,便不由自主地来到了萧怀恕门前。
“过来。”
萧怀恕对她张开双臂。
她神情一晃,唇角跟着颤了一颤,而后缓慢挪坐过去,不假思索将自己娇小的身躯放到了那个宽实的怀抱之中。
隔着一层轻薄的衣料,她嗅到男人身上干爽的气息,还有近在耳边的结实鼓动的心跳。
下一瞬,他的手放到了她脑后,温柔抚摸着那头柔顺细密的黑发。
一个吻珍重又缓慢地落在了昭宁发顶。
萧怀恕抱着她的力道不重,但足以将她的身躯完全收拢。
昭宁倚靠在他怀里,“你可会觉得我懦弱?”
“人命至重,谈何懦弱。”他一边拍打着她的后背,一边说,“不敬不畏,方为无情。”
昭宁指尖微顿,忽然伸手推开萧怀恕。
正当萧怀恕以为公主不再需要他的安慰时,就见她站起来将茶杯放回到那张木桌上,而后又颠颠跑来,主动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侧,维持了先前的姿势。
不同的是,她反手抱了过来。
公主手劲儿不小,死死圈着他窄瘦的腰身,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前拱了两下,摆出一个足够舒适的姿势后,双目阖拢。
“我要睡了。”
萧怀恕愣了半晌,哑然失笑。
“嗯。”他又忍不住去亲她的发丝,“睡吧。”
“萧怀恕。”昭宁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犹像是在说梦话,“我以前对你很过分。”
萧怀恕嗓音微哑,带着明显的笑意:“不记得了。”
“人命至轻……至重。”她抱着他的双臂收得更紧,扭头把脸颊完全埋入他怀间,“我想你……不要死。”
生命扛得住万两千斤,却也经不住世事无常。
若这条路上艰难险阻必有消亡,那么,她希望这个人是自己。
萧怀恕长睫低垂,神色在窈冥灯影下变得晦涩不明。
良久之后才轻声开口,简短到只有两个字——
“遵命。”
作者有话说:
公主精的很,假装难过,实则是埋槐树胸肌。槐树:我这一身本事也是派上用场了。
第48章 048 “那就我被
东方欲晓, 褪去夜幕的别院终于在晨光下显露出几分悠悠雅致来。
昭宁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屋内。
她昨夜睡得深沉,也不知萧怀恕何时将她送回来的。
昭宁不作细究,简单洗漱过后, 迎门而出。
临水的都城, 便连铺洒下来的朝晖都裹挟着潮水湿咸的气息。她腰身舒展,在门前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下一瞬就迎面撞上正在收拾行囊的富贵。
昭宁主动和他打招呼:“早呀, 富贵。”
富贵却仿佛没听见似的, 哼了一声, 继续往马车上搬东西。
这个态度让昭宁困惑地眨眨眼。
不过富贵对她不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左右只是个小小的书童,昭宁并不在乎, 正欲去对面敲门时, 注意到她动向的富贵立马回头喊住她:“少爷去与寂风商议事务去了,不在屋内。”
细听, 语气隐隐发冷。
昭宁脚步骤停,回过头满是疑惑。
“这么早?”昭宁很是奇怪,“我怎么没听到动静。”
富贵见状, 索性抛却那些礼仪旧法,敞开肚皮直接说了:“我虽说是做下人的,但自幼跟在少爷身边, 尽管会冒犯到姑娘, 这些话却不得不说。”
昭宁歪歪头, 深感莫名:“你想说什么?”
富贵啪地下卸了箱子, 叉着腰气焰腾腾来到昭宁面前。
这副煞有介事的气势属实小小地威慑了昭宁一下,同时也更好奇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富贵在昭宁面前站定,越看她越觉得气不顺。
昔日昭宁初出牢狱时, 只是个濒死之囚。
鸠形鹄面,瘦骨棱棱。
便是她含冤莫白,那双毒杀了公主的手也算不得干净,若非是少爷冒险救她,她早已和千万死囚一样被五马分尸了,哪还能好生生站在这里。
可看看她如今。
穿着上好的绛红料子,发如泼墨,眸若点漆,一身金银润出来的好相貌,与当日羸弱判若两人。
这一切都是“萧府”给她的。
然而他们公主呢?
凄惨死去,不得清静!
富贵咬咬牙:“你切莫忘记自己的身份,若非公主薨逝,哪轮得到你霸占着表小姐的这个身份。”
毕竟隔墙有耳,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富贵只能暗中警告:“你别以为山雀披了凤凰的皮,就能一飞冲天了。”
昭宁先是一怔,接着恍然。
难怪从前些日子富贵就对她不咋对付,敢情是为死去的公主“鸣不平”。
短暂的错愕过后,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还有几分好笑。
昭宁瞪大眼佯装讶异:“我不明白。”她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还是说,这些话是表哥命你对我说的?”
“我自己的意思,与少爷无关。”富贵昂首挺胸,“总之你不要对我们家少爷心存向往,少爷与公主情投意合,如若不是意外,他早该是驸马了!”
……情投意合。
昭宁沉默。
她思索许久也没想出来,自己的哪个行为才让这主仆二人认为他们两个情投意合。
不过——
富贵这些话看似是对公主鸣不平,字字句句却都是对姜灵薇的轻蔑。
她上前两步拦住了准备离开的富贵,脸上再无半点笑意。
“既然这些话是你自己的意思,那我也有些话要告诉你。”昭宁面无表情,圆润可爱的眼眸竟在这番严肃下彰显出几分以往不曾有过的威仪,莫名让富贵腿软了一下。
昭宁盯着他:“身为下人,最忌逾越本分,替主定夺,此为大不敬。”
富贵神色一变:“你——”
“其二。”昭宁压低嗓音,虽说个头比富贵矮一截,可凌凌气势盛满全身,更为倨傲。
“姜闻忠为官清廉,满门忠烈,平白受人构陷才落得一身污名,你既自幼跟在萧怀恕身边,就该分得清何为冤何为恶,姜灵薇身在这般人家里,怎就是你口中的山雀了?”
她字字紧逼,竟让富贵脸色发白,哑口无言。
“我知我的存在让你思及公主,可我又何尝想落得这般地步?”昭宁甫一靠近,眸光更是锐利,字句似是从胸腔处迸发出来的,低且清晰尖锐,“偷梁换柱本就是杀头大罪,你这般莽撞行事,真不怕遗漏风声,让萧家落一个和姜家一样的下场吗?!”
如此振聋发聩之言,吓得富贵手上的东西全咕噜滚到了地上。
昭宁垂着睫,居高临下看着瘫倒在地的富贵。
“你该与我说什么?”她问。
大清早的天气,富贵却是满身冷汗。
听到昭宁质问,他才僵硬地梗起脖子。
透过眼前那张精致姣好的面容,恍然间闪过一张姝色无双的艳丽容貌,富贵吓得心跳漏了一拍,恍惚中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呆呆凝视,干巴巴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昭宁盯着他好一会儿,最后在富贵紧张的凝视中重新展颜,又恢复到先前那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拉起富贵,顺势拍了拍富贵肩头,语气跟着轻快不少:“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的,谢谢呀。”
谢、谢谢???
富贵懵了。
谢他什么??
呆滞地看着昭宁颠颠跑回房间的背影,头脑空白,满心疑虑。
他浑浑噩噩地搬起箱子,步伐虚浮地走出小院,心想着——
以后还是少管主子的事儿吧。
昭宁本想着回屋等萧怀恕回来,视线轻抬,却看向了正房。
院子本就不大,按理说闹腾这么久,声音早该传到里头了,然而房门紧闭,安静得竟有些压抑。
心底映出些许不安。
昭宁勾了勾指尖,不由自主跨上台阶,曲指叩响房门。
“阿拾,你可起了?”
里头悄然静止,未传出丁点声响。
“你若不应,我便进来了。”
昭宁轻声喊完,静等了几息。
确定里头无声后,她狠心地推开了房门。
里面竟没有落闩。
她轻手一推便敞开了一条缝。
上房只比厢房多出一张拔步床,用隔扇相挡,扶光将她的影子投落在脚边的砖墁上,一室澄明。
而那扇泛着旧色的木隔扇却将之间隔开来,犹如一条银河,清晰划开明与暗。
“阿拾?”
昭宁又叫一声,惴惴不安地走了进去。
朱红色的大床上,林阿拾合衣躺在其中。
一夜过去,她衣衫平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便连鞋袜都好好穿在脚上,双目紧闭犹如睡去。
昭宁却注意到她泛着青色的皮肤和毫无起伏的胸膛。
五脏六腑猛地一抽。
身躯犹如掷入江水一般,瞬间凉了个彻底。
她心急火燎地扑过去,摸到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骸。
林阿拾的手交叠放在腹前,一个不起眼的瓷瓶自她掌下滚落,几颗深色的药丸沿着没有盖紧的瓶口滚落而出。
——竟是她事先藏起的隐生息。
昭宁眼眶发红,余光转过去,看到了枕头边上的银镯,还有压在下面折叠整齐的信纸。
昭宁将信纸抽取出来,林阿拾的字迹映入眼帘。
似早有决断,所以每个字都分外坚韧清晰。
【阿宁亲启:
吾名阿拾,娘说我虽是她随手拾捡回来的,却也想让我如名讳一般,能拾银拾金,拾运拾康,最好啊,再得一桩姻缘,嫁一如意郎君,便不枉此名之意了;后来娘死了,我阴差阳错入了东宫,遇见了年幼的太子,他说“拾”这一字不好,便为我赐名林莳,莳药复林复在陂,愿我如天地灵秀,自由载根。
可惜,我此生失运失意,失愿失命;更如离根之蓬,不得再生。
我这不算冗长的一生,若说对不起谁,唯有阿桃愧之。虽与你二人相处短暂,亦能看出你们绝非恶人,阿拾厚颜恳首,全我与阿桃夙愿,替她回乡看看。
我自知寻死是懦夫之行,我不愿做那胆怯的懦者,然病骨沉疴,命数将近,强求不过是徒劳挣扎,不过是平白牵累你二人。
信纸背后的舆图可助你们寻到通往磨坊深处的密道,那把钥匙亦可打开深处的牢门,历年炼药卷宗皆在其中。
君子道长,小人道消。
这是太子曾教给我的道理,阿拾虽不懂其意,却明白假死的人偶骗不过背地里难缠的眼睛,今日,我便将这具早已残破的躯壳赌在你与萧怀恕身上。
此番身死,可算作君子?
林莳绝笔】
薄薄地一张纸,载着厚重的墨痕和女子不可摧折的风骨。
昭宁将信纸护于胸前,抬眼望向床榻上仿若酣然睡去的女子。
“命”之一字,叩首于人下;命之一解,却半分不由人。
她小心翼翼捡起那对冰冷的银镯,垂着睫,更没有抬头,声音涩哑地发了出来——
“你是君子。”
“少爷回来了,他——”
富贵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然而在看到室内情形时,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
昭宁捧着信纸,低声说:“告诉你家少爷,准备给阿拾下葬罢。”
林阿拾被葬在了小院不远处的山坡上。
靠山近水,算是一方清净地。
然而她注定落不得多少清静。
以镇安王的手段,定会前来掘坟一探究竟,这便是林阿拾的意图,只要他们看到证人已死,萧怀恕的车马远离淮水,即便萧怀恕状告御前,无凭无证,镇安王也不足为惧。
萧怀恕在这之前准备了两封密信,分别给其父萧忘山与恩师王伯宗。
前者是为了制衡镇安王;后者是以保万无一失。
倘若真敢对他们痛下杀手,那么赶来的兵马会及时将乱贼镇压。
安葬好林阿拾后,他们按照计划离开淮水。
行至傍晚,萧怀恕与昭宁趁夜色换了马车,由萧怀恕驾马,重新进入淮水地界。
两人改头换面混迹于市井两日,掐着时日算,确定富贵和寂风顺利回到上京,二人才重新潜至李记磨坊。
依林阿拾手绘的舆图来看,位于李记磨坊的左侧有一道用作排污的水窦,可供一人挤入,穿过水窦就是磨坊最深处用作炼药的暗室。
准备妥当后,二人连夜出发。
然而顺着舆图绕过磨坊,来到上面的水窦处,通道窄小仍超出预料。
逼仄黝黑的一个口子,以萧怀恕的体型,想要过去根本是异想天开。
萧怀恕当机立断做出决策:“先回去吧,大理寺的人想必已经进了淮水,到时候直接强取。”
昭宁像是没听到他话似的,蹲身向口子里探头张望。
黑黝黝的,隐约飘来恶臭。
寻常的水窦皆是用来排水引水,此处却非比寻常,可想而知这些人所做之事有多恶劣。
她伸手比画了一番大小,又掐了掐自己个儿细细的一截腰,顿时有了主意。
“我能进去。”昭宁仰头,杏眼在月色下变得格外明亮。
萧怀恕眉心跳动。
他早知她会这般说,所以才想将人哄骗回去,再做定夺。
“里面……”
“里面危险。”昭宁笑意吟吟的,“可兵马将至的消息说不定已经传到了镇安王身前,他不知你我行踪,能做之事便是毁尸灭迹,倘若你我此番离去,错过时机,先不论愧对阿拾,就说里面的几条无辜性命该当如何?”
一番说辞令萧怀恕哑口无言。
“我知你忧心我的安危,但我也不会行事莽撞。”昭宁冲他勾勾手,“你过来。”
萧怀恕立如磐石,纹丝不动。
昭宁失了耐心,皱眉又叫他:“过来。”这次的语气算不作温和。
他无奈,只得靠近。
昭宁凑到他耳前嘀咕:“等我进去后,你在外发出些动静扰乱他们视线,然后我想法子偷出卷宗,若真遇意外,大理寺的人想必也该到了,到时候你我内呼外应,将他们一举拿下!”
看她说得信誓旦旦,似是胜券在握。
萧怀恕忍俊不禁:“若拿不下呢?”
昭宁垂着脑袋,低迷了下去:“那就我被拿下……”
萧怀恕低低笑出声,而后在昭宁怔愕的神情中靠近她,低头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
“好。”他音色柔和,“我等你。”
男人鲜少显露的温柔色让她耳尖发烫,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拉起面巾护住口鼻,跪地爬了进去。
漆黑狭窄的洞口转瞬吞噬了她的脊背。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萧怀恕唇边的笑意缓缓消失,清冽的一双眉目,只剩寂冷。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说:
更新!!!!!
第49章 049 人长日月,
这条通往磨坊深处的水窦笔直一条, 洞口狭窄,好在有些高度,可供昭宁猫着腰缓慢前行。
隔着面巾, 此前那股刺鼻难闻的浊气终于淡去大半。
来前她特意换了双桐油靴, 不用担心淌水时的残药蚀伤皮肉,就连衣物昭宁都专门换上了厚实耐磨的粗布衣。
只是再怎么紧严密裹, 身上各处依旧止不住发痒。
她煎熬着没有刻意抓挠, 好在通道不算长, 很快就看到了微光。
出口位于阴沟上方。
昭宁抬手丈量了一下高度, 恰巧比她高出两个头,因着没有梯子,只能借墙壁上的凹处当作支点。
水窦本就湿泞腥潮, 她连续尝试多次才勉强立稳身子, 上方用一块生旧的板子遮盖,稍加用力便能推开。
空气流通下来后, 她先用十指扒拉出边缘,接着小心翼翼探出了一双眼睛,左右转了转, 确定安然无恙,才敢放心地爬了上来。
不大的地方堆满乱七八糟的杂物,便连门前都七零八落倒着几个箱子, 想来是一间早已被废弃的小间。
夜半三更的, 也不用担心突然有人过来。
昭宁身上早已痒得不行, 迫不及待就摘下面巾又脱了那件蹭上秽物的外衫, 瘙痒发灼的皮肤这才得到些许的缓解。
她无暇关注自身,小心束好袖口后,来到窗前将油纸捅了个洞。
林阿拾事先说过, 磨坊前院用作水磨加工,外人看不出任何异样,相连的后院表面上是仓廪储粮之地,实则是一伙人私炼淮芦的据点。
李家磨坊近水,磨盘坊车日夜轮转不停,更有主家之令,后院乃存粮重地,除管家外不得任何人踏足,加上守卫严苛,几年间竟无一人发现异常。
便是有,老弱病残也不足为惧,早已被李家暗中去除了。
昭宁猫着身,顺着那小小的缺口往外看。
这后院瞧着比前院还大些。
檐梁挂着几串灯笼,有四五名家仆手持火把,沿着院墙来回巡守,让人毫无空隙可钻。
依林阿拾留下的舆图来看,要穿过回廊到最后的小院,那才是存放着卷宗和关押着药人们的“监牢”。
如何脱身是个问题……
正当昭宁暗中沉思时,院落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前院!有人闯进来了!”
随着一声短暂的惊呼,平静就此打破,气氛跟着混乱起来。
昭宁猜就知道是萧怀恕搞的鬼。
黑夜中的火把从四方聚拢一处,瞬间将鹤子门腾出一个缺口,昭宁不多犹豫,摸黑从窗户翻越而出,以廊下立柱作为掩体,避开耳目快步奔逃。
夜里的视线并不清晰。
石子路曲折盘绕,接连着周围大大小小的门洞和院落,犹似迷宫。
她心中早有定夺,自不迟疑,依着舆图所指的地方狂奔。
昭宁再没有跑得比此时快过,血液沸腾。紧张不住刺激着太阳穴,让耳根阵阵发麻。
远处的杂音由小转大,点点火光相互碰撞又再次分离,混着护卫们急切的呼喊,一层层碾过院墙,压至耳畔。
“监牢”到了。
不出所料,门口果真有人把守。
昭宁躲在树下,一边观察一边缓慢匀气,待急促的心跳逐渐归于平缓,她才渐渐抬头向树上张望。
这棵古树兴许有些年头了。
盘错粗壮的树根深扎进青石缝隙,根须坚韧,爬满脚边,头顶的枝干牵连着叶片层层舒展,遮天蔽日,密不透风。
昭宁望着这棵树,忽想起幼年时与楚严共同所栽的那棵槐树。
人长日月,树长年年。
栽树时她不过是懵懂稚儿,树苗仅她小腿细,几个春秋后,树竟比人高了。
昭宁天性顽劣,不服管教。
她尤爱爬那棵槐树,树小时她便碰它嫩嫩的叶;树大时她便攀它粗壮的根,渐渐地,楚严不再放任她玩闹下去。
每次见她爬树都拧着眉教训,半句离不开危险二字。
昭宁抿了抿唇,轻轻触碰那皱巴巴的树皮,而后抱紧树干,熟练地向上攀爬。
门前传来交谈声——
“每天守这劳什子门,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啧,知足吧,总比里面的活儿来得强。”他喟叹一句,“——也不怕遭报应。”
“这倒是。”其人符合,紧跟压低声音,“……前些天老刘家说撞鬼了,你说会不会……”
昭宁听得入神,不留神脚一滑,发出细微响动。
那边的谈论戛然而止,火光咻地晃了过来。
“谁?!”
糟糕!
昭宁心想不妙,手脚并用,三下五除二爬到了枝干上。
“谁在上面?!下来!”
二人警惕,一人举着火把,一人把着刀向老树靠近。
昭宁将自己蜷缩在浓密的枝叶之后,死死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就连呼吸都跟着克制。
火把在树上晃了一圈儿。
两人也不是个傻的,眼见照不到人,其中一人竟将火把交给同伙,欲爬树而上,昭宁险些惊叫出声,一颗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已撸起袖子,摆出了爬树的架势。
昭宁心一横,索性解开长发,来了一招倒挂金钩。
她的双脚倒挂在枝干上,纤瘦的上身悬空垂落,乌黑发丝如数倾泻,发尾刚刚好触到那人头顶。
他以为是意外攀长出来的枝叶,满不在乎地挥打了一下,身后的同伙却因惊恐瞪大了眼睛,鼻翼快速扩张,哆哆嗦嗦指向了他身后。
“怎么了,栓子?”
同伴的反常换来男人暂时的停顿,回过神满是困惑。
“后、后头。”栓子显然是吓蒙了,手指抖得厉害,瞳孔里满是惧色。
后头?
他转过去,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长发,散发着细微的浊气。
这气息他们很熟悉。
每夜炼药结束,倒掉的残渣都混着这股气息。
他又慢慢仰头——
惨白一张脸猝不及防钻进了眼球。
女人眼瞳漆黑,伸出来的手臂布着诡异的红斑,她面色阴冷满是鬼气,男人直愣愣看着,过度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竟连逃跑都没顾上。
“我……要……回……家……”
昭宁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发出声音,张牙舞爪地朝他脸上抓来。
男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眼一翻又一闭,直挺挺栽倒在了青石地上。
昭宁又转头看向另一人。
两人本就做多了亏心事,哪能经得住这一咋呼。
伙伴的突然晕倒只让栓子以为是被女鬼索了命,他惊惶大叫,腿一软跟着倒地不起,等昭宁从树上掉下来时,尖叫声近乎划破嗓子,他顾不得其他,满脑子只剩下逃命。
栓子边哭边叫,连滚带爬地跑远,昭宁随意拍了拍身上的土,将散落的头发向两边拨开,来到栓子先前待过的地方。
那里遗落着一串因慌乱被丢弃下来的钥匙。
昭宁捡起钥匙,打开大门,堂而皇之地闯入其中。
小院四四方方,看起来并无不同。
她站在院中环视一圈,注意到倚着南墙处堆积着几口水缸,水缸表面干净,没有丝毫使用过的痕迹。
她微一思忖,踱步而去。
水缸内部崭新,想来只是个用作遮掩耳目的架子,她费了些工夫将水缸挪开,不出所料地露出了一块铁板。
板子落着把厚重的锁,昭宁再用护卫留下的那串钥匙打开,掀开盖板露出了一条通往地窖深处的扶梯。
她沿梯往下,越走越是心惊。
地底竟被完全蛀空,比明阳曾经囚禁过她的暗室还要规整。就连墙面都经过了砖石的修葺打磨,甬道盘绕,岔路交错,修缮的远比外院复杂。
那张舆图并不包括地窖。
昭宁只能盲人骑瞎马,硬着头皮瞎闯乱摸。
也不知走了多久。
耳边隐约传来细微的呻.吟,她蜷了蜷指尖,顺着那道呻/吟走了过去,绕了几个圈子后,摆在眼前的又是一道上锁的铁门。
昭宁不由得摸向林阿拾留下的那把钥匙,她忐忑不宁地取出钥匙,试探性伸向锁孔——
咔嚓一声。
门开了。
一座座铸铁的牢笼摆在了昭宁面前。
有老人,有女人,也有男人。
皆如困兽一般禁锢其中。
地道不知从哪儿卷起一道阴风。
携着药气和血气扑面而来,让昭宁心口骤然发紧。
这些人不知是生是死,不论男女老少皆剩一张瘦骨,塌陷于笼中,对突然出现的生人不作任何反应。
她口中发干,僵硬地迈出步伐。
不忍去看,可又忍不住去看。
越看,心头越是难受。
眨眼走到尽头。
面前是一堵死墙,再无通路,正当昭宁毫无思绪时,空寂的周围响起一道清婉的嗓音——
“右手边第三块砖石,按下它。”
昭宁一愣,扭头看去。
最近的笼子里坐着个女子,看身形也就和她差不多大,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不过从那从容地坐姿来看,状态显然比来前看到的那些人要好。
昭宁眼睫一颤,虽疑虑,却没有过多攀问,依照她的方式按下方砖,石墙轰隆一声自两边敞开,露出林阿拾口中的“药屋”。
药屋不算大,约莫寻常厢房大小,靠墙分别摆放着几张药架,陶罐瓷瓶码得满满当当,另一侧则是一张颇为简陋的木床,床柱四边均捆着铁链,细看之下沾满陈褐色血,正中便是摆满了卷宗的木案。
昭宁立马扑过去在桌上快速翻找起来,果真找到了一些药师和当地县令的通信往来,其中还提及了镇安王的名头。
虽信上没有直接点名镇安王就是幕后主使,但掺和到这种污脏事里,若父皇有心要查,镇安王自是脱不开干系。
她小心收好罪证,余光一瞥,忽地注意到手边的卷宗,上面写着——
甲乙丙等依次试药,据实而记,无虚无讳。
好奇驱使之下,昭宁将它捡了起来。
【冬腊月初七】
刘氏(丁等),女,年三十
施药:春藤,决明,关木通,大黄,伴淮芦熬制十二时辰,于翌日戌时三刻灌服。
症候:一炷香后筋骨脱力,痛感明显,伴七窍生血,一刻钟后反应渐轻,死于气脱。
眉批:此方无法扎根锁气,仅得表象,无实质隐匿之功。
【冬腊月初八】
方氏(甲等),女,年十七。
服饵:药方调配,结淮芦分别服之。
症候:与前者相同。
“……”
厚厚地一个本子,每一页都用毛笔清晰地记录着每一个人的症候,反应不同,但走向了相同的结果。
——那就是死亡。
昭宁翻到最后,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林阿拾(甲等)女,年二十五。
服饵:淮芦一味,合大黄、何首乌……七叶藤三钱,久煎浓汁送服。
症候:无。
批:七叶藤可用作引药。
昭宁对着底下的三个字陷入疑惑,七叶藤??隐生息的药引竟是平平无奇的七叶藤?
作者有话说:
副本明天就结束啦!!昭宁回宫(bushi
第50章 050 “人证物证
夜风穿林。
马蹄声由远及近, 猝然踏开这无边荒寂。
一行人肩披斗篷,身骑高头大马自夜径疾驰,即将行至拐角之时, 为首的都辖官倏而瞥见几个黑点在前方缓慢移动, 定睛细看,竟是一辆前行的车马。
众人见之未避, 向前扬缰高呼:“速速让开——!”
奄忽出现的马队不单单惊动了马匹, 便连驾马的君善都跟着一惊, 急忙扯辔将车马往旁侧驱赶, 守在前后的护卫们见此,也跟着君善避至一侧,硬生生在这狭窄的幽径间给前者让开一条通路来。
数匹大马沿车身擦过。
惊风掠开轿帘, 夜幕中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同时,跑马者腰间的令牌也晃进了轿里人的双目之中。
马队渐远, 夜幕重新归寂。
此番可把驾车的君善吓得不轻。
虽说路旁的坡度不深,可若真的惊了马匹引起失足坠落,闹得个人仰马翻, 恐也会伤及轿撵里的贵人。
“殿下可有受惊?”
君善向里边轻声询问。
“无妨。”
隔着厚重轿帘,男子声线平静而清越。
君善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抱怨,“如此大胆冒失, 也不知是谁家府上养出来的奴仆。”
安抚好马匹, 君善挥鞭欲行。
却在此时, 突然被那道声音打断:“他们行至的方向可是淮水?”
君善朝后看了眼。
两条岔道, 一条通往锦州;一条去往淮水,而那伙人择的正是淮水官道。
“应该是。”
楚严垂眸轻捻指尖,“跟上去。”
君善一愣:“殿下, 我们已在汾州耽误多时,再去淮水怕是来不及回京复命了。”
“他们是大理寺的人。”楚严说道,“如此行路匆忙,怕是有要紧事,我们跟过去瞧瞧。”
君善听着皱眉,“可是……”
“父皇给出的期限是十五日,还有四日已是足够。”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没有法子,君善只得将车马掉头,领着一众侍卫踏上赴往淮水的官道。
此番前来支援的都是大理寺精心培养出来的侍卫,领头者不等多时便察觉出身后多出一条尾巴来。
他低声与同伴耳语一番,待同伴先行后,自己则勒紧缰绳原路返回,几个马蹄间便遇上了暗中跟来的楚严。
“何人在此暗随?”大理寺都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拦路质问。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帘子后面探了出来。
那双手好看,纤瘦修长,一看便知养尊处优,那人掌中攥着个金边玉牌,刻有“静”之一字。
随后轿帘撩起。
月影寂寂,更映其面如冠玉。
“尔等夜行匆忙,想来是有大案发生,既已在此相遇,不知愿不愿意增添几个人手。”
大理寺都辖姓薛,单名一个承字,他一见是楚严,顿时收起先前的警色,在马上毕恭毕敬朝楚严行了一礼:“原来是静王殿下,下官先前多有冒犯了。”
楚严并未在意,收起皇子令牌,温声作问:“你们这是所为何事?”
薛承拧了拧眉,犹豫着要不要说。
楚为见此不多逼问,“若不方便也就罢了,我们也是途经在此,并非刻意随行。”
薛承思来想去,这毕竟不是什么太过隐秘之事,尤其面对的还是三皇子,于是捡着一部分说了——
“不瞒殿下,是我们少卿在淮水遇险,此次前去是为搭救少卿。”
楚严面露意外:“萧怀恕?”
“是的。”想到传言中两人因为阵营原因有所不合,薛承猜测三皇子八成不会跟上来,正欲给皇子一个台阶下,就听三皇子用那温润的嗓音说道——
“既是少卿遇险,那更应该去了。”楚严说,“你先走吧,我的车马只在后面跟着,不耽误你们办事。”
薛承一听,虽有无奈但不好阻拦,只能驱马追上队伍。
君善挥鞭让马跟在后面,待前人跑远,才忍不住发起了牢骚:“早就听闻过那位大人的雷霆手段,能让他涉险的想来不是什么幸事,更别提他还是五殿下的人,便是殿下你出手相助,怕也落不到什么美名。”
楚严笑了笑,好脾气地说:“不管他是谁的人,到头来都只是父皇的人。既是为父皇分忧,我身为皇子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理。”
君善咕哝了一下,安心驾马。
过了会儿,楚严又听君善满嘴怨言:“想当初,他为谋职诓骗我们公主,害得公主日日垂泪,奴婢可做不到殿下这般宽宏大量……”
楚严唇边的笑意顿时淡却不少。
觉察到轿子里反常的沉默,君善心里一个咯噔,急忙告罪:“是奴婢胡言!等回去奴婢就去领罚!”
说完又懊恼地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子。
他就恨这张嘴没个把门的,情急之下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也不管殿下听了会不会难过。
楚严无心计较他的这些小小过失,缓缓闭了闭眼:“好好驾车,莫将人跟丢了。”
君善哪敢不从。
这回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驾马。
楚严撩起帘子一角向外看。
讶异发现路两边长满了灯笼树,根与根紧促挨着,叶片发出淡蓝的幽光,沿路蜿蜒,犹如夜色里流淌的银河。
楚严想到简简尤爱这些。
不管是发光的树还是发光的花。
只可惜寒冷的上京养不出长明的树种;也培育不出不灭的花卉,不管楚严为她寻来多少,哪怕是再珍奇不过的种子,它们往往未等冬日便已彻底飘零。
其实楚严没有君善所说的那般宽宏大量。
最起码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他总会痛恨那些留不住的树,养不活的花。
指尖重新垂放膝间。
逼仄的车厢内,他的脊背依旧挺拔,依旧不忘维持着一个皇子该有的姿态。
然而神色寂寥,身姿几乎与无边暗色融为一体。
灯笼树淡蓝的光晕渐次消弭,最后一缕柔光点亮了檐下成串相连的火把。
大理寺卫快马加鞭赶至李记磨坊时,里面早已被萧怀恕搅了个天翻地覆。
所有家仆都赶至正院,手持枪剑将萧怀恕围得个水泄不通。
大理寺卫见状,抬手挥动:“去帮少卿。”
救兵已至。
最先扑向萧怀恕的壮汉首当其冲承了大理寺卫这一剑,萧怀恕并不意味他们的突然出现,瞥了眼地窖所在方位,气息微喘——
“薛承,你带几个人去衙门,将那县太爷和李记磨坊的家主都抓来。”说着顺手揪起地上那人丢给大理寺卫,“让他带路。”
那壮汉在薛承手上活像是一只小鸡崽,毫无挣扎之力。
薛承先点头应了差事,又对萧怀恕低声耳语:“我们来时遇到了三殿下的车马,殿下命他的人手增派我们,属下不敢冒犯拒绝,依少卿之意,该如何处理?”
萧怀恕一开始就注意到大理寺卫里混了几道生脸,不过事出紧急顾不得猜想,薛承的话倒真是让他诧异了一瞬。
视线朝门前落去,果真看到一辆马车停于喧嚣之外,看似是不想掺和进来。
萧怀恕微一沉吟:“不必理会,你先去抓人,免得他们闻声跑了。”
“属下这就去办。”
薛承带人出去。
萧怀恕在一干下属的掩护当中去寻李记磨坊的管事,然而等他赶到别院时,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
药房深处,昭宁专心翻看着那几本厚厚的手记。
没有错,隐生息的炼制归功于七叶藤。
从时间来看,这些人于元月十三才在林阿拾身上试药功成,此后便就是些零碎的试药记录,一直断断续续维持到三月才没有了记载。
而她正巧就死于暮春的三月初七。
既然隐生息成功炼制,那么李记磨坊……或者说镇安王为何还继续留着这些药人?
依林阿拾先前所言,炼药丛她死后延续至今,在昭宁看来,此行为非但没必要,反而还会留下一些没必要的把柄。
昭宁拧眉细究,又想起那些书信。
还有一点更是重要,即便那些往来信件上有她皇叔的名讳,最终只能证明李记磨坊的背后掌事人是镇安王,证明不了皇叔就是真正杀害她的凶手。
除非……
她能找到隐生息的出入簿。
类似这样见不得光的秘药,以这些人的严谨手段,定会保留详细的底账,既是护身符,也当作拿捏他人的把柄。
手底下散落的册子不止这一本,她的指尖还没来得及触上纸页,嘈杂的脚步声占满了整座地窟。
“何人在此造次!”
她手指一蜷,扭头看去。
先前被萧怀恕隐走的家仆如数赶至,为首的留一簇短须,似是管家。
面对着乌泱泱逼近的一群人,昭宁不慌不忙起身。
管事见她孤身一人,呵得冷笑,当即抬手一挥:“来人!给我拿下!”
“谁敢!”
一道清冽的声线骤然横插进来。
欲上前擒人的众家仆闻声一顿,下意识僵在原地。
众人循声望去。
一缕瘦长的暗影在青石砖下缓缓铺开,两边摇晃的烛火渐渐显现出来人清晰的轮廓。
黑衣墨发,身姿颀长。
衣不染丁点金银之物,可那身倾轧下来的锐气却让人说不出“朴素”二字。
管家眉一紧绷,“怪不得她一个弱女子敢闯入我这李家磨坊,原来是有同伙啊。可惜,你们来错地方了,先把这男子给我拿下!”
一干家仆这才反应过来,举着刀包围过去。
萧怀恕纹丝不动,目光越过这些舞枪弄棍的家仆,直直落在昭宁身上。
在这混乱当中,他眼神中的关切直白而不加掩饰。
昭宁朝他笑笑,算作回应。
萧怀恕这才收敛神色,再次睨向管事。
刀尖距萧怀恕毫尺间时忽然停下,为首冲锋陷阵的家仆抖了起来,像是看到什么惊惧的事物,瞪大的眼睛陷入诧异和恐惧当中。
噤若寒蝉。
无一人敢刺上来。
管事见他们全呆滞着,当即失去耐心,阔步而至:“都愣着——”
话音未落,就被眼前的情景狠狠冲撞了一下太阳穴,瞬间有些头晕目眩。
“大、大人?”
被官兵压在后面的,可不就是县太爷和李记磨坊的主家李老爷。
两位老爷显然都是刚被从被窝里扯过来的。
都是穿着单薄的里衣,落在几个人高马大的官兵手里,一个赛一个蓬头垢面。
管事的还没来得及震惊,一个刻着大理寺的牌子就递到了面前——
“大理寺少卿在此,还不跪下!”
管事双膝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眼神恐惧,哪还有先前的威风。
薛承收起令牌,而后扬手下令,开始解救被囚禁笼中的药人。
这些人短则被关几个月;长则被关一年半载,日日夜夜承受试药之苦,早已失去活下去的渴望,便是现在被救下,大多也神情麻木,不表悲喜。
萧怀恕大步来到昭宁面前,拉着她手问:“没事吧?”
昭宁摇摇头,甫一看向身侧。
先前那通风报信的女子已被解开锁链,正起身和官兵道谢。
她很瘦。
弱不禁风犹一株野草,因此挺拔的脊背就显得格外坚韧。
少女安分地跟着人群聚集在了一处,低眉顺眼,全程都没有抬头,昭宁便也收回视线,站在了萧怀恕身侧。
萧怀恕环视一圈,视线停留在县太爷和李老爷身上——
“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何狡辩的?”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发现角色卡我们的槐树有了照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