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 “孩儿只对
就算萧忘山再不情愿, 晚上还是挂着笑脸让后厨精心准备了一桌菜食。
“既然来了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院内若有缺用就和老安说,不要拘谨。”萧忘山边说, 边用公筷给昭宁布菜。
昭宁觉得这一幕很稀奇, 对着他的笑脸来回窥望。
她从未见过萧忘山这个样子,或者说是这么慈善的样子。
昭宁小时候跟着父皇去过一次国子监, 恰逢萧忘山上课, 讲台上的老头恶言厉色, 拿着戒尺狠狠打学生的掌心, 被打的还是某王孙的孩子,再看下面的孩子都被吓得哭都不敢哭,一个个泪花闪烁, 瑟瑟发抖。
小小的昭宁受到感染, 立马哇哇大哭,她一哭, 里面的孩子也都不认了,接连哭嚎起来。
萧忘山气得不行,竟教训起皇帝, 怪罪皇帝扰乱上课秩序!
宸安帝找谁说理去,炫耀漂亮女儿不成还落了埋怨,立马抱着哭泣的小公主灰溜溜地走了。
从此后, 昭宁对国子监望而生畏, 更对让父皇都不敢吱声的萧忘山存了忌惮, 日后就连来找萧怀恕玩儿, 都特意避开了萧忘山。
记忆里萧忘山严厉的模样无法和眼前慈眉善目,笑嘻嘻的老人重合,她好奇地看了又看, 反倒让萧忘山有些不自在。
萧忘山瞥了眼萧怀恕,暗示儿子说点什么。
偏偏那逆子置之不理,专心低头吃菜,那番镇定自若的神情又让萧忘山默默唾了他一顿,转而对昭宁笑颜相对:“听宁娘的口音,是流落去了蜀州?”
闻言,昭宁放下筷子,用早已准备好的措辞应对:“家父是蜀州人,早年蜀州洪涝,家父一路北上到了淮安。”说着顿了顿,故作感伤,“我就是在父亲北上的路上被他遇见救上来的。”
萧怀恕想的是,蜀州毕竟离上京有些距离,她们两个弱女子过来寻亲显然不现实。不妨说成猎户一路避难,顺手救了被洪水冲上岸的昭宁,便带着她一路北行。恰好十几年前南方洪灾不断,北上的难民络绎不绝,若真追究也无从说起。
淮安距上京约莫八百里地,是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寻到萧家很是合理,同时若有人问起为何不回亲父家,还能以路程遥远搪塞过去。
萧忘山笑了笑,看着儿子那边的方向说:“那确实路途艰辛。”
昭宁心里咯噔,总觉得萧忘山话里有话。
好在他很快就把话题引去了别处,问她一些幼年的生活,昭宁都一一答了。
“你婶母不常回来,这小子又经常住在大理寺,现在家里多了宁娘,这宅子也能热闹些。”萧忘山说出这话时,眼梢带笑,好似真的欣慰。
萧怀恕放下碗筷,终于出声:“我日后会常回来的。”
萧忘山轻哼:“你是该回来,不然还和以前一样,把表妹一个人留在府里算什么样子。”
萧怀恕端起碗筷,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只管埋头吃饭。
难得看萧怀恕吃瘪,昭宁忍笑,“舅父以后唤我阿宁便好,我爹爹也这样唤我。”
昭宁一直没说,宁娘要是连得快了说,总觉得再骂人。
萧怀恕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这个,默默在心底念了几遍“宁娘”,顿时明白她换名的意图后,有些没忍住笑,把笑意全埋在了碗里。
萧忘山却不知他莫名其妙在笑什么,误以为他是在挑衅,越发的气不顺,桌子下面的脚狠狠踹了他一下,这让正低头扒拉饭的萧怀恕险些被饭粒呛咳。
“表哥,你慢些吃。”看他掩咳,昭宁贴心地倒了杯茶水递过去。
被公主看了笑话,萧怀恕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紫。
这回换萧忘山埋头扒拉饭了。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茶水,慢条斯理小啜:“多谢表妹。”
昭宁笑眯眯地说:“不客气呀,表哥。”
左一个表哥右一个表哥的,叫得十分顺口。
一顿饭就在这样“温馨”的氛围下吃完,到太阳西落时,萧忘山又寻了个借口将萧怀恕叫到自己屋内,比起早些时的愤怒,萧忘山已显得平和许多。
“那姑娘是个聪明的,想来母家将她教养得很好。”说到这里,萧忘山难免扼叹。谁都心知肚明被处死的姜灵薇只是个替罪羊,但这种话自己知道就好,谁敢真的大肆宣扬。
若没有这档子事 ,凭着这姑娘的灵巧聪慧,何尝觅不得一个如意郎君,怎能像现在这般改头换面,东躲西藏,即便萧忘山对此事心存芥蒂,也不由心生不忍。
萧怀恕颔首:“是很好。”
萧忘山诧异,不禁端量起他。
晚霞尚未褪色,屋内已点燃烛火,那张如玉的脸颊半明半晦,浅色的瞳孔在跳跃的烛火下烧成了赤色。
萧忘山眉心一跳,总算明白那股萦绕不去的异样来自何处。
他这白捡来的儿子性格执拗,认定什么就是什么,他身为父亲最了解不过他对公主的情谊,若说为了断案留下姜氏,也能勉强解释;但要是说带回家,甚至不惜牵扯萧府,绝非萧怀恕能做出来的事!
萧忘山越想越不安,猛地起身拉住儿子结实的胳膊,心有余悸:“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还对我瞒了什么?!”
萧怀恕面不改色:“父亲指的什么?”
萧忘山说:“你一心钦慕公主,怎会——”
说到这里,萧忘山突然顿住,瞪大眼睛怀疑地问:“你……你还钦慕公主吗?”
萧怀恕嗓音清冷,字字清晰——
“孩儿只对公主一人钦心。”他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偏执,“除了公主,谁也不行。”
萧忘山倒吸一口凉气,“那你……”
“父亲觉得,我这样做是为什么?”萧怀恕扭头看过去,眼中光影明灭,“或者,是为了谁。”
萧忘山思绪一转,这回的表情不是震惊,而是惶恐,还有对未知事物突然出现,所产生的不信任与恐惧。
萧怀恕知道他猜测出来了,陡然放下心来。
从准备将昭宁带回萧府的那一刻起,萧怀恕就不准备瞒着父亲。
萧忘山的本事他最清楚不过,多年来的韬光敛彩不过是为了保全他,而不得不为的手段,若不是他的存在,萧忘山绝非只是个小小的国子丞。
昭宁既要靠上萧府,就不能瞒过萧忘山。
与其拼命遮掩为日后酿下不必要的祸端,不如让萧忘山知道全貌,做他们之间的中流砥柱。
萧忘山颤巍巍地伸出手:“扶着我点。”
萧怀恕搀住老爷子的手臂,带着他坐回椅子上。
萧忘山还是那犹如雷劈过后的呆滞神情,“茶。”
萧怀恕便奉茶。
萧忘山喝过茶,接连缓了几口气,才问道:“圣上……不知情?”
萧怀恕点头,压低嗓音:“不单是圣上,便连公主都不能轻易透露。”
“什么意思?”萧忘山仰头看他,“不是公主与你说的?”
萧怀恕想起御祭前公主痛苦的模样,思忖片刻还是委婉提醒:“父亲还是唤她阿宁吧。”
“那怎么能……”萧忘山正欲反驳,突然意识到什么,更觉得惊惶,试探性地开口,“说不得?”
萧怀恕又一点头。
萧忘山闭了闭眼,一时间感觉自己的老命都要交代在今天了。
——所以此事是真正的天家机密,一个不能说,一个装不知。
这么说来,萧怀恕能放心告诉他,倒是相信他这个老子了。
想到这里萧忘山并不开心,睁眼又是一番怒气腾腾,抬脚往他大腿根上踹实:“既然不能说,你告诉我做什么!也不怕折煞你老子!”
这一踹十分扎实,让萧怀恕又疼又无奈,“我也是为了萧家好。”
“萧家在——”萧忘山正要说在公主面前算个屁,想到这是机密,于是生生咽回,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心动了。”萧怀恕面色无波又理所应当,“孩儿只对公主心动。”
嘶。
这装腔作势的深情样子让萧忘山好一阵牙酸,忍不住又想抬脚踢他。
可是看着儿子那仙姿玉树的身段,还有那张神清骨秀的面容,硬是没舍得踹第二脚。
“唉。”萧忘山欲踹又止,沉沉叹气,“你将公主安排在哪儿了?”
萧怀恕:“北院。”
萧忘山双手背后,焦灼地在屋内踱来踱去。
一开始借着儿子的光得了这座院子时,萧忘山还受宠若惊了许久,现在再看就觉得这院子不太够了。
——安置公主,未免委屈。
焦灼作祟,萧忘山不禁剜了萧怀恕一眼,迁责道:“几年还是个少卿,没出息!”
“……”萧怀恕,“这话可不能让王大人听见。”
大不敬。
萧忘山白了他一眼又一眼,“北院虽大,但太远了些,公……阿宁住恐会害怕;改去南院吧,靠湖阁雅致,虽说地方小点,但离你和我的院子都近,若有个什么也能照料得来。”
地方小是没办法的事儿,他们家总不能突然搬家,太过引人注目了。
“算了算了,南苑许久没人住,回头我让老安找人重整一番。”他叮嘱萧怀恕,“你画功好,这两天抓紧画一幅图纸出来,到时候我委托工部的人来修缮。”
萧怀恕强忍着笑:“罢了,若委托工部,怕会惊动圣上。何况御祭刚过,萧府若大兴土木,怕会落人口舌。”
萧忘山确实被吓得糊涂了,这么一提醒才惊觉不妥。
“父亲接纳她,已让阿宁分外感激,父亲不必再为居所操劳,相信阿宁也会谅解。”
萧怀恕左一个阿宁又一个阿宁的,听得萧忘山十分不顺耳。
转念想到自己日后也要阿宁阿宁的叫,更觉得老天爷造孽。
萧怀恕微微沉吟,“我想和父亲说的是,我带阿宁回来这件事过于唐突,不好与外人解释。”
连萧忘山都能觉察到不对,更别提其余人了。
萧忘山哪能不知,当即背下这口黑锅:“放心,要是别人问了,就说是我强行逼你的。”
萧怀恕作揖:“那就多谢父亲了。”
萧忘山摆手:“去吧,多陪陪公……阿宁。”
萧怀恕眉眼含笑:“儿子告辞。”
他一走,萧忘山又忍不住在屋内徘徊几圈。
最开始的惶悚不安消退后,是宁静不下来的兴奋雀跃。
好,真好。
活着好啊,活着可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萧爹:公孔雀开屏了。随机红包爱你们
第22章 022 “你,可还
初晨, 檐下的松柏凝着未散的潮气,在剑气凌厉的洗礼下,树梢下嫩绿的叶子沙沙作响。
萧怀恕正于院中舞剑, 一身劲装, 手持长剑,腕间轻转间剑刃破空。
“少爷!有信!”
富贵拿着封信件跨过高高的门槛, 径自跑来。
萧怀恕早已觉察到动静, 在富贵进门前便收剑入鞘, 动作干脆利落。
他随手将剑放在石桌上, 拿起上面的帕子拭去汗水,上前接过了信。
富贵跑得气喘吁吁,“不是寂风, 襄洲那边的。”
信上未见署名, 这是萧怀恕特意嘱咐过的。
他打开大体扫了一眼,越看表情越是沉凝。
信上表明——多年前宸安帝带着公主微服出巡, 途经襄州,但并未逗留,春柳便是那时候被公主顺路带回来的。
此事发生之前, 还产生了一件事。
汪清暗中调查得知,春柳为给病重的母亲筹措药钱,曾沿街乞讨, 恰逢遇到几位郊野跑马的贵人。
其中一贵人见她可怜, 给她不少银两, 又问她乞讨的缘由。
然而至今经历的种种事迹让春柳心有余悸, 对贵人也存了几分忌惮,所以面对询问并未告知实情。
拿到这笔钱后,春柳立马去往靠近州府的小镇买药, 然而几服药下去,春柳的母亲仍不见好转,非但如此,春柳的这番露财还引来几个歹人,在春柳最后一次进城时抢走了所有银钱,其父气绝身亡也有这一层的原因。
春柳走投无路,索性就在城外卖身葬亲。
至于当初施救的贵人,正是镇安王三子——楚琇。
那年宸安帝南巡,许是为了试探镇安王忠心,临行前特意告知此事。
镇安王听后大喜过望,对皇帝言明:长子和次子都生于州府,唯独幼子楚琇,生长于京城,未见故乡风水,更不知亲兄其貌,恳求宸安帝带其同行。
宸安帝欣然应允。
按时间来算,当时的楚琇也就十二岁。
问题就是,楚琇的性子萧怀恕最清楚不过。
作为镇安王幼子,加上宗亲每月不菲的吃穿用度,又整日无所事事,在这样的膏粱浸染下,早已养成了一身恶劣的品行,每天游手好闲不说,还沉迷于斗蛐蛐逛花楼,和许禾禾等人混作一团,是上京有名的纨绔子弟。
他若真的做了这番好事,怕是早就宣扬的尽人皆知了。
倘若不是楚琇……
萧怀恕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提步至东苑而去。
今日休沐,萧忘山正在院中品茶逗鸟。
萧怀恕言简意赅:“父亲,我有事问你。”
他风风火火地来,萧忘山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你还记得大大兴十四年,圣上南巡都带去了谁?”这些事要去负责记录皇帝每日言行的起居院查看,便是萧怀恕也没有那个能力进去,如今只能寄望于萧忘山。
萧忘山对此还真有些许记忆,就是年纪大了,一时半会记不清,他一边想一边慢悠悠啜茶:“容我想想……”
萧怀恕不禁催促:“您快些。”
萧忘山:“别催,想着呢。”
天边的太阳缓慢向前挪了一步,萧忘山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在萧怀恕即将失去耐心时,萧忘山终于放下了那杯不再冒热气的茶水,“大皇子。”
萧怀恕诧异:“您确定?”
“确定。”萧忘山点头,“那年大皇子十七,圣上有心磨炼他的性子,便带大皇子一同南巡,当时除了年幼的公主,就只有大皇子一人了。”
大皇子……
萧怀恕不由得后退一步。
他身为楚为的伴读,对其余皇子虽不算熟络,但对每人的性格也有基本的了解。
不同于五皇子楚为的能说会道和三皇子的温润如玉,从才情到身貌,大皇子都不如其余两人,加上出身,大皇子从一开始就不受宸安帝的抬爱。
若昭宁死了,皇城里最受影响的是谁?
毫无疑问,定是五皇子楚为。
三位皇子中宸安帝最为看重楚为,就连赐名都寄予厚望,盼其日后大有作为。
加上柔妃日渐盛宠,若无这场意外,下一个被立为太子的定然是楚为。
可是现在呢?柔妃软禁,楚为虽是自由身却深陷囹圄。
如果大皇子真是凶手,那么仗着对春柳多年前的施救,让她效恩合情合理。一旦昭宁死了,不但能顺势铲除楚为,就连楚严都郁郁成疾,以楚严现在的状态,萧怀恕都担心他能不能顺利回京。
萧怀恕和楚琇有过几次短暂的相会。
那纨绔整天胡吃海喝,长了一副庞大的体格,看着年长于同龄人;大皇子不爱惹事,借楚琇之名撒钱,倒也符合情理。
然而光是凭借春柳这一条线,就断定凶手是大皇子,未免过于武断。
“你问这个做什么?”萧忘山先前光顾着想事儿,到这时才好奇起来。
萧怀恕摇头,转而又问:“圣上近日可为大皇子安排了什么差事?”
萧忘山想了想,“还真有。”他说,“前些日子江北一带山匪祸乱,圣上派了三千精兵,命大皇子带兵剿匪。”
那段时间萧怀恕正在外给昭宁寻找丫鬟,算算时日,也该到了大皇子回来的时候。
萧忘山说起这个还觉得纳闷。
大皇子一直任职于工部,兼一个闲职,突然让一个掌管土木的去剿匪,可见皇帝存了其他心思,不过他只是个小小的国子丞,这些事由不得他关心。
萧忘山警告萧怀恕:“我知你一心想为公主平冤,然而明面上此案已结,未到最后谁也不知鹿死谁手,便是急于断清,你也要顾全自己。”
若皇帝真的动了立太子的心思,那日后没有凶手,只有天子。
天子之罪,不刑于法,不制于人。
别说他只是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便是丞相又奈之如何?
萧怀恕没应,似乎还在沉思。
萧忘山无奈摇头,“罢了,我说这些也是白费口舌,去吧,别碍我眼。”
萧怀恕作揖告退,怀着心思离开院子,到了路口,目光又不禁飘向北边的地方,想了想还是转身过去。
**
皇城。
婉和宫。
殿内凌乱,昔日陈列而起的金贵瓷器早已四分五裂,剩满地破碎的瓷片和锦缎。
柔妃伏地痛哭,中衣下的身躯空空荡荡,可见孱弱。
虽是清瘦了不少,她却还有力气叫骂——
“圣上凭什么关我!人又不是我杀的,凭什么关着我!凭什么不让我见我的皇儿!”
“圣上这是成心让我死!他成心逼我去死!”
柔妃恸哭,身子止不住发颤。
嬷嬷站于一侧,伸过去的手想搀扶又不敢触碰,为难之间,视线忽然触到一抹明黄,嬷嬷大惊失色,急忙跪地喊道——
“奴婢叩见圣上。”
倏然间,柔妃哭声消减,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
进来的果然是宸安帝,身后只跟了李公公一人,此时他脸色沉沉,无端让柔妃打了个冷战。
柔妃顾不得多想,带着散乱的头发和满脸的泪水膝行过去,扯着他衣摆哭泣:“圣上您来看臣妾了?你可知这些天,臣妾都是怎么过的。”
柔妃抬起的面容姣好,泪染于睫,更添几分怜惜。
宸安帝摆手,四面的宫人包括李公公一同退下。
待宫人们全走了,宸安帝才打量起满殿的狼藉,每一处都能用不堪入目来形容,可见这些天柔妃从未消停过。
宸安帝不露喜怒,挣开柔妃挑了个椅子坐下。
这不言不语的样子让柔妃更为无措,不敢如往日那般撒娇,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端量着皇帝的神情。
“你可在委屈?”宸安帝出声。
柔妃听罢,眼眶再度红肿。
“臣妾自当委屈……公主死了,臣妾的心自然也不好过,但圣上您想想,宫人都知道我们俩不对付,我何必对公主下手,这不明摆着引火烧身,授人以柄吗?”
“我看一定是安嫔。”柔妃目光阴狠,“她当初还是宫女的时候就敢爬床,如今有了皇子,还有什么做不得的。”
宸安帝的目光正对上她凄狠的眼神。
宸安帝问:“柔妃,朕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觉得自己无辜?”
柔妃愣住,有些不敢面对皇帝的眼睛。
她浑身颤了颤,泪水簌簌地流:“圣上的意思是……认定了臣妾不无辜?”
宸安帝一条手臂轻飘飘搭放在桌上,一手来回摩挲。
他缄默,微白的浓眉下压着一双因消瘦而深陷的眼窝,眼底凝着沉静,还有洞悉一切的幽深。
宸安帝不语,从袖间掏出一个瓷瓶放置桌上,“认得吗?”
那个瓶子很小,瓶身呈淡淡的紫色,看着十分寻常。
柔妃盯着那瓶子半晌,忽然脸色稠白,就连唇瓣都跟着失了血色。
她瞪大眼睛,有慌乱,也有它出现在宸安帝手上的不可置信。
宸安帝的神情多了几分锐利,“认得吗?”
柔妃跪在皇帝脚边,通体颤抖,就连发丝都跟着轻颤。
“臣妾、臣妾……”
柔妃微微低着头,眼珠来回作颤,似乎在斟酌着说辞。
下一瞬,一记耳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左颊。
柔妃被打翻在地,皇帝依旧维持着坐姿,双目下视,脸上一如既往平静,那双睥睨过来的眼神却盛着无声的怒火。
“你,可还觉得自己无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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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023 “你不是知
脸上火烧火燎地疼, 可是比起这份疼,更难承受的是来自帝王的怒意。
柔妃脸颊很快肿起一块,她跪在地上不敢求情, 不敢抬头, 更不敢直视此刻宸安帝落过来的眼神。
如今的沉默只让宸安帝觉得厌烦至极。
“柔妃,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你是不是当真以为朕愚钝不堪, 受你蒙骗!”
宸安帝怒喝连连, 说到最后, 额前竟是血脉偾张,血管条条迸裂,似要马上从皮下炸开。
惊惧之下, 柔妃瑟缩犹如雏鸟。
她跪行至宸安帝脚边, 扯着他衣摆哀声乞求:“圣上,我没有害过公主, 这药……这药……”
宸安帝一脚将她踢开,神色越发尖锐:“怎么,这药难不成还想用在朕身上?”
柔妃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浑身一颤,未敢吭声。
宸安帝指着柔妃的鼻子骂道:“你养了些不忠心的狗,甚至比不得你那外甥女, 都不用动刑便把该说的都说了——”
宸安帝怒从心起, 突然抓起瓷瓶甩至她脸上, “你是多狠的心!竟想用这等手段玷污我儿清白!简简是不因你而死, 但光凭这一点朕就能赐你死罪!”
柔妃浑身失力,彻底软倒在地。
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曾宸安帝早就知情。
是, 柔妃是动了些龌龊的念头。
仗着那早死的柳望舒,昭宁宠冠上京,以宸安帝对幺女的喜爱,想必用不了多久,爱屋及乌之下也会将太子之位让给楚严。
不,不对,楚严身为嫡子,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的。
可是柳望舒是个傻子,她不爱宸安帝,更不爱他的血脉,病重时吊着一口气,让宸安帝发下血誓不准立楚严为太子,宸安帝答应下,却也没有立储。
直到二皇子楚毅日渐展现出远超于同龄人的聪慧才情,宸安帝将楚毅过至逝去皇后的名下,将其立为太子,结果不到半年,太子死于云山。
逝人已逝,饶是柔妃再厌恶柳望舒,也希望宸安帝能遵守誓言,然立储之事迫在眉睫,柳望舒是死了,却留下一个与她如出一辙的昭宁。
柔妃最了解男人。
柳望舒当初没死的时候,因着三分相似的眉眼,纵使他犯下滔天大错,他都没有将她一杀了之;后来柳望舒死了,这三分相似便成了睹物思人。
看着日渐长大的女儿,他只会越来越愧疚,到时候什么誓言全是狗屁!他只会想法子对她的子嗣好,只会立楚严为太子!
所以、所以柔妃只能从昭宁这边动手。
她丢了清白,第二天满城昭告,让皇家颜面尽失,便是宸安帝再宠爱这个公主,也要考虑皇家的颜面,最好的结果就是将她送去和亲,或是从边疆招个驸马,将她送走。
昭宁走了,楚严这个本就不受宠的皇子自然没有任何威胁,甚至碍于妹妹留下的耻辱,但凡聪明点的人都不会往皇帝面前凑。
柔妃盘算得很好,于是她特意找来了自己的外甥女。
此计虽险,但反着来想,越危险的人反而越能摆脱嫌疑,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姜灵薇并未答应!
她至今记得姜灵薇拒绝她时的样子,她说——
“公主虽视奴婢为草芥,百般践踏,可奴婢项上仍顶着一个‘人’字,人而无耻,何以为人?”姜灵薇跪着,头却是仰起来的,“也望娘娘收起这份心思,她既贵为公主,娘娘的这种手段不会摧毁她的清白,只会让娘娘身败名裂,脸上蒙羞。”
一番话说得柔妃面上青红交加,最后命人赏了她几个耳光,就放人回宁华宫了。
结果等到花朝夜宴那晚,宁华宫传来消息,称公主中药,下毒之人姜灵薇已被羁押。
那时柔妃还在窃喜,以为姜灵薇先前都是在做面子功夫,心里面大抵还是恨的,谁承想一刻钟后,传来的是昭宁的死讯。柔妃预感不妙,当即命人将药处理,至于那婢女回来时唯唯诺诺的神色,她也只以为她是在惶恐。
现在想来,那时,皇帝就知道了。
“圣上……”柔妃还想垂死挣扎,狼狈地爬过去,“您既然审问过了,就知道臣妾并未下药,臣妾当时就后悔了,这才让翠翠去把药给埋了,圣上……臣妾知错了!”
她哭,她求情,她示弱,实战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只想换得帝王宽恕。
“你不是知错,你只是怕了。”
宸安帝高高在上睨着柔妃的丑态,满心只遗厌恶。
今日的情景与许多年前的某个画面所融合,宸安帝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痛恶,便连她的触碰都觉得难以忍受。
宸安帝甩开她的手站了起身,在柔妃苦苦相求的眼神中,语气无情:“若非五皇子已长成人,朕定会杀你。”
柔妃瞳孔收紧:“圣上……”
她还想拉扯,却被宸安帝避开。
“你的事情朕不会让人说出去,朕也不会撤你的妃位,当然,你的孩子也永远坐不上那个位置。”
宸安帝不让她好死,也不让她好活。
柔妃眼睁睁望着那道明黄的身影逐渐消离视线,一如他出现那时,从未留给她一个眼神。
柔妃扯了扯嘴角想笑,泪先流下。
她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又放声大笑,到最后筋疲力尽,满嘴只剩下泪水的湿咸。
“你不会想知道的……”柔妃笑了两声,继而呢喃那一句,“你不会想知道的……”
***
当夜,寂风带着消息风尘碌碌地赶回萧府。
三人一同聚在萧怀恕的院子里,桌上放着个锦盒,盒子里只有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
寻常药丸都由药材所融,不管毒药还是治病的良药,都呈现深色,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苦腥气。
这颗药不同,色泽是糖果似的乳白,闻起来更是甜滋滋的。
寂风说:“我走至安平,才寻到一药店藏有这枚丹药,其名为‘隐生息’,经过对比,发现和公主体内的毒相似。那铺子的老先生说,这药是由一高人炼化,若撒在田地里,农田很快催生,可若是人不慎服用,前两日还好好的,几天后便会气绝而亡。因不含任何毒草,很难察觉。”说到这里,寂风不免怨念,“除了主子给的钱,我自己贴补了许多,好求歹求那店主才让给我。”
萧怀恕假装没听懂她的暗示,扭头看向昭宁,“你想想,当时的气味和这个相似吗?”
昭宁点头,小心翼翼凑过去嗅了嗅。
这么一闻倒真的闻到了什么,大概是自己死亡前三日,吃的糕点多了丝陌生的香甜,因糕点大多是甜物,后厨又三天两头做些新品让她尝鲜,昭宁自是没有多想。
当然这些是不方便告诉萧怀恕的。
她只说:“是这个味道,醒酒汤里有这个气味。”
甚至更浓。
那股甜腻似乎还残留在咽喉,她面露苦色,忍不住掩着帕子干呕。
寂风见她这凄凄惨惨的样子,误以为她是回想起不好的画面,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后背,“那你再想想,味道是一开始就有,还是后来才有的。”
昭宁怎么可能知道。
当时姜灵薇送汤时隔得很远,她又醉醺醺地根本闻不到,但是昭宁笃定,醒酒汤一开始绝对没有问题!
醒酒汤本身就蕴含了不少药材,味道微微发苦。
而她那日喝下去的却是药物遮盖不住的甜,若醒酒药一开始就是这个味道,后厨怎会放心命人送过来,所以结果只有一个——春柳接过汤,试药时将毒下在了里面。
事到如今,昭宁依旧不愿接受相伴多年的身边人背叛了她。
“后来有的。”怕他们疑心,昭宁很快寻找好借口,“煮药的时候一直有人盯着,我也试过了药,当时并无问题。”
寂风咦了一声,昭宁瞬间跟着紧张起来。
旋即就听她问:“你想起来了?”
昭宁还没来得及狡辩,耳畔便传来萧怀恕独特的冷清的嗓音,“嗯,回府后记起了一些事。”
昭宁错愕地看过去,他的神色稀松平常,险些把她也骗过去。
寂风果真没有怀疑,庆幸道:“那敢情好,你要是真的什么都忘了个干净,日后对查案也是个麻烦。”
昭宁没有说话。
萧怀恕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那他有说这隐生息是源自何地吗?”
寂风摇头:“这药对庄稼虽好,但留在家中总归是个祸端,所以那老先生一直隐瞒至今,若非是我打着你的名号去寻,加上担心怀璧其罪,怕是这一二都不会透知。”
老先生倒是个通透的,她说想带药回来,二话不说拿了银两把东西给了她。
看当时的那个样子,那家人怕是准备迁出安平了。
三人围着桌子作一团,六只眼睛落在一处,都陷入了同样的茫然。
良久,昭宁灵机一动:“老先生可有说过这里面有什么特殊的药材?”昭宁问,“寻常物定出自寻常地,只要知道其中一样的位置,就不难找到炼制它的人。”
寂风恍然大悟,紧接着泄气。
“这药是一传二二传三,经过几代人的手才到了老先生那里,他只起到一个保管的作用,至于其中每一样药的来历……”寂风摇摇头,便是她也很难破解。
昭宁失落地低下了头。
倏尔,一只指骨修长的手将锦盒收起——
“你说,它一开始用作庄稼的?”
寂风不明白萧怀恕的意图,微微晃了晃神。
昭宁的脑子转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萧怀恕的意思,“你是说……找农户?”
萧怀恕颔首,“既然一开始是用来种地的东西,为何会传出人用之有毒的消息。”
那说明是有人喝了,且死了。
炼制者没想到这东西会害死人,因此才渐渐失传。
既有人命,定有记载。
不过细查起来要大费功夫,萧怀恕暂且收好锦盒,又拿出自己的钱袋,准备补上寂风这趟出去的花销,结果往桌上一倒,只有可怜巴巴的三个铜板。
铜板咕噜噜在桌上打转,最后在昭宁和寂风不可思议的眼神下缓慢停下。
两人同时看向萧怀恕。
饶是萧怀恕冷清惯了,此刻也不由得耳根滚烫。
他怎就忘了,这些年间的所有存银几乎都用在了昭宁身上,买丫鬟暂且不提,置办用度,修缮院子,因用得都是最好的,钱每天都是流水似的出。
昭宁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莫名窘迫地挠了挠脸。
她打开自己的钱袋子,取出一锭银子留给寂风:“我替表哥还。”
五个字一出,萧怀恕顿觉无颜见人。
寂风本来说不还也行,毕竟萧怀恕与她有恩,加上她卖药赚了不少,根本不缺钱,可是看见萧怀恕的表情,顿时乐了,毫不客气地收下——
“行,回头找你表哥要。”
表哥二字颇有调侃之意。
寂风第一次胆大包天地开了主子的玩笑,收了钱火速就跑,留昭宁和萧怀恕同坐一处。
作者有话说:
昭宁:不要花穷人的钱。**更新!!!
第24章 024 二月二十,
萧怀恕是个不爱开口的, 在这样的氛围下,昭宁又不知说些什么,于是两人间免不了有几分尴尬。
望着桌上那可怜巴巴的几枚铜钱, 昭宁不禁捏了捏钱袋子, 里面鼓鼓囊囊,都是萧怀恕给她的零用。
昭宁不知正六品的官阶有多少俸禄, 她锦衣玉食惯了, 萧怀恕给她多少银钱她就收多少银钱, 倒是没想到这可能是他的全部身家。
毕竟……这身家实在太少了, 换以前都不够她一根簪子的。
心中讪讪,昭宁愈发觉得那钱袋有千万斤,她哪敢再留着, 立马解开钱袋如数递去, “还你。”
公主突然还钱,这一行为无异于当着别人面狂甩他巴掌。
“我有。”萧怀恕推拒, “吃穿用度都要钱,你拿着吧。”
昭宁不信。
她现在才开始认真算起账来,买个丫鬟怎么着也要三百贯, 更别提湘儿是青楼出来的,指不准更贵,还有身上穿的锦缎, 戴的头面, 她一眼便知价格不菲, 而像这样的衣服首饰, 萧怀恕给她准备了不下十套。
不过昭宁想不明白,他为何对姜灵薇这么大方。
许是怕她穿得寒酸了给萧府丢人?或是想用绫罗绸缎掩住她原先的气质?
昭宁觉得很有可能。
但不管怎么说,花光他所有钱属实让她惭愧。
“我、我画画好看, 回头我画几幅去卖,就不用你给我了。”昭宁强行把钱揣回他怀里,“萧大人带我回来,我已是感激,如今还在我身上破费,我实在不好意思。”
说完这些话,萧怀恕莫名沉了脸色。
他倏然起身,猛地将钱袋丢在桌上,冷言冷语:“萧某给出的东西还没有收回的道理,萧府这么大,更不会缺你一口饭吃。”
他神色沉沉地出了门。
昭宁不知他气从何来,就这样莫名其妙看着他出去,又看着他莫名其妙回来。
萧怀恕站在门前,神色阴暗沉沉,满身郁气像是刚从沼泽爬出来的,透着一股子潮冷。
“这是我的院子。”
“那……我走?”
萧怀恕不语,维持着先前的阴潮。
昭宁后知后觉地抱着钱袋站起来,她偷偷瞄了眼萧怀恕,然后快速从钱袋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怕他发作,撒丫子拔腿就跑。
萧怀恕看着桌上的银子和铜板,气笑了。
笑罢又想起她那番卖画养自己的话,心里便漫起浓郁的酸涩和心疼。
昭宁狂奔回北苑,仿若身后有恶鬼追赶。
正在檐下做女红的湘儿见她跑得脸蛋红扑扑的,急忙倒茶过来。
昭宁喝完,从钱袋中掏出银钱递给湘儿,然后打手势说:“明天帮我买些墨宝,不用太多。”
湘儿收钱点头。
昭宁安顿完,回房休息。
不过她也确实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已经不再是公主了,就算住在萧府,也不能理所应当吃萧怀恕用萧怀恕的。
萧忘山和萧怀恕都是品行正直之人,从不收受贿赂,吃穿用度全靠俸禄,从院中的俭朴就能看出,父子俩人过得清减,所以她更不能理所应当占他们的好处,平白给他们添加压力。
昭宁不禁后悔。
御祭那日怎么没想着从尸身上捞些东西,反正那些都是她的。
昭宁开始想怎么赚钱。
她性子闲不下来,女红做得一般般,仗着名师指导,字倒是写得可以,可是现在派不上用场,唯一得先生夸赞的,就是她作的画非常好,虽然比不上大师的手笔,但一个月卖一两幅用作生活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昭宁不禁舒心。
——她不能再花穷人的钱了,尤其萧怀恕当官当得这么老实。
**
翌日,昭宁趁着萧怀恕上值,偷偷让湘儿出门买笔墨。
她擅长画狸奴和鸟雀,昭宁担心此次还阳会不会影响到画工,为了不浪费纸张,她先简单地画了一只鸟让湘儿欣赏。
湘儿认的字不多,倒是在青楼学了几日琴棋书画。
她对着画好一番打量,然后连连冲昭宁点头,看似十分欢喜。
湘儿是个憨实的姑娘,应当是不会骗她的,昭宁放下心来,这才提笔作画。
她画的是狸奴戏水图。
因不擅长景物,所以整个背景非常潦草,包括池水都是简单两笔勾勒,倒是狸奴的神情被她把握得惟妙惟肖,简单一幅画作完,就等晾干拿出去卖了。
昭宁对自己的墨宝有几分自信,但也不好画太多,免得被萧怀恕觉察。
快入夏,天气愈变得热起来,好在天公作美,晾画的一整天都没有下雨,等第二天完全干透,昭宁戴上帷帽,领着湘儿出门。
萧府就在皇城脚下,离街巷一刻钟的路,于是她没大张旗鼓,步行前往。
昭宁知道她听不见,于是比着手势说:“我今天带你出来一趟,你知道行情后,下次就由你单独出来卖了。”
湘儿捧着缠着布条的画,认真点头。
虽说湘儿又聋又哑,但昭宁对她很放心,湘儿之所以没有早早被哥嫂发卖,就是因为她有个算术的好天赋,千内的账瞬息就能算出,哥嫂大字不识一个,家里的活计全凭着她,等后来两人生了儿子,儿子上了学堂会算术,自然不再需要湘儿,便狠心将她卖进了青楼。
每每想到这里,昭宁都忍不住为湘儿可惜。
两人很快到了一家画铺,昭宁领着湘儿进去。
今儿花铺的生意冷清,小二正在柜台里打着瞌睡,昭宁没有着急叫人,先大体地打量一番周围,墙壁上挂着不少画作,她暗暗将自己的手艺和墙上陈列的比对,发现对比起来,自己的差强人意。转念一想,既然是摆上来给人看的,自是店里面的招牌,于是又自信地走进去,叫人——
“小掌柜,我来卖画。”
正昏昏欲睡的小二立马精神。
仰头看是个头戴帷帽,穿着金贵的小姐,身后还跟着丫鬟,就知道是哪家门户的千金,他不敢怠慢,急忙起身:“我管卖,收的话得找我们掌柜。”
“敢问掌柜在吗?”
“在的,你且在旁等着,我去叫他。”
小二跑到后堂,很快就将掌柜的领来。
掌柜长得矮矮胖胖,一脸佛相,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
“不知姑娘卖的是哪家大师的画作?”
见掌柜的这般殷勤,昭宁就知道他是误会了。
她让湘儿将布条拆开,将画递过去,神态不卑不亢:“不瞒掌柜的,这画是我闲来画的,因画的太多,家里摆放不下,这才想着卖了画,将银两捐给慈幼局,图个福报。”
这番话说得落落大方,颇让人动容。
掌柜的听罢,果真没有懈怠,小心翼翼展开画卷欣赏起来。
昭宁面上再沉静,此刻也不由得紧张起来,生怕掌柜看到的和湘儿看到的不同,就像字迹那般。
画里的景物虽为潦草,但配合着狸奴戏水时的栩栩如生的神态,反倒平添了几分心动。虽和大家有差别,但这么小就能有这样的功夫,可见家里的栽培。
掌柜连连点头,又想起她先前的话,让小二把画暂时收好后,对昭宁比了个数:“这画虽不是完美无缺,却也生动十足。我见姑娘心善,不如就结个善缘,我给你这个数……”
他比了个巴掌。
昭宁看不明白,不太敢吱声。
掌柜笑呵呵说:“五百文,你若自己裱了,价格还能再高些。”
自己裱是不可能的。
先不说昭宁没有那个手艺,就说裱画的东西就又是一笔支出了。
五百文……
这在昭宁以前想都不敢想——不敢想自己的画作竟如此贱卖。
想当初她难得有闲情逸致,画了一幅画送给父皇,父皇心悦极了,当天许了她百两黄金。
“姑娘意下如何?”
昭宁思来想去,还是点头:“若我以后常来,掌柜的肯收吗?”
掌柜说:“画猫狗就收,虾鸟就算了。”
昭宁看他后面满墙的虾鸟,忍俊不禁。
掌柜的让小二去取银钱,主仆二人暂时在一旁等着。
倏然,门外传来妇人的哭腔——
“谁见我家霖霖了?你可见过我家霖霖?”
“官人,你有没有见我家霖霖,她这么高,刚过十二。”
昭宁顺着声音看出去。
妇人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地逢人就问,想来是家里丢了孩子。
妇人的样子让湘儿动容,同时也勾起她不好的回忆,忍不住往昭宁的背后躲。
“这是五百文,姑娘数数。”小二将那半贯钱递给昭宁。
昭宁收起钱,忍不住问:“上京还有丢孩子的?”
天子脚下,谁有这么大胆子。
掌柜地摇摇头,叹息一声:“姑娘有所不知,这都是第三起了。”
昭宁听得倒吸口凉气,“第三起?”
掌柜地说:“是啊,这霖霖就是第一个丢的,她大女儿刚满十二,七天前回乡下姨母家的路上就丢了,不过那时家里人都没在意,毕竟孩子都大了。直到到时间没回来,家人才去衙门报官,结果发现这霖霖根本没出城。霖霖丢的三天后,又接连丢了两个,奇怪的是都是十二岁的姑娘,约莫是同一人所为。”
昭宁听得很是不可思议:“十二又不是二三岁,这么大的少女,怎么带出的城?”
掌柜的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怪就怪在城门每天有官兵把守巡查,根本没见异常;若卖到烟花巷柳更说不过去,上京就这么大地方,七日怎会找不见?至于山上水里全找遍了,就是不见人。”
活不见尸死不见人,属实诡异。
要是在城外的小村小镇也就罢了,偏偏这是天子所居的上京,再大的地方几天下来该找的也都找了,仍是一无所踪。
掌柜的见昭宁面善,不由压低声音:“估计啊……是被哪个达官贵人带回去了。”
皇帝将宗亲子弟养在上京,大街上穿着富贵的,十个有九个是宗亲,要是看上谁直接掳走也不是不可能。
昭宁皱皱眉,仍觉得蹊跷。
她对宗亲子弟的纨绔有所耳闻,可是再贪色,也不至于在皇帝眼下动手脚,就算真的有这个心思,也不会如此频繁,惹人耳目。
昭宁不禁多问了一嘴:“这些消失的少女可有其他相似?”
掌柜认真想了想,“还真有。”他说,“都是二月二十生人。”
二月二十……
昭宁呼吸一滞——
二月二十,那是她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下周可能要个日更了,费脑阔!费脑阔啊家人们!
第25章 025 怎么好端端
昭宁预感到事情不太简单。
在回萧府的路上, 她突然步伐一顿,再次扭头往回走。
疯女人已去了其他地方不见踪迹,昭宁来到东街最热闹的街口, 茶馆前说书人正在上面说书, 迎来喝彩一片,下面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昭宁找了个空位, 叫来小二上了壶茶, 等他把茶点端来的间隙, 昭宁往桌上丢了一块碎银, “小二哥,我想和你打听点事。”
茶馆人来人往,每天的新鲜事络绎不绝, 昭宁并不是第一次花钱买消息的人, 小二哥对此也不觉得意外,他接过碎银在手上颠了颠, “姑娘您问,小的知无不言。”
昭宁言简意赅:“我听说近日城里丢了人,你可知他们都住哪儿?”
小二认真想了想, “就知道老刘家和老李家是一个住城东一个城西,剩下的那户人家就不太知晓了。”
昭宁:“那个叫霖霖的在城东还是城西?”
小二哥:“城西,是刘屠夫家的闺女。”
昭宁点头, 谢过小二, 起身告辞。
她打听好地方, 发现步行到猎户家少说半个时辰, 昭宁花钱去车行租了个马车,到地儿看了眼后又去了趟城西;城西更远,便是有马车也走了一段时间。
车夫见她到地方光看不下去, 就知道她是为了那几个丢失少女的事儿。
车夫忍不住多嘴询问一句:“姑娘是官家人?”
昭宁瞥了眼车夫晒得黝黑的脸颊,顿了顿,试探性开口:“老大爷莫不是知情?”
车夫一边赶车一边说:“城里都传遍了,现在家里有姑娘的都不敢让她们出去。”
想到身后那户偏远的人家,昭宁忽然萌生出一个猜测。
“敢问那第三个女孩,住城南还是城北?”
“城北。”车夫说,“要数城北的姑娘可怜,家里就一个瞎母,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也买不起好院子,就在北边的山头立了户。孩子丢了,那老娘都没办法来官服报案,还是一起砍柴的人发现不对头,替她过来找人,这才知道前头也出了同一档子事儿。”
说到这里,车夫不禁感叹一句:“官老爷也都是看人下菜的,其他两户有爹有娘,又有银子打点,像城北这家,家里没个立得住的人,潦草登记后就再没其他多余消息了,可怜那老娘,听说大病一场,现在身前更是没个伺候的了。”
昭宁听得暗自皱眉。
车夫问:“姑娘可要过去看看?”
“不了。”昭宁婉拒了车夫,“将我送到一开始的地方就好。”
到了地方,昭宁想了想,还是让湘儿把钱袋拿过来,将刚才赚来的钱如数送到了车夫手上。
“我看叔是个好心肠的人,这里头有五百文,叔你自留一百文,剩下的就都给城北那户人家吧。”
车夫看出昭宁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却没想到她如此大方,正要推拒,被看出意图的昭宁阻止:“叔你也说她们母女可怜,这些就算作我的心一点意了,就是要劳烦你多跑一趟了。”
没听到车夫说的这些之前,她也不准备拿出来;可是既然听到了,她就没办法置之不理。
何况……
那几个消失的孩子很可能和她有脱不开的关系。
车夫收下银子,“那就多谢姑娘信得过我了,不知姑娘是哪家人?事成后我去给你通个信。”
昭宁没有隐瞒:“萧府。”
说罢没看车夫的反应,带着湘儿步行回府。
湘儿不太理解昭宁的行为,更怕车夫怕银钱贪了,终于忍不住用手语表达了自己的怀疑。
昭宁心里藏着事,勉强地笑了笑,解释道:“茶馆的小二不知城南的消息,车夫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若非是亲属,那就是事先打听过,也确实动了怜悯心。见我们穿着不是寻常百姓,想让我们帮扶一把。”
湘儿委屈巴巴:[画……辛苦。]
昭宁扑哧声笑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画画有什么辛苦的,第一幅卖出去了,还愁第二幅的卖不出去吗?”
湘儿鼓起腮帮。
对她这个穷惯了的人来说,每一分都不舍得给出去。
昭宁拍了拍她的手:“掌柜给我们开这个价格,是念在我们做善事的份上,言必行行必果,便是不给她,我也确实会拿出一部分捐给慈幼局。你不必觉得可惜,人行善事莫问前程,虽说没了五百文,但我相信我们下一幅画能卖更多的钱。”
这么一说,湘儿果真好受了许多。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回萧府,见到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口,昭宁立马迎过去。
车帘敞开,萧怀恕从里面下来。
他扭头便看到主仆二人的身影,萧怀恕不禁愣了愣:“出去了?”
“在府里无聊,于是出去逛了逛。”昭宁瞥了眼他身上的官服,“表哥下值了?”
萧怀恕颔首,好奇地看了眼她的穿着。
昭宁穿的都是萧怀恕事先让人准备的衣裳,很寻常的款式,但穿在她身上却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雍容华贵。
这让萧怀恕莫名满足。
殊不知他的打量让昭宁不安,“我……是不是不应该随意出去?”
萧怀恕一愣,赶忙解释:“我只是想,下次出去的时候叫几个人,上京虽不像外面那么乱,但纨绔不少,遇到纠缠总会有几分麻烦。”
萧怀恕从一开始就没有阻拦她出行的打算,相反,昭宁表现得越和其他世家小姐相像,越不惹人怀疑。
昭宁低着头,犹豫着怎么开口。
萧怀恕一眼觉到她心里面还埋着其他事,主动邀请,“走吧,我坐了一天了,陪我逛会儿……”
昭宁点头,见湘儿要跟过来,她打手势让她先行回院。
萧怀恕没有回自己的别苑,带昭宁熟悉起了萧府。两人先逛池子,春日的池水清冽,荷花早已舒展花叶,托举着将落的黄昏,入目皆是好光景。
“今日都去做什么了?”萧怀恕主动搭话。
“没做什么,随意逛了下。”
说着,昭宁摘下帷帽。
动作过大,弄得发鬓歪了歪,几缕青丝从簪中脱离,俏皮地贴在白皙饱满的额上,萧怀恕克制许久才没有伸手冒犯,可是昭宁对此毫无觉察,他的视线也一直没有从她的额头偏离。
萧怀恕猛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取下钱袋,交给昭宁:“今日发俸禄,你拿着去添些喜欢的首饰。”说到这里,萧怀恕不禁僵硬,“你的东西我都是让寂风准备的,寂风不如其他女子那般精致,你若有缺,便自己添点。”
昭宁傻眼。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上交俸禄了?
难道这也是怕她露馅的其中一环?
昭宁忽略了那股奇怪,摇头拒绝:“大人日后还要娶妻,自己留着吧,你先前给的也够我花一阵了。”
“我不……”
“对了。”在他将要开口时,昭宁及时转移话题, “城里丢了几个少女,大人可知情?”
话题转移得过快,饶是萧怀恕也跟着恍了下神。
他没有送出的钱袋被他紧紧攥在掌间,胳膊跟着垂落,萧怀恕摇头,“倒是未曾听闻。”
大理寺虽是查案的官署,但并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要经过大理寺,像是一些小案,下面的官员就能结了。加上萧怀恕这些天一直在关注着蜀州和大皇子的动向,对上京的其他动向自是没有觉察。
昭宁将今天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和萧怀恕说了,“今日出门,我遇见一疯女人当街哭啼,问过才知是丢了十二岁的女儿。又听街上的其他人说,同样的事件接连发生了两起,都是十二岁的小姑娘。”
萧怀恕听得直皱眉,一时间止住了多余的杂念。
连续三起丢失案,算得上是大案了,七日内没有勘破,按理说是要上报给大理寺的。
昭宁谨慎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总觉得……这件事和公主有关。”
萧怀恕:“此话怎讲?”
昭宁毫不隐瞒:“这三个少女的生辰都与公主相同,经过我的多方打听,还发现他们各住在东南西北四个最远的方向。”昭宁越说越觉得渗人,在这样的时机,加上种种巧合,她不得不联想到某些活人献祭的邪术。
宸安帝非常痛恨旁门左道。
原因就是先帝听信方术谗言,不但日渐沉迷炼丹,荒废朝政,还因为所谓的天命预言构陷了不少忠良。
若不是宸安帝顺利打下北边,在那种紧要关头,各方势力揭竿而起都是顺势而为的,这让宸安帝如何不恨?
宸安帝登位以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肆清剿江湖术士;又下严令,禁绝一切巫蛊厌胜之术,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但凡有犯者,一律处死。
昭宁首先排除的就是平民,那么背后之人定是宗亲。
忽地脑海中思绪飞闪,震愕当中昭宁一把抓住了萧怀恕的袖口:“我知道了!”
她突如其来的激动让萧怀恕不敢乱动。
昭宁咬牙说出一个身份:“明阳公主。”
萧怀恕顾不得袖间的那只手,显然也想到了御祭那日,被明阳剪走的那缕头发。
当时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一股悲凉涌至胸口,昭宁缓缓松开拉住萧怀恕的那只手,坐在石凳上缓和情绪。
“按他们说的来看,东南西北现在就差南边的了。”昭宁笃定,“下个目标肯定在南!”
萧怀恕暗自思忖,“上京就这么大地方,想要寻找年龄相当生辰相同的少女并非易事,最后一人未必找得那么容易。”
他安抚昭宁:“若真的是大公主,她很可能会命人从城外收罗一个来,然后安置在城南。晚上我去一趟监门卫,让他们多盯着些,这两日你就先别出去了,免得惹人耳目。”
要真的是明阳,想必已在城中布下眼线。
萧怀恕不想让昭宁在这个节点惊扰到皇城里的人,更怕引火烧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萧怀恕不惧鬼神,何况公主就在眼前,更不怕那些莫须有的厌胜之术伤她丝毫。要是明阳真的做了,他如实禀告宸安帝,想必大公主最后也落不到什么好。
昭宁却是摇了摇头:“等得越久,那几个孩子就越危险,我更不想将普通的女孩连累进来。”
昭宁还很小的时候,宫里就出了一桩关于巫蛊的丑事。
先帝去世后,后宫的嫔妃被宸安帝好生安置在了某个宫殿,有一日负责伺候太妃们的太监浑身是血地跑了过来,说安太妃疯了,趁着众人熟睡时,把所有太妃和下人们的眼珠挖了出来,在地上摆出奇怪的阵法,说这样可面见先皇。
他惊慌失措,满脸血迹,每个字都让年幼的昭宁头皮发麻。
她吓得啼哭不止,同样惊愕的宸安帝这才想起旁边还坐着女儿,急忙命乳母将她带走。
那会儿昭宁三岁不到,可记忆深深扎根,至今难忘。
比起明阳可能会用巫蛊诅咒她,昭宁更担心那些豆蔻之年的少女。
等待必将需要时间,他们等得起,那些被绑走的孩子未必等得起,何况依她对明阳的了解,她未必真的有耐心从外面寻来个孩子,说不定直接看中了谁,想法子改了她的生辰八字。
昭宁越想越脊背发寒。
继续是瞬息间,她就打好了主意。
“我有个法子,不知大人同不同意。”
她目光坚定,萧怀恕不用听她说就知道她要做什么,矢口否决:“不行,以身试险的事你不能做。”
昭宁反驳:“再危险,能有萧大人救我一事危险吗?”
萧怀恕哑然失言。
他不擅长与公主争论,抿了抿唇,只干巴巴地重复那两个字:“不行。”
这事要真的是大公主做的,到时候必将惊动宸安帝,到时候审问时,昭宁也会暴露在宸安帝的视野下。这个可能性让萧怀恕光是想想就焦躁万分,否定得更加干脆——
“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准去。”生怕她跑,萧怀恕语气强硬地补充,“哪里也不准去。”
这番强势的姿态同时让昭宁气性上来。
眼见萧怀恕准备走,她立马挡在他跟前:“你说的其余人,不过是找另一个无辜之人。若成年人我就不说什么了,可她要的是12岁的孩童,谁家疼爱孩子的父母会愿意把孩子借你?还是说你根本不准备诱敌,想干脆的禀明圣上,让圣上过去抓人?”
萧怀恕张嘴想要争辩,可是昭宁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倘若是后者,你信不信你的消息还没递到圣上跟前,那些孩子的人头就已落地了。”
昭宁是公主,公主最了解公主。
她的长姐盛气凌人,明明见过宸安帝对付江湖术士的手段,却偏偏这样做了,以她的聪明才智,定是早早想到了后路。
她咄咄逼人,透过那双圆润漂亮的杏眼,萧怀恕看到的是昔日凛然难犯的公主。
每当他说了些让她不爱听的,或者做了她不喜欢的,她都是如此气势汹汹地讨要说法。
萧怀恕无可奈何,又免不得心底发怵。
他承认,他是有些怕公主,哪怕公主现在飞下了枝头,可依旧是他心目中昂着漂亮脑袋的凤凰,他胆敢冒犯,胆敢僭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昭宁厉声逼问:“那大人是什么意思?”
萧怀恕气焰逐消,嗓音更是无奈而无力,“就我们两个,不必叫我大人……”
昭宁仰着那双明亮的眼瞳,坚持不懈:“那表哥是什么意思?”
萧怀恕:“……”
有没有人,能不能过来救救他。
作者有话说:
槐树现在的表情:洗衣粉儿凶我
第26章 026 是公主的萧
昭宁没有催促, 她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决策。
周围半晌都没人过来,萧怀恕没办法借口逃避,垂眸抿唇, 双手不知何时收拢成拳, 那双清凌凌的目光让他难以对视更无法反驳。
良久,萧怀恕浅叹一声:“很危险。”三个字说得非常没有重量。
昭宁逼近一步:“所以表哥觉得, 我的危险是危险, 别人的危险就不是危险?”
果然来了。
昭宁向来有一套自己的歪理, 萧怀恕说不过她, 争不过她,每每面对她的强势都只有偃旗息鼓的份儿,萧怀恕开始头痛:“你伶牙俐齿, 我说不过你。”他借口侧身, “快用晚饭了,等吃完饭再说吧。”
昭宁双手拽住了他, 抱着他的胳膊死死不松开。
萧怀恕就这样被她生硬留下,想挣又不敢挣,颀长挺拔的身姿只能矗立原地, 犹如一棵扎根的柏树。
昭宁不到黄河心不死,她知道现在一旦放过萧怀恕,下一面就很难见到他了, “我知道表哥是害怕我被人发现, 给你带来麻烦。”
萧怀恕哑然一瞬, 尝试开脱:“我没……”
昭宁不想从他的嘴里听出任何反驳的话, “可是我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她有理有据地说服,“昭宁公主刚下葬不久,大公主再怎么迫不及待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时机, 难道大人就不想知道她背后有何目的吗?”
果真,萧怀恕皱起了眉头。
昭宁心知他是听进去了,于是也松开了手:“我的意思是,我们且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圣上。大人事先放出消息,等他们把我抓走后,你跟在后面螳螂捕蝉。大人既为大理寺卿,就算你光明正大出现在她面前,大公主也不会轻举妄动,等打探出消息,我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昭宁太了解自己的长姐了。
明阳色内厉荏,真让她扎扎自己的小人儿也就算了,但要是杀朝廷命臣,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昭宁更倾向于明阳是听信了什么谗言,才做出了这种事,所以她务必要抓住背后搞鬼的那个人!
这个计划当然不是那么万无一失,萧怀恕蜷了蜷指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诚如昭宁所说,若找个她想要的孩子送过去,到时候只能定她个巫蛊之罪。宸安帝最小的女儿已经死了,哪怕大公主动了厌胜术,宸安帝未必真的将人依律砍杀,何况现在他们并不知道大公主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要是再有下次,她定然十分谨慎,再想找出把柄就难了。
可是……
萧怀恕抬睫看向昭宁。
在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本姜灵薇的样子了。
她脸颊养起了肉,明媚的眼神一如往昔,光是看一眼就让萧怀恕心间滚烫。
“容我想想。”
昭宁着急:“想到什么时候?”
萧怀恕无奈道:“吃过晚饭,我再给你答复,好吗?”
淡淡地一个“好吗”,莫名让昭宁听出几分安抚和纵容的味道。
她哽住,不由自主想起曾经的很多次,每当昭宁不开心,他都用这样的语气哄她,当然,最终的目的是蒙混过去一些他不想答应的事。
现在,他用这两个字哄别的女人,虽然这个别人也是她自己,但……昭宁莫名其妙地就是有点不开心。
昭宁一生气就开始挂脸,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讽刺:“也对,天大地大没有吃饭大,表哥忙了一天是应该吃顿好的,哪像我这个闲人。”
她哼了一声,凶凶转身,发梢甩在了他身上,犹如一耳光。
萧怀恕很莫名其妙。
他想不通自己是哪个字惹她生气了,不敢吱声,沉默跟在公主后面。
厅堂里,饭菜已经摆好了。
萧忘山坐主位,昭宁和萧怀恕一左一右面对面而坐,一个阴郁一个沉默,谁都没搭理谁。
萧忘山暂且没看出异常,对昭宁很是亲热:“听说阿宁今日出去了?怎么不叫个小厮跟着。”
昭宁立马收起脾气,乖顺答着老爷子的问题:“就随便出去走走,不好惊动太多人。”
萧忘山对公主还有着本能的敬意,一句简单的问候过后就不敢轻易搭话了,害怕公主觉得他这个当长辈的轻浮,只能拼命向萧怀恕使着眼色,暗示他多和公主说说话,免得公主觉得无聊。
萧忘山倾向于食不言寝不语,昭宁没来前也都是这样过的,可娇滴滴一个公主,哪能受得了两块木头,吃饭还是热闹些好,不容易积食。
可这逆子今儿也不知怎么回事,无动于衷,光顾着埋头吃饭。
吃吃吃,饿死鬼投胎来了。
平白浪费了那张脸!!!
萧忘山越看越来气,桌下的脚熟练地找到儿子那条腿,狠狠一踹。
结果没把握好力度,整张桌子都跟着这一脚颤了颤。
萧怀恕看了过来,昭宁也跟着看了过来,萧忘山老脸一僵,干笑两声:“桌子有年头了,回头我让老安换一张去,换一张去……”
昭宁注意到满桌丰盛的膳食,放下筷子,“舅父,我看这两天的菜,每天不是大鱼就是大肉,过于铺张了些。我知道舅父是心疼我,但我没把自己当外人,也希望舅父和原来一样就好,没必要为了我如此靡费。”
桌上的菜不管中晚,每顿不少于十盘子,就连早餐都无比奢靡。
萧怀恕中午都在大理寺用膳,萧忘山不好意思与她同桌,就将饭菜全送到她的院子里,到晚上依旧是中午六菜一汤的水准,人多就罢了,可他们满打满算,算上老安和湘儿也才五个人。
昭宁今日要是不开这个口,说不定以后都这个水准做下去,以父子俩的清贫,不出半年就要被她吃穷了。
许是没想到她突然提这茬,萧忘山嘴唇嗫嚅,最后还是将目光放在了萧怀恕身上。
萧怀恕已经吃完了一碗饭,把碗递给富贵让他给自己加餐。
“表妹说的是,回头让后厨减两个菜。”萧怀恕又说,“不过大理寺的饭实在难以下咽,晚上便丰盛些吧。”
萧忘山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往他背上拍了一把,“光惦记着吃,都不如阿宁懂事。”
萧怀恕不置可否。
用过餐,萧怀恕主动送昭宁回北苑,两人踩着落日的余晖慢慢北行,影子缠绵地上,谁也没有出声。
北苑近在咫尺。
萧怀恕不好再靠近,就此止步:“你说的我想过了。”
昭宁这才肯抬头分他眼神。
落日熔金,他的眼睫镀着金箔似的暖光,便连那双原本浅淡的眸子都点缀成了天边霞光的色泽。男人眉眼清冷,一如既往,像投入水里的琥珀,空有暖光不见暖色。
“我同意。”
昭宁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萧怀恕就喜欢看她开心雀跃的表情。
他轻轻掐着掌间揉,让自己不露出哪怕微末的笑意。
“但我有个要求。”
昭宁歪了歪头,静静听他说。
萧怀恕:“到时候不单单是我,我也会让寂风全程守着你,一旦那些人对你动手,你立马放出信号,后续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插手。”
昭宁勉强地点了点头。
萧怀恕知道她不会这般轻易听话,嗓音变得锐利:“你别忘了,你身体里还有我下的毒,一旦你做出行为之外的举动,不管是大公主的人还是你,我都不会留。”
昭宁愣了愣神。
不说还好,一说她立马想起了住在偏院的时候,萧怀恕是以此威胁过。不过后续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她就将这事儿完全抛之脑后了,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萧怀恕用来控制她的幌子。
难道……真有毒?
她这般惊疑多变的神情落到萧怀恕的眼底,只让他觉得公主可爱万分。
实在没忍住,他别头笑了出来。
昭宁瞬间捕捉到他的笑意,皱眉戳了戳他的胸膛:“表哥,你是不是在耍我?”
“嗯?”
“你要有这么厉害的毒,怎么牢房的时候没给我下。”
萧怀恕含糊其词:“你猜。”
果然就是在逗她!!!
昭宁气鼓鼓地鼓了下腮帮,“还骗我喝下那么多苦药,你的心也忒坏了。”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莫名让她耳畔发麻。
昭宁不知道耳朵为什么突然变得滚烫起来,她伸手捏住热热的耳垂,发现他唇边噙笑,这样温柔的神情对旁人来说难得一见,可昭宁却是日日都能看到的。
萧怀恕不爱说话,但每次,都会这样偷偷看着她笑,被抓住后又像个没事儿人似的错开眸光。
想到过往,联合近日来的种种,昭宁鬼使神差地,从嘴里冒出一句——
“萧怀恕,你是姜灵薇的表哥,还是……萧怀恕?”
他俯身靠近,“你说什么?”
萧怀恕垂着睫,神色专注而冷淡,好似之前的画面都只是昭宁一厢情愿的错觉。
她摇摇头,“没什么,我先回去了,你准备好就告诉我。”
“嗯,回去吧。”
昭宁转身进院,到门前时情不自禁地回首相望。
青石铺就的小路已空空荡荡,不见了男人的身影,昭宁顿时感到荒谬。
还阳,重生,穿越。
这样的事情向来只出现在记载着灵异怪神的话本子上,她向父兄开口都何其艰难,更别提萧怀恕只是个闲来接触的外男。他任职大理寺少卿,生来冷静,怎会相信这种事。
对她的这丝好,说不定就是他的谋略和手段。
说不清道不明的,昭宁竟离奇地松了口气,她潜意识不想让萧怀恕相信,或者说——生来高贵的公主,不愿被他看到自己跌入泥尘时的狼狈。
待那道清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萧怀恕才重新现身。
日光下沉,他眼中神情晦涩难懂。
“是萧怀恕。”
萧怀恕的声音很轻,最后又悄悄在心里面补充——
是公主的萧怀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027 “萧怀恕,
五月二来。
天气还没进六月, 日头就跟着烧灼起?,可以预料今年定是个旱夏。
上京城门前,每天排队进城的只多不少, 长长的队伍中有道影子分外扎眼。
汉子身高九尺有余, 庄稼人的打扮,一身扎实的肌肉看起?却像是猎户, 他一手牵着驴车, 后面的板子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家当还有一床被褥, 从凸起的弧度?看, 上面显然躺着人。
即便是在普遍男高女壮的上京,汉子这个头也过于突眼了些。
排队无聊,旁人大着胆子上前搭话。
“郎君是?奔亲的?”
壮汉瞥他一眼, 没回答。
那人遭了冷落, 不免讪讪,揉了揉鼻子回自个儿位置待着了。
队伍循序渐进, 几刻钟后就轮到了壮汉和他的驴车。
男人伸过那只粗糙的大手,将两张薄薄的路引递给守城卫,“我和我妹妹的路引, 请官爷过目。”
高大郎。
高二花。
守城卫扫过两人名字,又在女孩的生辰上停顿视线。
另一人开始检查板车上的货物,正要将被褥扯起?时, 壮汉一把挡住了守卫, 声音带上几分急色:“官爷, 这里面躺着的是我妹妹, 就不必检查了。”
守城卫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规矩就是规矩,你要不让她起?, 要不我们亲自上手。”
壮汉没有办法,只能亲自拉开了被褥。
待看到躺在上面的姑娘时,左右两边的人齐齐倒吸了口凉气。
——在这么热的天气,那姑娘却穿着厚厚的袄子,满脸赤红色的疤痕,蜈蚣似的趴在整张脸上,从躺下的姿势?看,估计腿上也有明显的残缺,守城卫皱了皱眉,露出了明显倒胃口的表情。
壮汉解释道:“家里的房子走了水,幺妹儿没跑出?,脸毁了,身上也动不了。听说上京的大夫好,所以才想着带过?看看,还望官爷行个好,别让孩子下?了。”
守城卫自然说不了什么,摆摆手让他们过了。
等驴车吱呀呀进了城,其中一人和另一人对了个眼神,然后一人转身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驴车穿过街巷,一直到南街最远的破落门前停下。
窄小的院子放不进驴,壮汉先卸了板车,然后把被褥连同里面的女孩一同抱进了屋。
等门关上,壮汉才对炕头上已经坐起?的昭宁歉意行礼:“冒犯小姐了。”
全程裹在红色被褥里的女孩,或者说是昭宁,她迫不及待地挣开那厚重的褥子,对壮汉摇摇头:“谈不上冒犯,倒是辛苦李大哥拉了我一路。”
装凶了一整天的李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了来分腼腆地笑,“不算辛苦,这么热的天,小姐才辛苦。”
李振和寂风一样,都是萧怀恕养的暗卫,不过李振干的都是远线,不像寂风能贴身跟着,所以这次叫他回?,他还挺惊讶的。
昭宁身上还穿着那件薄袄子,近六月的天气,热得脖颈通红,更别提脸上还涂着厚厚一层假面。
李振思索须臾,道:“他们白日不敢出?,不如小姐先把衣裳换了,免得捂出热病,我去外面守着,有事的话小姐喊一声就成。”
昭宁是热得发闷,对此没有异议。
等李振出门,昭宁这才急忙脱去旧袄,换了身清爽的衣裳,这一换,她人都跟着爽利了不少。
就是脸上不舒服得很。
昭宁忍不住抓挠,挠到的却是石膏样的伤疤,无奈,昭宁只得暂且忍下不适,掏出随身揣的小镜子照了照,这“烧伤妆”是寂风帮忙仿化的,不知用了什么东西,看起?惟妙惟肖,听说除了专门的药材,就连水都冲洗不掉。
一日多前,萧怀恕和昭宁制定好引大公主出水的方案。
萧怀恕当天就让人在外置办了两处宅子,一处城外,一处坐落在城中最南边的小院,还有一张记着昭宁生辰八字的路引,准备完全后,他派了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假装是昭宁的兄长,二人坐着驴车一路从外宅进城。
昭宁毕竟来七,体型区别于真正来二岁的孩童。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她假装在火灾中烧毁了面容,就连双腿都被砸下?的房梁不幸压断,高大郎不得已,这才带着妹妹?上京治病。
萧怀恕事先调查过,守城卫里有大公主安排的眼线,相信过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到大公主耳边,昭宁做的就是引狼出洞。
为了给这些贼人机会,李振没有耽误,进城的第一天就四处打听医治腿病的大夫。
不出所料,不过半日就找到了愿意医治的老大夫,不过对方年迈,不方便出门,要李振拉着患者过去看才行。
李振和昭宁都懂这是圈套,彼此假装不知,和对方约了个时辰,李振回院里通信。
“约好了,晌午一过我们就去,小姐记得提前服药。”
昭宁点头,等到外面传?陌生的脚步声,昭宁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里面的一颗药服下。
这是特制的软骨散,昭宁专门和寂风要的,一旦喝下此药,将全身瘫软动弹不得,药效持续两个时辰左右。
萧怀恕怕有风险,开始不让她服用。
但明阳和那些看门的又不是傻子,到时候定然会试探她是真瘫还是假瘫,与其到时候真被他们打断腿儿,不如提前准备。
萧怀恕听罢,这才打消顾虑。
等晌午一过,李振就把昭宁放在板车上,亲自拉着出了门。
过?带路的小童谎称是老大夫的学生,但从仪态和说话的方式?看,昭宁和李振都知道这八成是个小太监。
他打量了几眼板车上软绵绵的昭宁,顺势问了一句:“不知姑娘是何时出事的?”
“两年前。”李振说,“镇子里的医馆都看病了,药喝得多,个头倒是催长了不少,但身上就是不见好,没法子,只能领到上京看看了。”
李振倒真像个为妹妹操心的哥哥,说话的时候眼眶带泪,情真意切。
小太监恍然大悟,“怪不得看体型不像是来二的。”
昭宁虽然是装瘫软,脸也做了伪装,但个头做不得假,这一番说辞是李振早已准备的。长久喝药确确实会改变一个人的精神面貌,小太监暂时没有起疑。
李振一边走,一边暗自记着路线。
穿过热闹的街巷,到了偏远的一处小院,小太监叩响门扉,主动放下门槛让板车通行。
“两位稍等,我去请我家老先生?。”
小太监走后,又命小厮送上一壶茶。
为了不惹人怀疑,李振假模假样地喝了两口,其实全灌在了袖口里。
“要带姑娘去内室,恐怕不方便郎君跟着。”小太监过?通禀,毕恭毕敬的,脸上还带着笑,“郎君不如在这里等着?完事了再?叫你。”
高大郎装作犹豫,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小童招了招手,叫?个壮实的女子背起了昭宁,脸上仍笑意吟吟的,李振眯了眯眼,咚的一声晕在了地上。
小太监哼了哼,不屑地用脚尖踹了踹他,确定人晕死了,才抬手一挥:“?呀!拖到河里淹了。”
说罢,又转身去了内室。
内室并无大夫,只有两个身强体壮的汉子和先前背昭宁过?的妇人。
妇人对着昭宁上下其手一顿猛按,软骨散同时会麻痹她的痛觉,所以再大的力气她都无动于衷。
妇人见此放下心?,对几人说道:“不是装的,全身的骨头都是软的。”
听罢,所有人都暂时收起了警惕。
顾念昭宁是个病弱的瘫子,对方连药都懒得给她下。
小太监对她上下一番打量,啧啧称嫌:“丑是丑了些,但没法子了,先带去给主子看看吧。”
他又稀奇地看了眼昭宁,“怪了,这丫头莫不是个傻子?这时候竟不懂得怕?”
昭宁眨眨眼,及时扮起了傻子。
她一张嘴,流出了一行清凌凌的口水,一边流还一边嘿嘿嘿地傻笑。
小太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晦气,还真是个傻子。”
怕她路上大喊大叫,后面的人用一团乱布塞满她的嘴,再用布条缠了两圈,胡乱地将她往马车里面一丢,几人扬长而去。
马车一路颠簸。
此时药效散了些,昭宁小心翼翼直起身,用软绵无力的手撩开了帘子,透过细缝向外张望。
——去的地方不是大公主府,而是往城外走的。
也是,就算明阳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明目张胆到在宸安帝的眼皮下行巫蛊之术。
看过后,她放下帘子,继续装瘫。
马车一连奔走了几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处门府前,小太监谨慎地叩了三下门,然后假装昏睡的昭宁就被抬了进去。
穿过长廊,进了堂厅,小太监再熟练转动机关,摆满瓷器的架子左右翻转,露出藏在后面的密道。
到了下面,传?的就是接连不断的细小啜泣。
昭宁睁眼一看,陡然一惊。
只见四四方方的地穴里,摆满红白蜡烛,地面画着血红的八卦阵,从气味?看像是某种动物的生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摆了四个木头笼子,除了南边,余下的三个笼子都关着一名女孩。
想必就是先前丢的那几个孩子了。
身穿道袍,蓄有长须的道士手拿一把拂尘,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将什么东西甩向笼子里的女孩,换?更大声地哭泣。
昭宁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登时惊得滚了滚喉咙。
这事儿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绑?她的人不等道士开口,就粗暴把她丢在了笼里,因她是个瘫子,离开时连锁都没有上。
“人都齐了,可以请公主过?举行仪式了。”道士对着小太监说。
小太监看了眼笼子里的昭宁,走了。
到这会儿,药效基本散全了,昭宁依旧没有动,掩在疤痕后面的眼睛异常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那三个女孩子都在哭,怕归怕,好在外在没有明显的伤痕,从哭嚎的力气?看这几日也没有饿着,看样子明阳没有丧心病狂到虐待她们的地步。
昭宁暂时放下心?,又继续观察那道士。
这道士留了一把唬人的黑须,可面容年轻,看起?也就二来岁出头,装神弄鬼的实在不像是什么正经道士。
再看中间的祭坛,上面摆着香烛罗盘,桃木剑和一些黄色的符纸,看起?像模像样的,至于中间的匣子……昭宁对着里面的一簇头发陷入沉思。
——这不就是明阳剪下的那缕,她没猜错,明阳果真准备施展邪术,让他人死不能超生!
太坏了!
昭宁气得牙痒痒。
有光流泄。
昭宁顺着光源的方向看去,款步而?的女子一身华服,披着淡橘色的斗篷,五官明艳,贵气逼人,正是明阳。
昭宁对着那张脸狠狠地磨了磨牙。
“拜见大公主。”道士谄媚地迎上前去,“都准备好了,就等吉时了。”
大公主的视线轻飘飘从祭坛上掠过,最后?到昭宁面前。
透过木笼,她的双目低睨过?,带有打量货物一般的审视,显然她这件“货物”并不合格,换?大公主微微地蹙眉。
“只有这个了?”
身后的小太监弯腰上前,“南巷都找遍了,实在是……”
大公主不耐烦地打断,“罢了,这个就这个吧。”她勾手叫道士过?,“人都齐了,下面怎么做?”
道士说:“接下?只需用她们的血开启阵法,再将心脏与小公主的头发一同焚烧,烧出?的骨灰供奉在专门的法坛里,供够七七四来九天后,大公主即可心想事成。”
这番话听得昭宁倒吸口凉气。
后面的三个女孩更是吓到忘记哭,每张稚嫩的小脸都写满恐惧。
大公主满不在乎地点头,“嗯,就按你说的做。”
昭宁简直不敢相信。
她原以为明阳最多是嚣张跋扈了些,可看看她现在做的事,竟听信这些莫须有的厌胜之术!想用无辜者的鲜血开启什么阵法!
为了让她不得好死,她竟然做到这份上!!
牵连了几条人命,到时候就算宸安帝再想保全她,朝中大臣也不会认。
眼见明阳转身,昭宁的胳膊穿过栏杆,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摆。
明阳回头,厌嫌地想要挣开。
昭宁不肯松手,抓得更紧:“我哪怕长居乡野,也知道圣上最厌恶这些旁门左道。大公主真不怕此事传出去,御史台参你一本吗?!”
她的脸上爬满烧痕,目光却清澈见底,带着令人为之动容的坚守,这样的神态实在不像是个来二岁的孩子会有的。
大公主唇角紧绷,“全贵。”
小太监恭恭敬敬:“奴婢在。”
大公主一巴掌甩了过去,质问:“你确定她来二岁?”
小太监扫了眼昭宁,扑通跪地,“户籍文书没有问题,她、她因为烧伤经常吃药,才催长了些。”
“蠢货。”明阳抬脚踹过去,指着里头的人对守门的暗卫说,“把人全都带走,还有你——”
明阳咬牙切齿对着道士命令道,“东西都收好,快一些!”
要是真的长久生病,手上哪有那么大的力气。
倘若真的烧伤,为何她的手白白净净的,分明是被人娇养出?的!这些手下办事不力,想必已经落进了别人的圈套!
大公主表情紧绷,越是紧张,表情越是冷淡。
然而未等守卫行动,就听外面传?凌厉的厮杀声,眨眼间的工夫,门前的守卫就被人从后放倒。
进?的一男一女。
男人高头大马,赫然是假扮高大郎的李振;女的黑色劲装,瘦高修长,则是寂风。
另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二人中间穿过,不动声色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突然腕间转动,弹出一记飞镖,飞镖划破空气,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想要趁乱逃走的道士捂着肩膀倒在了地上。
大公主目光冷冷地看着道士,又抬眼看向三人,表情变得越发难看。
萧怀恕在属下的左右拥簇下走到明阳面前,淡淡扫过祭坛和四个笼子,眼神短暂地和昭宁交汇,最终落在了大公主身上。
他注意到了祭坛上,放在匣子里的头发。
头发早已失去原本的光泽,用红色的带有朱砂串的绳子捆着,他伸手正要拿起?,明阳突然挡在面前——
“不准!”
萧怀恕的手顿在了半空。
明阳趁机抓起头发,一把捞入怀中,恶狠狠瞪视着萧怀恕,像是瞪着妄想抢夺宝贝的劫匪。
萧怀恕向李振和寂风打了个手势,两人意会,?到笼子前准备暴力开锁,救出关押在里面的女孩。
大公主哪能让她们如愿。
她弯腰抽出道士腰间的剑,直抵萧怀恕咽喉,声音凄厉:“萧怀恕,你敢?!”
剑刃离他的喉咙只有分毫,萧怀恕不避不让,寂风和李振同时停下了动作。
昭宁看着对峙的两方,趁谁也不注意的时候冲出牢房,在萧怀恕惊愕的表情中一个猛子冲上去,抱着明阳持剑的胳膊倒在了地上。
突如其?的动作不仅仅是吓到了寂风李振等人,也让萧怀恕的心跳漏了一拍。
昭宁扑按在明阳身上,寂风反应飞快,一脚将剑踢飞。
明阳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大胆刁民!!信不信本宫砍了你脑袋!”
“起开!给我起开!!”
新仇旧恨一起算,昭宁按着她又抓又咬。
明阳扑腾着腿尖叫,同时上手抓打她,间隙里还喊着全贵的名字。
两人在地上厮打成一团,一时间看呆了所有人的眼。
全贵倒是护主心切,也顾不上其他人了,双手抓起桌上的桃木剑就往昭宁的后腰怼,却被李振眼疾手快地一脚踹开。
全贵少说被踢出一米远,撞在墙上,捂着脑袋哎哟喂地叫唤。
寂风想过?拉人,可是两人滚在一起,竟分不出你我。
在这混乱当中,昭宁成功从她怀里摸到了自己的那簇头发,顺势抓住,飞快起身,在明阳毫不设防间,用烛火将头发引燃。
在明阳想上前阻止时已经晚了。
火苗咻地飞窜攀升,仅几息的工夫,那簇头发烧成了灰烬。
她浑身泄力般,彻底软倒在了地上。
“完了……都完了。”
大公主扣在地上的掌心猛地攥紧,痛不能忍的,她颤抖着落下了几行泪。
作者有话说:
双更合并!!
第28章 028 她嫉妒,嫉
“你是完了!”昭宁实在没忍住怒意, 不等萧怀恕做出反应便大声呵斥,“大兴明令禁止厌胜之术,大公主既为皇亲国戚, 非但不以身作则, 还罔顾朝令,知法犯法!我现在就将大公主所做之事宣扬出去!看圣上会不会偏帮你!”
说罢, 昭宁做势要走。
萧怀恕配合地拦住昭宁, 看向大公主, 嗓音冷静:“臣相信大公主并非无知之人, 大公主之所以这样做,可是受了谁的蒙骗?”
这话一是给明阳台阶下;二是暗示她快些说出主谋,好及时抽身。
昭宁清楚萧怀恕的意思, 一时间也希望明阳快些想通, 别走上歧途。
明阳双手撑地,木然地看着脚边的余灰, “无人蒙骗……”她说,“是我自己非要做的。”
萧怀恕皱眉。
昭宁没想到明阳这么认死理,心中猛地一抽, 难过有之,更多的是对明阳这番不争气作为的扼腕痛惜。
就算明阳再怎么恨她,可她人都死了, 以后这宫里还不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现在做这些荒唐事, 除了白白落人把柄, 还能得什么好处?
昭宁越想越觉得明阳傻, 若不是碍于身份,她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人骂醒打醒,好让她仔细掂量掂量。
萧怀恕沉默地扫向供台, 又看向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女子,眼睫低垂,心中已有猜想。
“寂风。”
“属下在。”
“先将受害者好生安顿,不准她们透露一个半字。”转而命令李振,“把那道士暂且收押,其余人都叮嘱好,今天的事谁也不准传出去。”
“是。”
寂风和李振领命而去,处理好闲杂人等,地穴陡然变得空荡许多。
萧怀恕捡起供台上的一张符纸,发现上面写的是——“以生换死;以命渡生。”
指尖轻捻,黄纸揉于掌中。
萧怀恕扭头面向明阳,毫不客气地戳破原委,“大公主这样做,是为了复活昭宁公主?”
明阳身形一顿,昭宁的呼吸跟着凝滞。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萧怀恕,那张平静的面容之下,是看破真相的从容和坦然。
明阳撑着身体的手缓缓攥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嘲讽地看向萧怀恕,她缓缓起身,又因虚弱脚下踉跄了一瞬,明阳扶着身后的墙壁稳住身形,喘了几口气才说——
“你想听到什么回答?本宫若说是,少卿便会念在昭宁的份上放我一马,换本宫对你感恩戴德?若不是,少卿是想将我和那道士一同押起来,还是状告父皇,为那些少女讨个公正?说来说去,看的不过都是昭宁的面子。”
明阳唇勾起,神色讥讽,“可惜昭宁死了,少卿的这番深情……实在是无人欣赏了。”
什么和什么?
萧怀恕对谁深情,她吗?
昭宁有些听懵了,不由得去寻萧怀恕的视线。
萧怀恕却是沉默着没有说话,这更让昭宁一头雾水。
明阳一嗤:“多谢少卿好意,可是本宫不稀罕。少卿最好快点做决断,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她眼神中的冷漠当真像是个临死的囚徒,对一切看淡,漠然处之,更懒得为自己辩解,好像不管萧怀恕做出怎样的决断,她都甘愿受之一样。
昭宁注意到被萧怀恕捏到手里的纸团,她上前一把抓起萧怀恕的手,硬生生掰开他的拳头,将纸团翻了出来。
【以生换死,以命渡生。】
短短的八个莫须有的符咒,换不了昭宁的生,却能轻易定明阳的死。
她抿着唇,视线落在长姐那张明艳且苍白的脸上,过往对她的厌也好;此刻对她的恨铁不成钢也好,都化作了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听信谗言,为什么明明恨她还要用四条人命来换她活。
昭宁不觉得明阳这样做就能换来她的心软,她只是在疑惑。
生在帝王家,便是亲情都不似普通人那般单纯。
昭宁不知父辈那代发生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父皇,包括她的母后都愧对苏贵妃和明阳。
父皇对她多好一点,就多在苏贵妃和明阳心头插一刀。
她是既得利益者,她心知肚明自己所获得的万千宠爱是来自苏贵妃乃至明阳的牺牲,所以她做不到在明阳面前高高在上,理所应当,哪怕两人之间有过数不清的争执和不虞,昭宁能做的也仅是退让一步。
她是公主,她有自己的骄傲,她明知其中有错也做不到愧疚而活,做不到在明阳面前低三下四的服从,或是受着她的冷眼挖苦,所以和明阳最好的状态就是王不见王,即便两人流着同样的血脉。
昭宁原以为,明阳也是一样的。
现在这一切,又是做给谁看?
昭宁不方便问的问题,萧怀恕帮她问了。
“我原以为……公主的死,对大公主来说最为有利。”
“有利?”大公主哈的一下大笑出来,甚至没有顾忌还有另一个人在场,“我是女子,我继承不了皇位,不能像将军那般上阵杀敌;也做不到朝堂论政。倘若时日艰难,我也许会被父皇派去和亲;可如今大兴昌盛,我能和前朝所有的公主那样,得父皇赐婚,有个驸马,在自己的公主府安稳过一辈子。如果昭宁活着,便是再得父皇疼爱,最后亦会如我一样,所以少卿倒是说说,她生或死,与我所得的荣辱有什么干系?”
“对!我是恨她!我恨皇后,所有人都这样以为!”说到这里,明阳突然激愤起来,姣好的面容因怒意变得扭曲,“她死了我是开心啊!她多没心没肺的一个人,仗着父皇的宠爱,万千烦恼都进不得她身,便连得到赏赐,都兴致高昂地来我这里炫耀一番,再大发慷慨地将她不稀罕的东西给我,好像她不稀罕不想要的,我会稀罕会想要一样!”
她凄烈的嗓音随着最后的话语戛然而止。
明阳愣住,嘴里呢喃着,“她不稀罕的东西,我又怎会想要……”。
昭宁想要的东西,她会想要吗?
自是……想的。
她嫉妒,嫉妒她所得到的一切。
嫉妒她有着温柔的母后;嫉妒她有着视她唯一的皇兄;嫉妒她能轻易得到父皇所有的爱。
而那一切一切,都是明阳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记得昭宁第一次会背诗,父皇龙颜大悦,甚至大张旗鼓地在后宫花园举办了一场什么吟诗会,光邀群臣参加,然后等所有人说完,才怂恿着让昭宁上去背诗。
昭宁很害羞,最后还是在皇帝鼓励的眼神中上去了。
当时的昭宁穿着桃红色的衣裙,昂首挺胸地面对众人——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五岁的昭宁,摇头晃脑地用稚嫩的声音背了一首咏鹅。
宸安帝一直面带笑意的看着昭宁,眼中欣慰又欢喜,好像……好像谁都没有此刻的昭宁能让他感到骄傲。
明阳被贵妃牵着,站在后面远远地看着,那一刻的昭宁让她羡慕;那一刻父皇的表情让她难过。
在她看来昭宁实在不够聪明,五岁才会背这一首。
明明她五岁的时候就能背下一百首诗词了,千字文全能认得,为什么父皇不会因此夸她呢?
她不明白,去问母后。
母后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当时的明阳埋在母亲温暖的怀里,不明白额前突如其来的湿润是什么,长大后才知道,那是眼泪,那是一个不被爱的人,流下来的眼泪。
父皇不爱她的母亲,所以也不会爱她生下来的孩子。
她读懂了这个道理,从那过后,对父皇就只埋下恨了。
明阳不是那时候就开始恨的。
她最开始恨的是昭宁和柳皇后,于是在昭宁出生后,偷偷抱走她,想把她丢到湖水里溺死。
那是一个三岁孩子所能想到的最狠毒的报复方式。
那段路她走了很长很长时间。
昭宁没有哭,她冲她笑,对她眨眼,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明阳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后来到了湖边,昭宁开始怕了,哭了起来,明阳也跟着哭了起来。
哭自己恶毒;更哭自己懦弱。
昭宁反而不再哭了,换成了低声地啜泣,哇哇叫着又想触碰她的脸颊。
后来宫人发现了二人,父皇大怒,要将她送去庄子里,那时苏贵妃已和宸安帝决裂,为给她求情,她的母亲带着她去了皇后宫中。
明阳不常见到柳皇后,那是第一次那么近地看她。
当时只觉得那是个温柔可亲的女人,纤细,柔弱,看起来不如母妃美艳,却很大气,是包容一切的大气。
她没说怪罪也没说原谅,只是招手让明阳过去。
明阳走过去,柳皇后笑着把襁褓里的女儿给她看。
“明阳只是想单独和妹妹玩儿,是吗?”
柳皇后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弯弯的眼睛像是春日里的太阳,明阳盯着她看了许久,连自己的手何时被拉过去的都不知道。
睡梦中的昭宁一把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
柳皇后笑着摸她的头,对苏贵妃说——
“我命不久矣,往后这宫里,就只有你了。”接着话又一转,“看啊,昭宁多喜欢明阳,你们姐妹俩要好好相处。”
苏贵妃冷着脸说:“哪来的姐妹俩。”
是啊,哪来的姐妹俩。
她一手扶墙,一手死死攥着胸襟的衣服,好像这样就能让那股蔓延的难过缓解。
明阳佝偻着脊背,泪水大滴大滴掉。
她疼,这疼从昭宁死后就一直纠缠着她,明阳找不到缘由,明明她们不亲近,不爱护,不存在寻常姐妹的任何感情。
她死了,她该放肆大笑才对,为何还如此的痛彻心扉。
然而每每熟睡,梦到的都是三岁时,她抱着襁褓走在雪地里的那一天。
蜿蜿蜒蜒的路,孤寂的路,幼小的她抱着那个更为幼小的昭宁。
她们一直走,一直走,等走到湖边,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看到的却是一尊华美的金棺,还有静立棺前,神色冰冷的明阳。
——昭宁死了。
作者有话说:
明阳: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bushi**最近搬家+去医院看病,有些忙,然后查出了多囊,我天都塌了!!我就说为什么我辛辛苦苦减肥半个月,就掉一斤随机小红包,爱你们
第29章 029 “倘若……
最初得知她死讯的时候, 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她在自己的公主府游园赏花,觉得开在院子里的花不比花朝夜宴上的差,甚至不由得讽刺起自己的父皇, 不管昭宁要什么, 哪怕是花宴,也要大张旗鼓, 做到尽人皆知。
然后, 宫里的太监匆匆跑来, 跪在脚边说昭宁公主薨了。
春日的太阳悬在天边正中, 降下不算滚烫的热意,她站在花团锦簇中,站了很久很久, 半晌才后知后觉地上了轿子, 进了宫。
宁华宫外哭声一片,苏贵妃站在门前, 凝视着里面的悲凉。
明阳想进去,被苏贵妃拦住。
直到随着母妃回宫,明阳仍恍惚不清。
“怎么死的?”
“一个丫鬟下毒。”苏贵妃说, “许是柔妃的人。”
明阳嗤笑:“活该,谁让她三天两头和柔妃不对付,遭报应了。”
苏贵妃没说话, 叹气, 点燃了一炷香, 对着菩萨像拜了三拜。
烟熏袅袅中, 菩萨更显慈悲色。
明阳犹豫许久,问:“走前受苦了吗?”
苏贵妃摇头:“毒药刚下肚,人就没了。”她不忘叮嘱明阳, “近日无事不要进宫,你的父皇恐会迁怒你。”
明阳满不在乎:“他看不惯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出去逛逛。”
这么一逛,就又来到了宁华宫。
宁华宫的宫人们全被皇帝下令处死,门前把守着殿前司,仗着大公主的身份,她能进去待一刻钟。
姐妹俩彼此仇视,这还是明阳第一次来昭宁的寝宫。
她一直以为宸安帝偏心,可真正站到里面,发现宁华宫也不过如此。接着,明阳看到她的梳妆匣,里面装着她十二岁生辰时,明阳送她的礼物。
明阳送她的东西不多,多是些用来羞辱她的便宜货,那簪子是唯一一件贵重的。可是除了簪子,就连那些便宜货她都好好保存着。
不知怎的,那些被她送出去的东西突然变成了炽热的铁石,触碰过后指尖发烫,那股烫意火烧火燎地蔓延,直往心里面烧。
明阳近乎是慌不择路,瞬间而逃。
自那之后她就病了。
她想幼年的那场冬雪;想两人间的唇枪舌剑,两人间的针锋相对,想她的得理不饶人,更多的是和母妃去皇后宫中,年幼的昭宁抓住她的那只手。
明阳陷入梦魇,日日不得安宁。
她不明白,为什么死的是昭宁,活受罪的却是她明阳。
她得让自己好过点。
对,好过点!!
听闻民间有还阳之术,于是她毅然决然地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我送她的东西她都留着,我不明白,所以我想让她回来,问个清楚。”明阳喃喃着说,“我让她不要再来我的梦里了,昭宁不让我安生……我睡不着,更吃不下,日日夜夜看到的都是那片湖,我知道,她想拉我下去。”
“可是让她死的人不是我,她为何要折磨我?”明阳问,“她为何要折磨我?”
明阳整个人都是虚浮的。
她的眼神空洞,茫然,不住重复着那一句。
昭宁见她如此,陡然落泪。
她胡乱地擦拭去眼角的泪痕,快步上前,“大公主有没有想过,一直以来折磨你的是你自己。”
明阳恍然地抬起头:“我?”
昭宁说:“大公主有没有想过,昭宁公主留着你的东西,是因为她并不讨厌你;就像你并不讨厌昭宁公主一样。”
明阳当即反驳:“不可能,我送她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小玩意,我是在羞辱她!”
“倘若……你自认为羞辱的,恰巧是她最喜欢的呢?”
从灯会上带回来的花灯是她最喜欢的鲤鱼形状;精心雕刻的木雕小人儿和昭宁五岁时,吟诗会上的穿着一模一样,还有她谎称不爱吃的沙果梨,每日一盒一盒地往她的宫里送。
有一年龙舟赛,昭宁因病没有参加,后来明阳的宫人过来,将龙舟赛的细节绘声绘色说了一遍,宛如身临其境,一下子了却了昭宁没有参加的遗憾。
宫人最后还学着明阳阴阳怪气的腔调,“妹妹没能到场,实在可惜。”
可是……可是明阳根本不喜欢看龙舟赛。
她明明喜欢的是戏曲,又怎会特意来炫耀一番?
昭宁忍着眼泪:“倘若……公主并不想和你势不两立呢?”
明阳贴紧墙壁,木然着说:“……可是所有人,都说我们关系不好。”
是啊,所有人都这样说。
从小到大,无数人都告诉昭宁——她的母后抢走了苏贵妃的位置,她的皇兄害死了明阳的弟弟,所以她们同为公主,理应仇视。
那些声音裹挟着她,裹挟着明阳,便连应该有的关切都要克制。
这个道理她领会得太晚太晚,晚到她死,晚到明阳走向一条不归路。
昭宁克制着哭腔问,“那大公主呢?抛开这些声音,大公主如何看待昭宁公主的,难道也和他们一样,觉得她死有余辜?”
大公主一时间忘记问话的是个不起眼的平头百姓,她的指甲嵌入肉里,湿咸的泪水扑簌簌地掉——
明阳不住摇头,不住否认,“不,不是的。”泪水哽在咽喉,她近乎喘不上气,“我不想让昭宁死,我、我已经失去过了……”
她站立不稳,再次跌坐在地。
明阳愤怒地喊着:“我已经失去过了!”
她的弟弟。
她两个弟弟都没有活下来。
尽管所有人都说要怪罪柳皇后,要怪罪昭宁,要时时刻刻保持着恨意!
可他们不明白,亲人的离去,对活着的人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明阳不想经历,哪怕和昭宁最水火不相容的那年,她都没盼望过让她去死。
甚至柳皇后死的时候,她背着苏贵妃哭。
她难过,但又觉得眼泪是对苏贵妃的背叛。
苏贵妃觉察到了她的痛苦,那夜将她抱在怀里,问她是不是在思念皇后,明阳摇头,不敢承认。
后来没忍住,她问苏贵妃:“昭宁是不是没有母亲了?”
苏贵妃点头。
那时明阳想起昭宁,觉得她过于可怜了些,没有娘的孩子……太可怜了。
苏贵妃那时和她说:“你想怎么对待一个人,是你自己的事,与别人怎么说无关。”她问明阳,“所以,你想去找昭宁吗?”
明阳摇头了。
从此之后,两人再不亲近。
“我……有过选择的。”明阳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我和昭宁……有过选择的,可是没人给我机会,没人给昭宁机会。”
最远的距离,无外乎生死相隔。
昭宁听不到她的忏悔,看不到她的眼泪,到死,到咽气的那一刻,都认为她会因为她的死而欢喜雀跃。
生者死在地狱;活者困于牢笼。
她没机会了。
明阳彻底失控,号啕大哭。
哭声宣泄的那瞬间,昭宁的眼泪跟着决堤。
她背过身啜泣,仅剩的那一丝丝不甘也彻底磨灭,幸好……幸好她活着,即便所有人不知道,但那些声音,她都听到了。
萧怀恕余光扫过昭宁的泪痕,指尖蜷了蜷,忍不住将一条帕子递过去。
哭得眼泪模糊的昭宁看到视野里多了条手帕,登时僵住。
她慌里慌张地擦干净眼泪,接过手帕上前递给了明阳,“大公主想开就好,相信公主在天之灵,不会与大公主计较的。”
她宽宏大量,才不会在意明阳对她做的那些错事。
明阳愣了一瞬,仰头对上昭宁那张经过易容,变得丑陋不堪的脸颊。想到自己的丑态全被眼前的女子看到,免不得羞愤。
明阳没有接受那条手帕,缓缓起身看向萧怀恕,全然是无视了她。
“萧卿想让我怎么配合。”
态度已软化了许多。
虽被无视,昭宁并不感到尴尬,攥紧手帕退至萧怀恕身后。
萧怀恕没有隐瞒,“大公主不觉得奇怪么?”
明阳:“什么?”
萧怀恕一语道破:“所有人都认为大公主与昭宁公主关系不睦,那么是谁知道你的心思,又抓住这一点让你听信巫蛊,举办仪式的。”
之前每天,昭宁都是浑浑噩噩,哪曾想过这一点。
经萧怀恕这么一提醒,后背立马窜上一股凉意。
“你的意思是……我宫里存了眼线?”
萧怀恕没有否认,微微压低声音:“柔妃失宠,五皇子失权,三皇子被委派襄州,但任谁也看出来,三皇子整日颓靡,难担大任。若再借大公主的手铲除贵妃,大公主觉得宫里还剩下谁?”
明阳脸色发白:“大皇兄。”
苏贵妃膝下的两个皇子虽相继夭折,但因着她的祖父,也就是苏庆元,生前待人宽厚,在朝中人缘颇有威望,继而导致苏贵妃在朝中根基深厚,依旧不容小觑。
皇帝还年轻,若对膝下的三个皇子都不满意,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和苏贵妃再有一个皇子。
如果借着明阳的手铲除了苏贵妃,苏贵妃失了势,皇帝又下过明令不再纳妃,最后就只剩下——
“安嫔。”
萧怀恕似是没看到她眼底的惧色,声音收敛,“你的事情想必已经传出去了,不出明日,御史台就会出言弹劾。”
明阳:“你想让我怎么做?”
想到可能会牵连母妃,她此刻才由衷地感到后悔和惧怕,所幸事情没有走到最后那一步,一切还有转圜的机会。
萧怀恕说:“我会放出假消息,谎称找到三位少女的尸身,在那之前,大公主在府上静候,若圣上传唤,你只需在御前假装不知,剩下的交由我。”
明阳不安地点了点头,这时才想起旁边的昭宁。
觉察到她的担忧,萧怀恕道:“这是我的人,大公主不必担心。”
明阳还是不安:“我、我做下了错事。”
那副慌乱无主的样子又让昭宁觉得她真是不争气,“事情已成定局,大公主可以过后弥补,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心神,切莫被人发现了端倪。”
被一个不知名的小辈教训了,明阳脸上火辣辣地。
尽管还有许多问题,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发问的耗时间,萧怀恕仰头看向穹顶,“地穴可有后门?”
“有的,我身后就是。”她伸手一指,正是道士先前想要逃走的那个方向。
萧怀恕点头:“大公主来的时候可有易容?”
“……我就披了斗篷,不过遮挡得很严实。”
萧怀恕继续问:“你手底下的人可以信吗?”
明阳说:“都是我的亲信。”若非可信,也不会让他们插手。
萧怀恕已经有了打算,“你现在原路返回,我会命人在不远处的河边伪造出有人烧纸的样子,到时候圣上问起,你装作难以启齿,最后再说想为昭宁公主祈福,其余的一概不知。”
听到这里,明阳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现在就走。”
明阳匆忙戴好披风的兜帽,扭头问二人,“你们呢?”
萧怀恕眉眼淡淡,“放火,烧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
第30章 030 “并非误会
火舌呼啸着蹿入夜幕, 昭宁坐在马车里向外看,半片天空烧成鲜艳灼灼的红色。
昭宁看了一眼就放下帘子,马车载着两人, 一路颠簸地离开这处偏远的庄子。
“明阳……”昭宁一转变了称呼, “大公主会安好无忧吗?”
萧怀恕说:“无忧谈不上,定能安好。”
昭宁趁机询问:“你准备怎么做?她们真的不会说出来?”
便连成年人都做不了守口如瓶, 昭宁不相信几个半大的孩子就能守住秘密。
就算她们有心不说, 难保后面的家人愿意隐瞒。
萧怀恕斜睨她一眼:“你觉得那三人的状态如何?”
昭宁认真回想了一番, “都不错, 大公主没有丧心病狂到苛待她们。”
虽然限制了她们的自由,但一个个都是唇红齿白,除了受到不小的惊吓外, 起码没吃皮肉之苦。当然, 昭宁并不觉得心理上的伤害就不是伤害,尽管欣慰女孩们没有受到体罚, 对明阳的行为依旧不甚认同。
萧怀恕颔首:“对,她们没有遭到苛待,那么对大公主的恨就不会太深, 只需将过错都推到道士身上,再威逼利诱一番,念在家人的份上她们都会避而不谈。至于他们身后的家人, 对此更是一概不知。”
年纪小自有年纪小的好处。
陷入那样的恐惧当中, 她们未必有心记住谁是谁, 寂风再刻意引导一二, 这个年纪的孩子自会晕乎乎信了,就算父母亲有心深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一听涉及皇权, 大多选择息事宁人,毕竟平头老百姓就算再怎么贪图富贵,为的也都是身后的小家。
昭宁想了想,她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突然被绑走不说,又经历了几天几夜的恐吓,定然是害怕大于生气。要是最后能顺利活下去与家人见面,哪里还顾得上追问是非对错,只想快点把这段噩梦般的经历彻底忘掉,至于真相是什么,都不重要了,能活着最好。
想明白后,昭宁暂且不再为明阳忧心,转而想到另一个问题。
她的目光瞟向萧怀恕,奔波一整日,他早就累了,正闭目养神。细看之下,他的眉眼无一不显得俊逸好看,面颊干净,像是一块美玉,睫不算长,但很茂密,乌沉沉地压在眼皮上。
昭宁瞧得真入神,冷不丁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昭宁并没有被抓包后的慌乱,顺势而问:“大公主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萧怀恕眼中一闪而过茫然。
昭宁:“说你对逝去的公主一腔深情。”
昭宁敏锐地觉察到他瞳孔中的情绪有变。
这种慌乱的神色很少出现在他脸上,昭宁好心情地勾了勾唇,“我听说,圣上有心将你许配给昭宁公主,表哥对此可甘愿?”
她的语气完全是打趣。
萧怀恕抿了抿唇,低低地嗯了一声。
昭宁没听清,不由得挪动屁股靠近,把耳朵贴过去,“表哥说什么?”
她白嫩的耳垂挂着粉色的坠子,一摇一晃,他的心跟着一起一落。
萧怀恕恍惚出神,伸手捏向那来回摇晃的珠子。
他温热的指尖不小心与柔软的耳垂摩挲而过,昭宁敏感地退了一瞬,仰头错愕地看着萧怀恕,他垂着睫,视线不知落在何处,昭宁的心无端乱了几息,更无暇求证其他,匆忙地坐直了身体。
“你想听什么。”他突然开口,嗓音清冷地回荡在逼仄的车厢。
昭宁被问住,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见此,他低头闷笑。
这回换昭宁感到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在笑——”萧怀恕刻意放慢语调,“如若我成为驸马,那……”
他望着昭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就没有现在的表哥了。”
昭宁愣住,头脑因他的一句话变得一片空白。
马车不知何时停稳,外面传来富贵的声音,他们已经回到了萧府。
萧怀恕先下马车,冲她伸手。
昭宁呆呆地把手搭放上去,萧怀恕收力握紧,拉着她稳稳落地。
已是子时。
更深人静,月光爬了一地,如流淌的河。
两人肩并着肩,直到到了北苑,彼此都没有说话。
“晚安。”萧怀恕在门前停步,最先告别。
昭宁回了晚安二字,心绪不宁地进了院子。
一整晚她都在思考萧怀恕的那句话,想其中的深意,想这里面微薄的可能性。
可是可能吗?
要是可能,萧怀恕如今又是怎么想的……
更糟糕的是,以眼下的这种情况,就算昭宁有心找个真相,也难于求证。她不由得叹息一声,睡不着,掀开被子来到了窗前。
月色半隐雾中,罩一池清寂,也拢华院奢靡。
睿王府内,王妃院中的灯仍亮着,楚仁坐在拔步床里泡脚,睿王妃正拿着一张信纸慢慢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看罢,才放下信纸走到楚仁面前,“明阳也不像是那种不辨菽麦的性子,怎会做出这种忤逆不道的事来。”
楚仁闭着眼睛睁开,把一双大脚从水里取了出来,拦住睿王妃要帮他擦足的动作,接过帕子胡乱擦干净水渍丢在盆里,动作很大,颇有借此泄愤的意思。
“父皇最为痛恨巫蛊之术,不管她是不是我妹妹,明日我定参她一本。”
睿王妃生得温婉贤淑,听罢皱眉,竟显出几分厉色,她压抑着不满,依旧温言温语地劝说:“我虽不赞同明阳的此番举止,但也不建议你朝上参奏。”
楚仁已躺在了被褥里。
他双手平放胸前,闭着眼说:“我若不参,那就是知情不报,父皇知晓定会勃然大怒,让父皇生气的事我做不到。”
睿王妃坐过去伸手推他,“起来。”
楚仁背过身。
睿王妃更重地推了一把,不禁加重语气:“我让你起来。”
楚仁扭头看过去:“我知道你不同意,但我执意如此,你劝不住我,快睡吧。”
睿王妃见他这样子,更是气急败坏——
“谁参都行,但你不行。”睿王妃索性告诉他其中的利害关系,“都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自从昭宁死后,朝中局势早已更迭。你以为苏贵妃没有皇子,就也失了权势吗?你这番站出来弹劾自己的亲妹,让站在苏贵妃那头的大臣做何感想?让其余的皇子做何感想?又让父皇做何感想?你就不怕父皇误会你觊觎那个位置?”
楚仁撇了撇嘴,说:“并非误会。”
睿王妃气得又想打他。
楚仁一个猛子坐起来,直截了当:“谁不觊觎?柔妃若不觊觎怎会为五弟做出这种事?五弟若不觊觎又怎会默认自己的母后杀亲?我是大皇子,是父皇第一个儿子,我当然垂涎,当然觊觎。”
他说的每个字都让睿王妃胆战心惊,恨不得亲手缝住他的嘴,可缝是缝补主,睿王妃只能伸手去堵:“这些话你……”
“我知道。”楚仁顺势握住她的手按在怀里,跟着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莫名的光,“你是我的王妃,所以这些话我只敢对你说。但参劾明阳和我的私心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担心若再继续隐瞒下去,以明阳的性子,还不知做出什么更让父皇生气的事来。我是皇子也是兄长,这事换我来说,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要是换别的大臣来,那就不是家事,而是国事。”
睿王妃嘴唇嗫嚅,仍想劝解。
楚仁拍了拍睿王妃的手:“你别怕,父皇就算真的动怒,也不会是因为我。”
见他这般执意,睿王妃叹了口气,脱下鞋子躺了上去。
眼看快要睡着时,她又想到了其他问题,不由侧头问身旁的丈夫:“对了,这消息是谁给你的?”
回答她的是丈夫如雷的鼾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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