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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031 “睿王,倘


    又逢朝会。


    百官依例奏事, 前面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皇帝一一准了,轮到刑部侍郎, 他出班躬身:“臣收到了裴善快马加鞭递回来的消息, 襄州贪腐一事已到收尾阶段,相信不出半月, 几人便能回京复命。”


    说罢, 所有官员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瞥向镇安王。


    镇安王倒是没有太大的表情, 依旧神色如常地站在前列, 对众人的关注恍然未觉。


    宸安帝点头:“此番路途遥远,他们确实都辛苦了,回来后朕定会嘉奖一番。”


    群臣跪地, 高呼圣上仁厚。


    朝会接近尾声, 宸安帝正欲退朝,就见他那向来鹌鹑似的长子站了出来。


    “父皇, 儿臣有事要奏。”


    宸安帝眯了眯眼。


    “允。”


    楚仁昂首高声:“儿臣要状告明阳,她与邪道合谋,背着父皇盗取了昭宁的头发, 并将三名无辜少女囚于郊外别苑,设立祭坛,举行了巫蛊之术。”


    殿中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王伯宗最先出声:“睿王可有依据?”


    楚仁亲手将信封呈交到李公公手上, 再由李公公移交给宸安帝。


    “不久前, 城中有三名十二岁的少女离奇失踪。其中一少女小名唤作霖霖, 家人报官后, 官府彻查三天三夜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随后,有人说在城外一别苑看到了霖霖的影子, 同时还有大公主府上的车马出没。”


    楚仁道:“霖霖的亲人连夜去了地方,没敢打草惊蛇,竟看到有道士出入,同时从护卫的对话中得知明阳在御祭上窃取了昭宁的头发,并要在此地利用与昭宁同样生辰的少女的性命开启法阵。”


    “霖霖的娘亲经受不住打击,当场精神失常。而霖霖的爹诉求无门,便写下了这份申冤状。然而明阳作为皇亲贵胄,这申冤状自是送不出去,后来转经几手,到了儿臣手上。”楚仁说罢跪地,言之凿凿,“儿臣拿到申冤状之后,当天就派人去了信封上的地方,宅院已然失火,地穴找到了残留的血迹和用作施展巫蛊之术的用具,想必那三名少女皆已遇害,儿臣作为皇子,理应为百姓考虑,为父皇分忧,即便明阳是儿臣的妹妹,儿臣也不敢瞒报。”


    殿内哗然。


    从先帝因沉迷炼丹驾崩以来,宸安帝便格外厌恶这些旁门左道,早年为了肃清这些打着仙家旗号,实则为敛财的邪道们,就连正经的道观都跟着捣毁不少。


    明阳公主偷了死去的昭宁公主的头发,且设立祭坛,想也知道没用在正处上。


    纵然群臣心思各异,在这样的场合下,仍无一人敢开口说话。


    朝中寂静,龙椅上的宸安帝微眯着眼,不知是想些什么。


    他放在龙椅上的手指轻轻敲打一番,“卢承恩。”


    一个长得白嫩圆润的官员出班,远远看着像是个胖冬瓜,此人正是大理寺左丞。


    “臣在。”


    “朕将殿前司的人马拨与你,你带着他们,去看看此事虚实。”


    矮冬瓜正要下去,已经看完了一场好戏的萧怀恕持笏出列,“卢大人先行留步,臣也有事要奏。”


    跪在地上的楚仁瞥了眼萧怀恕,就连镇安王同样扭头看了他一眼。


    “对于睿王殿下说的这些,臣这里也有一些消息,不过与睿王大人的有些差别。”


    宸安帝点头,暗示他说。


    “一日前,臣回府时遇到疯妇拦路,便派侍从打听。与睿王殿下所说一致,那疯妇不久前丢了女儿,臣暗中调查,发现确有三名少女失踪。昨日,臣已救出她们,三人也安全地与亲人团聚。而造成此事的,恰是一个道号为妙空道长的邪道,他被臣的亲信中伤,逃窜中放火烧了宅子,臣已派人追捕,相信不出两日便有他的下落。”


    萧怀恕侧目而视,眼神淡淡地移落至楚仁身上——


    “所以臣眼下有三个疑问。其一,大皇子是何时收到的信件?其二,睿王殿下言之凿凿地说大公主已将三人献祭,可亲自证实过她们的生死?其三,也是臣最想不通的一点,睿王殿下口口声声说大公主是盗取了昭宁公主的头发,利用昭宁公主的发丝开启法阵,先不提皇宫里守卫重重,即便是确有其事,光凭几个守卫的话便能轻易断定吗?还是说睿王殿下手上有关于此事的物证?”


    接连的三个问题,连问得楚仁冷汗涔涔。


    他脑袋木然,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慌乱中觉察到来自宸安帝那如锋如芒的视线,楚仁肩膀一哆嗦,双膝发软,差些被吓得瘫在地上。


    宸安帝的神色依旧平静,“萧卿说的,你可有回答?”


    楚仁滚咽了几口唾沫,“儿臣……儿臣昨天白日收到的信封,按照信封上分别探访了几户人家,霖霖家住城西,到了后,儿臣就见那妇人疯疯癫癫地在家门口哭。”


    宸安帝:“所以你光凭这些,就断定是你妹妹做了丑事,并且迫不及待地闹到朝中,让众人皆知。”


    宸安帝的语气越是淡薄,越让楚仁慌神。


    他膝行几步,匆忙为自己辩解:“儿臣并非武断!儿臣到了郊外,确实见到失火,还捡到了写着昭宁生辰的黄纸!”


    楚仁不敢耽误,急忙拜托李公公去殿外,找自己的手下取来早已备好的证物。


    宸安帝允了。


    在李公公取物的这段时间,宸安帝又命卢承恩打探三名受害者的情况,很快,取物回来的李公公和卢承恩擦肩而过。


    东西都放在一个盘子里。


    里面是寻常的桃木剑,罗盘,还有让宸安帝深恶痛绝的符纸丹药,除此外就是几张没被烧完的黄纸。


    宸安帝掀过背面,上面用朱砂笔写着——楚溪照,生二月二十,死暮春三月初七。


    楚溪照是他给幼女取的闺名,外戚对此不知,从字迹来看,确实出自他的大女儿明阳。


    宸安帝虽痛恶巫蛊,然涉及女儿,最终动了恻隐之心,遑论……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楚仁那张四四方方的脸上,心中不免叹息。


    这长子天性老实敦厚,老实本不是什么贬义词,甚至代表了一种为人踏实,值得信赖的本性。可是老实这两个字放在皇子身上,便成了平庸,偶尔也能取代无能。


    今天他说的这番话,换作楚为,或是楚严,换作任何一个皇子或者王爷,他都会大发雷霆,然而对于憨实的楚仁来说,宸安帝实在生不出气性来,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萧怀恕不会这么凑巧地和他上状同一件事,十有八九提前得知了什么口风;至于这封信……八成是背后有人祸水东引,想顺势铲除贵妃,再借此事让长子和他生隙。


    宸安帝不动声色,却暗自将阶下的镇安王和楚为打量了个遍。


    最后,双目缓缓地落在镇安王身上,又轻描淡写地收回。


    觉察到父皇的失望,楚仁暗自红了眼眶。


    “先起罢。”宸安帝对着楚仁说,“等卢承恩回来再说。”


    楚仁憋着眼泪,僵硬着起身。


    殿前司的快马带着卢承恩,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跑完了三户人家。


    卢承恩哼哧带喘地跑进大殿,连气都没来得及顺,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始复命:“回禀圣上,那三名少女已在昨夜和家人团聚,臣生怕他们瞒报,便严厉审问一番,几人的说辞与萧大人所说的没有差异,确实是邪道绑走了她们,不过并不是用作法阵,而是想将她们卖进花楼柳巷,至于那别苑,只是个暂时用作中转的地方。”


    问话的时候,三个女孩回答的都是磕磕绊绊,满脸恐惧。


    虽然每人的言辞有些差异,但都大差不差,考虑到她们毕竟年幼,加上经历了几天几夜的囚禁,恐慌在所难免。


    宸安帝问:“可有提过明阳?”


    卢承恩:“三人知道大公主,但知道的是大公主的身份,至于其他,皆是摇头。”


    三人完好无损,光是这一点,就让楚仁那封信上的内容不攻自破。


    宸安帝微微垂眸:“睿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仁汗流浃背,又想要跪。


    宸安帝烦躁地摆了摆手,起身面向群臣:“朕曾下过严令,凡我大兴国土,禁绝一切厌胜之术。既然睿王当朝状告明阳,不管此事是真亦假,朕为天子当以身作则,以正视听。传令,召明阳进殿。”


    李公公前去传旨。


    宸安帝的眼神幽幽落在楚仁身上,“睿王,倘若此事为虚,你该当何罪。”


    楚仁脸色一白,扑通跪倒在地。


    楚为距他几拳间,余光轻轻一扫,就能看见大皇子颤抖的肩头和紧紧蜷在一起的拳头,他心觉嘲讽,不由得发出轻嗤,便连近日萦绕在心头的阴霾都消减了许多。


    楚为微微挺直脊背,没再分给他任何眼神。


    却不承想,身后的萧怀恕正在暗中观察着他,就连宸安帝掠过他时的表情都带上了三分冷淡。


    几刻钟过后,明阳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032 “你是说…


    大公主明阳着一袭绛紫色的衣裙, 明艳的色泽和沉闷的皇殿格格不入。


    “拜见父皇。”


    迎着群臣注视,明阳仪态从容,叩拜皇帝。


    她直视着殿上的宸安帝, 却敏锐地觉察到身侧有人颤抖。


    宸安帝一言不发, 只让李公公将那盘东西呈下去。


    明阳一眼注意到上面几张有着烧焦痕迹的黄纸,她的思绪跟着一钝, 别开头, 佯装不知——


    “恕女儿愚钝, 父皇这是何意?”


    众臣面前, 宸安帝也假装没看懂她的装傻,“你的大皇兄状告你,说你伙同邪道, 囚禁少女, 且盗取昭宁的发丝开展祭祀。”


    明阳大惊失色:“父皇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她急切地看向跪在身侧的楚仁,着急逼问:“皇兄从哪里得知的口风?至于盗取头发更是无稽之谈!莫不是背后有人编排, 成心破坏你我间的关系?”


    楚仁没有抬头,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都在跟着打颤。


    明阳面向宸安帝, 竖指起誓:“父皇,女儿敢发誓没有做出这种事。当日负责看守宁华宫的守卫定然还在,不然叫他们上来与我当面对质, 问问我是什么时候盗取的头发。”


    楚仁耳尖一动, 找到疑点:“你怎知父皇指的是御祭上发生的盗窃之事?”


    明阳冷嗤一声, 反问楚仁:“不然呢?父皇既说你诬告我窃发, 那就不可能是昭宁还活着的时候发生的事;既然不是在御祭上,难不成是我掘了昭宁的墓?”


    “放肆!”


    宸安帝突然发怒,掌心重重拍向龙椅。


    明阳和楚仁皆是一颤, 急忙叩头,身后的大臣接连跪地,宸安帝怒视着阶下的兄妹二人,攥紧扶手——


    “这是朝堂!不是东街的菜市口!你们兄妹不顾情谊相争也就罢了,竟还口无遮掩亵渎亡妹,简直不孝不悌,令朕心寒!”


    “儿臣失言,请父皇息怒。”


    “请圣上息怒。”


    宸安帝气得头脑发胀,他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住胸口的郁气。


    “朕认得你的笔墨。上面又写了你妹妹的闺名,你只需解释,它为何出现在郊外别苑,难道真如睿王说的那般,你罔顾皇法,背着朕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吗?”


    明阳紧紧咬着下唇,双眸不敢对上宸安帝逼人的视线。


    她的迟疑放在楚仁眼里便是心虚,宸安帝神色威仪,不禁加重语气:“说!”


    “我……”明阳的眼泪落了下来,“我是去了郊外,不过……我只想给昭宁烧一些纸钱。”


    楚仁诧异地看向明阳,就连楚为都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来。


    她小声啜泣,虽是演给皇帝和群臣看,但说的每个字却都是发自肺腑:“这些年来,我碍于面子和旁人的声音,一直不肯和昭宁亲近。可在这深宫里,我只有那昭宁一个妹妹。”


    明阳仰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我不敢明目张胆地做这些事,我害怕别人说我逢场作戏,说我利用着亡妹来博得父皇的宠爱。可是父皇……我失去过两个兄弟了,他们可都是我的亲弟弟啊!我不能接受……昭宁也和他们一样而去。”


    她哭到喉咙发哑,满殿只有她的泣声回荡。


    宸安帝握紧龙椅扶手的双手缓缓松开,望着哀哀落泪的女儿,脸上不禁动容。


    他想起了那个夭折的次子,那是他和贵妃的第一个孩子,虽算不上钟林毓秀,却也冰雪可爱;过了几十年,宸安帝竟有些想不起那孩子的模样,就记得他临死时,泪水哗哗地看着他的眼神。


    还有太子,他最得意的孩子,找到时烧成了一块炭。


    最后……是他可爱的昭宁。


    身为帝王,他甚至都不能像普通的父亲那般为死去的孩子哭泣;不能日日夜夜守着他们坟前诉说思念。


    宸安帝长长叹息一声,怨啊,气啊,此刻随着对逝去孩子们的思念,都化作了过往烟云。


    “睿王,你可有异议?”


    睿王砰砰磕头,身前的地皮湿了一大块。


    “儿臣……是儿臣愚钝,错怪了皇妹,害得昭宁泉下不宁,也让父皇伤心,请父皇责罚。”


    他匍匐下来的脊背正对着宸安帝,此时颤抖的幅度竟比明阳还要大。


    “是该罚你。”宸安帝稍加思忖,“眼下要到汛期,黄河北岸又常年决口,朕罚你前去治河,为期三个月,你可有异议?”


    治河可是个苦活,风吹日晒不说,若遇汛期,大水频发,小命折在里面也不好说。


    后面的官员隐隐想给楚仁说话,楚仁已先一步跪谢隆恩:“儿臣定会好好治河救水,不负父皇嘱托。”


    “嗯。”宸安帝点点头,让他起身,见官员们还都跪着,便也免了他们的礼,最后又看向明阳,“不管怎么说,大公主刻意隐瞒,私自出府。罚三个月的俸禄,禁门七日,尔等可有疑义?”


    “圣上英明!”


    “退朝吧。”


    宸安帝在李忠胜的搀扶下走下龙椅,今日的朝会延长了小一个时辰,坐得人腰酸背痛,走两步腿肚子都跟着打战。


    “去贵妃那儿。”宸安帝下令。


    圣驾移至后宫,楚仁也神色沉沉地回府安顿自己离开后的事务。


    得知他要被委派到黄河修堤,睿王妃并不惊讶。


    她本想埋怨楚仁几句,倘若他能听自己的劝解,哪能落到这个地步,然而一想到黄河那恶劣的环境和气候,所有埋怨最终化作了对丈夫的心疼。


    “三个月,挨一挨也就过去了。”看出了王妃眼里的心疼,楚仁拉着她的手安慰道。


    睿王妃摇摇头,夫妻俩手牵手向屋子里走,一边走,王妃一边说:“我是觉得事有蹊跷。”她拉紧楚仁,“你老实告诉我,那信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楚仁被她突如其来的逼问震慑到,愣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来:“三天前下值,有人拦路喊冤。他自称张家表叔,我问过情况,又接过那封申冤状,可是正想问个清楚时,他却看出我是王爷,当时就惊吓而逃,逃走时还哀求不要对他动刑。”


    第一个丢失的少女便姓张。


    睿王妃听得连连皱眉:“然后你就听信了他的话?”


    “那当然不是!”楚仁为自己辩解,“我立马去了衙门调查,发现早些确实有人报案,甚至还写了诉状。随后我去走访一番,霖霖家确实有个表叔,情况与那男人说的一致。之后我赶到郊区,发现了关押着她们的笼子和地上的血渍,若非证据确凿,我怎会贸然上谏。”


    睿王妃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后背发凉。


    她压低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你与明阳都中了圈套”


    楚仁一头雾水,“什么、什么意思?”


    “表叔是真,但拦路的表叔却不是真!明阳施展厌胜之术是真,厌胜之术却不是真。”


    楚仁都给听糊涂了。


    “这……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睿王妃拉紧他:“若非没有萧怀恕横插一脚,你想想你和明阳的结局会是什么?明阳会因为厌胜之术被父皇发落;而你当朝弹劾自己的亲妹妹,将皇家丑事放于明面上,依父皇的性子,怎会轻易饶你?”


    轰得一下,楚仁的头皮因她这番话而炸开。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恐惧——


    “你是说……有人在坐山观虎斗?”


    睿王妃捏紧手上的帕子,“你该感谢萧怀恕,不管明阳是不是真的举行了祭祀,你都要谢他救了你。我本想着黄河劳苦,但你此去远离纷争,说不准是好事。”


    楚仁害怕了起来,“可是谁要害我?黄河那种地方,要是他做些什么……”


    “这也是我要叮嘱你的。”睿王妃安抚楚仁,“山高路远,背后人既然不敢明面陷害,那就只能背地里使一些见不得光的绊子。”


    楚仁越听,脸色越是发白。


    他红着眼圈,紧紧握着王妃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若不……我称病。”


    “不行!”睿王妃立马阻止了他的想法,“这是罚差,就算你蒙混过去一次,还想蒙混过去第二次?日后你让父皇怎么看你?”


    睿王妃道:“你只需听我的,到了地方后,不要与当地官员过于亲近,更不要端你的王爷架子。吃住都与河工们一起,他们吃糠,你就跟着吃糠;他们住窝棚,你也跟着住窝棚。”


    楚仁听得直皱眉,“这……能成?”


    他心里抗拒,即便他再不受宠,大小也是个王爷,想到糠菜和窝棚,楚仁便愁苦了起来。


    睿王妃也心疼,可无可奈何:“人多眼杂,就算恶人有心下手,也得挑选时机。你若不怕苦累,与百姓同心,他们自会念着你的好,到时候就算有人要害你,这些人也会帮你,你若能顺利挺过这三个月,自会得到民心。”


    楚仁惴惴不安:“若恶人就混在河工里呢?”


    “这就要靠王爷多加留心了。”睿王妃说,“除此之外,你还要去父皇面前求情,说自己未曾参与过治水,恳求父皇派官员随行,多一人,对你就多了一分保障。”


    楚仁思索着王妃的话,心里面很快就有了选择——


    都水监丞,高俭。


    此人奔于治水大半辈子,年五十,为人勤俭,刚正不阿。官职不算高,又对治水一事驾轻就熟,找他来不用担心父皇误会他结党私营;更能震慑当地的官员。


    打定主意,楚仁原本焦灼的心情顿时跟着平复许多。


    作者有话说:


    昭宁:妈,我能出来了吗?*你们都没发现我宝宝有名字了吗!震声!


    第33章 033 “我们不要


    贵妃宫中常年供着菩萨像, 日日常燃的香烟让这里充斥着其他后妃宫中所没有的香气。


    宸安帝去的时候,苏贵妃正在菩萨像前烧香诵经,袅袅烟雾拢着那道石青色的影子, 宸安帝驻足屏风之后, 忽不知要不要靠近。


    他与苏贵妃离心已不是一朝一夕,迄今为止宸安帝有半年没进过贵妃宫中。


    他犹豫许久, 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参见圣上。”


    宸安帝挥袖打发了一干婢女, 见苏贵妃没有掀眸, 便主动送上去一根香。


    苏贵妃这才睁开眼。


    贵妃面容生得雍容, 眉眼与明阳有七成的相似,她捻着佛珠,起身行礼, 仪态端的大方, 实则对宸安帝并未有几分在乎。


    “圣上怎么来了。”


    宸安帝说:“今日朝会,有人弹劾你的女儿, 此事你可知情?”


    苏贵妃脸上总算有了些许变化。


    她隐隐有所猜测,“可是有关昭宁?”


    宸安帝没有正面回答,“睿王弹劾她, 称她在外举行了祭祀,真真假假的朕不想追究,你身为母妃, 当多盯着她的言行举止, 若再有下次, 便是朕也护不住她。”


    这番话说得苏贵妃心中不忿, 可不想和皇帝争辩是非,便说了一句感谢圣上。


    宸安帝见她这般疏离冷淡,那些刚刚升起的温情陡然蒸发, 化作莫名的烦躁。


    “我知道你怨我,可望舒回不来了,昭宁也……”宸安帝用了我,说到女儿声音甫一哽住,“你我毕竟结发,余后还有几十年,朕不想日日迎你冷脸相待。”


    苏贵妃听罢,竟忍不住嘲讽地勾了下唇,“望舒回不来,我的毅儿就能回来了?”


    提到楚毅,宸安帝脸色骤变。


    苏贵妃转身面向菩萨像,玉像慈悲,更衬她满心凄凉。


    “明阳犯错,圣上大可罚之。但不要借此为由,来换我体谅。此等恩赦本是圣上权衡,非我掌控,更不必拿来换我心服。”


    “你——”


    “圣上你能想开,我想不开。”苏贵妃转身打断他,“你没有经历过我的苦楚,你不懂一个女人日夜空等丈夫是什么样的心情;你也不懂一个女人十月怀胎的艰辛,你更不懂那个被她辛辛苦苦的孩子夭折之后,她的痛苦。”


    宸安帝哑口无言,脸色瞬间发白。


    “毅儿病得快死了,我恳求你,恳求你让望舒离开,让望舒去找她的父亲,我恳求你让她救救我们的孩子,圣上可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


    苏贵妃看着他苍老了许多的眼睛,仍记得那日——


    那日他的那双眼睛年轻,好看,盛满了将军的锋芒和锐气,他说——


    “他病死是他的命。”


    苏贵妃咬着牙,一字一字重复,每个字都咬得紧,像是咬住了碎不开的恨。


    “所以,圣上您怎能理所应当的认为这一切都没发生过,认为我还能像普通的妻子那样和你相处?”


    宸安帝脚步虚浮,近乎逃一般的离开。


    苏贵妃凉凉地看着皇帝狼狈而去的背影,心中并不觉得畅快,她转身看向菩萨像,好像看到了一张同样温和善良的面容。


    [蕙兰,你知道喀耳刻吗?她被流放孤岛,却终究得到了自由]


    [蕙兰,你和我也会自由的]


    苏贵妃扯了下唇,过浓的香烟灼得眼睛发胀。


    她深吸一口气,命心腹进来,道:“打听一番,今日殿上发生了什么。”


    在苏贵妃和明阳详谈时,楚仁同时进宫求见了皇帝,并得到了皇帝的首肯。


    皇子出宫任职,请求官员随同并不是什么大事,自没有得到过多人的在意,倒是其中有两人得到了消息。


    “睿王下午去了崇政殿,恳请圣上特派高俭随行,圣上已经同意了。”


    竹园雅致,拢着一汪清冽冽的莲花池。


    池头边上两人垂钓,就着几盘精致的小食和温过的热酒,别有一番趣味。


    楚为懒洋洋盯着一动不动的鱼钩,看似并未将方执中的话放在心上。


    方执中年三十五,原太子少傅,太子夭折后,暗中站到了楚为这头。虽明面上皇帝放过了柔妃,且还留着柔妃的妃位,但众人心知肚明柔妃已失宠,便连楚为这个五皇子都再无原先的光辉,可方执中并不如此认为。


    大皇子是个立不住的,三皇子又牵扯进了云山事变,便是皇帝再生皇子,幼年的皇子也难担大任,反之,五皇子虽稚嫩,略有冲动,但从文韬武略来讲,是强过那两人的,如今只是缺个机缘罢了。


    楚为听得烦躁:“父皇不是个傻子,你这次出的鬼主意非但没有拉下贵妃,还差点把我牵累进去,我大哥再傻也是个皇子,奉劝你收敛些,别想着在他任职期间动手脚。”


    朝会的时候楚为就感受到了,父皇几次掠过来的视线都带着试探,想来是对他产生了怀疑。更为让他烦躁的还是萧怀恕。


    萧怀恕十一入宫成了他的伴读,二人虽日日相处但并不紧密。


    楚为最知萧怀恕的谋略城府,偏偏这人内心并不向着他,糟心的是他行事密不透风,楚为就算有心拿捏也找不到漏洞。


    明阳施蛊的主意是方执中暗中筹谋的,那个假二叔也是他派去的人,若不是萧怀恕横插一脚,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想到萧怀恕,楚为心里来气,闷闷不乐地喝了口酒水。


    “我自是晓的,我的意思是……”方执中附耳一番,“我们不要他的命,只要他的错。”


    楚为眉心一跳,看向方执中,“可行?”


    他点头,得意捋了捋下巴的一撮小胡。


    **


    翌日,楚仁前往黄河北岸任职,大公主明阳禁足七日,同时也得到五皇子等人返程的消息。


    又过第二日,萧怀恕抓住邪道,对所做之事供认不讳,得过皇帝的意思后,邪道判绞刑,尸身悬于闹事前以儆效尤,此案算作圆满终结。


    七日眨眼即过,一座坐立在山与林间的僻静小院前,一辆不算华贵的马车静静停驻门前,一头戴帷帽的女子走下马车,进了内门。


    院落不大,平日有寂风负责,里里外外拾掇得十分干净。


    但对明阳来说,还是过于寒酸了。


    进屋后她摘下帷帽,一抬眼对上了站在萧怀恕身侧的少女的视线。


    当日天黑,又处于地下,老实说她并没有好好看过那女孩子的眉眼。如今她娉娉婷婷婷婷站在明阳跟前,脸上虽然爬满了难看的烧痕,但从那双清冽冽的眼睛能看出来,没被毁容前也是个漂亮的人儿。


    可惜了。


    明阳不禁感叹一句,没再将过多视线分给少女,扭头对萧怀恕说:“让她们都出去吧。”


    她们指的是寂风,还有——昭宁。


    寂风离去,昭宁仍稳如泰山站在萧怀恕一侧,看得明阳直皱眉。


    萧怀恕知道明阳的顾虑,说:“这是阿宁,她的父亲是神医,对我来说她大有用处,大公主不必顾虑。”


    “神医?”明阳对此深感怀疑。


    萧怀恕点头:“她的身世不便见人,只能与我以兄妹处之,而且接下来要说的事也和她有关系。”


    听罢,明阳没再强求。


    萧怀恕让昭宁把东西拿出来,她将那个装有隐生息的盒子放在了大公主面前。


    昭宁努力无视那股莫名的不自然,刻意避开和明阳的对视,压低声音说:“这是从公主身上提取出来的毒药,其名为隐生息。”


    明阳讶异,“昭宁不是死于赤链霜?”


    昭宁言简意赅,将这些天的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当然,因为在明阳面前她是神医的女儿,所以只能把寂风的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


    明阳越听越是心惊。


    “你们的意思是…害死明阳的不是姜灵薇和柔妃?而是另有其人?”说话间她就有了怀疑的对象,笃定道,“定是嘉和还有李幼仪那两个贱人!”


    明阳还记恨着御祭上的事,提及二人名字就恨得牙齿痒痒,即便昭宁已经死去,明阳仍忍不住迁怒。


    “呵,我早说过了,昭宁平白长了一张脸,就是不长脑子,别人奉承几句她就当真了,偏听偏信,现在可好,个个都是狼心狗肺的货色。”


    昭宁:“……”


    话说得很难听,昭宁听不下去。


    尽管她对明阳存了几分感激,但面对这样的言语讽刺,昭宁的倔脾气立马跟着上来了,“大公主未免过于先入为主了,若不是大公主总是咄咄逼人,这回也不至于牵扯进巫蛊一案。”


    明阳挑眉,冷脸看向昭宁,“本宫和你说话了?”


    这副惯来的高高在上的态度更是看得昭宁来气,“我——”


    话音未落,萧怀恕突然起身堵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很大,这么一遮几乎遮住了全脸,只勉为其难地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明阳望着那双水灵地好似普通的一双眼睛,心里冷不丁颤了一下。


    她觉得熟悉,有什么想要脱之于口,下一瞬就被萧怀恕打断。


    “她自幼生在乡野,不懂规矩,大公主不必和她争论。”


    萧怀恕理了理衣袖,重新落座。


    昭宁瞪大眼睛,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


    这人——


    竟然说她不懂规矩!!


    真是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对不起宝子们,最近一直在跑医院,家人也病了,实在没顾上更新_(:з」∠)_,接下来几天应该就空闲了,20个小红包以作补偿,然后没来得及修文,明天修!


    第34章 034 “放心,一


    明阳懒得和“乡野之人”斤斤计较, 轻蔑地瞥了一眼后便收回了视线。


    三人继续着先前的话题聊。


    明阳:“嘉和一向看不上昭宁,人前奉承人后诋毁,和那李幼仪同是一丘之貉。可我仔细想来, 她的荣宠都来自昭宁, 昭宁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说着低头, 微加思虑, “或许是大皇兄, 他害死了昭宁, 现在又想扫除我和母妃。”


    萧怀恕矢口否认,“不是他。”


    明阳抬头,昭宁跟着看过去。


    “那日朝会解释, 我总觉得此事蹊跷, 便暗中调查一番。发现确实如大皇子所说的那般,事先有人冲撞过他的马车。倘若这一切都是大皇子的计谋, 他何必多此一举?想来大皇子和你一样,都中了圈套。”


    明阳皱眉:“那也不能证明他不是杀害昭宁的凶手。”


    萧怀恕说:“却能证明背后还有其余推手。”


    萧怀恕曾经怀疑过楚仁。


    可从殿前大皇子的种种表现来看,他并不像是个城府深沉的, 假设昭宁之死有大皇子的手笔,那背后定然有人出谋划策。


    这番话冷不丁让昭宁想起一件事来。


    那是太子薨后的第七日,她的皇兄突然莫名其妙叮嘱她一番, 那时昭宁年幼, 零零碎碎的内容只记住一句——切莫与镇安王亲近。


    灯火重重下, 她看到皇兄眼底一片血色, 衬着那张凄白稚嫩的脸,昭宁心有余悸,铭记至今。


    皇兄当时为何那般说?


    昭宁猜测, 兴许是太子的死和皇叔有几分关系。


    “会不会是镇安王?”这样想着,昭宁也这样说出来了。


    明阳眯了眯眼,神色怀疑:“你还知道镇安王?”


    昭宁不慌不忙:“上京谁人不知镇安王大名,城中有权势的宗亲屈指可数,若说谁能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便只有镇安王了。”


    “哦?”明阳挑眉,“那你倒是说说,他这番所行的目的是什么?”


    以昭宁现在的身份,有些话不适合她说,便自然而然看向了萧怀恕。


    和昭宁一样,萧怀恕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同样是镇安王。


    当年的储位之争可谓血雨腥风,镇安王拥簇众多,若非是当时的先帝耽于享乐,宸安帝又及时打下西北,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还不一定是谁。


    与唾手可得的皇位失之交臂,他怎能甘愿?


    代入镇安王的视角来看,囚禁上京想要谋反必不可能,唯一能做的就是扶持一个傀儡皇子坐上皇位,到时他能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


    那么谁才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三皇子是先皇后的孩子,又牵扯到云山事变,定然不是合适的选择;五皇子虽冲动但有勇谋,显然不会受其摆布,最后就只剩下大皇子楚仁。


    大皇子的出身并不显赫,背后既没有母族撑腰,也没有机敏的头脑,从今日之事更能看出他为人憨实,若真的坐上太子之位,显然不会有自己的决策,对镇安王来说,无疑是最合适的棋子。


    “尚且没有定论的事,就不便说于大公主听了。”萧怀恕掩去情绪,随意搪塞了过去。


    明阳稍加揣测就知晓了其中内情,笑了笑并未放于心上。


    就算她的皇叔有通天的本事,那也是以前了,再凶猛的老虎关在一个笼子里也掀不起波澜,更何况镇安王被囚于上京多年,权势早已被瓜分得干净。


    她的父皇虽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却是个恩贤的帝王,即便镇安王有野心,也不足以撼动如今稳固的王朝。


    “那这里面的东西……”明阳的视线再次放在桌上的木盒,“是想让本宫帮你们查?”


    明阳以眼神询问起二人。


    昭宁抬眸的瞬间就接触到了她的目光,比起最开始的苍白颓废,七日的禁足反倒让她的脸色变得好看了许多,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明媚张扬,想到地穴里两人间的对峙还有明阳那些发自肺腑的话语,昭宁免不得不自在,即便脸上还戴着寂风给她准备的厚厚的画皮,但仍旧忍不住臊得慌。


    昭宁强行掩饰那股不自然,“大公主猜测得极是,我和表……萧大人不便走动,所以想借用大公主的关系,查一下此药的来历,相信以大公主的本事,定能水落石出。”


    明阳对着那个不大点的小盒子挑了挑眉,嗤笑:“你现在倒是会说话了。”


    昭宁假装没听懂她这番阴阳怪气,回以一笑:“多谢大公主夸奖,我一向会说话。”


    明阳不想对一个乡野之女咄咄逼人,轻哼声收起了盒子。


    注意到她这随意的举动,昭宁皱眉,好心提醒,“忘记告诉大公主了,这隐生息虽是用作作物,但对人来说却是剧毒,大公主可要小心些,不然到时候我与大人可就说不清了。”


    “放心,一定不会让你和你的大人担上我这条贵命。”


    什么叫“你的大人”?


    昭宁张了张嘴,不待辩驳,就见萧怀恕轻咳一声掩去眼角的笑意,倏然起身阻拦了昭宁。


    “下官多谢大公主了,也请大公主务必小心。”


    “时候不早,本宫就先不逗留了。”说着,明阳又看向昭宁,眼神带有几分端量。莫名让昭宁心底突突了几下。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她对着昭宁问了一句。


    昭宁垂眸重复:“回公主,民女唤作阿宁。”


    宁这个字让她的表情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大名呢?”


    昭宁:“柳宁娘。”


    明阳不语,那双微微上扬,自带凌厉的视线似要将她穿透。


    昭宁不由得攥紧衣摆,良久,明阳才重新戴上帷帽,转身离去。


    两人一直送大公主出门,等大公主车马远去,昭宁才惊觉自己的双膝略有些发软。


    “明阳……大公主为何那般看我?”


    萧怀恕微微别头,长眸跟着偏移过来。


    昭宁本就心神不宁,他的静默不语无疑是雪上加霜。


    昭宁神色犹疑:“你……怎么也这样看我?”


    “没什么。”萧怀恕说,“我只是在想,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想必大公主也和我一样,有着同样的想法。”


    昭宁喉间一哽,“大人这是何意?”


    萧怀恕勾了勾唇,语焉不详:“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进屋,肩头背着几缕温柔的浅光,暮色缓缓蔓上来,拢住那道尚且没有走远的颀长身影。


    昭宁歪了歪头,那个一直被她隐藏的,不敢确定的猜测在这瞬间变得清晰,转而又被用力压下。


    她紧紧抿了抿唇,又看了眼明阳离开的方向,轻轻合上门扉,将自己和夜色关进了满院。


    **


    作者有话说:


    亲人生了重病,我和我妈也出现了一些小问题,一个月基本都在跑医院了。接下来争取保持更新!!最后宝子们要好好吃饭,生病真的太遭罪了。_(:з」∠)_


    第35章 035 对啊,她明


    明阳的车驾在第二日清早就入了皇城。


    她先给苏贵妃请安, 随后遣散了一干伺候的人,才上前与苏贵妃亲近。


    “母后脸色不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明阳拉着苏贵妃略微冰凉的手, 抬眼小心端详着她的脸色。


    自打太子夭折, 苏贵妃的身子就大不如前,本就明艳的相貌在丧子之痛的蹉跎下越发显得衰萎惙惙。


    嗅着殿内浓郁了不少的烛香, 明阳不禁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对于自己和皇帝的那些龃龉事, 苏贵妃并未刻意避讳着明阳, “前些日子因你闯下的那些祸, 你父皇特意来我宫中,命我好生教养你。”


    明阳脸上一僵,讪讪地松开了拉着苏贵妃的手。


    她的心虚直白的毫不遮掩, 苏贵妃凉她一眼, 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我年纪大了, 精力比不上从前,你端着什么样的心思,想背着我做什么事, 我也无心过问,不过凡事要多注意分寸,免得招来是非。”


    明阳乖顺低头:“母后教训的是。”


    苏贵妃放下茶杯, “说吧, 今日找我做什么。”


    明阳先是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眸, 然后才将那个从昭宁那里得来的匣子放到桌上, “母后擅长制香,对药理也颇有涉猎,所以……我想让母后帮忙看看这是何物。”


    苏贵妃正欲接过, 又被明阳抬手阻隔,“此物有毒,母后多加小心。”说着指下垫着帕子解开了匣盖。


    明阳将隐生息的来历一五一十与苏贵妃说了,“此物名隐生息,听说是用作农物催熟的,若人不慎服下,开头几日还觉察不出什么,等时日久了,便毒发而亡。”


    “隐生息?”苏贵妃思忖瞬息,“我似乎在哪里听闻过……”


    明阳喜上眉梢:“真的?!”


    苏贵妃揉了揉微微发胀的额心,又摇头:“便是听过也是在好些年前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不过……”在明阳紧张的注视下,苏贵妃端起匣子轻轻嗅了嗅,“其中有一味药,闻起来像是淮芦。”


    “淮芦?”明阳好奇地追问,“听起来像是芦草,芦草也能用作毒?”


    苏贵妃摇摇头,耐心解释道:“淮芦生长在淮水一带,淮水地势古怪,岸边的芦苇便也生得不同寻常,其根茎深扎于淤泽里,时日久了,就会生出一种异毒,需得专人炼制,方能成毒。淮芦的气息特殊,虽淡,但熟知的人一闻就能闻出。”


    明阳低着头,若有所思。


    苏贵妃这才想起询问女儿,“说起来,这东西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明阳自然不能将自己身上的那些事告知给母妃,半真半假的寻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不瞒母妃,儿臣先前被那妖道骗了,父皇命萧卿将人抓到后,我气不过,便想动用私刑,结果就在身上发现了这味奇毒。儿臣惊怕他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这才来找母妃为我解惑。”


    苏贵妃不疑有他。


    她近日身子虚浮,这短短几息的交谈便让苏贵妃疲惫不堪,苏贵妃抬手命贴身嬷嬷进来伺候,嬷嬷搀扶她起身,明阳急忙跟着到另一边扶着她。


    苏贵妃一边向里面走,一边不忘叮嘱明阳,“不管你做什么,都小心为妙,切莫再被人抓了把柄。”


    “是。”


    明阳送苏贵妃到拔步床,这才作揖告退。


    出宫后,明阳马不停蹄命亲信去调查淮芦之事,亲信手脚麻利,办事干脆,不过两日就给明阳带来了一则有用的消息。


    说淮水北岸住着一个叫曹大郎的药郎,最擅提炼淮芦中的药性。


    与萧怀恕先前所说一致,其提炼出的药在当地叫作芦草散,多是拿去催生庄稼,整个淮水一带只有曹大郎和他女儿通晓这门手艺。


    然而早在半年前,曹大郎出门打药时不知所踪,再发现时,尸身竟顺着河流飘到了淮水下流,据发现的人说,当时的曹大郎已泡得不成人样了。


    唯一会制药的人莫名其妙没了,此事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明阳不敢耽误,立马传信给萧怀恕。


    信件简短,并无多余的赘述,萧怀恕简单看过一遍后又递给了昭宁,昭宁接过,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她顺手撕碎信纸,将碎片完全丢入莲花池,转而面向萧怀恕。


    “若大公主传来的信息无误,那曹大郎定是被人害死的。”昭宁一顿,“大人给我看这个,是准备去淮水吗?”


    萧怀恕挑了挑眉,“只有我吗?”


    昭宁一愣,“不然……还有谁?”


    萧怀恕不语,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难道你就不好奇这毒的来历?”


    昭宁敏锐地从他的话里觉察到了什么,犹疑地指向自己,“你是说……你也会带我去?”


    “嗯。”萧怀恕并不否认,嗓音淡淡,说出的话却颇有打趣之嫌,“毕竟路途遥远,我一人出行并不安全。”


    昭宁傻眼,“你总不能指望我来保护你吧?”


    想什么呢,就算她先前跟着老师学了几招三脚猫的功夫,但也都是些好看的花架子,真要是遇到真刀真枪了,也都是等死的份儿。


    萧怀恕哑然失笑,琥珀色的瞳孔映出浅浅的温色,看起来像是……宠溺。


    昭宁莫名心悸一瞬,急忙低头,刻意避开和他的视线接触,即便如此,昭宁仍是感知到他落在身上的视线没有任何偏移。


    昭宁唇瓣嗫嚅,“你就不怕……”接下来的话她不愿说出来,那会让她显得懦弱。


    萧怀恕反问,“怕什么?”


    昭宁沉默地咬紧牙关。


    如萧怀恕所言那般,此行不比以往,可以说危机重重。


    淮水远在上京之外,都说天高皇帝远,谁也不知道路上到底会发生什么。


    今非昔比,她不再是那个当朝尊贵的公主,出行前呼后拥,车马陪同。昭宁不想从遇到危险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变成了拖累,或者说她的尊严不允许她作为一个累赘跟在他身侧。


    萧怀恕像是看出了她的症结所在,上前几步,高大的影子完全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覆盖。


    “你只需说,去还是不去,”


    昭宁咬了咬唇,不由自主攥紧袖口,“自是……想去的。”


    她想去。


    这是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即便有诸多顾虑,她依旧不想错过。


    萧怀恕闻言低笑。


    伸手似想抚摸她的额顶,然而就在快要触上她暖烘烘的发丝又猛然滞住,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蜷缩着指尖,克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颀长的身形又退回原位。


    “想去就去。”他说,“你要信自己,也要……信我。”


    最后两个字很轻,砸在昭宁心头却有千斤的重量。


    ——沉甸甸的,竟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踏实。


    “那我们何时走?”


    “明日一早。”


    昭宁问:“不用禀明圣上吗?”


    萧怀恕摇头,“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正巧淮水有一桩旧案需我查访,借此掩人耳目,最好不过。”


    昭宁闻声放下心来,“那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萧怀恕叫出她,“淮水距上京少说要一天一夜的脚程,长途跋涉,就不要带湘儿同往了。”


    昭宁点头,“我晓得。”


    她走回院子,不知此行要有几日,便多备了几身衣裳,对湘儿,她给出的说辞是——和表哥出去游耍几天,因表哥沿途还有公务,所以不便带婢女同行,只能留她照看院子。


    湘儿听罢果真没有犹疑,倒是因为担心昭宁无人照顾而少吃了两碗饭。


    一夜而过。


    翌日天光将明,昭宁和萧怀恕坐上了离府的马车。


    驾车的依旧是富贵,车内二人同坐,今儿起得过早,早膳自是来不及吃,马车行出一段距离后,萧怀恕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个精巧的食匣放在了桌上,里面装着一屉漂亮小巧的点心。


    “路途遥远,又人多眼杂,未远离上京前实在不便停歇用饭。只能委屈你用点心垫垫肚子,等出了城再寻地方吃。”


    靠近上京的小村小镇多有官员耳目,萧怀恕实在不愿打草惊蛇,他一人也就罢了,少吃一顿就少吃一顿,但公主不同,萧怀恕实在不愿委屈公主,于是早早地准备了各样的点心和吃食。


    昭宁肚子不是很饿,倒是萧怀恕能准备的这些点心让她稀奇不已。


    她捧着糕点,扑闪着那双葡萄眼看向萧怀恕,小脸瓷白,“你竟有心为我准备这些?”


    当晨光顺着帘子钻入,点点坠落在那双纤巧卷翘的睫毛上时,就连黑亮的眼眸都镀有光辉,整个人看起来缥缈不实,如仙如幻。


    萧怀恕离奇地乱了心神,不禁挪移开视线。


    昭宁注意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垂,唇边顿时噙上了笑。


    “那就……多谢表哥啦。”


    “顺手之劳。”萧怀恕的回答显得冷淡,只有昭宁知道,他是脸皮子薄,不敢看她,以往每一次,萧怀恕都是这样的。


    昭宁心情颇好,便连因长途跋涉生起的那几分不快都跟着消散了不少。


    “点心不少,表哥不吃吗?”昭宁捡起一个粉色的点心送到他嘴边,成心逗弄。


    萧怀恕微微垂睫,他哪能觉察不出公主莫名生起的顽劣之意,那双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睑下方透露出清浅的倒影,身形跟着一晃,猛然间俯身靠近,在昭宁猝不及防间,低头咬住了那口酥甜的点心。


    糕点小小一块,唇齿不可避免地擦拭过她柔软的指尖,触碰温热又突兀,顿时激得昭宁手腕一颤,漂亮的眼睛跟着不可置信的瞪大。


    萧怀恕仅咬了一口就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味道不错。”他嗓音冷清,继而抬眼看向昭宁,那毫不加掩饰的震惊清晰落入眼底,萧怀恕勾起唇角,笑意驱散了美颜间生来的冷清,“多谢表妹。”


    昭宁:“……”


    见她不说话,萧怀恕低声轻笑,“表妹可是不开心了?”


    “没有。”昭宁咬牙切齿,“阿宁只是意外,大人竟学那些轻浮之徒。”


    萧怀恕挑眉,“我单纯不愿让表妹的心意落空,怎么就成了轻浮之徒。”


    昭宁气得不行,脱口而出,“你咬我——!”


    然而在对上那双清冽的双眸时,所有脾气都跟着化开了。


    昭宁懒得和萧怀恕计较,冷哼一声撩开了帘子向外面张望。


    她就是觉得他轻浮,明明他们相识不过几日,他就这么、这么轻狂,简直和以前面对她时一样——!


    可如今,她又不是公主!


    想到这里,昭宁浑身一颤,不由得重新面向萧怀恕。


    他已在闭目养神,安静下来的眉眼越发显得清越,对着这张清冷如玉的面庞,昭宁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


    对啊,她明明已经……不再是公主了。


    那么他为何……面对她时还如昔日那般?


    作者有话说:


    我公主的想法:本公主的魅力无穷极,她萧贼必不能变心!那么真相只有一个!!(骄傲挺胸


    第36章 036 “谁摸来摸


    昭宁恍惚间马车一个颠簸, 上身跟着倾斜向车窗的方向。


    即将撞上时,手腕传来温热的束缚感,萧怀恕拉住她的手腕, 微加收力就纠正了她的身体, 没等昭宁做出反应,萧怀恕便松开手, 端起茶杯轻啜。


    望着男人垂睫的神态, 昭宁张了张嘴, 不由得开口:“你是不是——”


    比起尚未诉说完毕的话语, 先来的是额头上尖锐的刺痛。


    她皱眉闷哼,伸手扶稳桌沿,指骨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萧怀恕捏着杯盏的手跟着收紧, 低敛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番警告登时让昭宁歇了心思。


    余光瞥至萧怀恕,见他没有动神, 继而松了口气。


    “大人,我们还要走多久?”她强装淡然地转移开了话题。


    “约莫要明早了。”萧怀恕放下茶盏,“你若乏了就先歇一歇, 晚些我们再找客栈落脚。”


    今儿醒来得早,昭宁确实有了困意。


    她揉了揉眼,抱起旁边的靠枕, 倚着一旁小酣。


    人很快就睡熟了, 萧怀恕从桌下的小屉找出一条轻薄的毯子盖在她腿上, 自己坐于一侧, 安静地翻阅着桌上的诗集。


    马车一路走走歇歇,终于在翌日巳时抵达淮水。


    淮水地处上京东南要冲,傍靠淮河, 依汴而立,河网纵横交错,是南北漕运必经之处,至于事发地,则是位于淮水正南的一处小渔村,因渔村多是曹姓人,因此得名曹家村。


    一行人简单在主城的客栈收整了下,换了一身符合淮水风土地貌的衣裳,便径自出发了。


    淮水的百姓世世代代靠河而生,无论男女皆是身形清瘦,皮肤黝黑,就算他们打扮得再怎么贴近淮水风貌,也与本地人有着肉眼可见的差异。


    最后在昭宁的提议下,两人假扮成一对南下收买水货的年轻夫妇。


    为求行事不露破绽,萧怀恕暗遣富贵前去打探本地的水货市价,还有行内的交易规矩。等熟记于心后;才带着昭宁混迹于各路商旅码头。


    小夫妻生得容貌出色,又出手阔绰,操着一口没有刻意遮掩过的上京口音,任谁打眼瞧过都过目难忘,就这样在人间混了个脸熟,传出了名头,二人才不紧不慢往曹家渔村去。


    淮水不比上京,多为水路。


    村与村的游走间也多是依靠船只,此行未带富贵,仅昭宁和萧怀恕二人,两人包下一艘小船,干瘦黢黑的船夫撑着船桨,穿过芦苇荡,破开晨中潮湿的雾气,慢悠悠向曹家村的地方去。


    河岸两边的芦苇长得极盛,竟高出成年男子大半个头,密密匝匝挤作一团,风往哪儿吹,芦丛就往哪边倒,犹如一望无际的翠绿的湖。


    淮水的太阳便是早日也炽热难忍,昭宁头戴帷帽,安坐船头,静静地向远看。


    河水清澈,低头便能瞧见绕船前行的鱼群,她自幼长在厚重的高墙之内,纵使锦衣玉食,珠玉缠身,却始终拘于一方天地,从未见识过这般山野自在的野趣。


    昭宁渐渐生起玩心,探身过去,指尖轻轻拨弄着水面。


    池水冰凉,她忍不住将葱白的手指没得更深。


    淮水地处炎热,百姓在穿着上也不过多拘谨。


    她着一身地方常见的浅青色窄袖襦衫,腰间只系一根素色布带,下摆裁得利落,露出一双朴素的布鞋,这身装扮不似上京城那般,无论女子或是男子,裙裾都繁冗累赘,虽华丽好看却多是不便。


    昭宁戴着一顶雪白的帷帽,眉眼遮掩在轻薄的纱帘之下,萧怀恕站于一侧,斜斜看去,公主的面容不甚清晰,即便如此,也能从她轻快的姿态中觉察到她此刻的悠然惬意。


    萧怀恕恍然间才意识到,已很久没见过她这种模样了。


    然而下一瞬,就见她大半个身子探出船外,稍有不慎就要倾落水中,他不由得蹙眉,又怕突然出声惊扰到她,便故意走近几步,发出些微动静后,才缓声开口——


    “水深,离远些。”


    昭宁抬头睨他一眼,故作没听见,却也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探头探脑地对着撑船的船夫吆喝:“船家,都说淮水的芦苇有奇效,可是沿岸这些?”


    船夫笑看二人:“你们小两口是外乡人吧?”


    “我们不——”


    昭宁条件反射想要为自己和萧怀恕撇清关系,可是很快,身侧的男人便自然地抬手搂在了她肩侧,“我与妻子前来跑商,沿途听闻淮水有一淮芦,可用作农田催熟。不瞒船家,我们北边常年少雨,若得此物引种,可解决不少农夫生计,于是特意前来打听一二。”


    他的手很大,不轻不重扣着她肩头,长臂将她完全锁在了他宽袖之下。


    昭宁忍不住仰头看去。


    倾洒下来的日光让他的面容变得模糊,男人唇齿张合,说话时喉结跟着上下起伏,昭宁嗅到一股晨露之外,不属于淮水地岸的竹香。


    他住的院子种了几根绿竹,常年浸染间,气息近乎与他融为一体。


    昭宁入神间,不设防地对上萧怀恕落下的视线。


    耳根跟着烧烫了一下,她别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船栏的木头。


    笑意如船下的水波般从他的眼尾潋滟而过。


    萧怀恕并未松开手,反而揽得更紧,二人一坐一立,贴得亲密,倒真像是一堆恩爱缱绻的璧人。


    船夫常年行于两岸,像这样好颜色的小夫妻属实是第一次见。


    他并不藏私,将多年所知一五一十告知二人:“淮芦确是咱们淮洲特产,却算不上不常见。”船夫娓娓道来,“咱们这地方,原本有条绕村河,圈着周围好几个村子,十里八乡的人吃水都紧着这一条河。它原本和淮河各走各的,互不干扰。大概二十多年前,淮州突发山洪,淮河的一条支流冲开了堤坝,破了野滩,改了流向,虽说缺口很快就被堵住,但仍有几股小分流和绕村河汇在了一处,形成了一片水泽。”


    昭宁若有所思,“船家的意思是……淮芦是在那之后长出来的?”


    “正是。”船夫说道,“那片水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紧靠着曹家村和刘家村的中间。山洪污了绕村河,两乡的水质受损最为严重。一开始两边的人不知利害,都因这突然冒出来的新河开心,还给这水起了个响亮的名头,唤作瑶池。两村人为这瑶池的归属权大打出手,还白白牵累了好几条人命。”


    说到这里,船夫接连叹息,“然而时日不久,村子里的人就接连得了肺痨,很快就病死一批,曹家村刚巧有个老大夫,对这些病人查看了好些日,发现问题就出在那片水泽上。”


    淮水和绕村河交汇相融,新生的水域竟让水泽孕育出了邪毒。


    眼看死的人越来越多,无论是两村的理正还是百姓们都惊怕不已,瑶池瑶池,天上的瑶池哪是他们凡人肖想得了的,说不定到头来都把他们给带上去。


    村民们越想越怕,后来琢磨着填土搬石,索性将瑶池整个填平以了却后患。


    可是怪事也紧跟着来了,无论白天往水里填了多少沙子石头,待到次日天明,水位依旧不变。


    村民一看这还了得,越发听信了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言。


    既然瑶池水不可填埋,那只能围起篱笆,竖上警示,让孩童村民尽可能远离。


    昭宁好奇问到:“那淮芦是何时生长的?”


    船夫稍加思索:“约莫是第二年,贪玩的孩子翻过篱笆,发现瑶池边上长出一大批芦苇,不像是咱们岸边常见的芦苇,瑶池边上的芦苇没这些长,却根根壮实,根部还冒着乳白的汁液,小孩吃过后发现甘甜,便也带回去给一家人品尝,开始几天还好好的,结果没过七日,一家八九口全死了。”


    昭宁听得胆战心惊,又忍不住脊背发凉。


    她看过史书,知晓二十年前先帝在世时,百姓的日子过得并不容易,天灾接连不断,各地战事频发,皇帝沉迷炼丹不问世事。


    孩子们饿了,就只能四处挖野菜给家人吃。


    若不是为了这口吃的,怎会闯入瑶池。


    抓住那带毒的芦苇时,也只当是抓到了一把比平日要好吃的野菜,谁承想稚童的一番好意会白白断送全家人的性命。


    船夫一边叹一边说:“这回还是那老大夫,他发现芦苇有毒,且生长时令不同于寻常芦苇,一般芦苇皆是春夏繁茂,秋冬枯萎,瑶池边上的却是秋冬生种,春夏枯萎,偏是水汽最阴潮的时候,长得最旺。”


    萧怀恕垂眸掠过她骤然沉默下去的面容,淡声询问:“那瑶池现在何地?”


    船夫猜出他们的心思:“划过前头的弯口就是了,二位可是要下去看看?”


    萧怀恕点头:“离村子不远的话,我们就下去。”


    船夫说:“不远,和曹家村就几刻钟的脚程。”


    萧怀恕没再说话,静静地坐在了昭宁身侧。


    等人坐下来,昭宁才惊觉他的手仍旧冒昧地落在她肩头,昭宁先是瞥了眼专心撑船的船夫,然后啪的一声,将他的手打落。


    突然挨揍,萧怀恕轻轻抚着火辣辣的掌背,抿了抿唇,压低声音——


    “瑶池想来危险,若不然你先在船上等着,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昭宁努了努嘴:“既然你带我来了,就要带彻底,平白把我扔下算什么。”


    萧怀恕缓慢摩挲着被打过的那片皮肤,低睫不语。


    昭宁扫过他红了一片的手背,再看他沉默下去的眉眼,多多少少生出几分微妙的心虚。


    “我是不是把你打疼了?”


    萧怀恕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觉得疼,只是在想芦苇地定是坑坑洼洼的泥地,依公主的性子,要是不让他抱,他该怎么领着她走。


    昭宁见他不说话,立马失去了耐心。


    于是一把拉过他的手上下翻看,左右端详,确定没有大碍后又一把甩走:“都没破皮,我就说我没用那么大力气。”


    萧怀恕又忍不住想笑,“你的手是刀子还是剪子,竟还想让我破皮。”


    昭宁不满意,“明明是你一个劲摸来摸去。”


    萧怀恕端着一张认真脸逗她:“谁摸来摸去?”


    她还想控诉几句,抬头就对上了船夫揶揄的注视。


    喉咙一噎,莫名就变得难为情起来。


    ——这人,再胡说八道什么呢!


    昭宁又是一阵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转身玩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作者有话说:


    公主糊涂啊!他在回味啊!


    第37章 037 【能当公主


    船夫将二人放至瑶池河畔, 便划桨离去了。


    待船只远去,昭宁才放眼打量周遭——打眼看去瞧不出什么,天高水阔, 飞鸟盘旋, 并无异色,可是细看之下就能觉察到不对。


    正值盛夏, 淮水又低处湿热, 一路行船所遇的芦苇都生长茂盛, 风过处苇浪翻涌, 几乎遮断水面,再看瑶池地畔,却似和先前相隔两个季节, 芦丛稀疏, 草叶低矮,便连脚下的土壤都难见几分绿意。


    昭宁跟着萧怀恕往深处走。


    越靠近瑶池, 土地越是坑洼泥泞,眼看行路变得愈发艰难,再看头顶逐渐升高的日头, 萧怀恕没再犹豫,扭头对她伸出手。


    “我背你。”


    他肃着神情,让言语中的关切大打折扣。


    男人伸过来的手干燥而宽大, 指骨看起来颇有力度, 昭宁盯着愣了会儿神, 才去抬头看他, 表情看起来有些莫名。


    “背?”


    “路不好走。”


    昭宁向前张望。


    虽说泥洼的确多了些,但也没到不能走的地步。


    她拍开萧怀恕的手,无需拎着裙摆, 就昂首阔步地向前去了。


    阳光在她肩头跳跃。


    萧怀恕伸出的手垂落又攥紧,她的身影一直流动在他的视线里,纤细,灵动,不曾在意湿泥脏了鞋袜,始终大步走着。


    萧怀恕忽然觉得难堪。


    不是因为被拒绝而难堪,而是因为将公主想得过于娇弱而难堪。


    他收拢掌心,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前,未再提及先前的事。


    昭宁偷偷抬眼瞄了眼萧怀恕,想到先前种种,终于按捺不住求知欲,鼓足勇气直接问道:“大人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嗯?”萧怀恕说,“我的记性有时确实不好。”


    昭宁目视前路,即便此时心跳如雷,面上也分毫不显,语气神态一如往常:“大人可还记得我是谁。”


    萧怀恕的余光对着她的侧脸一扫而过。


    老实说他已经记不清真正的姜灵薇是什么样子了,活跃在脑海里的始终是昔日大牢时,她声嘶力竭对着他的老师指控他的模样。


    那时的昭宁狰狞到疯魔,与眼前之人判若两人。


    萧怀恕有自信,即便宸安帝在这里,也认不出眼前漂亮明媚的少女是那个在大殿之上发疯的死囚。


    “我记得。”他说,“不曾更改。”


    双脚犹如扎根一般。


    简短的四个字让昭宁猛地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妄图在那上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谎言。


    然而没有。


    他过于如常,反倒让昭宁失去了章法。


    萧怀恕停下脚步,回眸望向她:“阿宁。”


    一声阿宁,让昭宁恍惚不知他叫的是柳宁娘这个虚伪的身份;还是楼阁之上,未曾跌入泥沼的昭宁。


    可是很快,萧怀恕就给予了答案。


    “阿宁。”他又叫她一声,“你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萧怀恕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犹如鎏金,映出她并不晰明的无措。


    是啊,她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今天,不是现在,而是更早更早之前。


    因为深知他的冷漠,所以才让他对她的那份唯命是从显得难得。正因过于难得,昭宁才会从不怀疑其他的可能性。


    可是她不敢确定。


    她害怕希望落空,害怕一切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害怕萧怀恕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在她死后,立马将她忘了个干净。


    喉心跟着发涩发苦。


    熟悉的窒痛感缓慢包裹上心间,来源却不是天道的惩罚,而是情绪本身。


    ——她感到了委屈。


    昭宁不想让萧怀恕看见自己的脆弱,低头的瞬间眼泪却立马落下。


    一滴接着一滴,像是决堤的河,越是想堵,流得越是汹涌。


    老实说萧怀恕是她所遇到的最讨厌的人。


    他虚伪,冷漠,利用她,折辱她,常常使她难堪。


    舅舅被抓后不久,昭宁去找他讨要说法。


    说法没等到,等到的却是父皇有心为二人赐婚的消息。


    嘉和说此人虽长了张神仙面,却有阎罗心,绝非真命天子,昭宁觉得有理,便找他商议,想在皇帝未正式赐婚之前,找寻办法让皇帝打消这个想法。


    萧怀恕却说——


    “能当公主驸马,晏之求之不得。”


    昭宁哭了,气得。


    萧怀恕意欲安抚,问她如何才能不难过,昭宁说退婚,这句话后,他便立在原地看着她哭。


    昭宁觉得他是成心的。


    成心让她难堪,成心让她不如意。


    后来——


    她死了。


    她像孤舟一样被困在一片汪洋里飘啊飘,飘啊飘。


    直到今天,那个本让她不如意的人却抓住了她。让她不再孤独,不再忐忑。


    昭宁拼命克制着情绪,“那你是因为……”碍于天上的那双眼睛,昭宁艰难地忍住想要刨根问底的想法,只找到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所以才救我的吗?”


    萧怀恕摇头否认:“那时并不知情,只想查案。”


    昭宁情急之下追问:“那你是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头痛袭来。


    这次的疼是突然爆发的剧烈的疼,眼前跟着发黑,昭宁的身体冷不丁向后面倒去。


    萧怀恕同样变了脸色,慌忙伸手将她拽入怀间。


    她通体冰冷,正当萧怀恕准备将她打横抱起往回走时,昭宁那双失焦的眼渐渐找回了亮光。


    “我回不去了……”昭宁嘴里喃喃,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萧怀恕,我回不去了。”


    萧怀恕搂着她的一双胳膊收紧,下巴重重压在她头顶,“我知道。”


    “我只想弄清楚谁要害我。”昭宁死死拽着他胸前的衣襟,克制不住喉咙里的哽咽,“萧怀恕,我不是很坏的人,我没做过什么坏事,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真的很疼……”


    喝下那碗毒药的时候疼。


    老天惩罚她的时候疼。


    每每想到父皇苍白的头发和兄长憔悴的面容,心口也会疼。


    她时常恐慌,若真相不能水落石出,那她岂不是就要背负着罪女的名头过一辈子?明明她没有错,明明姜灵薇也没有错。


    她不安,惶恐,偏偏又不能告诉任何人。


    有时甚至自暴自弃地想着,不如直接死了,直接死在那日,也好过现在平白受罪。


    可她不能死啊。


    她得找到凶手,得让父皇和皇兄发现后面的谋划者。


    是这个执念吊住了她的一口气,才没有让她完全垮下。


    感受着胸口滚烫的湿意,萧怀恕没说话,也不敢说话,最后只能沉默着将她背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悬空让昭宁不由自主地搂紧了他的脖颈,她整个人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熟悉的气息让心口处蔓延的焦火渐渐熄灭,归于平静。


    昭宁伏在萧怀恕背上,失神地想着,自己以前对他确实不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仗着公主的身份对他从未有过什么好脸色,就连对宫里的太监都比对他客气。


    仔细想来,实在不该。


    可是……她也做不到对他低三下四。


    他背着她往回走。


    昭宁回过神,轻轻用脚尖踹了踹他的腿侧,“我没事了,难得来一趟,就去瑶池看看吧。”


    萧怀恕听后折身,却没有将她放下的意思。


    哭过之后,压抑的情绪得到纾解,旋即而来的就是羞窘。


    “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萧怀恕似是没听到,将她的双腿束得更紧一分。


    昭宁为难地咬了咬下唇,又不好意思直接挣开,只得继续趴在他肩头,他一直不说话,她便做贼似的去偷瞄他的神情。


    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他侧脸的线条。


    眼神是平寂的,唇角绷直没有任何弧度。


    这番如常般冷漠的表情让昭宁心底的那丝为难转瞬沦作恼火。


    说不出什么心情。


    大概就是每次她不开心或者是哭了,身边人都会想方设法哄她,就算萧怀恕不是那种会哄人的性子,那她都这样刨心露底了,他总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吧?这样会显得她的眼泪和想法都很多余……


    昭宁又忍不住,伸手扯了下他的领口。


    “大人,你不说些什么吗?”


    萧怀恕微微耷拉着眼皮:“我都听到了。”


    为了看清他的表情,昭宁努力向上面攀了攀,而后脑袋软软一垂,整个越过他的右肩,她探着头,侧着脸,眨着双大眼睛,尝试去勾他脸上的神色。


    猛然扑上来的气息逼得萧怀恕下意识偏头,猝不及防间,直直撞入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一双弯弯的细眉压着双毛茸茸的葡萄眼,因着哭过,薄而窄的眼皮泛着层红,两人的鼻尖堪堪相抵,萧怀恕甚至能感受到她乱了一寸的气息,连她白皙的面庞上,那层细软到忽略不计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昭宁显然也慌了神,眸子猛地睁大,错愕之下,唇角都跟着颤了一瞬。


    萧怀恕的视线不禁游弋到她唇上。


    此时才发现,她的嘴唇还长着一颗不算饱满的唇珠。


    目光便如钉住一般,他再难牵动半分。


    心底猛然蹿出一股烧灼的冲动,近乎让他难以维持分寸,刚还吹拂而过的微风不知何时停下,这让周遭愈发变得寂静。


    不知是他的眼神太有侵略,还是泼落的日光过于炽热,昭宁总觉得四周的空气变得胶黏。


    烫意顺着唇角游弋全身。


    昭宁的眼神慌乱游走,想找寻个借口从他身上下来,萧怀恕却先一步错开了眼神,背着她继续往前,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这回昭宁老老实实趴在他身上,不敢再随意动弹了。


    被篱笆围在里面的瑶池就在眼前。


    突然间,沉默了半路的萧怀恕脱口而出——


    “我那日所说的话,依旧作数。”


    他嗓音清冽,平静一如既往。


    昭宁却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一头雾水,不禁问道:“什么话?”


    萧怀恕垂下了眼睫,说:“让你哭的那些话。”


    昭宁呼吸一窒,双眸停落在他清隽的面容上,昔日旧影滚滚袭来——


    【能当公主驸马,晏之求之不得。】


    所以,刚才见她落泪,他之所以不说话不是因为其他因素,而是因为还记得她说过的那句——


    “你别当我驸马,我就不哭了。”


    昭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果断从他身上跳下来,这回萧怀恕没有收力,轻易让她挣脱。


    萧怀恕语气从容:“想起来了?”


    昭宁绞尽脑汁才想出一句咒骂的脏话,“你真不要脸。”


    要脸可当不了驸马。


    当然这句话是不能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对公主不好。


    不过萧怀恕也点头接纳了这句评价,“谬赞。”


    昭宁呼吸一窒,差些没被气晕过去。


    这人果真是一如既往地臭不要脸,没脸没皮!!


    她怕自己多看他一眼就直接享福了,转身翻过篱笆,跑到里面去扒拉瑶池边上的芦苇。


    公主动如脱兔,颇有活力。


    萧怀恕轻声失笑,一越过篱笆,跟了过去。


    其实公主还有一些话没想起来,那时他问——


    “若殿下当真厌臣入骨,无一丝心悦,臣自当不做纠缠,那么殿下,可有?”


    那时昭宁光顾着哭了。


    听到这番话,竟也停了哭腔,沉默许久许久后,才略有犹疑的开口:“厌者,十之八九;心悦……亦非全无。”


    也许那份亦非全无的喜欢太少太少,少到她扭头就去找宸安帝收回成命,少到她宁可钦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做她的驸马,也不愿扭头看他一眼;少到此后对他横眉冷对,再无笑颜,直到她死去,两人都未见过一次。


    当然,这些被公主忘掉的,定是让公主不悦的,既然如此,萧怀恕不会主动提及。


    作者有话说:


    槐树:我家公主很可爱知道吗?知道你们就死定了。其实写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以槐树的性格,查案结束后就要殉情了,然后槐树刚死,公主就复活了回来啦!!!争取日更,久等了我的宝子们,这张留言的全有小红包呜呜呜


    第38章 038 “除非,想


    正是盛夏。


    瑶池水却往外渗着丝丝寒意, 衬着河岸两边枯黄的芦苇,仿若秋景。


    此地多年无人打理修缮,湖岸早已不再平整, 碎石乱草错乱丛生, 脚下泥泞难行,便是萧怀恕不主动提及, 昭宁也没有继续往前一步的意思。


    两人在湖边不远处驻足, 齐齐凝视着这片不算辽阔的湖水。


    尽管瑶池已荒废许久, 然水面清澈见底, 阳光照澈之下,仿若一盘绿翡,但深知水性的人就会发现, 此水绝非肉眼所见的这般平和, 一眼能望透的湖底,实则暗藏断崖, 浅滩之后陡然下陷,隔着一层无形的水界分出深浅两重天地,稍不留神就会陷入其中。


    至于那断崖下, 很可能有直连淮水的暗渠分流,这才难以填满。


    萧怀恕对着湖沉凝时,昭宁已垫着手帕折下了一根芦草。


    如船夫所言, 根部折断便冒出乳白的草液, 许是没到气候, 草液并不算浓稠, 散发着奇异的甜香,又带有一丝苦烈的气息,


    闻到这气味, 昭宁的喉头又是一阵发苦发紧。


    宫廷御膳素来花样百出,昭宁便被养出了挑嘴的恶习,为讨她欢心,宸安帝自民间寻来几个大厨,做的吃食虽不算精致,却味道奇佳,其中有几样便掺了这般味道,只是气息极浅,与点心的香甜融合,并不显突兀。


    然而昭宁自幼吃遍了南北佳肴,不但嘴巴变得挑剔,就连味蕾也比普通人敏锐,旁人觉得稀松平常的气息,她却能分出一二。


    此前碍于身份,昭宁此前选择对萧怀恕瞒下这件事,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继续隐藏的必要了。


    “我吃的点心里,有这股味道。”


    萧怀恕沉了神情:“何时开始的?”


    昭宁生怕天道降罚,不敢说得太明显,只伸手对萧怀恕比了个三。


    从她死的那日算起,三个月前,是她第一次吃掺了这味道的点心。


    此后断断续续,这个味道就成了点心里的常客,不过那时的昭宁并未起疑,糕点无非是甜香两种,若遇到她喜欢的,御厨也会在宫规的允许内多做上几次。


    再到她死的前三日,虽也有这个味道,气息却变得浓腻了许多,浓腻到让同样的味道变得大相径庭,这就导致昭宁并未联想到吃食上。


    直到嗅到这股苦涩,她才转瞬想起。


    萧怀恕说她的体内还有一种慢性毒药,想来这慢性毒药,正是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下的。


    “再到前三天,味道变成了隐生息。”


    萧怀恕略微沉吟:“也就是说,公主三个月所服的点心中掺的是淮芦的汁水。”


    淮芦秋冬才作成熟。


    若按昭宁所言,公主死前的前三月正是淮芦成熟之时,味道有苦香,那便说明点心之中掺杂的应该是未成熟的淮芦,有心人隔三差五将芦汁掺入点心,计量和毒量微轻,也就能解释公主为何能安稳渡过那三个月。


    昭宁抿了抿唇,心中已有猜测:“……他想慢慢蹉跎死我。”


    三个月可能没什么,那等第四个月,第五个月呢?时日越久,她的身体便越是憔悴,如船夫所言,服过淮芦的人最后都死于肺痨,那么不出意外,待到她的情况每况愈下,太医也会依照肺痨来治,不会疑心她身中奇毒。


    “那他为何铤而走险,改变了主意?”


    慢慢蹉跎死她确实是个良计,无人怀疑其他。


    换作昭宁,既下了三个月的毒,那么满不在乎多等一时,何必将自己置于为难之中,除非……


    萧怀恕垂了垂睫:“除非,想要么主死的人不止一个。”


    没错。


    除非,想要她死的人不止一个。


    淮芦并非全然地隐秘,因隐生息有淮芦的成分,他们就理所应当的认为这是同一人,倘若将这二者分开来看,其中并无关系呢?


    有人想让她慢些死;有人想要她即刻毙命。


    只是恰巧,这里面都掺了淮芦。


    昭宁怔怔地望着那平静无波的湖水。


    她好像正身处在水面之上,无声地走进那掩藏在静谧深处的断崖。


    “阿宁。”


    萧怀恕的声音将她唤醒。


    昭宁恍惚地看过去,却见他靠近两步,颀长的身影正好将她与湖水切割开来。


    他低垂着首,目光相凝:“有人想要么主死,而我,想要么主活。”


    昭宁肩膀一颤,不禁抬头,漆黑的瞳孔盛满他的影子。


    昭宁听到他说——


    “好在,她还在。”


    艳阳被云层遮蔽一瞬又猛然破开。


    他眉眼中的介然始终不折,像一根坚韧稳固的绳索拽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性。


    便在此时,昭宁突然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走过去,将自己靠进了他的怀里。


    惊愕聚拢在萧怀恕的额心,又很快消融。


    他知道公主此刻只是想拥有一堵可以撑住她的墙,而不是用于依偎的心上人;于是他没有反拥,没有任何动作,尽心尽责地做那堵不会说话的墙。


    昭宁听着他怦怦跳动的心跳,却迟迟等不到反馈,最后失去耐性,拉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腰侧,又重新靠了上去。


    公主满身香甜,并不是胭脂水粉外界的因素,而是淡雅的,柔和的,若有若无,时而萦绕的气息。


    萧怀恕的手僵硬贴服在她柔软的腰线上,神色毫无波澜,心中却掀起狂风骤浪。


    “此番……是我本责,我不想让它成为筹码。”


    钦慕公主是真,想得她心是真,不想以此筹谋也是真。


    听闻人临危境之际,最易将危难里相护的暖意错认成入骨情意,萧怀恕不愿如此。


    他知真心难得,偏生他如此贪婪,想求一颗无瑕的真心。


    ——对公主,他总是贪婪的。


    昭宁从他怀里仰起头来。


    男人生得好看,眉眼鼻唇无一不显优渥,偏偏,偏偏……


    “人如其名,你真是一根木头。”


    难过没了,突然升起的暧昧也没了。


    昭宁觉得寡然无味,气不过地推他一把,转身就走。


    萧怀恕摸了摸被公主粗暴推过的胸膛,五指蜷紧,跟紧上去。


    “隐生息是藏在春柳用于试毒的银针里;那淮芦应该是混在了点心中,后宫负责御膳的就那些个人,回去一查便知是谁。”昭宁的思绪逐渐被梳理得清晰,甚至隐约有了人选。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查隐生息的下落。”昭宁暂且将这事放在了脑后,“明阳带来的信上说,会制药的只有曹大郎和曹家女。曹大郎已死,信上却未提及曹家女的下落,想来是还活着。”


    最坏的结果就是,曹家女已被桎梏在了某一处。


    身侧人迟迟没有回应,昭宁不耐烦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在和你说话呢。”


    萧怀恕虽在游神,但都听着。


    他附和:“我们先去曹家看看。”


    昭宁并无异议,两人一道往曹家村的方向去。


    步行过曹家村要小半个时辰,因瑶池的存在,不管是途经的刘家村还是曹家村,都变得破落了许多。


    不少大姓人家早已举家搬迁,就剩下人丁奚落的村户和腿脚不好的老人,一路过来多是空了不少的院落,便是青天白日也显得冷冷清清。


    两人好不容易在半路遇到个货郎,昭宁主动拦路:“大哥,你知道曹大郎是哪户?”


    货郎头戴草帽,挑着扁担,抬眼对着他们二人一扫,不用过多打量就知道两人是外乡来的富贵人家。


    “找他收货的?”


    昭宁笑说,“是,我们是南阳人氏,想来找曹大郎收购一些药子。”


    货郎对着身后的位置努了努嘴:“穿过这条街右拐走个二里地就是了,不过你们怕是白来了。”


    虽是已知内情,昭宁仍是假装讶异,“曹大郎可是不在?”


    货郎摇摇头:“曹大郎一年前死于水患、”


    昭宁和萧怀恕彼此对视一眼,继而问道:“听到曹大郎还有个女儿,你可知,他的女儿去了何处?”


    “曹家女想不开,也吊死了。”货郎叹息一声,“几日前人们在后山的林子发现了她的尸身,死得太久,脸都被虫蛀烂了。”


    怀璧其罪,曹大郎一走,就剩曹莹莹一介孤女,许是怕遭人刁难,索性直接吊死去寻爹娘老子去了。


    不过这也是众人猜测,内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货郎挑着扁担渐渐走远,昭宁顺着前路看去,小路蜿蜿蜒蜒牵连着四散的屋宇,有的冒起炊烟;有的孤只冷清。


    曹大郎刚巧住在村子边角,四下无人,他们自也无需遮掩。


    昭宁本想着从狗洞钻进去,结果就见萧怀恕捡起一块石头砸开了门闩,明张目胆地带着昭宁进去。


    他敲锁头的动作野蛮又干脆,像是做了千万遍,不禁让昭宁看他一眼又一眼。


    “怎么了?”萧怀恕扭头问她。


    昭宁摇了摇头。


    到了正屋,萧怀恕这回石头都没用上,直接一脚将门踹开。


    生在素质皇家的昭宁终是忍无可忍,委婉点道:“大人,这毕竟是别人家,还是文雅些好。”


    若被别人看了去,指不定把他们当小偷小摸地给打了去。


    “抱歉。”萧怀恕说,“习惯了。”


    抄家抓人的事他没少干,每次都是一脚的事,自然也没想过遮掩。


    昭宁:“……”


    觉察到昭宁的无语。


    萧怀恕后知后觉地反思自己的行为似乎确实不好,起码在公主眼前,不太好。


    他颔首认错:“下次我不当你的面踹门。”


    昭宁:“???”


    意思是,不当她的面就能随便踹了??


    作者有话说:


    门:为我花生!!为我花生!!!!!!!红包贴贴!


    第39章 039 “这是心有


    萧怀恕闯了门, 堂而皇之在曹家进行了一番巡视。


    从屋内的陈设可以看出曹家过得十分拮据,堂屋简单摆着几件家具,正中是一张八仙桌, 漆面斑驳, 想来是经年累月未曾更换过。


    一旁灶房里,隐有恶臭自灶台下袭来。


    萧怀恕走进去掀开锅盖, 只见灶中还焖着饭菜, 搁置日久, 早已腐坏发酸, 变质的米饭下翻涌着一粒粒蛆虫。


    `


    昭宁掩着口鼻,拧眉道:“一个欲死的人,难道还会给自己添置饭菜?”


    萧怀恕垂眸对着锅内的狼藉一言不发, 合上锅盖又去了里屋。


    里间的榻上散着些衣物, 萧怀恕捡起一件粗布短衣,衣裳虽说发黄发旧, 捏在手里却十分干爽,隐隐透着些许皂子的香气,想来是刚刚洗过, 还没来得及叠起来。


    在他满屋巡视时,昭宁也去了后院。


    若说屋内还算整洁,那么后院已是荒草丛生, 靠墙的地方放着个水桶, 旁边就是洗了一半的衣裳, 再往前的架子晒着几样草药。


    昭宁不知药理, 但立马认出了其中一样药材。


    它混在几样晒干的药材之中,干巴巴的棍子上坠着几片发黑的叶子,看起来平平无奇, 像是随处可见的枯树枝。


    此药名曰七叶藤,常态下枝叶固定为七片,有避蛇之效,眼前这株应是晒得久了些,叶子凋敝了许多,不过药效不会因此大打折扣。


    想到淮水阴潮,保不准就从哪儿蹿出几条蛇虫来,思忖片刻,昭宁索性借用了墙边立着的药臼与石杵,将七叶藤放入其中,尽数捣成碎末。


    “你在做什么?”


    昭宁正一门心思捣药时,男人高大的影子倾掩了下来。


    她头也不抬:“给我们捣些防蛇的药来。”


    萧怀恕半蹲在她面前,凝着里面不算完整的草木棍,笑说:“没想到阿宁还善通药理。”


    昭宁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


    萧怀恕笑意加深,看着她因用力而泛红的指尖,卷起袖子伸手接过石杵:“我来吧。”


    昭宁捣得手臂发酸,索性不客气地将东西一并递去。


    淮水虽是座水城,暑气却蒸得人发昏,四下热蓬蓬的像跌进了笼屉里,就这么一会儿她已口焦难耐,热不能忍。


    昭宁扯了扯胸前的衣襟,起身去井口打水。


    拴着绳子的水桶还没来得及放下,昭宁便眼尖地瞥见井下飘着什么。


    鼓囊囊地,青色一层浮在水面下,她多留了个心眼,顺手捡起几根晒干的玉米棒子往下面砸,连砸几下,那东西慢慢翻了个面,然而看清的瞬间,惊叫声脱口而出。


    人!!


    是一个泡发了的人!!!


    她胃中翻涌,连惊带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听到叫声,萧怀恕立马大步跑来。


    昭宁现在也不怕热了,果断地往他怀里钻。


    萧怀恕一边护着昭宁,一边向井口处瞥了眼,即便未看全景,但从昭宁反常的表现就能判断出井底下是什么。


    萧怀恕入职大理寺多年,形形色色的案情遇到不少,独溺死之人,最不忍视。


    他都如此,遑论是从未见过尸身的公主了。


    萧怀恕轻轻拍了拍公主的肩头,“我猜测,曹莹莹还活着。”


    昭宁努力不去回想此前那番恶心的画面,唇色发白:“何以见得?”


    “你看。”萧怀恕指着地面的痕迹,“淮水多雨,寻常痕迹早该被雨水冲净,可这些印记清晰留存,显然是器械交锋缠斗所留。”


    昭宁此前确实未曾注意过这些微末的细节,经他提醒,才发觉地面确实有很多凌乱斑驳的新痕,有的深入地皮,显然是锐器所制。


    联想屋内的饭菜和尚未来得及叠起来的衣裳,由此推断,曹莹莹被掳走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至于林子里那具被吊死的尸体,很可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但是……


    昭宁心底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你、你别告诉——”


    “嗯。”萧怀恕点头,“我们得把他捞出来。”


    昭宁:“……”


    昭宁:“…………”


    她就知道!!!


    昭宁果断从他怀里退出,猛掐了一把人中才没让自己直接晕厥,连连摇头抗拒:“没有我们,你、你自己捞。”


    太恶心了。


    老实说看到尸体的一瞬间,恶心大于恐惧,以至于让昭宁连回想都不愿。


    让她捞?想都不要想!


    萧怀恕说:“找到曹莹莹才能找到主谋。”


    昭宁:“……”


    太阳刺得很。


    昭宁伸手扇了扇脸上挥之不去的热气,来回踱步几次后,终于决定拼了!


    “怎么捞?”


    萧怀恕指了指井边的绳子,“用它。”


    昭宁头皮发麻,“不会断吗?”


    萧怀恕一本正经:“绳子不会断,其余不好说。”


    至于那个其余,昭宁心知肚明。


    她的脸色看起来更是苍白,眸中惶恐比刚穿进大牢那日还要深重。


    萧怀恕将绳子打成活结,避免尸水溅入口鼻,又让昭宁去屋里寻那些新洗的衣物,其实就算他不说,昭宁也会把自己裹个严实。


    此时她也不怕热了,用旧衣服将自己包得里三层外三层,掩好口鼻后,再用帷帽护住脑袋,这才慢腾腾地从屋子里出来,待重新回到萧怀恕身边时,萧怀恕差些没认出是谁。


    公主把自己当成粽子来打包,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让萧怀恕看得一愣一愣。


    他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实在没忍住,喉间溢出轻笑。


    “笑什么嘛。”昭宁闷在面巾下的声音沉墩墩的,闷闷不乐瞥他一眼,迁怒萧怀恕的同时又忍不住怪罪自己,少喝一口水会死不成,现在可好,大热天还得、还得捞尸。


    萧怀恕好心提醒:“小心暑热。”


    昭宁:“不用你管。”


    说着,她左摇摇右打摆地走到了井边。


    萧怀恕忍不住分神给她,注意她腿上缠了好几层布,也难怪走路会这么费劲,他又忍不住去瞧公主面纱后面的脸,虽是看不清,但这个样子实在是……过于可爱了些。


    萧怀恕指尖发痒,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想直接掐过去的欲望,将绳子的一头紧紧缠绕在井轱辘上,又将那活圈固定在自己身上,这才对昭宁说道:“我下去捆缚尸身,你在上方攥紧绳体,稳住力道即可。”


    昭宁听得一愣一愣,在他下井前急忙拽住他,“等等,你要下去?!”


    萧怀恕微一颔首:“此人已死多日,直接套住手脚拉扯极易断裂。村里井水相通,若将残肢留在井中,迟早要污了全村的吃水。”


    所以即便没有曹莹莹这个因素,他也要将尸体捞上来的,就是要委屈了公主。


    昭宁眼神涩然地盯着那根看起来并不算紧实的麻绳,拉着萧怀恕的力气不禁收了收:“断、断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的眼底竟泛起了细微的泪花。


    萧怀恕怔然一瞬,笑道:“不会断。”


    昭宁不肯让他下去,“不然我们去找里正。”


    找人帮忙,总比他们下去涉险来得强。


    萧怀恕当即拒绝:“恐会惊动了眼线。”


    昭宁咬了咬唇,仍是不肯松手。


    看出她的担忧,萧怀恕不禁心底发软,他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掌背,“我已将绳子固定在轱辘上,你借着轱辘的力不要松开,等我套上绳索,你再将我拉上,不会出事的。”


    说罢,他随意用多余的帕子掩住口鼻,便扯开昭宁的手转身准备下井。


    望着萧怀恕的背影,昭宁深吸一口气,痛下决心——


    “我去!”


    他的背影明显凝滞一瞬。


    萧怀恕扭头看过来,是明显的错愕。


    昭宁扯下头顶的帷帽和遮住口鼻的面巾,又拆了腿围上厚重的布条,小脸扬起,颇有大义赴死之气势:“你体形高大,井口逼仄,下去怕是要费些工夫。遑论我不相信我的力气能拉住你,若非要有一人下去,那我去!”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既然如此还怕什么死人!


    昭宁不清楚那根绳子能不能束住萧怀恕,但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同样的,她不相信自己能拉住萧怀恕,却能相信萧怀恕能拉住她。


    “你……”


    萧怀恕愣神之际,昭宁已将绳子从他腰上扯了下来往自己身上套。


    “别啰唆了,趁着我没改变主意,要做快做。”


    昭宁绷着张小脸,不敢露怯,生怕自己退却。


    萧怀恕扯了扯嘴角,眼底柔光更盛,他伸出手,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轻轻地,轻轻地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昭宁抬头,清亮的眼眸满是莫名。


    萧怀恕收回手,颇为从容,“抱歉,忍不住冒犯了表妹,还望表妹海涵。”


    耍流氓就耍流氓,装什么文雅呢!


    正当昭宁准备猛踢他一脚时,萧怀恕突然拉下脸上的面巾,逼近几步,重新将脸蛋给她遮好:“井壁湿泞,对你来说可能要费一些工夫。”


    他的眼皮低低垂着,昭宁稀奇地在他那双灿色的眼瞳中捕捉到了几分明显的忧虑。


    “打结的手法很简单,凭你的慧色应当过目就能记住。不过切记,下去后不准自己的体肤直接接触尸身,更要小心尸液溅入眼中。”


    昭宁本来还是怕的,可是听他像个老妈子一样来回叮嘱时,罕见地不觉得可怕了,反倒觉得萧怀恕更好玩儿些。


    她忍不住用缠了布条的手抚摸他眉间的深纹。


    “虽然我没见过我娘,但是萧怀恕……”她扑哧下笑了,嗓音轻快,“你好像我娘呀。”


    笑意自他眼梢荡开,细微的,轻缓的,温和犹如春日河畔潋滟的水波。


    旋即,他温热一双唇印上了她发顶。


    昭宁的心头跟着暖烘烘的。


    “这又是冒犯?”


    “不。”他说,“这是心有所动,情难自抑。”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的以为两人马上要要结婚了,其实是要捞尸了。**红包贴贴!!


    第40章 040 这锦衣华服


    萧怀恕仔细教给昭宁打结的方式, 如他先前所言,昭宁仅凭一次就记得一清二楚,做好万全准备后, 二人没再磨蹭, 麻溜下井。


    说完全不打怵那是不可能的。


    刚一下脚,她心里就突突地狂跳起来, 昭宁抓着绳子的一双手僵硬, 止不住生出了退意。


    萧怀恕看出她的犹疑, 轻言安抚:“慢慢来, 不要往下看。”


    他鼓励,并未让她退却,这对昭宁来说无疑是莫大的鼓舞。


    没再犹豫, 昭宁心一横, 顺着绳子自下攀落。


    井壁湿滑得像是泥鳅背,又没落脚点, 每一步都要走得万般小心。


    她贴紧井壁的同时又死抓着绳子,不敢向下看,也不敢抬头, 就怕自己动一下就偏离了中心。


    好半天已是满身大汗,昭宁扯着嗓子向头顶喊——


    “快到没?”


    萧怀恕望着公主那颗一臂就能探到的脑袋瓜子,默了默, 没有打击公主的积极性, 道:“快了。”


    “快了是多快?”


    “再有一尺。”


    听到只剩一尺, 昭宁立马又攒起气力, 手脚并用着哼哧哼哧往下爬。


    见此,萧怀恕忍着笑,“抱歉, 方才是我估算有误,还需再往下些。”


    昭宁嘟嘟囔囔抱怨:“你怎么这么笨呀。”


    抱怨归抱怨,但也听话地没有停下动作。


    “让你受苦了,是我疏忽。”萧怀恕再次道歉,并拉紧了绳子。


    身形再度往下沉了数寸,怪异的阴气瞬间将她缠了过来,同时扑鼻而来的还有一股以言语难以描述的恶臭。


    那秽恶气是即便蒙了厚厚的面巾也抵挡不住的刺鼻,一时熏得她头晕目眩,胸腔发闷。


    见她停了动作,萧怀恕登时敛起所有笑意,朝井底的昭宁沉声唤道:“屏住气,不要盯着他看,按照我先前教你的,先将绳子套入双脚,再慢慢移至旁侧。”


    他的声音从头顶的井口传来,却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递进来时显得空旷,落进耳朵又拧成了另外一股,比手上所握住的还要结实的绳索,稳稳系住了她因不安而下坠的心。


    昭宁听话地不去想,不去看,一门心思地将绳圈套在尸体的双腿上,重重一拉用于锁紧。


    接下来要捆缚大腿胸腹之处,对昭宁来说,难度委实大些。


    萧怀恕在井口处看着她的动作,拉绳的手不禁收紧,以至于血丝渗出都毫无觉察。


    昭宁借着腹心的力气往身侧缓慢移动,一点点将绳圈顺着尸身腿侧向上送,同时还要用另一只手稳抓头顶的绳子,以免身体自下脱落。


    纵使她的动作再过谨慎,终究抵不过渐渐抽离的体力,昭宁恍了一下神的工夫,脚尖就跟着丢力,全身瞬间失去支点,整个身躯连带着绳子猛地在井底晃了一圈,隐有下沉的趋势。


    感受着掌间骤然而生的失重感,萧怀恕用尽全力拽紧绳索,手臂绷得笔直,用自己的力拽着绳子辅助她往井壁的方向靠。


    好在短暂的失控后昭宁立马找到中心点,她果断把自己的前胸完全贴紧潮湿的井壁,稳住后,才发现自己已惊出一身的冷汗。


    “昭宁?”


    萧怀恕的声音甫一传来,昭宁才渐渐找回因恐惧而遗失的理智。


    她极力控制着急促的呼吸,“我、我没事。”


    萧怀恕想把她拉上来,喉结滚了滚,最终把那番话压制在喉心,“嗯。”他嗓音干涩,“小心些。”


    昭宁眨了眨被尸气熏得刺挠的眼睛,沉心静气着先前的动作。


    虽说萧怀恕此前叮嘱了不要看,哪怕她有心避讳,到这个地步,也难免不小心看到些不该看的。


    那身青灰色的布衫已兜不住泡发的肉躯,随着水波漂浮的袖口下,昭宁瞥到了肿胀的,不正常的灰白,那团死肉像是五根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的巨大肉虫,飘在水面,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她听到自己上下牙床磕碰在一处,打颤的声音。


    麻绳绕过尸体后腰兜至身前,再顺势一挽,麻溜将绳圈卡在胸腹位置,连同着他的双臂,一同勒紧打结。


    最后再固定好头部,昭宁确定每个绳圈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后,才仰头对着上方喊道:“好了!”


    萧怀恕立马将她往上拉。


    当双脚沾到地面,昭宁才知“脚踏实地”这四个字的重量,紧接着顾不上其他,飞快跑到墙角吐得昏天地暗。


    时间匆忙,萧怀恕暂且难以分、身用以安慰。


    他凭着一人的力气就将尸体拉了上来。


    尽管昭宁好奇死者是谁,但碍于井底的经历,也没了想要凑近细看的欲望。


    她萎靡不振地瑟缩在墙角的阴凉处,看着不远处的萧怀恕绕着尸身转来转去。


    死者男性,约莫四十岁。


    不算高,也就五尺二寸。


    身上有抓挠的痕迹,位置于头顶处,可见对方的身高与他相差无几,萧怀恕判断与之发生争执之人可能就是消失的曹莹莹。


    其尸面容已辩驳不清,不过走村至今未曾听闻有人失踪的消息,想来只有两种可能,一则他本身就是外来人口,消失与否村民并不细究;二则,此人做的都是些不干净的勾当,此番并未被人觉察。


    萧怀恕半蹲俯身,目光微微下移,在尸身腰侧,悬着一个木质圆形令牌,上面刻有一字——李。


    萧怀恕随意用一件衣裳盖在尸体脸上,转而走到昭宁面前。


    “好些了吗?”


    昭宁点点头,又舔了舔因缺水而干涩的嘴唇:“我渴。”


    他们出来时也带了水,不过早在船上的时候就喝光了。


    萧怀恕说:“我待会儿把尸体背出去埋了,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水。”


    昭宁一听,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她倏然拉住萧怀恕的袖口,神经紧绷:“我、我们不一起吗?”


    萧怀恕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顺势握住,蹲在她面前说:“天气太热了。我起码要走到后山掩埋,以你现在的体力支撑不到那里去。”


    昭宁听得两眼一黑:“若、若这人的同伙回来呢?”


    萧怀恕目光灼灼,“我且问你,曹莹莹死了几日?”


    回想货郎的话,昭宁没有吭声。


    “数日过去,同伙始终未曾现身寻找,任其沉溺井底,全然不怕罪行败露,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萧怀恕说,“那帮人多半已悉数遇害了。”


    艳阳大日,昭宁听得脊背发寒。


    “我脚程比你快,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回来。”萧怀恕捧起昭宁那张惨白兮兮的小脸,汗水将几缕发丝贴于鬓前,他看得难免心疼。


    “这处宅子对村人来说算作凶地,想来是不会有人过来的,你且在屋里歇着,我很快回来。”


    昭宁干涩的唇瓣上下嗫嚅,最终轻一点头。


    萧怀恕用曹家的板车拉起尸身,攒齐所有的柴火垛用于掩盖尸身,再翻箱倒柜找到曹家残余的草药,伪装成买卖药材的货郎。


    最后又换上曹大郎的衣物,蓬头垢面,布衣加身,看起来倒真像是身材壮硕的采药郎。


    就是——


    曹大郎的衣裳对萧怀恕来说拘谨局促了些,粗麻的料子将他的胸口绷得鼓囊囊的,腰身处偏又收得很窄,往下两条腿挺直而劲硕。


    昭宁从未见过萧怀恕这身装束,像是、像是什么来着?


    对了,嘉和此前请她看过的一场戏,名为《拦凤台》,讲的是公主私服出巡,被乡间莽夫拦路调戏的故事,其中有一段让昭宁记忆颇深。


    说是公主嫌弃莽汉粗鲁,比不上锦衣华服的秀才郎,大骂他泥腿子不知好歹,莽汉唱道:“京中华衣多朽木,身裹未必是麒麟,若把我这麻衣褪——不比你那绫罗里的软酥肉?”


    “娘子,可愿来瞧瞧?”


    唱罢,就见男角敞开衣衫,露出白花花的胸脯肉。


    昭宁那会儿不知事,哪看得懂这些。


    倒是嘉和,津津有味地和她低声评价起台上的角儿来。


    此刻昭宁盯着萧怀恕健硕的身形,突然想起:这锦衣华服下,未必都是软酥肉,也可能是……


    她双目炽热,盯着出神。


    萧怀恕隐隐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微微蹙了蹙眉,“阿宁?”


    他声音一出,昭宁的脸蛋火烧似的红了个彻底。


    她扇了扇脸上的热风,抬头望天,佯装自然:“没事没事,天太大了。”


    萧怀恕:“……?”


    昭宁语气僵硬地狡辩:“我是说,太阳太热了。”


    尴尬。


    恨不得就地把自己埋起来。


    好在萧怀恕的思绪不如她这般容易发散,虽疑惑一瞬,却又很快打消顾虑,单纯地认为公主是被热傻了脑袋。


    他不放心地嘱咐道:“我先走了,你去屋里找个地方歇着,小心听着动静,莫被人发现了。”


    昭宁瞥了眼他胸口,注意到他的眼神还在自己身上,立马心虚地转开眼珠子,“早、早些回来。”


    萧怀恕的嗓音中带着笑意,“好。”


    “等等。”昭宁再次叫住他,将一个缝得不怎么细致的药囊递过去,“我、刚才趁你忙时随便缝制的,你戴着防蛇。”


    萧怀恕讶异地挑了下眉。


    缝制药囊的料子粗糙,显然是从旧衣服上随便扯下来的一块布料,走针歪歪扭扭,可见主人赶制时的着急。


    他低低笑了笑,将药囊系在腰间,拉起板车,从后门离开。


    毕竟是大夏天,纵使有草垛遮掩,药物盖味,尸臭气仍是在太阳的照晒下悄然弥漫。


    好在曹家村人口稀疏,又好在曹大郎住在村尾,一路走来并未遇到人烟。


    他往后山的林子深处走,寻到地方后,用板车上的锄头开始挖坑掩埋。


    连甩了几个锄头下去,土坑深了几寸,衣襟却不堪重负,在臂力的撕扯中终是崩开了几颗盘扣,胸膛完全暴露在外。


    望着因劳力而微微充血的胸肌,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公主面向他时,鬼鬼祟祟,红扑扑又隐含期待的小脸。


    萧怀恕握着锄头的手僵滞在原地,罕见般地……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槐树眼里的公主:**红包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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