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孟赢做了一个沉沉的梦。
梦中她被人推进了荷塘里, 冰冷的水淹没口鼻,梦中的她丝毫不慌,静静待在水下闭气, 等人走了, 她才慢吞吞从荷塘里爬上来。
岸上冷风冽冽, 她冻得发抖, 她嗅到一阵香气,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冷香,抬起脸。
假山上站着一位如松似竹的俊秀青年。
她知道他是谁,不过也不大把他往心里放,天下的贱人这么多,难道她要个个记得吗?
她礼节性唤他一声大哥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就发起高烧。
身上堆了一层又一层的被子,依旧冷得发抖,她闭着眼睛,压抑着自骨缝里渗透出的冰寒,感受到有人温柔的抚摸她的额头。
是谁呢?
她不知道。
但她只希望是妈妈。
她下意识唤,“妈妈——”
梦中“妈妈”的声音唤出声, 这道声音使孟赢惊醒。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猛然睁开眼,眼底还未清明,耳边传来一道清润薄冷的声音,“三小姐真是烧糊涂了, 对着我叫妈妈。”
梁漱臣坐在床前,慢慢收回手。
他神色清寒,脸色实在说不上好。
阔大的卧室里,一阵滴答声, 孟赢定睛,望到黄铜床柱上悬挂的点滴瓶,而她手背上,则扎了输液针。
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慢慢融入血液。
“我病了?”孟赢懵懂问。
她刚醒,脑子不大清楚。
她记得,她把自己生病的事情隐瞒得很好。
“你不是早病了?”梁漱臣容色更沉,似笑非笑道:“既然没病,中午到医院做什么?是华鼎跟医院有什么合作的调研项目,而且这个项目还需要三小姐亲身上阵扎针演示,对么?”
孟赢蹙眉,“你阴阳怪气什么呀。”
“我难道不该阴阳怪气吗?孟赢,你知道我抱着一个火炉睡觉是什么感受么?”
“那分床睡就好了,我不打扰你。”
梁漱臣猛然拂落床边柜上的白玉莲花台灯,“砰”一声响。
他脸色冷得吓人,眼底没有丁点笑意,“你到现在还觉得是分床睡的问题!孟赢,你有没有一点心!”
孟赢惊得没敢回话。
“梁董,是太太情况不好吗?”卧室内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关切问。
他是梁园的家庭医生,听到内室的骤然响动,按耐不住开门进来。
梁漱臣冷声,“出去。”
梁漱臣一贯以温雅从容示人,鲜少有这样冷言的时刻,医生一愣。
孟赢缓口气,反应过来,回脸说:“他是对我发脾气呢,您先出去吧,我觉得很好。”
医生见梁漱臣没异议,战战兢兢走了。
过一个小插曲,孟赢脑子清楚一些,她慢慢把梁漱臣生气的缘由捋清,“你是觉得我生病不告诉你,然后生气了,是吗?”
“梁某怎么敢生气?三小姐自然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是病人,你就这么冷声冷气跟我讲话!”孟赢抿唇,“真让我生气。”
梁漱臣勉强放缓一点语调,“难道我不该生气?如果你只是忘记告诉我也就算了,孟赢,你是刻意隐瞒,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会在你的药里下毒所以连生病都不告诉我?”
“我只是习惯不麻烦别人。”
梁漱臣冷笑,“原来我是别人。”
孟赢:“……”到底谁在生病!
她不想理他,蒙住脸继续睡觉。
梁漱臣却倾身挑开被子,淡淡道:“起来吃药。”
孟赢只好窝窝囊囊坐起来,一口气把药吃掉。
梁漱臣准备的糖果都没有用上,她一口气把药汤都喝掉了。
“会麻烦你的陈先生吗?”
孟赢刚要把药碗递给他,蓦然听到他这样问。
他的目光轻轻跟她碰了一下,很快移开,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孟赢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你有什么好责怪我的?你遇到麻烦不也从来没跟我说过吗?我能体谅你你怎么不能体谅我?”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你还借着这件事跟我发脾气,当年你生病我去看你你生气觉得我在捣乱,我的天,我当年是怎么容忍得了,我要是早知道还能像你这样做,我也闹开了。”
她趁机褒扬自己,“我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因为我特别大度无私为别人着想,我是人间楷模。”
她用那只没有打针的手拍他肩膀,似乎在打断他此刻深沉的思绪,“向我学习这点,好吗?”
梁漱臣的神情并没有因她故作轻松的语气而缓和起来。
孟赢知道他心结在哪里,躺下蒙住被子,遮住脸和头,过一会儿,她似乎忍受不了高声说:“我这么独立的人,谁都不麻烦!”
顿了下,闷闷的声音自被子下传来,“……包括陈述生。”
梁漱臣无声弯了下唇,拉开被子,俯身问:“下一次生病可以主动告诉我吗?”
他的气息清冷浮在她眼睫毛上,如松似雪。
孟赢仰眸控诉,“你把我喜欢的莲花灯砸掉了。”
“这种莲花灯仓库里一整面墙都是。”他抚她的脸,指尖顺着下颌往上捋,“可以不告诉我,但不要隐瞒,我知道你有一点形象包袱,你可以对你的陈先生保持,没必要对我保持,毕竟,你又不喜欢我,不是么?”
孟赢眨了下眼睛,贴近他问,“如果我真的承认我不喜欢你,你的心情还会像现在一样好吗?”
梁漱臣淡淡,“你觉得我现在的心情很好?”
“我保证,如果我承认了,你的心情会更糟。”
梁漱臣沉默,不再讲话。
孟赢用脸颊蹭了下他指骨,笑,“放心吧,我喜欢你的。”
“我知道。”梁漱臣凝眸看她,温和说:“宝贝,我有基本的判断能力。”
他知道,却还是如此轻易被她勾动得情绪起伏。
初六早上,顾探微无意间登陆国X部官网,官网上公示一条通告,是西城地皮的售出情况。
点进这则通告,映入眼帘的是周开复与孟棣棠握手的巨大照片,照片旁的小字描述这块地皮详细的买卖情况,以及华鼎集团对这块地皮的未来规划愿景。
顾探微血液发冷,他知道这块地皮对二叔顾良桢对京昱集团代表什么。
他下意识拨孟赢电话。
孟赢看到来电人,没有接。
她在候机站,正全心全意等待孟棣棠的飞机。
十分钟后,以孟棣棠为首的孟家大房一行人终于缓缓自出机口走出,后面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拎着各种行李。
孟棣棠走在最前面,一见孟赢便皱起眉,“到底什么事情,假期都不让好好过!”
孟赢立刻上前,礼貌又温和的一一跟大伯母、堂兄们、堂姐打招呼,最后跟孟棣棠的大秘握了下手。
她顺手接过孟棣棠的公文包,走在他一侧,贴近他,嗓音又轻又快,“还是地皮的事,那天我把您的照片发给周主任,他让人p了张跟您的合影放在官网首页了,我担心您告我侵犯您的肖像权。”
孟棣棠当然不会怪孟赢侵犯他肖像权。
在华鼎集团,所有高管的肖像权不属于他们个人,全部由公司统一管理,孟赢拿他照片P图,只要经过董事会同意,在制度上是合理的。
孟棣棠道:“这事儿是你撮合的,放我的照片干什么?孟总不比我这个老头子长得养眼?”
专车就在眼前,孟赢先到一步打开车门。
孟棣棠便跟妻子儿子女儿分开,屈身进入孟赢打开的车门。
孟赢和秘书紧随其后上车。
到了车厢,孟赢从内室冰柜里开了一瓶孟棣棠最爱喝的可乐,恭维道:“您的气质您的形象都比我养眼的多,这块地皮由您拿下来,有您的信誉做担保,那就是英明的决策,要换了我,别人不知道心底怎么打鼓不安呢。”
孟棣棠很享受孟赢的吹捧,这以前是老头子专属的待遇,哪里轮得到他?
他喝了口可乐,气泡迸发在嗓子眼,只觉得身心舒畅。
他阖着眼,不怎么在意说:“P就P吧,一张照片算什么事?”
孟赢继续道:“以后,别人要是问起,您能不能就像这张合影表述的一样,告诉别人,这块地皮是您决意拿下的。”
孟棣棠睁开眼,“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孟赢真挚说:“我也是在您的指引下才想到买地皮这件事的。”
孟棣棠:“……我什么时候指引你了?”他还记得当初他是想拿买地皮的钱发福利,结果被她堵回去,现在,她就开始睁眼说瞎话了?
“您虽然没说,但我明白,这就是您的意思。”孟赢真切说:“您虽然没有讲出口,但您用您的光芒您的品性感召了我”
孟棣棠:“……”他摆了下手,“行吧行吧,你爱怎么做怎么做,以后逢人问,我就说是我的意思,好吗?”
孟赢笑吟吟,“大老板英明。”
“但我也不是什么锅都背的,一会儿你跟我到西院吃饭。”孟棣棠脸上露出一丝深沉的笑容,“不能我帮你做事,你连一顿饭都不陪我吃吧?老爷子还能因为你到我家里吃饭就跟你生气?”
孟赢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凝固。
一瞬,她粲然而笑,“好啊。”
自孟敬轩跟两个儿子正式在华鼎开战后,孟宅也由一个统一的大宅分割成两个院子。
一个是紧紧包围着孟敬轩所住建筑的主院,另一个则是孟棣棠和孟风陵居住的西院。
两个院落之间,由一汪沁绿净透开满莲花的湖塘隔开。
湖塘边上,是一座巍峨的、人工堆造的假山。
假山上布置着陡峭的台阶,迎台阶而上,最顶端,是一座六角迎风亭。
孟赢记得,孟宜清在孟宅借住的时候,常常在这座亭子上念书。
她在他视野可见的地方,尽情展示了她的可怜无助,受尽委屈——她希望他可以把她受到的委屈传往宁省,以得到亲生父母片刻的关怀。
毫无疑问,她的愿景落空。
今时今日,孟赢已经不愿想,是孟宜清根本没把她处境告诉她父母,还是孟宜清已经告知父母但他们却毫不在意。
孟赢闭了闭眼睛,扫清思绪。
到了孟棣棠的住处,灯火通明。
大伯母亲热迎过来,“小赢,你是稀客啊。”
大伯母出身平平,是孟棣棠下乡时遇到的,彼时孟棣棠以为回京无望,便跟大伯母缔结姻缘。
出身名门的二伯母魏平茹便常常讥讽大伯母是乡下人,大伯母也从未争辩过什么,她在孟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她只是一心一意照顾着自己的女儿,以及照顾着孟棣棠跟外面的女人生下的诸多儿女。
大伯母打扮得并不花哨,身上的衣服颜色很深,唇角和眼角都有了细细的纹路,她不擅长保养,似乎也并不爱保养,任岁月的痕迹在面上铺陈。
跟随在大伯母身后的是孟家二小姐孟琳琅。
孟琳琅不是孟棣棠唯一的女儿,却是大伯母唯一的女儿。
“大伯母,二姐。”孟赢一一打招呼问好。
孟琳琅挽住她胳膊,“让我看看,几个月不见,你怎么这么能耐了,我那个眼高于顶的公公都对你赞不绝口呢。”
孟赢说:“哪里,是杨董抬举我。”
“当初你放弃你的舞蹈事业进华鼎,我可想不到我的小妹妹有这么大的作为。”孟琳琅拉着孟赢上台阶,“以前我去参加宴会,旁人逢人就问我的公公我的爷爷我的爸爸,现在嘛,人家开始问我的妹妹我的妹夫了。”
孟赢说:“你的妹妹你的妹夫也没什么厉害的,投了个好胎而已,我怎么这么厉害?得多亏咱孟首长进京。”
“可惜我爸爸跟三叔关系不好,不然我也得去仪亲园开开眼。”
孟赢闻琴音之知雅意,“这有什么难得,改天我带你过去。”
孟琳琅笑意更胜,“你说话算话,不许耍赖啊。”
孟赢笑,“当然不会。”
走到正厅前,大伯母又挽住孟赢的胳膊,“小赢,我们这次去西伯利亚给你带了一些礼物,你过来看一看。”
孟赢脸上维持着完美无缺的笑意,随大伯母走进内厅。
大伯母从西伯利亚带过来的礼物是一件极其珍贵的银狐皮,深灰色毛皮如水般润滑,毛尖凝成雪一样银雾。
“我本来说要一张黑狐皮,但琳琅说你喜欢银色的,你要是喜欢,明天我让人送到你的院子里去。”
“我很喜欢。”孟赢展现出她对这件毛皮的喜爱与惊艳,“谢谢您的关心。”
大伯母说:“这没什么。”她顿了下,望孟赢的眼睛,“我这个人胆小,从不敢做什么不好的事,但对你,我确实……”她摇头叹口气说:“如果我没有这样冷漠,没有那样各扫门前雪的心态,你小时候的日子会好过一点,我跟你大伯父一直很后悔当初没有对你更好一点。”
孟赢说:“能各扫门前雪就很好了,我一直记得,在我没饭吃的时候,您在窗户边喊我,叫我来这里吃饭。”
一家人轮番上阵,轮流向孟赢展示他们的好客温雅以及对当初没有及时伸出援手的悔意。
孟赢一直在道谢,一直在说自己不介意。
临走的时候,孟棣棠亲自出门送她,他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小赢,我对你跟老二对你还是不一样的,你能感觉到的,对吧?”
孟赢转过身看他。
她站在月光下,月光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清冷皎白,冬季的冷风拂过树梢,吹散她鬓角乌黑的发,她笑,“当然,我知道您对我好。”
转过身,孟赢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从容往回走,没有绕路,又经过那片荷塘。
天已经黑透。
孟宅其他地方已经亮起通明的灯火,照得庭院亮如白昼,只有这个地方,依旧掩映在深沉的夜色里。
据说,是因为孟家原来的女主人喜欢欣赏氤氲夜色里的荷花,所以这个地方的灯火布置得极其稀疏。
灯火点点散来,晕染了夜色,却无法照清前路。
孟赢踏上观景长廊。
凉风吹来,她嗅见荷花的香气。
原来,它是有香气的。
她无数次抓住荷花的茎爬上岸,闻到的,只有水的腥气以及属于荷花茎叶的浓重的铁锈味道。
荷塘引了山上温泉池的水,在冬季,依旧花开不断。
整座荷塘,氤氲在朦胧的水汽里。
像是森幽的鬼气。
“三小姐。”走廊尽头,有人提着灯走过来。
孟赢顿住脚步,看向他,脸上没有露出一贯的笑容,“白叔。”
叫“白叔”的人讪讪笑,“你怕黑,我提着灯给你照亮,咱们一起走过去,好吗?”
他的笑里有逢迎,更有惊惧。
从前,他是魏平茹欺负孟赢的好帮手。
有多少次,他把孟赢按到这个荷塘里差点淹死她呢?
有时候他觉得逼这样一个女孩儿也很残忍,但他又能怎么办?
他一家老小要吃饭,他每月要指望着魏平茹发工资,他没有办法。
现在魏平茹走了,孟赢又厉害起来了,他不得不为忧虑自己的未来。
他谨慎观察孟赢的脸色,见这位如日中天的三小姐脸上并没有厌烦与恨意,她很平静,似乎不记得他给她带来多少苦痛。
她开口,“谢谢你的灯,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您是想喂鱼是吗?二小姐也喜欢在这里喂鱼赏景。”他脸上笑得殷勤,白发在深夜里晃眼,说:“我去给您拿鱼食。”
孟赢盯着他的白发,“您也挺大年纪了,我记得,您比黄秘书年岁还要大一些吧。”
她记得他强有力的手,一只手按住她脖颈,她便在水里扑腾不起来。
原来,他也这么老了。
“我哪里比得上黄云澹啊,人家有学历,长相又好,比我得青眼呐。”
白叔顺着孟赢的话发了几句牢骚,话一说完,他便懊悔,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他来这里是干什么来了!
“三小姐,小赢,我当年我对不起你——我——”
“我原谅你。”孟赢没等他讲完,开口,“我原谅你。”
她今晚已经原谅谅解很多人了,不差他这一个。
白叔惊愕,脸后知后觉红了起来,“我不是东西,我欺负你一个小孩子,我真是畜生——”他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
孟赢听着“啪啪”的巴掌响,心底升不起快意,“您回去休息吧,我这个人不记仇,我不会报复您的。”她举了个可靠的例子,“前几天我见了魏姑姑,也就是我的前二伯母,我跟她都说,我不怪她。”
她道:“我连她都不怪,我还会怪您吗?”
白叔的眼圈发红,“小赢你是好人,以你的胸怀气量,你前途不可限量。”
孟赢说:“承您的好意了。”
她不想再讲什么,转身靠在扶栏上,嗓音轻柔,“您回去吧,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小赢,你要注意安全呐。”
孟赢“嗯”一声。
脚步声远离,这座长廊上只剩她一人。
孟赢垂眸凝望着幽沉的湖水,只觉得在心中掀起恨意都是一件令她觉得疲倦的事情。
她该恨谁?
所有人都有苦衷,似乎这一切,只能怪她自己运气不够好。
手机铃声惊起昏沉的夜色,孟赢瞥一眼来电人,接通。
“在哪儿?”梁漱臣的声音永远这么清润悦耳。
“天涯海角。”孟赢回。
“我在你家门前。”他慢条斯理说:“麻烦三小姐给你们家的保安递个话,让他放我进去。”
孟赢弯了下唇,“他好大的胆子,竟然不放梁董进来。”
孟赢边给保安室发消息边回话,“你进来之后就直接去我的院子吧,我现在在西院,走回去得十分钟。”话落,孟赢瞥见不远处靠着栏杆的自行车,“哦,三分钟就可以回去了。”
孟赢一路骑自行车回到自己院子。
梁漱臣站在门前等她,他穿着正装,似乎刚刚结束了什么正式场合,身上有很淡的烟酒气。
孟赢将车子停在榕树边,“你是接待了什么重要客人,竟然让你喝了酒。”
梁漱臣走到她身后,孟赢刚转过脸,他便托住她下颌,不紧不慢吻她。
他的手扣在她雪青色的收腰长裙上,按耐不住得揉着她的腰,边吻边回她的话,“王铭山和周知溯回京,我去接风。”
孟赢眸中润了一层水意,手撑着他劲瘦的胸膛,“他俩又不是从一个地方回来的,怎么一起接风。”
月色朦胧,榕树下清风阵阵,她的嗓音放得很柔和,像跟他闲话家常。
梁漱臣曾经长久的幻想过这一幕。
他俯身吻了下她鼻尖,克制着,“进去讲好吗?”他不是很能控制住自己。
“好啊。”孟赢笑,要从他怀里脱身。
梁漱臣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又俯首吻住她,“这样进去。”
他们之间还没有这样仓促过,等不及进卧室,便纠缠到客厅里的沙发上。
孟赢被压在柔软的沙发面上,他的吻似乎可以消弭那些经年的痛苦,但这样还不够,还可以更痛苦一些。
这样的念头刚闪进脑海,孟赢便意识到不能这样继续,她不可以这样不专心的把跟他的亲密当做消解伤痛的工具。
她轻轻捏了下梁漱臣撑在身侧的手。
他离开她的唇,眸光幽暗,“怎么了?”他的嗓音是克制着情欲的哑。
孟赢脸有点红,似乎难为情,“我有点不想,你可以停下吗?”
“当然。”梁漱臣立刻起身,将她扶起来。
他忍不住吻她的脸,似乎如此可以消解渴求,“我今晚想留宿,可以用一下你的洗漱用具吗?”
“我这里不缺男人用的东西。”孟赢说。
梁漱臣脸上的笑有些淡了,“哦。”
孟赢意识到他误会了,笑,“多想什么,是你上次过来的时候我让句容准备的。”
梁漱臣注视她,“为什么解释?”
孟赢理直气壮说:“没有无缘无故让另一半生气的义务!”
孟赢的话永远讲得那么好听,她总是能给另一半带来最饱满的情绪价值。
梁漱臣捏她的脸,“总是那么会讲话。”
孟赢侧过脸,亲了下他指骨,然后恹恹靠在他怀里。
梁漱臣顺势扣住她的腰,垂眸问:“心情不好?”
孟赢感觉到他的注视,扭过脸,把脸埋在他怀里,“我不想讲。”
可以说出口的秘密从不是真正的秘密。梁漱臣渴望知道有关她的一切,却不会在她不想回答的时候追根问底,他也不会主动让人去搜查。
——有时候保持边界感是另一种尊重,就像孟赢在梅园知道了有关他过去的事情,却从未对他提起。
他静静抱了孟赢一会儿,汹涌的欲望变为缠绵的情意,他妄想跟她白头偕老,“孟赢,我想象过你变老的样子。”
孟赢情绪稳定下来,仰眸瞪他,“我还没老呢,你就想象我老了!”
梁漱臣温声,“宝贝,没有盼你老的意思。”
“好吧,但我还没有想过,可能我心态比较年轻。”孟赢还是有些恐惧年龄的变化,她尝试着顺着他思路想,“不是都说,要想知道一个女孩儿老了什么样,看她妈妈就知道了,要想知道一个男孩儿老了什么样,就得看他父亲——”
“以前我是不相信这个论断的,但现在——”她振振有词道:“你看我大伯我二伯还有我爸,他们简直是跟董事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年轻的时候绝不会想到,年老的自己会跟他们厌恶的父亲那么趋同。”
一个情感问题瞬间被扭转成一个遗传话题,梁漱臣亲了亲她耳朵,“如果我变成梁世琛的模样,你会不会很厌恶?”
“当然。”孟赢说:“你爸爸一点不爱你妈妈,我可不能接受如此冷酷无情的你。”她笑眯眯点他的脸,说:“你对我好,才是你最大的魅力,知道吗?”
梁漱臣忍不住抬手刮她鼻梁,“原来在你心里,我对你算是好的。”
“当然。”孟赢毫不避讳承认,又仰眸道:“如果你对我想更好一点,我也不会拒绝的。”
梁漱臣轻轻吻她,“当然宝贝,我们会越来越好。”他的手扣住她纤细羸弱的指尖,十指相扣按在沙发面上。
他注视她,眼底的情意通透明澈。
毫无疑问,他爱她。
孟赢心跳得有点快,她用手贴了下自己的脸,好烫。
梁漱臣被她动作逗笑,“是室温太高吗?”
孟赢瞪他,“不跟你讲。”
“我要去洗澡!”
梁漱臣扣住她的腰,“可以一起洗吗?”
孟赢眨了下眼,“你能保证自己会克制住自己什么都不做吗?”
梁漱臣坦诚,“不能。”
孟赢“哼”一声,“那还是我自己去洗澡吧。”
梁漱臣笑了下。
他跟孟赢在一起,总是身心愉悦,很容易笑。
“好吧,我们分开,告诉你我该用你的哪间浴室洗漱。”
“楼上卧室旁边那间。”孟赢说:“你的衣服我放在我自己的衣帽间里了,跟我的衣服放在一起。”
她说完,垂脸看扣在她腰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我都交代完了,可以放我去洗澡了吗?”
梁漱臣不是很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她短暂的分开都变成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
“你很着急跟我分开。”他目光凝向她。
孟赢可不能承认,“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长久的团聚嘛。”她清了下嗓子,学着他唤她的模样,“宝贝,在床上等我,好吗?”
梁漱臣又笑。
她真的很可爱,在哄人的时候,带着一点稚气的认真。
“好的,三小姐。”他松开她的腰。
孟赢投桃报李,俯身在他脸上飞速亲了下,然后轻快走开了。
随着她离开,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安静起来。
梁漱臣掀眸,望见窗外肃静沉寂的夜色。
一望无际的黑暗。
第47章
孟赢洗澡是件大工程, 梁漱臣洗完澡之后四十分钟,孟赢才慢悠悠从浴室走出来。
卧室内灯光昏暗,落地窗外苹果树枝叶繁茂。
孟赢吹干头发, 爬上床, 靠在梁漱臣怀里, 抱着他说:“我洗完澡, 从浴室出来,一眼就看到你,心底感觉好不一样。”
她一本正经形容自己的心理感受,“就好像我那个孤零零的少女时代终于有人陪伴了一样。”
梁漱臣穿着孟赢为他准备的雪白的寝衣,领口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身上总有一股清冽干净的香气,有时候是冷梅香,有时候是雪松香,总之,都是孟赢喜欢的香气。
梁漱臣垂眸说:“我记得,我不是第一次在这里过夜。”
言下之意是问她,是怎么今晚才有不一样的感受。
“那不一样,今晚就是不一样!”她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心口, “你有没有感觉我的心跳得很快。”
没有。
充盈绵软的云层下, 他感受不到细微的心跳,心神跑到另一个由本能支配的维度。
孟赢“哼”一声,“我们是老夫老妻了吗?你摸我的胸,就像摸你的左手!”
梁漱臣放下书, 无奈说:“我以为你不想。”
孟赢眼睛晶亮,振振有词说:“我可以不想,但你不能不想,你要时刻保持那种向上的状态, 你懂吗?”
梁漱臣眼底带笑,“那对于身体是一项大挑战。”
孟赢骄矜得“哼”一声,眼睛悄悄瞥他。
他笑,欺身吻她。
他的吻很柔和,手指轻柔波动着淙淙水流。
孟赢刚刚的话还是给了他一些触动,他不能在她少女时代就居住的房间里对她做太粗暴的事情。
即使再温柔的动作,也会令孟赢眼眸失神,伏在床上,白皙纤瘦的脊骨止不住的颤抖。
过一会儿,她忍不住控诉,“……你不能从头到尾都保持一样吗?”
梁漱臣在她耳边笑,“抱歉,有点控制不住。”他腰上的动作很频促,语调却温和得不疾不徐,“原谅我好吗?”
如果他的身体也像他的话这么客气礼貌就好了。
亲密之后,孟赢心情有了很大好转,而且精力十足,她攀到梁漱臣身上,去拿他刚刚看过的那本书。
“你刚刚在偷看我的书!”
梁漱臣不置可否,搂住她的腰,不让她栽下去。
他很难理解刚刚喘气不匀的孟赢现在变得这么生龙活虎,唯一的解释便是刚刚凄凄惨惨的三小姐有很大的表演水分。
“随便翻一本你的书。”
“翻到了漫画是吗?”孟赢瞧见书的内页,戏谑,“很难想象你会喜欢看漫画诶,我以为你会研究什么资本斗争科技垄断之类的。”
梁漱臣道:“我上一次看得关于资本斗争的书还是孟董事长的自传。”他语气平缓说出那不正经的书名,“资本斗争——孟敬轩和他的华鼎三十年。”
孟赢笑得伏倒在他身上,“这书名还是我取的,这本书大部分内容都是我口述给董事长的传记记者的,假的离谱。”
她把漫画书放下,重新窝在梁漱臣怀里,仰眸看他,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眼神实在令人情动。
梁漱臣俯身亲她唇角,低声,“再来一次?”
孟赢纤细的指尖捂住脸,耳尖薄红,“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诶。”
梁漱臣在她颈边闷笑,“你怎么这么可爱。”
孟赢仰脸理直气壮说:“我从出生就这么可爱了。”
后半夜下起雨,雨滴划过幽绿的苹果树,沉沉的雨声自窗外传进来。
寒风凛凛,雨声萧瑟。
听到雨打窗棂的声音,心底再没有从前的恐惧感。
她不用再担心被雨声模糊掉的脚步声,不用害怕趁着雨夜剧烈撞门的声音。
甚至今晚,院门都没有锁。
是因为身边这个人么?
孟赢脑子里刚模糊划过这个念头,因倦怠而昏沉的大脑立刻清醒起来。
她的心底便生出强烈的揪痛感,脑中另一道声音清晰震起,带着无限的回音。
——如果是这样,陈述生算什么?
——跟她海誓山盟的陈述生算什么?
孟赢慢慢捂住自己的心脏,思绪在胸腔撕扯。
她眨了下眼睛,在梁漱臣怀里翻了个身,她不能以面朝梁漱臣的姿势想这些事情。
只是她刚动作,头顶便传来一道幽静的声音,“在想什么?”
他的手缓慢覆在她腰际,眼神里的审视孟赢不用抬脸就能感受到。
孟赢抿唇,她知道该怎么应对他,就像应对孟敬轩孟棣棠甚至——甚至是叶婉贞。
她要这样应付他吗?
如果连他都需要她专心致志的应付,这桩婚姻还有什么趣味?
她很少这样长久的沉默,梁漱臣瞬间就猜到源头,他轻轻抚她发烫的情潮还未完全褪却的耳尖,温声说:“是被雨声吓到了么?”
他还记得她跟他讲过的话,她希望睡一个不被雨声干扰的好觉。
此时此刻,这件事可以作为一个绝佳的解释她沉默的理由。
梁漱臣亲自为她搭了个台阶。
孟赢转过身,默默伏在他怀里。
她穿了一件冰蓝色的吊带裸背睡裙,雪白莹润的脊骨在暗色的夜晚里闪出雪腻的光。
梁漱臣轻轻抚她的背,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他没有那么生气,只要她在他身边,所有坏情绪都可以消解。
只是还是不舒服。
到底,他不是一个真正宽怀雅量的人。
他敛眸梳理着情绪,忽闻孟赢轻声开口。
“我刚刚想什么不方便告诉你,我现在的想法可以跟你分享一下。”她仰起脸,漆黑的眼珠看向他,“我在想,如果早知道这种事情这么快乐,我就早早尝试了。”
她的目光总有令人欢愉的能力。
尤其当她的目光慷慨望向他的时候。
梁漱臣捏她的脸,“你是不能说一点让我开心的话了么?”
“我只是想一想。”
梁漱臣勾唇,“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
“这么霸道啊,难道你自己没有想过这件事吗?”孟赢感觉到气氛有一点活跃起来,问了一下她一直以来不触碰的话题。
她很少问梁漱臣私人的情感话题。
她自己在这一方面实在不够理直气壮,所以从不开口问别人。
“没有。”梁漱臣说:“至少在我单身的时候是没有想过这些事情的。”
“不单身的时候有想过?”
当然。
梁漱臣垂眸凝视她眼睛。
“我的女朋友又漂亮又可爱,而且特别的热情大胆,怎么能让我不喜欢?”
孟赢贴近一点,眼眸明亮,笑眯眯道:“这个又漂亮又可爱而且热情大胆的女朋友,是我吗?”
梁漱臣点她鼻尖,“我只谈过你这一个女朋友。”
“那你真有眼光,一上来就谈了一个这么一个完美的优秀的漂亮的女朋友。”
孟赢在自夸这方面从没有落于人后过。
梁漱臣注视她眼睛,低声,像是跟她述说一个被众人所不知的秘密,“是的,我也是这样觉得。”
孟赢撞进他温和又深邃的眼睛,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似乎感受到了旷野的风,呼啸着吹开她的心门。
一早,顾探微接到孟宅句容的电话,她礼貌又客气说,他们孟家三小姐孟赢会在午饭后拜访顾公馆。
顾探微气得发笑。
昨天他打了一天电话孟赢没有接,今天让她管家来给他递信,她把他当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拨电话给孟赢。
出乎意料,这次竟然通了。
他语气和缓一些,无奈说:“昨天怎么打电话你都不接,今天一早就接了?”
孟赢坐在一楼的梳妆镜前,未经打理的长发铺满腰际。
一楼的窗户开着,繁盛的绿意映入眼帘,下了一夜雨,湿气伴随着草木的青葱气息涌进室内,打散了室内清雅的沉香气。
孟赢今天起得太晚,现在还没梳妆。
她一心三用,边梳妆,边跟顾探微打电话,顺便接过裁缝递过来的衣服样子。
“昨天我心情不好,接了电话怕跟你吵起来,你现在说话很不中听,我得找个心情好的时候再接你电话。”
顾探微张口反驳,“我说话怎么不中听了?”
孟赢翻一页衣服样子,顿眸,“你只要开口提你二叔,字眼里有顾良桢,对我来说,这就不是中听的话。”
顾探微:“……”他还想再说什么,孟赢截断他的话,道:“我下午过去看老太太,下午见。”
“是顾公子吗?”过来送衣服样子的裁缝含笑问。
“对。”孟赢翻完样衣画册,转脸道:“怎么有女装。”
“梅姨,你待在孟家二十几年了,你知道孟家从不许女人祭祖的。”
梅姨笑,“我本来也没准备的,是老爷子身边的黄秘书特意打电话给我,叫我按照你的身量做一身祭祖的衣裳。”
孟眸光顿了下。
她一直以为,上山祭祖这场戏没有她的戏份,她只做个场务安排好流程就好,没想到,她也要上山?
“黄秘书还跟您讲了什么?”
梅姨笑吟吟,“他说排场越大越好,所以衣服要往多了做。”她感叹说:“小赢,今时不同往日了,你现在可是老爷子身边的第一红人!”
孟赢以前过什么日子她是知道的,一到冬天,合身的衣服都没有,现在,那个受尽欺凌的小小女孩儿,竟然有伴随着家族里的男人们一起祭祖的殊荣了!
“您过奖,是爷爷抬举我。”
梅姨走了之后,孟赢敛眸细细思索梅姨说的话。
黄云澹说话从来不无的放矢。
排场越大越好,还要怎么大?
她想一会儿,给华鼎集团宣传部主任拨电话,直截了当问:“元宵节那天,华鼎TV原定播放内容是什么?”
宣传部主任没想到孟赢会在春节假期拨电话过来,脑子飞速运转着,“是这样孟总,我们原定播放计划是早上播放华鼎集团最新的科技研发成就,中午是华鼎115车间工人工作,晚上新闻联播之后,转播元宵晚会。”
由于在外度假,手边没有工作册,他只能笼统说。
孟赢道:“那一天所有的节目全部停播,全程直播孟家祭祖事宜,现在你不在京……”她想了想说:“你找一个在京的能负责的人跟我对接一下,我安排一下祭祖那天的录制流程。”
宣传部主任:“您不用找别人,我立刻回京,如果您需要,我亲自扛着设备上山!”
“既然你能回京,那你就直接到北戴河见一下董事长,他是定海神针,录制的事情还是对他负责。”
“孟总,我……我见董事长,实在心底打怵啊。”
宣传部对于华鼎这样一个老牌重工企业来说,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部门,毕竟华鼎不像寰通那样直面消费者,有强大的宣发需要。
华鼎基本上没有宣发需要,所谓的华鼎TV一直以来都是播放董事长的光辉事迹,也就是孟敬轩养病后,华鼎TV不再作为董事长个人频道,开始播放一些集团内部的事情。
况且,华鼎TV的虽然名带“华鼎”,所有权却是孟氏家族所有,华鼎内部要用这个TV播放节目,每年要支付给孟氏家族一笔不菲的租借费。
与秘书处、审批处、财务处这样的大腿部门相比,宣传部只能是个苍蝇腿,而且是个只出不进的苍蝇腿。
宣传部主任只在述职的时候见过董事长一次,之后他再想瞻仰圣光,只能在股东大会了。
孟赢直接让他到北戴河见董事长,他一听到这话,后背就掀了一层冷汗。
孟赢道:“你不用担心,到时候我带你过去。”
“那就多麻烦孟总了。”
孟赢挂断跟宣传部主任的电话,又拨电话给黄云澹,“是这样的,黄叔,祭祖是孟家的大事,我打算全程录像,影像放在华鼎TV上播放,留一个纪念,供我们集团员工怀念瞻仰,您觉得好吗?”
黄云澹道:“录像不好,祭祖讲究的是真情流露,录像不如直播。”
孟赢说:“好,我立刻给宣传部打电话,给他们具体安排一下,我们安排好了,再到董事长面前当面汇报一下,好吗?”
“可以。”
“您看董事长哪天方便呢?”
“尽快。”
“后天好吗?后天我带宣传部的人上山。”
挂断孟赢电话,黄云澹来到孟敬轩卧室。
昨天下了一晚上雨,孟敬轩觉轻没睡好,现在在补觉。
过一会儿,佣人搀扶他起床。
到底上了年纪,只起床这件事,孟敬轩就需要两个青壮小伙伺候他。
一人扶起他,另一人坐在他身后给他做晨起按摩。
“有事?”孟敬轩阖着眼。
脑子外似有铁楸在敲,耳边是剧烈的噪音,他勉强忍耐着,没有把不好的脸色朝向跟随他多年的秘书。
黄云澹望见他青黑倦怠的脸,语气放得既柔又缓,“是孟赢。”
他尽量用简短的语句把事情讲明。
目前,孟敬轩没有耐心听别人的长篇大论。
“她想全程直播祭祖的事,并且,她把台州的人请过来祭祖了。”
孟敬轩睁开眼,眼底难得有了一分笑意,“难得她能领会我的意思。”
“台子已经搭起来,要不好把事情给孟赢讲一讲?免得到时候她没了分寸。”
“不。”孟敬轩抬了下腿,另一位青年便立刻跪坐到他脚边,伸手替他揉搓冰凉的脚。
等把脚揉搓热,青年再低头替孟敬轩穿上软底鞋。
“我喜欢出其不意。”孟敬轩起身,他的眼睛已经变得浑浊,但精明不减,“只有临危不乱的人,才能当得起我的人,我对孟赢有这样信心。”
他走到窗前,望雨淋了一夜的景。
绿意葳蕤,苍翠欲滴,草木的芬芳扑面而来。
他想起汪静宜,她喜欢嗅雨后的气息。
不管什么季节,雨后她总要开窗,让湿润的风吹进来,把房间里的物件吹得东倒西歪也不在乎。
他回神,“你刚刚说台州的人过来了?”
“是,孟赢把他们安排到京郊酒店了,您要见他们吗?”
“我要见。”他余光扫见镜子里的自己,满头纷纷的白发,白的刺眼。
“再把我的理发师叫过来。”
黄云澹也望见他的白发,心底打了下鼓,以为孟敬轩要发怒,心底斟酌着奉承他的话。
不料孟敬轩却轻笑笑起来。
“我也老了。”他低眸,眼眸微深,似乎想到什么,语气平缓而温和,“以前我总觉得还要很久才能跟汪静宜见面,现在想,应该很快了。”
汪静宜,是他去世三十八年的妻子的名字。
黄云澹连忙道:“您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孟敬轩抬了下手,“世上没有不亡之国,也没有万寿无疆的人。”他淡淡道:“我可以死,但该怎么死,得我自己做决定。”
孟敬轩从来是激扬乐观豪情万丈的人,他很少说这样悲观的话。
黄云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孟敬轩也没想让他接,他的脑子清明起来,笑道:“一会儿再让理发师过来,我去游泳。”
他脚步轻快,似乎又有了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勇往无前。
午饭后,顾探微掐着点回顾公馆。
一进正厅,热闹极了。
顾老太太坐在窗前矮炕上跟顾良桢下棋,顾狸抱着猫亲昵坐在顾老太太身后围观。
屏风后,是顾家小辈们各自领着自己的孩子们在地毯上堆积木、搭乐高。
屋子里凝重的沉香气被香甜的烤栗子香气掩盖。
“老太太,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啊?”
顾老太太眼也不抬,落下一子,“有贵客到,我们得郑重迎接,不能只让一些小猫小狗朝人家献媚呀。”
顾探微无奈,“奶奶,您嘲讽我。”
还说他是小猫小狗。
老太太摘下眼镜,瞥他道:“孟三小姐要来拜访我,她打电话给你是要让你把这个消息告诉顾家所有人,你怎么还藏着掖着?只你一个人知道你一个人接待她,这样显得顾家很有礼数?”
“奶奶,顾家跟孟家是世交,孟赢不在乎这些的,而且她以前来,也没这么大张旗鼓啊。”
“以前跟现在能一样吗?”
跟蠢货讲话两句也嫌多。顾老太太懒得跟孙子讲话,她转脸道:“小狸,别玩你的猫了,咱们下棋。”
顾狸忙道:“好的,大妈。”
顾老太太看儿子,“带着你侄子去迎接孟三小姐,不能让她觉得被亏待。”
“是,母亲。”顾良桢起身,目光看向顾探微。
顾探微连忙跟上,与他一起出门。
顾良桢今天并没有特意打扮,但作为一位成熟英俊的绅士,他无论穿什么都显得如此优雅熨帖。
孟赢还有一会儿到,顾良桢在庭院内的榕树下停下脚步。
顾公馆的园林比孟家和梁家的园林还要豪奢华丽。
视线越过榕树,庭院正中间是巨大的华美的喷泉,喷泉口模仿着古罗马的样式,伫立着一座座雕琢精美的众神雕塑。
因为有了喷泉的存在,雨后的庭院空气更加湿润薄冷,空中浮现着白雾一样水汽。
顾良桢的面容隐在这样模糊的白雾后,顾探微看不清二叔深沉眼眸中具体的情绪。
“听说你昨天跟孟赢打了一天的电话。”
顾探微忙低下头,“是。”
这事儿被顾良桢知道并不稀奇,顾公馆最不缺少的就是人的嘴,尤其是顾探微治下不严,他每天吃了几顿饭上了几次厕所都被院里的人窃窃往外传出去。
“为什么拨这通电话?”
顾良桢要比顾探微更高一些,即使是平常语气说话,也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地位。
顾探微一直有些惧怕这位二叔。
自从他的父亲被陈家牵连落马,二叔便是顾家当之无愧的顶梁柱,他对他的恐惧不仅出于晚辈对长辈的恭敬,还有一分对未来家主的尊崇。
“因为那块地。”顾探微抿唇说:“我知道那块地对您多么重要,但它却被华鼎拿去了,我想替您问问孟赢。”
“你是想问孟赢,还是想质问孟赢?”顾良桢侧目道:“你心底抱着不好的念头问她,你觉得这件事就是她做得,对么?”
“难道不是吗?只有她知道这块地对您多么重要!”顾探微似乎气愤极了,眼圈都微微泛红。
顾良桢偏了下头,冷声,“你以什么立场问她?京昱都没有对这件事发表意见,用得着你这么上赶着兴师问罪?”
顾探微诧异,“您——”
“我不在意。”顾良桢收回视线,轻描淡写说:“这块地就算我拥有了,也可以无偿送给她,更何况,这是一份再公正不过的合作,华鼎是在合理合法的情况下跟国X委达成合作,我们没有任何质询的余地。”
“可是,京昱未来的规划——”
“你对我似乎有很大的误解。”顾良桢截断他的话,勾唇笑了笑,“在你眼里,我也是铁面无私,公事大过私情的那种人吗?”
顾探微沉默,沉默便代表默认。
顾良桢笑了笑,目光悠远落到半月门旁栽种的簌簌兰花上。
其实他们都错了,他是太容易被私情干扰的人。
所以,他才会在京昱集团扩张的黄金期跑到北欧去散心,一走就是四年。
“你们都看错了我。”顾良桢轻轻说。
顾探微张唇,他第一次见强大到无所不能得二叔露出如此伤情的一面。
“二叔,我——”他还要讲什么,垂花门越过一道纤瘦窈窕的影子。
二叔立刻抬步朝她迎过去,“孟赢。”
顾探微收神,慢慢跟上步伐,“三小姐。”
孟赢对顾公馆很熟悉。
她跟顾良桢恋爱时间并不长,但她本人一直是顾公馆常客。
孟家跟顾家建立着持久而绵长的合作关系,这份渊源大概要追溯到百年前。
只是这几年,由于顾家被陈家牵连,孟家跟顾家走动才稀疏了起来。
孟赢穿着得体的苍青色旗袍,耳坠上是碧莹莹的翡翠珠,妆容也不是一如平常的浅淡,她细致描了妆,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全部都是一丝不苟的旧时闺秀的模样。
——这当然是为了讨顾良桢母亲的欢心。
顾老太太是上世纪典型的名门闺秀,她对于一切妆容和礼仪都有着苛刻的要求,当然,她对于男女之间的感情也秉持着旧世纪松弛随和的态度,所以,她才会毫无芥蒂的接受顾老爷子一个接一个往家里带私生子。
孟赢先用一个浅淡的眼神喊一声“顾叔叔”,然后眼眸欣喜发亮叫一声“探微!”。
毫无疑问,她把自己拜访在顾探微的同辈、顾良桢晚辈位置上。
顾良桢当然会顺从她的意思,摆出一份属于长辈的威严和宽容。
“小赢,老太太在屋里等你,去看看她吧。”他扫一眼她干干净净的没有戴婚戒的指节,偏头吩咐顾探微,“你带小赢进去。”
看样子他是不打算跟她单独相处的。
孟赢压下心底的诧异。
她以为,她把那块对京昱集团至关重要的地拿下,顾良桢会像顾探微那样急吼吼的找她谈判,没想到,他如此的云淡风轻、心平气和。
孟赢轻轻抬眸,第一次跟他眼神对视。
顾良桢早就抬起眼睛,捕捉她的眼神。
在视线相碰的那一瞬,她的眼睫轻颤,如同纷飞的蝶,仓促移开了。
顾良桢下意识弯了下唇,因为她难得的慌张。
他抬眸,注视她随顾探微走进正厅的背影。
如此柔缓优雅,裙摆纹丝不乱。
他缓缓意识到,她刚刚的慌张应该是演给他看得——她在试探他,她细微的表情变化是否还能引起他的情绪关注。
“慌张恐惧这种情绪,我可能心底会有,但表面上绝对不能展露出来,拜托,我可是老牌演员,怎么会露出这种破绽?”她曾经言之凿凿这样告诉他。
她纤细的手指拉住他的领带,仰眸笑盈盈说:“但是,如果我对你露出这种情绪,你就要顺着我的情绪去做。”
“比如呢?”
“比如我表现得害怕的时间紧张的时候你就不要继续穷追不舍了好吗?”她半坐在他腿上,亭亭玉立如一捧荷花。
“就像现在这样,你就让我感觉有点危险。”她一本正经说。
他的手正扣住她的腰,闻言笑了笑,松开她,“你现在好像没有表现得恐惧。”
她抬脚轻轻踹他,面颊绯红,“难道我要跟男朋友也要时不时表现一下恐惧吗?我说的是我们吵架的时候!”
此刻顾良桢轻轻弯了下唇,因为这份过往的过分甜蜜的回忆。
只是一瞬间,甜蜜的感觉还未完全漫过心脏,他及时收神。
所有的欢愉被凄冷的风吹散了。
他已经永远失去她。
第48章
顾良桢回神时, 孟赢已经从正厅走出。
她身上沾染了内室的沉香和甜蜜蜜的烤栗子香气,冲散原本的端雅清冷。
规整的鬓发也有些松散。
顾良桢猜到,她可能是在里面逗小朋友, 头发被小孩子扯松了。
这是他很早之间就明了的事情——比起成年人, 她更喜欢逗小孩子玩。
孟赢走下台阶, 仰眸含笑, “二叔,你找我。”
顾良桢点了下头。
这件事应该是他们两个心照不宣的事情。
她来顾家是为了那块地,他等她也是为了那块地。
他们之间需要针对那块地做细致谈判。
“我们去水上餐厅谈这件事。”
不同于孟宅和梁园是纯粹的中式园林,顾公馆是典型的中西结合建筑。
庭院里最典型的景观不仅有仿罗马制的海神喷泉,还有一座伫立在人工填造半岛上的水上餐厅。
透明的水晶餐厅蜿蜒在半岛凸出的水面上。
凉风习习,有雪白的水鸥自湖面涉水而飞。
孟赢走到时,水鸥刚好飞到她头顶的天空。她仰眸望,视线追寻着它们的身影。
顾良桢侧目,望见她专注纯然的眼神。
这是她在艰难的商业家族斗争中,难得的出神时刻。
“是羡慕它们飞得高,还是羡慕它们飞得远?”
他记得顾狸讲过,她羡慕这些飞得高的鸟, 不用受尘世的束缚, 可以自由自在。
孟赢跟顾狸年纪相仿,想法应该类似。
“没有,我只是觉得它们飞得很漂亮。”孟赢转眸笑说:“可能是上了年纪,之前我觉得没什么意思的事情, 现在都觉得蛮有意思的。”
比如一场大雨,一次晚霞,一列高飞的鸟——
这些都引起她的注目。
她思索着说:“因为生活中百分之九十的事情都太过枯燥无聊,我不能只抓着那百分之十的精彩而活, 我也要从那百分之九十的枯燥里找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我以为你会觉得自己过得很精彩。”顾良桢挑眉问:“身为副总,万人之上,难道不精彩吗?”
“我们以前总是一起看球赛,难道一场紧张的势均力敌的球赛就是每一分钟都精彩的吗?”外面风大,孟赢抬手压住自己鬓角的头发,眉眼盈盈,带着三分笑意,仰眸道:“那些精妙的布局球星灵光一闪的瞬间只占很少一部分,大部分是枯燥的传球、漫长的倒脚时间。”
顾良桢的心神很轻易被她拉回到那些一起看球的时间。
他们曾经在老特拉福德球场、安菲尔德球场看双红会,在诺坎普和伯纳乌看国家德比,在温布利观看欧冠决赛。
如果他们没有分手,那一年,他们该在包厢里观看世界杯。
顾良桢自回忆中抽身,轻笑着调侃,“因为你的主队喜欢传控,打防反的球队不会总是倒脚。”
“世界足球大势就是传控。”孟赢反驳。
关于足球,孟赢跟顾良桢从说不到一块去,不论是主队还是球星还是教练,他们的喜好完全不同。
孟赢偏爱华丽的行云流水的进攻传控,顾良桢则热爱铁血防反,他不喜欢优雅的传控足球,偏爱强硬对抗的粗野作风。
孟赢曾经说他太反差,“你怎么西装楚楚的样子喜欢看粗野对抗呢,跟你的外表太不搭。”
原因很简单,他从不是表里如一的绅士。
顾良桢扬了下唇。
从前他会反驳,告诉她防反多么高效务实,现在已经不会了,他耐心听她讲话,眼神越来越柔和。
他渴望如从前一般,在她讲累之后捏她掌心,拥她入怀。
但此时此刻,他只能摩挲一下指尖,克制住令骨骼颤抖的欲望,缓声说:“进去吧,外面冷。”
他抬了下手,下意识要牵她,顿了下,手指在空中转了个弯,牵手变成引领,“请。”
孟赢抬步,走进这座水晶餐厅。
周知溯到寰通大厦时还不到七点。
他到小会议室时,董事长已经坐在里面,煮好咖啡。
他诚惶诚恐接过董事长亲手煮的咖啡,按次序坐在董事长下首的位置。
“没想到您到的这么早,我得加把劲才能赶上您!”这应该是下属的通病,一遇到领导,便控制不住拍马屁的欲望——尽管他的领导比他要年轻近二十岁。
梁漱臣坐在会议室长桌一侧的座位上。
他在跟下属会面上,一般没有做C位的癖好。
梁漱臣平静等他讲完,脸上没什么波动,说自己要讲的事,“旧金山正式的反垄会听证会我会过去,在我过去之前,你要代表寰通跟其他几家竞争公司签好技术分享协议。”
见董事长不接自己的马屁,周知溯有些讪讪。
董事长从不明确表达他厌恶旁人拍马屁,但他也从不附和旁人的马屁,拍马屁的人不至于丢了颜面,却也不会得偿所愿。
“好的。”他坐在董事长下边位。
目前,寰通集团面临最大问题便是美国ftc发起的反垄断起诉,阻碍寰通收购TS集团进程。
对待这种事情,寰通一概的策略都不是硬碰硬,而是尽可能以柔软姿态迎合法院要求。
既然起诉技术垄断,寰通便主动进行技术共享。
周知溯调整好心态,温声说:“BOSS,只怕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有几家公司是一定要寰通栽到在反垄断案上,他们放出话来,他们宁愿不要技术分享协议,也要阻碍这次收购。”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妥协的姿态先摆出去,技术分享协议签订者不一定非得是那些跟我们剧烈竞争的龙头企业,市场份额占比小的企业也可以分享。”梁漱臣并不喜欢把话讲得很多,却也不喜欢云里雾里,他尽量把话讲清晰,“开庭后,法院势必要让寰通提供内部信息,审查寰通到底有没有垄断倾向,你不能让法院抓住一点把柄,我不想在你们的邮件箱里发现任何有关垄断的言论。”
“这件事您放心,我们对于此一直谨慎小心。”
“还有罢工的事情。”梁漱臣垂眸喝咖啡,热气袅袅遮掩住清隽矜冷的眉眼,让人看不透不出他的情绪,他的语气是一以贯之的温和平缓,“我记得从一开始就跟你讲过,能花钱解决的事情不要闹到台面上来,无论是南非的侵犯人权,还是欧盟和北美的大罢工,归根到底,都是你们太吝啬。”
周知溯变了脸色,以为他要兴师问罪。
梁漱臣却没有这个意思。
梁漱臣很少兴师问罪,对于表现不合他预期的员工,大部分时间,他只愿意给他们一纸解聘书,而不是兴师问罪。
“既然工会要求涨薪百分之十,就按百分之十给他们。”他语气依旧温和,沉吟补充,“只因为欧盟和北美罢工,便给他们涨薪,确实有一点不公平。”
一涉及到薪水问题,周知溯总是表现得敏感而激动。
董事长千好万好,但有一点不好,他总觉得董事长对于员工过于妥协,寰通集团的员工薪资哪怕放到全球都是第一梯队,就是这样,董事长还要源源不断为他们涨薪。
他以为董事长总算要回心转意,急切说:“董事长,我也是这样觉得,哪有闹一闹就能拿高薪的好事呢?以后他们要都是这样效仿,我们还有安生日子过?”
他喜欢国外的高消费市场,却极其厌恶国外的工会文化。
况且,涨薪从不是一个员工的事,北美区和欧盟区何止上万员工,难道他们都要涨薪?
梁漱臣语气比周知溯平静得多,“我的意思是——”他注视周知溯,语气微顿。
周知溯期待看他,期望他可以刹住涨薪这件事。
梁漱臣平缓续上话,“只给罢工地区涨薪太不公平,不罢工的地区便不该给么?亚太区南美区非洲区一并涨薪,只涨盈利最高的电子部门也是不公平的,难道非盈利部门便没有贡献么?所以,这次涨薪要普惠制,我不希望同是寰通员工,他们之间有太大的区别。”
周知溯:“……国内也涨吗?”
梁漱臣顿了下,掀眸,慢条斯理道:“或许你可以到隔壁的华鼎报道了,你的奴隶主作风跟他们的大老板如出一辙。”
周知溯后背冷汗冒起,哈哈干笑两声,“梁董,我以前节俭日子过惯了。”
梁漱臣当然知道他的“廉洁”癖好,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转入下一个话题,“听说梁主任想见见你。”
周知溯不知梁世琛跟梁漱臣的关系,打起精神忠肝义胆道:“是对美投资的事,我直接拒绝了,我担心梁主任是想挑拨我跟您的关系。”
“那倒不至于,他想见你,你可以见见他,他想在梁园见你,你就到梁园去,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他就可以了。”
梁漱臣不想继续跟梁世琛牵扯,把事情引到周知溯身上,是一条不错的解决路径。
周知溯从未踏足过梁园,一时之间有些犹豫,“我担心这是一场鸿门宴啊。”
梁漱臣温声道:“如果我抽得出时间,我陪你走一趟。”话落,他垂眸看一眼腕表。
今天并不是寰通集团正式的上班时间,梁漱臣来这里也不是打卡上班,他只是有些事情要交代给周知溯,现在事情交代完,他不打算久待,“我还有点事情要做,刚刚讲的事情你可以跟其他部门总裁商量一下,我先走了,你随意。”
周知溯立刻起身,“我送您!”
梁漱臣抬了下手,温文尔雅,“不用,慢慢喝你的咖啡。”他拿起大衣离开。
他走后,小会议室温度回暖,周知溯脸上缤纷表情慢慢平静下来,他一点一滴回忆着,思考在跟董事长交谈里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回忆完,后背已掀起一层薄汗。
无疑,董事长是最好相处不过的老板,毕竟不是哪位老板都会提前来到屈尊降贵给你煮咖啡,但他又是最难伺候的老板——在他眼里,你找不到自己的价值。
这些年,他试图以装蠢莽撞的姿态获取老板信任,但都失败。
老板已经看透他伪装,知道他想要什么。
但他既不嘲讽也不给予,只是平静接纳。
他不知道这种接纳是代表老板对欣悦的赞赏亦或者是耐心耗尽之前的倒计时。
回到车上,天光已经大亮。
白樾倾身汇报道:“BOSS,旧金山的听证会,您是自己过去,还是随周总和法务团一起过去呢?”
“他们是什么时候的飞机?”
“后天晚上。”
“一起吧。”既然目的地相同,倒没必要搞特例单独飞过去。
车厢落入一片静默中,梁漱臣忽然道:“孟赢今天要去顾家。”
“是的。”白樾飞快回道,又快速瞟一眼大老板表情,不知该如何继续回话。
大老板从不是一个一个如他对外表现得那般温润随和的人,他大部分时间都冷静淡漠,令下属胆战心惊,无所适从。
白樾面对他,总是要打起一百二十分心思。
他低下脸,思索斟酌说:“不如我们也去一趟顾家,顾家老爷子念叨好久要见您一面。”
梁漱臣侧眸望一眼窗外的天,语气淡而无波,“我现在过去,恐怕耽误她跟顾良桢谈事情,晚一点吧,先去一趟蒋家。”
“好的。”白樾立刻安排董事长到顾家拜访事宜,总不能让顾家一惊一乍做不好准备。
梁漱臣到蒋宅时,蒋希文刚起。
不同于跟他同龄的觉少的老年人,蒋希文的睡眠质量极好,他依旧保持着年轻时早睡晚起的习惯,被秘书从床上叫醒时,他脑子还有点昏沉。
“奥,漱臣,你是来问让孟赢进董事会的事吧,我还没来得及去北戴河找孟敬轩呢,北戴河这几天热闹,孟敬轩忙着招待从台州赶过来的亲戚,我打算等他那里人少一点的时候再过去,你放心,这事儿我没忘。”蒋希文边穿鞋边急忙道。
梁漱臣坐在蒋希文卧室里的梨花圈椅上,“这件事不着急,我后天要飞旧金山,这件事等我从旧金山回来您再仔细筹划。”
“行!到时候你给我通知。”
见蒋希文穿好鞋,梁漱臣起身去扶外公,蒋希文摇头说:“我还没老得起不来床。”他颇为矜持说:“昨天医生把我的体检报告拿过来,你猜怎么着,我的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既不血压高也没血糖高,除了有一点骨质疏松,什么问题都没有,你爸爸的体检报告都没有我好!”
“我年轻的时候身体不好,现在好了,那些老家伙们没一个赶得上我的!这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就擅长保养。”蒋希文道:“你受得每一份苦,你的身体会帮你记着,年轻时不觉得有什么,上岁数了,那些毛病就显现出来了。”
“尤其是你。”蒋希文瞟外孙,“你当年急着从宁省回来,身体根本没调理好,现在又频繁坐飞机,身体能好的了吗?”
梁漱臣温声,“外公,我很惜命。”
蒋希文道:“你还不够惜命,总是长途飞怎么行?你还是得听我的建议,尽量把国外的业务移到国内来,或者照你以前的打算那样,把总部改到纽约——”他想到什么,抬眸问:“对啊,你以前不是一门心思要把业务重心转移到美国吗?怎么没继续转?”
他还记得梁漱臣当年要转移业务重心的原因——寰通国内的腐败太严重,所以梁漱臣打算腾笼换鸟,在纽约重新发展。
结果到现在,寰通也没有在京城腾笼换鸟,反而持续不断的进行阳光行动,无疑,他选择一个更艰难的打击腐败的方式。
梁漱臣并没有说原因,他轻描淡写转移了话题,跟蒋希文聊起他喜欢的交响乐电影以及先锋文学。
时间差不多,他告别蒋希文,前往顾公馆。
顾老爷子一直在北戴河休养,听闻梁漱臣要来拜访,匆忙下山,赶在梁漱臣到顾公馆前一刻,立在门前迎接他。
他激动得如同见久别重逢的故人,“漱臣!”
“顾董。”梁漱臣的姿态温和却不减疏离。
顾老爷子已经被二儿子顾良桢架空,在集团里已经没有了实权,为表尊重,梁漱臣依旧称他为“顾董”。
顾老爷子讪讪笑,“漱臣,我本来打算在水晶餐厅招待你的,但小赢今天也来了,老二在里面招待她,你要是不嫌弃,到我那里坐坐?”
“当然。”梁漱臣礼节周全,含笑说:“您随便找一个能喝茶的地方让我坐一坐就好,我是专门过来接孟赢的。”
“接孟赢——”顾老爷子在山上休养太久,脑子里的信息库还没有更新,他对孟赢的认知还停留在孟赢跟陈述生惊天动地的分手上,他连孟赢跟顾良桢交往都不知道。
“是。”梁漱臣适当露出无名指的婚戒,温和说:“孟赢是我的太太。”
顾老爷子倒吸一口冷气。
他下意识抬眸瞟梁漱臣。
梁漱臣温和含笑凝望他,似乎没有一丝不悦。
顾老爷子却不敢掉以轻心。
谁不知道梁漱臣是个衣冠楚楚的笑面虎呢?
他不能在自己的院子招待梁漱臣了,他必须得把梁漱臣领到水晶餐厅里去!
“到我的院子招待你还是不妥,既然孟赢在,那咱们去水晶餐厅找她!”
梁漱臣赶到的时候,孟赢跟顾良桢的谈话还在相互试探阶段——在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前,谁都不会露出丁点线索。
讲得越多,暴露得越多。
谈判得精髓就在于隐忍。
胜利往往属于更能忍耐的人。
在孟赢年幼的时候,她总是渴望着吹枯拉朽的胜利,她总是希望战胜敌人如同秋风扫落叶。
但现在,她知道从前的期望只是奢望,任何胜利都不可能快速而干净利落,而是漫长而折磨。
即使对胜利方,夺得胜利的过程也是一场浩大的漫长的折磨。
水晶餐厅里很静谧,听不到佣人忙碌的声音,灯光轻轻自头顶斜掠下来,带来几分缱绻的柔和感。
孟赢坐在餐桌一边,慢吞吞吃掉一块桂花糕,抬起眸,开始谈论第一句有关工作有关西城那块地的事情,“如果这那块地是京昱集团的不可或缺,我会竭力为你跟我大伯牵线,让你拿到那块地。”
顾良桢微笑着摇头,“那块地对于京昱集团来说不是不可或缺,华鼎是很着急把那块地出手吗?”
当然,她要那块地就是为了引他上钩。孟赢自然不会承认,“也没有,华鼎囤积的地皮够多,多这一块也没什么。”
“地产市场非常不景气,没想到大老板会突然想收购这样一块地,华鼎以前在地产商业上吃的教训不少呀。”顾良桢微微偏头,微笑凝望孟赢。
他比孟赢年长那么多岁,自然可以猜得到孟赢才是这块地皮的主谋者,他也猜得到,孟赢是用这块地皮跟他交换什么,不过她不主动讲,他也不会直接问。
他有耐心陪她玩这局商业游戏。
京昱集团的确非南城地皮不可,但华鼎也的确需要资金回流,拿捏这样一块地对自家没有丝毫用处的地,对华鼎没有丝毫利处,他期待孟赢主动把地皮交易给他。
他有信心可以拿到跟孟赢谈判的主动权。
孟赢并没有因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惊慌失措,如果顾良桢一上来就着急忙慌跟她买地,那就不是顾良桢了。
他们将彼此看得清晰透明。
越到这个时候,越要拼耐心。
这是一场持久战,孟赢有这个耐心。
孟赢轻笑回他的话,“是这样的,可能是因为孟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的优良品质。”
话落,她又夹了一块白糖糕慢慢吃。
不得不说,水晶餐厅的糕点很美味。
孟赢喜欢这样软糯糯的,入口即化的糕点。
入口微甜,余味带着茶香,甜而不腻,配着凤凰单枞喝刚刚好。
顾良桢望着她动作,微微眯起眼睛。
尽管孟赢吃糕点的动作非常优雅端庄,却也无法掩盖一场谈话她近乎吃掉两盘糕点的事实。
他忍不住说:“吃这么多糕点,一会儿吃正餐怎么办?”
跟孟赢恋爱时,顾良桢就很爱管孟赢身边的一些小事。
他不喜欢她在正餐之外吃太多零食,不喜欢她熬夜追剧,不喜欢她早上赖床不起来……
对于孟赢的衣食住行,他有太多挑剔的点。
顾良桢的挑剔跟梁漱臣的挑剔不大一样。
梁漱臣也不喜欢孟赢这些不健康的小习惯,不过他只是嘴上说一说,很少真的禁止她做什么,顾良桢不一样,他是真的跟孟赢因为这些小习惯生过气的。
很严肃的生气。
吵过之后,孟赢服软,在之后几个月每天九点睡觉,不喝饮料不吃甜食,保持极其健康的生活状态。
孟赢夹糕点的筷子顿了下,妥协说:“好吧,我不吃了。”
顾良桢轻笑,“这样才好。”
他侧眸,打算让佣人上一壶奶茶,奖励孟赢的听话乖顺。
比起佣人,更先映入眼帘的是进入室内的梁漱臣。
梁漱臣身后,是他本该在北戴河休养的父亲。
顾良桢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下去,如同冷水浇透全身,顿时清醒。
——今时今日,他还有什么资格挑剔孟赢,还有什么资格奖励她的乖顺呢?
孟赢坐在背对出口的位置,并不知发生什么,直到她望见顾良桢瞬时转变的脸色。
她后知后觉,转过脸去。
梁漱臣长身鹤立,微笑望她,“太太。”
孟赢心底顿生出一种被捉奸的窘迫感,尽管她跟顾良桢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
但梁漱臣的目光实在太有压迫性——好像她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孟赢立刻起身,笑得甜美而热切,她先跟没什么存在感的顾老爷子打了个招呼,然后走过去,一把挽住梁漱臣手臂,“你怎么过来了?”
孟赢亲密的动作缓解了梁漱臣的心底的不舒服,他回握住孟赢的手,指尖轻轻在她没有带婚戒的无名指划过,语气轻缓说:“我来拜访顾董。”
顾老爷子立刻回,“是的是的,漱臣是特意来拜访我的。”话里话外,无一不彰显梁漱臣对他的看重与偏袒。
顾家目前分为两大派别,一派是顾老爷子与他的诸多情妇,另一派别则是顾老太太与顾家其他人。
目前,顾老爷子这一派处于弱势,只能到北戴河养伤避锋芒,此刻,有梁漱臣明面上站在他这一边,怎能不让他欢欣鼓舞?
孟赢说:“怎么好厚此薄彼呢?你跟我一起去看一下老太太吧。”
梁漱臣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她,说:“我很少去拜访女眷。”
顾老爷子也急道:“对啊,一屋子女人有什么好拜访的呢?漱臣来看我就够了。”
孟赢摇了下他胳膊,仰眸说:“难道不能为我破一回例吗?”
她语气轻而黏,似在撒娇。
梁漱臣弯了下唇,垂眸温声,“当然。”
孟赢转过脸,对顾良桢说:“劳烦二叔带路,我跟漱臣再去拜访一下老太太。”
顾良桢顿了下,目光自梁漱臣转移到孟赢脸上。
有很多次,孟赢比他这个做儿子的更会心疼他母亲,为他的母亲争取偏待。
就像她每年来代表孟家送年礼,从来都是直接看望母亲,而对他的父亲视而不见。
“好。”
顾老太太对待孟赢以亲近为主,对待梁漱臣,看似亲近之余有带了几分畏惧,她罕见慌乱,不知该如何招待这位突然造访的贵客。
“梁先生——”她嗓音发干,自贵妃榻上起身,既不知该招呼他坐下喝茶还是跟他谈论什么公事。
孟赢笑说:“刚刚梁漱臣还跟我讲,他很少拜访一家的女眷,但顾奶奶这里也很少招待男客啊,你也不要觉得自己破例了,大家都破例了。”
经孟赢一搭话,顾老太太慌乱的情绪慢慢平和 “就你会说话,还不跟我讲一讲,梁先生喜欢喝什么茶吃什么点心,我好让人准备。”
倒不怪顾老太太准备不周,如孟赢所讲,她这里很少招待男客,男客都由老不死的招待,她这里从没提前准备过。
孟赢一五一十说:“他喜欢喝凤凰单枞,茶点倒是随便,配料里没有蜜桃和青苹果就好了,他对这两样过敏。”
一个是身体过敏,另一个是心理过敏。
梁漱臣倒是意外,他没想到一向娇纵的孟赢会记得他喜好,孟赢得意扬了下眉,示意他低头。
他俯首,孟赢掩住唇,轻轻在他耳边说:“看我多在乎你啊,你喜欢什么我一清二楚。”
梁漱臣失笑,不及时表功就不是孟赢了。
顾狸将梁漱臣和孟赢的小动作一五一十收到眼底,心底发涩发苦。
她一直以为梁漱臣喜欢得该是一个乖巧的听话的干净的不跟其他男人有乱七八糟关系的女生。
她听话、安静、本分,从不跟其他男人有任何联系,一心只默默关注他。
但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张扬的跟其他人不清不楚的女人。
甚至,那个女人还把他当替身!
顾狸心底一阵绵延的涩痛,直到孟赢和梁漱臣离开,她还没有回过神。
顾老太太扫她一眼,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人都走了,还发呆呢。”
“大妈……”顾狸咬唇,脸颊后知后觉红起来,“我……”
“你爸爸想让你去联姻,你怎么想得?”
顾老太太不是苛待私生子女的人,只要那些私生子女们弃暗投明向着她,她没有一个是不宽待他们的。
“我不愿意。”顾狸说:“不是我喜欢的人,我宁愿终身不嫁。”
“行,嫁人也没什么好的,你不想嫁,我跟你爸爸说一声,让你二哥养你一辈子也没什么。”顾老太太说完,见二儿子也没有应话,反而静坐着,眼神发空。
她抬手丢了个烤栗子砸他,“你多大小狸多大,她控制不住情绪你也控制不住?人家孟赢今天可是帮了大忙,我本来还担心梁家站在你爸爸那一边,人家孟赢立刻就把梁漱臣拉过来表态了,孟赢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就别惦记着破坏人家的感情了。”
顾老太太是知道顾良桢破坏孟赢和梁漱臣感情的事的,梁漱臣是陈述生替身这件事之所以满京知晓,十分之八九的风言风语都是顾良桢授意旁人传出来的。
更何况,即使远在国外,他也一直孜孜不倦给梁漱臣寄照片,试图补全梁漱臣是陈述生替身的证据链。
顾良桢揉了下脸,淡淡说:“难道我连痛苦的资格都没有么?阿狸可以缅怀她的暗恋,我不能缅怀我的感情?”
顾老太太:“……”
她顿了几秒,硬邦邦说:“你行,你当然可以缅怀,你想她想得半夜窝在被子里痛哭流涕也没人管你!”
说到痛哭流涕这件事,他也未必没这样做过,毕竟他在国外那些年,都已经痛苦得半死不活需要心理医生干预治疗了。
第49章
回到车上时, 孟赢还想着跟顾良桢谈判的事情。
她当然有耐心慢慢陪顾良桢耗,却也不能把所有希望放诸到他身上,她思索着, 该怎么把地皮和普钢厂以更合适的方式处置。
孟赢的眼神落在车窗上, 身体距离梁漱臣有些远。
车厢除了白噪音, 没有任何声音, 车内的气息也是极其清冽洁净的,像荒芜冰原上冰雪的气息——在没跟孟赢交往之前,梁漱臣不喜欢任何香气。
大脑运转一会儿之后,孟赢后知后觉感受到寂静,她感觉车厢安静得不对劲,慢慢转过脸。
梁漱臣正好看向她,语气听不出情绪,“在想什么?”
孟赢挪动了下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手搭在他修长白皙的手背上,仰眸注视他眼睛,认真回, “我在复盘谈判的事。”
梁漱臣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的气息却由阴沉变得松弛,他握住她的手,拍了下自己的膝盖,“坐过来。”
梁漱臣很少亲自开车, 他所购置的座驾一向以服务后座为主。
后座的空间极其阔大,尤其在跟孟赢交往之后,后座内置保温保湿柜里还增添许多必要的计生用品。
他目光沉沉看她,语气依旧不辨喜怒。
孟赢有点摸不清他情绪, 不过还是捋了下捋了下裙摆,小心挪动坐在他腿上。
隔板缓慢上升,后座车厢蓦然静寂下来。
孟赢没有留意,心神完全被不舒服的衣服攫取。
她今天穿了旗袍,下裙保守得收到脚踝,坐在梁漱臣腿上,真丝裙摆布料拘束着很不舒适。
她没什么耐心说:“又怎么了?”她想着赶紧哄好他,舒舒服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好没耐心呀。”梁漱臣盯着她,平静道:“你对顾先生倒是很有耐心,还知道要体谅他的母亲,为他的母亲站队撑腰。”
孟赢:“……”她没急着回他,很有耐心低头解掉旗袍下摆的扣子,解放了双腿,洁白似玉的长腿自敞开的下裙里露出来,肤光莹莹。
她又换了个姿势窝在他怀里,方觉得舒服一点。
“我对谁都很有耐心的,我体谅所有人。”她一本正经说:“也特别体谅你。”她倾身靠得他近一些,清甜的气息幽幽渗出来。
梁漱臣捏她的脸,垂眸,“你在顾家吃了多少甜食?”
他们着实靠得很近,近到孟赢可以数清他的睫毛,孟赢有这样一种错觉,他的睫毛似乎触到她的脸。
孟赢忍不住轻轻亲了他一下,然后飞快移开,偷袭成功,她的脸颊后知后觉绯红起来。
梁漱臣坐怀不乱,点她鼻梁,“说体谅我,体谅在什么地方,举下例子。”
孟赢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我从不记这些,我对别人好、体谅别人都是随心而做,从来不记小本本,你知道我体谅你就够了。”
梁漱臣替她理了理散开的裙摆,慢慢道:“我相信你。”
孟赢气息微乱,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眼睛里慢慢蒙上一层水雾。
她后知后觉,原来他戴了婚戒,婚戒的轮廓和指尖的凉意一并带给她。
孟赢慢慢眨着眼睛,神情还是很镇静的,只是脸颊和脖颈都蔓延上玫瑰一样的粉意,指尖克制不住地蜷紧,肩背微微发颤,眼眸里慢慢泛起水光,淋湿睫毛。
潮润得像是窗上凝了一层薄雾。
梁漱臣俯身,用另一只空余的手托住她下颌,轻轻吻她。
他的吻很轻,却再不是从前那样慢条斯理的探寻。
他沉缓掌控她,从任何的角度。
这件苍青色的旗袍很难穿,从衬裙到旗袍再到层层叠叠的扣子,孟赢整整穿了半小时。
但此时此刻,不过几秒钟,这样难穿的布料轻巧垂落,像剥开一瓣花。
车外风景变换得很快,车窗紧闭,室外苍凉的景映进来,溶出一片凉意。
他收回手。
柔美的花影似乎被风揉皱,下一秒,又被暖意合拢,温柔安抚。
她无力伏在他宽阔的肩上。
梁漱臣却很冷静,他托住孟赢的脸望她。
从她湿润的眼眸,到绯红的脸,以及散乱衣料都无法遮掩的局促与倦意——
他愉悦地弯唇,他喜欢这样。
喜欢看她为他心慌意乱。
他俯身,继续吻她,指尖慢条斯理勾勒。
孟赢了解他意图,泪朦朦瞪他,软声,“我好累了。”
梁漱臣笑了下,温柔抚掉她眼角的泪痕,“我会轻一点。”
孟赢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醒过来后,已经是下午,昏黄的霞光铺满卧室,梁漱臣静静坐在床侧,一瞬不瞬注视她。
见她醒转,微笑,“醒了?”
他的面容英俊深邃,温雅如雕塑。
孟赢拥起被子坐起来,“嗯”一声,嗓子还是干哑的。
梁漱臣含笑凝视她,似乎在提起什么值得采纳的建议,“我们继续。”
孟赢:“……”她瞪大眼睛,脸颊雪白晕红,“你疯了?我的身体不是身体吗?我不是铁打的!”
“那怎么办呢?”梁漱臣指尖抚她的脸,垂眸,“我很快要出差。”
孟赢脑子没有彻底清楚,搞不清出差跟这件事的联系,闻言立刻保证,“放心吧,有你没你都一样,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安心等你回来的。”
“哦,有我没我都一样。”梁漱臣轻轻重复咀嚼着她的话,慢慢道:“对太太来说确实是有我没我都一样,对我来讲却不是这样。”
他静静注视她,“我不想离开我的太太。”
孟赢怔了下。
他还是第一次明确讲他对她的需要。
孟赢觉得,不管她心底怎么想,都要摆出一个良好的态度,汇报他难得的敞开心扉。
她撑起身从层叠的被子里坐起来,握住他的手抵在自己绵软的心口,正经又认真说:“放心吧,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会让你放心不分心的。”
梁漱臣牵了下唇,似乎被她取悦到,孟赢以为大功告成,刚要重新钻到被子里休息,便听他轻轻说:“孟赢,过来。”
他偏头凝望她的眼睛,眼眸似翻涌的海潮,“孟赢,到我怀里来。”
孟赢很少拒绝伴侣的正当要求,屈膝坐到他怀里。
室内温度很高,她只穿一件吊带裙也不觉得冷,但当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蝴蝶骨慢慢向下的时候,孟赢还是忍不住发起抖。
孟赢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你是有瘾吗!”
梁漱臣莞尔,“没有。”他的指尖陷进去,盯住她,眸光沉沉,“我就是喜欢这样看着你。”
在他终于尽兴后,孟赢累得无力,昏昏沉沉想,他的确是没有瘾,他就是喜欢折腾她。
梁漱臣洗过手,掀开被子躺在孟赢身边。
孟赢累得缩在床边一角,细白的指尖攥着被角,半边脸埋在被子里,长发蓬乱。
她面朝向房内侧,这让梁漱臣微微不悦。
他拥住孟赢,强硬掰过她的脸。
孟赢懵懂眨了下眼,他沉冷的面容在模糊的视野里逐渐变得清醒,仿佛突然知晓□□,她翻过身,埋头在他怀里。
梁漱臣终于满意,抬手轻轻抚她,像哄小朋友。
他垂眸看她,温声说:“孟赢,你刚刚那些保证还不够,你要每天跟我打电话、拨视频,告诉我你每天吃什么做什么,这样我才能放心。”
孟赢困得睁不开眼,强撑着睁开眼,闷闷道:“知道了。”
他抚她头发,故作埋怨,“好不认真。”
孟赢只好抬起脸,直视他眼睛,中气十足,正正经经说:“知道了!”
就像小朋友第一次学说话一样。
梁漱臣笑,轻轻吻她,“宝贝,好乖呀。”
他真的恨不能吃掉她,将她融进骨血里。
孟赢抬手,轻轻拍他肩膀,同样像哄小朋友,只不过有些敷衍,“睡吧,睡吧,闭上眼睛。”
梁漱臣闻言阖上眼睛。
孟赢望他纤长的安静垂坠的睫毛,心底忽然一动。
她仰颈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下,心跳砰砰,轻快说:“睡觉吧,我保证你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梁漱臣睫毛颤了下,要睁眼说什么,孟赢先一步捂住他眼睛,“只许我说话你不许说。”
梁漱臣弯了下唇,摸到她的手握住,放在唇边亲了下。
孟赢的心瞬间变得很柔软。
她窝在梁漱臣怀里,瞬间没有了困意。
她开始审慎分析自己的心。
她本该厌恶他的占有欲、他的强势、他的患得患失——
可是她一点不厌恶,反而觉得值得怜惜。
孟赢试图严谨分析自己的感情。
在跟陈述生在一起时,她从没有分析过情感,她以为那样一眼万年的一刻、那样海誓山盟的一刻便是爱情。
可是,现如今她缓缓意识到。
——或许爱情,还有另一种定义。
梁漱臣落地旧金山那天,孟赢带华鼎集团宣传部主任上山拜访孟敬轩。
那天天气出奇的冷,落雪纷纷。
山中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冷气和淡漠的梅花香气。
寒风簌簌,孟赢在风里抖了一下。
她侧眸观察陪同她一起上山的宣传部主任。
宣传部主任穿着名贵的西装,梳着闪亮的背头,脚下是一双锃光瓦亮的黑皮鞋。
孟赢一开始赶时间没有留意宣传部主任的打扮,等车子开过山麓听到院落门前,下车时,她终于望见宣传部主任光彩照人的装扮。
孟敬轩是一个敏感到她带叶婉贞上山都会多心觉得她在耀武扬威的人,眼下见人这么打扮,心底肯定不舒服的——他会觉得这是身体健康的人在向他炫耀强壮的身体。
面见孟敬轩,越惨越好,绝不能光彩照人。
孟赢自己穿一身铅灰色西装套裙,身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头发都没有用发箍挽起来,而是用几支隐蔽的发卡固定住藏在乌浓长发中。
她瞟一眼宣传部主任,见他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只是一味用眼睛逡巡着周边景色。
她没有多讲什么,在别人没有求助的时候,她不是很愿意主动多管闲事。
“来,我们进去。”
一进门,孟赢没有见到黄云澹,正厅里只有孟敬轩一个,还有零散几位从台州赶过来的亲戚。
亲戚一见孟赢,站起身激动道:“这是琳琅吧?真漂亮啊,这么多年不见,你都这么出色啦!”
孟家二小姐未出嫁前受宠是出了名的,孟家那么多孙辈,也就她有那份殊荣骑在孟敬轩背上把他当马骑。
孟赢没否认,她不愿意去破坏此刻其乐融融的气氛,笑一笑,朝亲戚问好,然后向孟敬轩介绍,“董事长,这是宣传部的关总。”
关总立刻满脸热切笑意朝向主位的孟敬轩。
孟敬轩一见他那牛舌头舔过的背头,便蹙了眉,又见他那手腕上的名表腰间的爱马仕腰带,心底更是一阵厌烦。
他不喜欢下属在他面前摆阔。
他觉得下属摆阔的每一分钱都是从他手里搜刮的。
这是他的钱!
脸上,孟敬轩浮了一丝笑,“坐吧。”
他抬了下手,“小赢,云澹今天生病了,他们下面的人沏茶都沏得不好,你去教教他们。”
宣传部的关总哪里敢让孟赢去沏茶,当下坐不住,“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孟赢一双柔白的手腕按在他肩上,“你是客人,我来沏茶招待你。”她抬起脸,笑盈盈对在座人说:“这是我从小做到大的事情,黄秘书也不如我,一会儿你们都尝尝我的手艺。”
孟赢到茶水间沏茶,佣人们围过来帮忙。
孟赢先脱掉她身上铅灰色的西装外套,上身只穿一件荷叶边的白色衬衫,衬衫是柔软的真丝,却不是亮白色,是一种发暗的雾面白——孟敬轩不喜欢过亮的色彩,这会刺激他脆弱的视网膜。
沏好茶,搭配好茶点,孟赢端着茶盘一位一位上茶,走到叫错她名的台州亲戚那里,那位亲戚眼神微微发着抖,“你不是琳琅,你是孟赢啊。”
今时不同往日,孟赢在孟家的地位不是孟琳琅可以相比的,这位亲戚也畏惧得罪孟赢的后果。
孟赢不紧不慢将茶递给他,她的眼睛是笑盈盈的,不带一丝芥蒂,“您叫我什么名字都可以,随您的心情。”
她这种柔软谦卑的姿态,不仅震惊了远道而来的台州亲戚,让宣传部关总也大开眼见。
这正是孟敬轩愿意看到的。
他就喜欢让那些在外张扬傲慢的人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
无论这些人在外多么风光,但在他面前,必须要遵守他这里的礼数!
孟敬轩满意微笑,轻抬手,“孟赢,坐到我这边来。”
按照来者是客的理论,孟赢在正厅里该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位置,不过比起她单独坐自己的位置,孟敬轩更喜欢让她坐在他下首的小凳子上。
这无声点明孟赢的地位——她只是他麾下的一枚小小棋子。
孟赢婷婷袅袅坐在孟敬轩下首,轻轻理了下裙摆,双手压在膝盖上,静静听着孟敬轩的训言。
她坐在这个位置,便没有了主动发言的资格,只有孟敬轩问起,她才能发表自己的看法。
终于,在跟宣传部主任交流后,孟敬轩问起孟赢祭祖录像的事情。
上了年纪后,孟敬轩对新鲜事物了解得很吃力,他享受通过媒体增加自己的曝光度,却不知该如何利用媒体,宣传部主任讲话太生涩,他听不通。
孟赢用他喜欢听的话翻译了一下宣传部主任的话,并安抚他说:“你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论是录像还是直播,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妨碍您祭祖的流程。”
她想了下,又道:“过几天,我打算跟关总上山设计一下拍摄路线。”她打算详细说一下该怎么做,孟敬轩却摆了下手,他不爱听这些细节性的东西,“一会儿你去后院找云澹,跟他商量。”
孟赢抬眸快速瞄一眼孟敬轩的脸色。
她可以确信孟敬轩并没有患上黄云澹放出消息得的胰腺癌,但他的身体也的确不如以往。
她微笑道:“好的。”
交谈结束,孟赢代孟敬轩送客。
宣传部主任上山时是被孟赢捎上来的,现在他们不一同下山,孟赢选择把自己的座驾借给他。
“怎么来得还是怎么送你回去。”孟赢依旧穿一件单薄的荷叶边白衬衫,眼眸含笑,“过几天还得耽误一下你的时间,咱们商量一下祭祖那天拍摄的具体流程。”
明明还是一样的服饰,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在孟敬轩面前,她像一朵娇弱的家养的花,出了门,她清冷淡然似天边凉薄的雪。
宣传部主任正色,“好的,我一切听您通知。”
孟赢说:“如果你今天有空,可以到孟家家族办公室走一趟,这次拍摄用多少人花多少工时有多少费用预算,让家办给你拨预算。”
不同于华鼎三权鼎立,孟家家族办公室完全是孟敬轩的一言堂,他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丝毫不用争取家委会同意,孟赢站在他身侧为他办事也是上行下效顺遂至极。
宣传部主任已经做好为董事长奉献牺牲的准备了,没想到还有一笔飞来之财。
他立刻点头,“好的,多谢孟总。”
孟赢轻颔首,目送他离开,转身去了后院。
她需要跟黄云澹商量一些更细节的事情。
落地旧金山,梁漱臣以及寰通随行人员直接入住长期包房的酒店。
梁漱臣到套房简单洗漱,然后浅声吩咐白樾通知各级高层开会。
他穿着素白色家居服,语气轻描淡写,清隽矜贵的眉眼中,丝毫没有长途飞行的倦怠,一如既往的沉静从容。
白樾婉言建议他,“BOSS,周总黄总他们都上年纪了,要不要让他们先倒一下时差,休息一下,然后慢慢开会?”
白樾口中的周总黄总都是近六十的老年人,经过十几小时的长途飞行,他们很难有脑子长时间保持注意力跟大老板开会。
大部分时间,梁漱臣都是体谅下属的人,但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他不可能为了几位老人的休息便耽误寰通两年的努力成果。
不过,他也不会冷酷到不给他们休息时间。
他道:“既然各部门一把手没有精力,让二把手过来。”
白樾一怔,立刻应,“好的。”
会议主要围绕一件事进行——应对ftc的反垄断起诉。
应对这则起诉的关键是寰通有无提前跟各大行业竞争对手签署技术共享协议。
梁漱臣给得条件很慷慨,他愿意十年内都无偿将技术专利共享给竞争对手,以应对反垄断指控。
另外,他还会对即将收购成功的企业进行拆解,以抵消市场对巨无霸企业的恐慌。
“另外,我希望你们在开庭前可以自查自己的邮箱信件,做必要的删改,我不希望开庭后,法官在检查寰通内部文件时,发现垄断之类的字眼。”
除非表决会议,梁漱臣在寰通内部任何会议上都会首先发言,他没有那个时间让下属猜他的心思耽误会议时间。
会议开了漫长的十小时,酒店侍者一次又一次进会议室添咖啡送甜点,到最后,白樾都有些体力不支,在提供数据时出现明显错误。
梁漱臣没说什么,温言道:“你去休息,让裴宁过来替你。”
白樾脊背立刻冒了汗,他保持住一贯冷静的微笑,“好的,BOSS。”
白樾走出会议室门,被高浓度氧气烘托的大脑瞬间放空,他整个人如同抽掉脊骨一般低下身体伏在墙角慢慢喘气,身体不受控的发抖。
疲惫与恐惧一并涌上心头。
他畏惧自己被董事长抛弃。
心底被恐慌占满,他不知所措拨电话给孟赢,“太太,可以跟您讲一点心里话吗?”
接到白樾电话时,孟赢正待在黄云澹书房里等待。
眼神落到黄云澹办公桌后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目光微凝。
书架上最显眼的是一排排莎士比亚的原著,花花绿绿的书皮给这间沉静冷肃的书房增添一丝并不和谐的活跃。
孟赢觉得似曾相识。
她脚步往后退了退,以更广阔的视角审视这座书架,目光仔细审阅着顶层的莎士比亚书籍、中层的肖斯塔维奇乐谱以及底层的字帖。
最后,她的目光停住在书架边缘上是一大簇深橙色太阳花,装载太阳花的是一支简朴的黑陶花瓶。
这样的书架布局熟悉而怪异——黄云澹既不像喜欢莎士比亚的人,也不像爱养太阳花的人。
黄云澹是园艺高手,他喜欢养育的该是价值千金的素冠荷鼎,而不是随便成活的太阳花。
她低下脸,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什么,还未深想,电话打进来,她瞥一眼,立刻抬腿到书房外接电话。
“白秘书。”孟赢听到白樾要讲心里话,温声说:“当然可以,但我现在没有很充足的时间,我们可以约一个时间慢慢聊。”
白樾说可以,跟她约定谈话时间。
孟赢挂掉电话,进门。
忽觉空气寂静,她抬起脸,望见站在书桌一边的黄云澹。
他从内室直接走出来,穿着黑色的软绸衬衫,头发不像在孟敬轩身边时那样硬挺的固定住,松散遮住额前,他显得英挺而儒雅。
“小赢。”他脸上的笑一如既往的从容,眼神沉静极了。
那种沉静是即使被人真的发现什么也不动如山的沉静。
孟赢却微微眯起眼睛,转瞬间,她压下所有的杂思,含笑说:“董事长说您病了,我直接就到后院找您,真是唐突,您病得严重吗?”
黄云澹道:“没什么,一点风寒,董事长年纪大了,我担心传染给他,就给自己放了假,你有什么要找我聊得?”
“是祭祖拍摄的事情。”孟赢坐下,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现,一如往常跟他聊起祭祖的事情。
出门时,外面雪未停,又落下凝冰似的雨。
黄云澹走在孟赢身后送她,忽然问:“孟赢,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如果孟赢之前还有些怀疑,但随着黄云澹这句话落地,一切的猜疑都由主人公落实。
她低下脸,在纷繁复杂的思绪里找到一条可以遵循的行事原则——上一辈的滔滔往事跟她无关。
“没有。”孟赢转过脸,眼眸一如既往的沉静温和。
“你不想利用这件事让我帮你做一些事情吗?”
“什么事?”孟赢微笑迎上他审视冷静的目光,“我以为,什么事都没有。”
黄云澹笑起来,眼角泛起细细的纹路。
似乎在这一刻,黄云澹终于不再是孟敬轩身边那枚圆融符号,他是立体的活生生的人。
孟赢转过脸,心跳得很沉。
“您不用送了,我先走了。”她转过身,撑起伞,疾步走进迷蒙的雪色里。
孟赢一直觉得,真正聪明的人,不该参与任何人的因果里。
但是,如果这条因果纠缠到她的母亲,她该如何选择。
她在路边停下车,低头拨开跟母亲的通讯界面,冷静想了几秒,她还是不打算拨这通电话。
过去的事了,没什么意思。
她按掉手机界面,手重新放在方向盘上,电话响起来。
是汪伯平。
他说:“小赢,太太病了,你要不要来一趟仪亲园。”
孟赢许久没有造访仪亲园,上一次还是孟宜清认祖归宗那一天。
如果是以往,母亲生病的消息由汪伯平告知,孟赢可能会敏锐察觉出什么,但现在,心底压得事情太多,她没想什么多,急促问:“严重吗?什么病?”
“一点风寒。”
孟赢道:“我马上到。”
叶婉贞是直到孟赢走到她身边告诉她,她才知道自己生病了的。
“怎么得了风寒,难不难受?”孟赢一进门便牵住叶婉贞的手,关怀问。
叶婉贞回拢住女儿的手,眼眸若有似无瞥一眼跟孟赢相携一起来的汪伯平,“不严重的。”
“有没有吃药?”
“吃过了。”叶婉贞温言道:“中午饭后吃的。”她担心孟赢要陪她吃药,先一步说:“下一次吃药要到晚上睡前了。”
孟赢没多想,指尖在叶婉贞脉搏上落了下,确认她没什么大事,才松弛下心神。
叶婉贞跟她搭话,“今天去哪里了?”
“去北戴河。”孟赢下意识隐掉跟黄云澹见面的事情,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妈妈,你喜欢太阳花吗?”
“当然不喜欢。”
“哦,我看花房里挺多太阳花的。”
“因为我只能养活这一种花。”叶婉贞笑,“可能是我真的对花草养殖没有天分,连薄荷仙人掌这种我都养一盆死一盆。”
孟赢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她奉行点到为止的原则,一些不该探听的事情,就让它永远隐藏在深湖底下吧。
叶婉贞没有留孟赢过夜,假期即将结束,她知道孟赢很快会忙碌起来。
送走孟赢,叶婉贞重新回到走回房间,边迈台阶,边在脑子里回想着跟女儿说过的每一句话,女儿诉说每一句话时的神态。
想到太阳花那个话题,她神情一顿,又想到女儿是从北戴河回来的。
北戴河——黄云澹——太阳花。
叶婉贞低眸,神色蓦然转沉,进门时,没有留意门外的温度表变动,霎然暖意袭来,她才意识到室内进了人。
孟平江静静坐在茶桌前,侧眸,“见了女儿还不开心?”
叶婉贞心绪被杂思占满,“还好吧,她是以为我生病才过来的。”
“那有什么不好,总归人是见到了。”
叶婉贞随口说:“只凭装病才吸引人过来,那不是太可怜了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孟平江温煦的目光转而发沉,他定定凝视叶婉贞,冷冷说:“原来你这样认为,只可惜你只觉得自己可怜,却不觉得别人可怜。”
叶婉贞回神,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她看向孟平江,见他一副兴师问罪的冷沉模样。
这是抛却公开应酬之外,自那个夜晚之后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一见面就是这样兴师问罪,火药味十足。
叶婉贞扯了扯唇,只觉得一阵阵无力感自心底深处蔓延。
她不再讲话,掠过他,慢慢走进卧室,伸手将床帐放下来。
在解下床幔时,她忽然想起黄云澹当年的劝告,“我认为这不是一个聪明的决策。”
“这是我最好的选择。”她扬声,骄横的眼神似乎是打了一场胜仗。
在婚后,黄云澹送她一盆素冠荷鼎作为新婚贺礼。
作为回礼,她送了他一把太阳花的种子。
“祝你心底有一颗永不落山的太阳。”她这样祝福他,眼神却不如婚前明亮。
因为她的太阳,在她做出这个错误的选择之后,便永久熄灭了。
第50章
孟赢开车回到梁园后山。
进门时, 阿姨迎住她,低声说:“傅小姐在里面。”
孟赢脑子慢慢转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位傅小姐是谁, 她点了下头, 礼仪性问:“等了多久了?有没有给她上茶好好招待她?”
“有的有的, 等了快一小时, 她一直在喝茶。”
孟赢不在梁园久住,阿姨没有直接联系孟赢的权限,所以直到孟赢回来,她才告知孟赢这件事。
孟赢低眸说:“你再去陪陪她,我换身衣服马上过去。”
傅兰雅在会客室不安得等待着孟赢。
指尖不间断得摩挲着茶杯底座。
她感觉自己就像短剧里的恶毒女配,不甘心失去一生所爱的命运,一定要凑上前给别人找不痛快。
但她真的很不甘心。
心底的念头一遍又一遍焦灼的拷问着她——如果她当年没有那么高傲,没有秉持着淑女矜持的姿态,而是像孟赢那样没脸没皮的纠缠梁漱臣,是不是现在的梁家少夫人就是她?
在她寄居梁家的近二十年里,蒋琪不止一次说过撮合她跟梁漱臣的事,如果她没有那样羞涩, 如果她足够主动, 她现在一定是梁漱臣身边唯一的女人。
尽管理智告诉她,希望渺茫,但她无法放弃幻想。
她重重抿唇,下唇抿得发白, 神思完全被漫无目的的幻想塞满,直到孟赢换好衣服过来,她还没有回神。
忽然听到手敲屏风的清泠声,她下意识回神, 眼神发怔。
孟赢收回敲屏风的指尖,偏头含笑说:“傅小姐?”
她说话带一点上扬的尾音,很亲昵柔和的语气。
傅兰雅战战兢兢的心放缓一些,下意识起身迎她。
孟赢跟梁漱臣相同,他们都是气势惊人的人,从骨子里透出的压迫感,总让人下意识主动逢迎。
不过,在傅兰雅站起之前,孟赢抬手按住她肩膀,掀起一阵幽香的风,“坐。”
傅兰雅随她动作坐下,“我是来……”被孟赢压迫性的眼神注视着,她有点结巴。
“好的,没关系,慢慢讲。”孟赢在她对侧的椅子上坐下,柔声说。
她打扮得并不奢侈,素色的家居服,长发挽在脑后,脸上的妆容淡得看不出,眉眼透着一股清艳的妩媚感。
在穿搭上,傅兰雅不觉得自己输了孟赢,不自觉挺直腰背,“我是来还书的。”
有了自信,说话也流畅起来。
孟赢道:“方便我看一下吗?”
“这是梁漱臣借我的书。”她加重了“梁漱臣”这三个字。
言下之意,是只有梁漱臣有这个资格看这几本书。
孟赢笑了下,并没有恼怒。
以她的心计,傅兰雅在她眼底就是个跟顾狸一样的小朋友,她没兴趣欺负小朋友。
她引出话题道:“傅小姐是西语专业的高材生借的书也是西语方面的书吗?”
“是。”傅兰雅握紧书皮手心里沁出汗。
孟赢挑开话题,缓解她的紧张,道:“这次寰通出差到美国,傅小姐怎么没有一起去呢?出差目的地除了旧金山还有迈阿密,迈阿密是拉美移民聚集区,正好有傅小姐用武之地。”
听她聊起工作,傅兰雅放松一些警惕,试探着接话,“虽然要去迈阿密,但董事长的西语精通程度不次于我这样专精西语的,所以用不着我。”
孟赢细心问询,“但是我看Paul也在随行人员里呀。”Paul就是寰通集团西语服务部的员工。
“我们那里能跟人家比?人家进公司多少年了?”傅兰雅语气里带一丝不忿。
孟赢笑,“我以为寰通集团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没想到也跟我们华鼎一样论资排辈啊。”
傅兰雅忍不住道:“技术部和管理部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我们语言服务部这种边缘部门,全靠熬工龄,不把他们熬退休,我们哪有资格上位呢。”
“这也有好处,证明你们这个部门竞争压力不大,下岗威胁小。”
“也就只有这一点好处了。”傅兰雅叹气说:“当年我以为毕业后会有锦绣前程,结果还是当一颗螺丝钉,早知道我也学AI了。”
“那你的数学应该很不错。”孟赢用欣赏的目光看她,道:“我的数学很一般,想学AI恐怕也过不了数学这一关。”
“我也一般啊,全靠补课,要不是梁——”傅兰雅刚想说要不是梁漱臣帮她补数学,她的数学也及不了格。
话音未落下,触及到孟赢温柔耐心的眼神,她慢慢把这句话收回去。
她说这样的话,不是给孟赢和梁漱臣增加矛盾吗?她不能这样讲。
“要不是补课,我数学也学不好。”她找补。
孟赢含笑说:“那你也很有天赋,没有天赋的人花再多钱补课也是补不好的。”
傅兰雅被她夸得晕乎乎的。
她本来就是一个自信心不足的人,身边人又跟她一样矜持高傲,很少有人这样真诚的看着她眼睛夸奖她,尤其夸得还是她不擅长的数学。
傅兰雅小心问:“你这样聪明的人,也觉得我是聪明人吗?”
孟赢注视她,温言说:“我只觉得我不如你聪明。”
傅兰雅出门时,脚底都是软得,大脑里全部是彩虹色泡泡,唇角的笑意怎么都落下不下去。
她没想到自己会得到情敌的认同。
没想到自己会折服那个声名赫赫的孟家三小姐。
走到梅园,清寒的风掠过,满面是梅花的扑鼻香。
傅兰雅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表情由喜悦变为凝重。
如果没有记错,今天晚上她是去会情敌的,她是抱着挑拨离间的心去的——
结果呢?
傅兰雅痛苦得闭上眼,她竟然听孟赢给她灌了一晚上迷魂汤,如果不是时间不够,她简直要跟孟赢义结金兰!
偏偏,她把自己祖宗八辈都快卖掉,孟赢什么有用信息都没说。
孟赢只会用那种鼓舞的眼神望她,一遍又一遍柔和说:“你已经很棒了。”
“相信你自己,你很聪明。”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觉得你很厉害。”
“……”
傅兰雅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真是蠢货!
孟赢心底一定会看不起她这种蠢货!
孟赢并没有看不起傅兰雅,反倒觉得她挺可爱
孟赢很久没有遇上这么好哄的人,让她过一把做小学生心理教师的瘾。
刚疏通过傅小姐压抑的心理,白秘书的电话又打过来。
白樾为自己今天在工作上的疏漏惊慌不安。
孟赢却觉得,他的不安还是有一种故作夸张的成分,他似乎想要她一个承诺,让她可以在关键时刻保他一把。
如孟赢所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之后白樾开口,“到关键时刻,只有您能帮我。”
孟赢用了敬称,“您高估我的作用,在公事上,我无法影响梁董的决策,不过如果未来您有用到我本人的地方,我一定会不惜余力帮您。”
跟白樾交流比跟傅兰雅交流累的多,挂断电话,孟赢身上带一种渴望入眠的疲惫感。
她终于躺在床上,阖眼前一刻,忽然想起什么。
她忘记跟梁漱臣视频。
孟赢并没有喜欢跟别人视频的癖好,即使当年跟陈述生热恋,她也是选择直接飞到美国而不是跟他打国际长途。
可能受孟敬轩影响,她始终认为一些情感和话语只有面对面的时候才能被完整表述出来。
不过这是答应梁漱臣的事情,她不会失约。
京城的夜晚刚好是旧金山的早上。
通宵的会议刚刚结束,白樾正辅助酒店服务生收拾会议室,因为凌晨的数字错误,他一直在战战兢兢弥补,甚至给孟赢拨了电话。
尽管孟赢没有给他任何承诺,他的心底还是无声息的安宁起来——太太的态度便是董事长的态度,太太还愿意跟他讲话,证明董事长没有彻底厌烦他。
开了一夜的会,梁漱臣没有丝毫疲倦感,他散漫靠在会议室座椅上,把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对正在收拾文件的白樾道:“明天飞德州,在听证会开始前,把核电站发电基地的投资协议敲定下来。”
白樾没有再劝董事长歇歇,毕竟,在董事长心底,他们干不了的事情有的人干得了。
“好的。”他抿出一个微笑,思索着该如何向那些垂垂老矣的高层汇报飞德州的事情,电话铃声响起。
他刚要替董事长接电话,董事长掌心已覆住屏幕,手指朝门点了点,语调温淡,“出去。”
“好的。”他大概猜到来电人是谁了。
孟赢洗过澡,窝在被子里拨这通视频电话,她看一眼视频里的人身后布景,唇角匀出柔软的笑,“你怎么在会议室啊?”
梁漱臣声线温和,“你以为我该在哪里?”
“我以为你该在卧室里调时差。”孟赢希望尽快结束这则通话,便往他飞行劳累的话题上引,说:“你是不是一落地就马不停蹄开始工作了?飞机上也没有补觉吧。”
梁漱臣慢条斯理道:“当然,我想快一点回去。”
“你可以不用这么着急的。”
“哦,你想多过一点时间单人生活,对吗?”他语调里的阴阳怪气感溢出来。
“不是。”孟赢立刻否认,她脸颊埋在枕头里,想了想描补话术,认真说:“如果你长时间不回来,我到美国去找你啊。”
梁漱臣知道她在撒谎。
孟赢是无论怎么样都可以过得很好的人,失去陈述生对她都没什么影响,更何况是他?
他淡淡道:“原来我还有这个荣幸。”
“当然,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的话,你在美国读研的时候我就会常常飞过去看你。”孟赢描补得仔细而认真,闷在被子里的脊背都冒了汗,“我那个时候还是挺清闲的,我一定能过去找你的!”
梁漱臣道:“我应该不会跟十六岁的女孩儿发展感情。”
是的,顺着孟赢的想法展望,梁漱臣读研的时候孟赢的确没有成年,更重要的是,她当时是有男朋友的。
孟赢把这件事忽略掉了。
她揉了下额心,下意识用被子遮住脸。
梁漱臣道:“如果不想见我,你有更简易的方法,比如把视频关掉,而不是扯被子。”
孟赢不再装那种嗲嗲的柔软作风,直白讲,“我以为你很累,没想到你很精神,很能阴阳怪气啊。”
“还好吧。”梁漱臣同样坦诚,“可能跟你一起交流不费脑子,所以说话直白一点。”
孟赢:“……”
“我好荣幸哦,竟然得不到你在别人身上的好脾气。”
梁漱臣弯了下唇,“你说得同样是我想对你讲的话,面对我,三小姐的脾气好像也不大好,但——”他稍顿,定定看她,“我很喜欢这样。”
他深邃漆黑的目光似乎透过屏幕,直直透过来。
孟赢心脏跳得很快。
她偏了下头,避开他视线,只是一瞬,她又移回目光,与他对视,笃定说:“我也是。”
“我也喜欢你的坏脾气。”
她讲完这一句话,感觉浑身都烧透了,她矜持得扬了下唇,“挂掉了?”
梁漱臣透过屏幕,望见她泛粉的脖颈和锁骨,失笑,“好。”
他以前总觉得孟赢脸皮厚,这是错误的判断。
在调情上,她很容易害羞。
开班第一天,集团内部往往被各种会议充斥。
孟赢往往喜欢在这个时候提交各种方案报告——越是神思不定无暇分身的时候,方案越容易通过。
孟棣棠只粗略看一遍孟赢拟定的钢厂出售方案,便直接在文件上签了字。
孟赢拿起文件要走,孟棣棠抬手摁住纸页,“开年董事会马上要举行,老头子参不参加?”
开年董事会是华鼎一年中最重要的董事会之一,直接关系到华鼎未来一年的具体发展。
当然,这次董事会还会决定董事会席位补缺问题。
孟赢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自从得到副总这个位置后,孟敬轩再也没跟她交过心,甚至,他连明显的表情波动都不露给她。
孟赢很难在跟孟敬轩这几次接触中找到答案。
“参不参加,您直接发信函问询,董事长会回答的。”
“我不是心底不稳当吗?”孟棣棠摁住眼皮,“我的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孟赢同样有这个想法。
孟赢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但同样的,她也不喜欢被未知的情绪干扰自己当下的决策。
她喜欢一步一步来。
“或许您可以问一问二伯。”
孟棣棠冷哼,“我跟他没有一句话好讲!一个叛徒!”
孟赢没有多讲什么,从孟棣棠手下抽出文件,抬步走到审批部办公室。
审理部里,王尔琢在趁机摸鱼。
自从杨永清退居二线,审批部由原来的强势部门彻底变成摸鱼部门,很多从前审批部的事,全部由其他部门大包大揽起来。
作为名义二把手实际上一把手,王尔琢除了紧抱孟赢大腿外,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做。
孟赢进来时,他正投屏看寰通集团旧金山听证会的回放直播。
寰通集团在旧金山听证会上打了个胜仗,ftc败阵而归,这是不出意料的事情,毕竟寰通集团的姿态摆的足够低,任何有可能被ftc提出质询的地方,寰通集团已经在听证会开始前提前订正。
更何况,由于ftc近几年的强势作风,华尔街其他公司也在这一次听证会上站到寰通集团这一边。
这不仅仅是因为寰通集团承包给予他们的技术共享协议,更重要的是华尔街其他公司也想借机杀杀ftc的威风。
毕竟,谁也不想稍有收购动作便以垄断名义被ftc起诉调查。
孟赢指节曲起,敲了下隔断柜。
王尔琢猛然回神。
比之上次被抓到,他少了慌张。
他逐渐意识到,孟赢并不是厌恶下属摸鱼的上司,只要你能完成她布置的任务,你一整天在工位上睡觉她也不会管你。
“孟总。”他关掉电视,起身,下意识把办公桌后的老板椅让给她。
孟赢说:“你坐。”
“一份文件要经你们审批部过一下,大老板签过字了。”
王尔琢笑,“既然大老板都过了,也没有交给我们审批部的必要了。”
自杨永清半离职后,集团里所有的重要文件都绕过审批部,审批部已经变成一个名不副实的鸡肋部门。
孟赢说:“我总是喜欢用流程卡别人,到自己身上,可不能忽略流程。”
“您真是严于利己。”
王尔琢还是专业的,他接过孟赢手里的文件,目光快速掠过摘要,直奔附件。
一般华鼎集团内部文件,摘要只是为了敷衍董事会的老顽固,附件才是重中之重。
附件页数很多,厚厚一沓,王尔琢一时半会儿看不完,而且很多细则他还需要跟法务部一起联合商讨斟酌,“您大概留给我多少时间,如果您现在需要,我现在就签字。”
“不着急。”孟赢道:“新年新开始,新的一批贷款又下来,华鼎目前不太缺钱,就像球队一样,新的赛季开始正是豪情万丈的时候。”
年前形势如此危急,也是年底要平账。
新年开始,一切又游刃有余了。
“您似乎不着急立刻把康泰钢厂出手。”王尔琢掠过出售方案的摘要,道:“高合金厂不愁卖,但您给的预期价格却很低。”
也不是低到极限,只是远低于市场预期,对于高合金这种新兴部门价格往往带一点泡沫,孟赢给的预期出售价格,是脱水价格。
“因为有附属条件。”孟赢坐在王尔琢办公桌对面的深色沙发上,她长发低挽,耳垂上点缀着米粒一般大小的珍珠,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配饰。
她显得如此沉静清冷,不可亵渎。
“你可以看一看附件里我给的附属条件是什么,第372页。”
王尔琢立刻翻到,凝眸,“您打算让收购高合金厂的买家也吸收一部分未来普钢厂生产的基础钢胚产量。”
“是的,普钢厂之所以难出手,没有销售市场是个大问题,我打算在出手前,替它解决一部分这个问题,任何收购高合金厂的买家,在考虑订购基础钢胚时,要首先考虑康泰普钢厂生产的基础钢胚。”
孟赢还增添许多其他的有利条款。
她的一切目的是让难以出手的普钢厂变得畅销起来。
“如果您这样做,未来想要得到普钢厂的买家就不会只是顾家的京昱集团了。”王尔琢一直以为普钢厂是为京昱集团准备的,而西城那块地则是引京昱集团上钩的诱饵,没想到,孟赢不打算钓京昱集团这条大鱼。
孟赢说:“我不喜欢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京昱集团不可能是华鼎唯一的救世主。”
孟赢知道顾良桢在想什么。
他觉得京昱会是普钢厂唯一的买家,所以他跟她博弈拉扯,想要以最低的价格拿到那块地和普钢厂。
孟赢怎么会如他的愿?
她总会为狭窄的前路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顾良桢知道孟赢在就普钢厂出售问题跟其他集团谈判时已经是几天后。
秘书急促汇报,“孟三小姐打算把普钢厂卖给W集团,西城那块地则交给津运集团。”
津运集团是当年从京昱集团分离出来的一家子公司,如今发展壮大。
津运集团的老总同样重视西城那块地,如同顾良桢重视那块地一般。
顾良桢的头隐隐发痛,就像得知当年孟赢跟梁漱臣交往一般。
他缓缓意识到,跟孟赢玩欲擒故纵这一招有多么愚蠢。
孟赢从来不是非你不可,你跟她欲擒故纵,她直接摆摆手走了。
她的人生从不欠缺其他选择。
顾良桢没有再次选择矜持等待,主动拨她电话,话语里少了一以贯之的温文,“孟赢,我们见一面好吗?关于钢厂和地皮的事,我想跟你面对面商讨一下。”
孟赢此刻在孟家的私家墓园外。
呼啸的山风自她耳边吹过,眼前是一片葳蕤蓊郁的绿色。
她身后跟随着宣传部关总。
她目光盯在一片片新鲜的大理石墓碑上。
她没来过墓园几次,墓碑上名字倒都是很熟悉,她从小到大,没少面对着牌位跪祠堂。
电话铃声响,她侧了下身接通,“现在恐怕不行,这两天孟家有家族活动,活动之后我再跟你联系。”她想了下,给他吃一颗定心丸,“我保证,你想要的东西,最后会在你手里。”
她何其了解他。
在她心里,他似乎是透明的。
顾良桢心底一瞬黯然,沉沉想,他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最后全部到他手里,他最想要的,早就不属于他了。
挂断电话,孟赢面无表情继续向宣传部主任讲述祭祖那天的拍摄要求,“不管是直播还是后期剪辑,祭祖这件事唯一的主角只能是董事长,董事长那天会穿黑色中山装,其余人都是藏蓝色服饰,服饰很暗沉,滤镜就要鲜艳一点,但我不希望你们拍出来的效果是很压抑沉重的。”
宣传部主任立刻道:“我知道,要既严肃又生动,既稳重又活泼!”
这似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要求。
孟赢不知道孟敬轩祭祖的深意,也就无法按照他的目的去制定具体的拍摄效果。
但她隐隐猜到,这次祭祖不会是简单的祭祖。
孟敬轩是对祖宗没有丝毫敬意的人,再说,这广袤的一座山上,几百座坟茔里,哪里有他们孟家的祖宗呢?
在孟家的上一辈举家逃亡台州的时候,坟茔里为尸骨裹身的缂丝绸缎都被抽出,亡人枕眠的翡翠枕头都被搬走,那些由骨头炼化的舍利子早被一颗颗抠出来带走——这里面哪还有什么老祖宗?
有的只是一座座空空的坟茔。
孟赢跟宣传部主任商量过细则,讲清机组拍摄人员的站位,让人送他下山,她独身留在被森茂绿植环绕的坟茔间。
天地旷远,孟赢并不惧怕死人,心底只觉得无比安静。
过不了多久,她也会埋葬在这里。
长眠于地下之后,听着山上树林沙沙的风声,也不错。
祭祖那天,天公不作美,下起瓢泼大雨。
孟家族人集体呆在山下专门为孟家祭祖歇脚的宅院里。
雨幕稠密得从天而降,地面上很快积起一个个水洼,浓重的水汽和雾气遮挡住视线,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
孟敬轩站在廊前,穿着一袭黑色中山装,头发乌黑油亮,面色显得康健红润。
大雨久下不停,他温煦的脸慢慢阴沉下来。
正厅里聚满孟家族人,上至耄耋老人,下到三岁幼童全部集聚一堂,他们全部穿着深色中山装。
孟赢是唯一一抹亮色,也是唯一一个女人。
她在这些男人中游走着,统揽全局。
三岁的孩子嚎啕大哭。
孟赢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哄。
没哄两句,黄云澹拍了下她肩膀,低声,“三小姐,董事长叫你。”
孟赢便放下孩子,走到廊下,孟敬轩不悦的目光望过来,指着天上的雨,他皱眉,“怎么回事!”
言下之意,是孟赢没有处理好天下大雨,惹他生气了。
孟赢也不知道祭个祖还需要跟气象局打招呼,让他们控制一下落雨情况。
“再过两个小时,大雨会停,转变为小雨,到时候咱们撑伞上山。”孟赢这样回。
孟敬轩问:“准备雨衣了吗?”
“准备了。”
孟敬轩不愿再等两个小时,“换好雨衣,立刻上山!”
孟赢立刻兵荒马乱安排下去,一个个分发雨衣,连小孩子都要穿上一体式的雨衣,戴上小小的雨帽。
孟赢看着眼睛一眨一眨满是好奇的小朋友,想了下,跟小朋友爸爸说:“要不你们留下,外面那么冷,雨那么大,就算穿雨衣小孩儿也受不住。”
爸爸叹气说:“可惜妈妈没过来,不然我也能跟上去也见见世面。”
孟赢想,这恐怕不是世面,或许是灾难。
一出门,大雨重重垂落,雨粒砰砰砸到伞顶,呼吸随着雨雾凝冰。
冷风呼啸从头顶刮过,撑在手中的雨伞摇摇欲坠,眼前被层层雾气笼罩。
他们还要上山,要迈过一层层台阶,走过一条条湿滑的山路。
孟赢和黄云澹一左一右搀扶着孟敬轩,一步步迈过陡峭的石阶,走在领头位置。
没走几步,身上已经冒出一层层的汗。
汗水和雨水融在一起,呼吸中是森木苦涩青莽气息还有浓重的泥土腥气。
孟赢的腿跟灌铅似的,既要防止自己摔倒,又要把匀稳的力道不急不缓得传送给孟敬轩。
她的鞋全部湿透了,自上沿台阶翻滚的雨水打湿她小腿,身体冻到麻木。
老爷子却很坚忍,嘴唇发青也没有停顿步伐。
第二排的孟风陵和孟棣棠已经气喘如牛,双手扶着山路两旁的栏杆休息。
孟敬轩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不知是不是雨声,遮挡住他的呼吸声。
风萧雨寒中,身后的人慢慢落下队伍,零零散散,唯有孟敬轩,脚步沉凝,脸色苍青,一往无前。
湿滑的雨水中,他的手在控制不住的抖。
孟赢搀扶着他,感受这种颤抖感受得更加明显,像绷紧又蓦然松掉得弹簧在手心弹跳,孟赢用力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苍青得如同树皮,青筋阵阵□□,握住他的手,似乎握住一块千年不融的玄冰。
雨声渐小,终于走上山顶。
孟敬轩脸上苍青刷白,失神无焦距的眼睛在望见尽头那一刻重新染上光彩。
他转身,像完成什么不可一世的伟业,笑容和煦豪迈,“瞧瞧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体竟然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
“老大老二,我以为我身体不好到北戴河养病,没想到你们的身体还不如我呢!”
他大笑,笑声混合着风声和雨声,脸色在浓密林木里,透出狰狞的阴沉感。
他的笑声如同雷鸣,重重轰在孟赢脑子里。
孟赢的脑子,被孟敬轩突如其来的话撞得一阵阵发晕。
孟风陵和孟棣棠却只以为老头子在炫耀他身体好,没有多想,讪讪附和两句,继续喘息休息。
孟赢却懂得孟敬轩的言下之意,瞳孔不受控放大,重重咽了下喉咙。
孟敬轩低头,他脸色苍白泛青,瞳仁却漆黑深幽,脸上的笑意几不可见,挨着她低声说:“孟赢,你觉得我的身体怎么样?”
孟赢抬眸,眼睫如蝶翼般轻颤,干涩说:“很好。”
孟敬轩重重握她的手,他的手枯瘦如柴,骨骼硬得孟赢掌心发痛,“我不喜欢你这样小声讲话。”他低声,笑容幽微,“你该把你的心声广而告之嘛。”他抬手,轻轻推了了孟赢一下。
他的力道不大,孟赢的身体却不受控滑落,跌落到一个仰视他的位置。
她稳住重心,在他下首站立,仰视他。
雨衣下,他眼瞳灼热得发亮,脸色却虚弱得发青。
孟赢深喘一口气,如他所期望得那般,扬声说:“既然董事长身体已经好转,是不是该重回华鼎,引领我们重回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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