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孟平江自宴会厅回到书房时, 在门口望见提着食盒等待的叶婉贞。
他淡淡道:“稀客啊,叶主任。”
自从入京后,叶婉贞很少来书房找孟平江, 尽管孟平江的书房对她没有任何禁令。
她只有有事相求的时候才肯舍面过来。
叶婉贞已经掌握了把孟平江的阴阳怪气当放屁的能力。
她柔婉笑, “外面冷, 孟总, 我们进去谈好吗?”
汪伯平没有跟着这对夫妻进去,步伐停留在台阶上,他安安静静在台阶上站着,过一会儿,门缝里没听到里面有吵架声,这才轻手轻脚关实了门。
“是我搞砸了你的生日宴,让你受委屈了,所以我煲了一点汤,给你赔礼,好吗?”
一坐下,叶婉贞便面含微笑讲话,过往二十年, 她一直都这么公式化向他赔礼, 连脸上的表情都纹丝不变。
孟平江看得厌倦,没有如以往一样容忍她,道:“知道我不愿意这样做,你还非要做, 做完了又假模假样的赔礼,叶主任,你是把我当孩子糊弄吗?”
叶婉贞说:“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她又没伤到他根本利益,又没有跟他撕破脸, 他生哪门子气?
“你倒是了解我。”
叶婉贞说:“那当然,研究你是我这一生的课题。”
她这辈子没有学业没有事业孩子也不亲近,最大的功勋就是做了他孟平江的太太,可不把他研究的透彻吗?
孟平江坐下,隔着一张乌檀木桌子,目光停在她脸上,平静道:“研究我是你一生的课题,你的课题远远没有参透。”他扯唇说:“你只知道怎么让我不生气,却不知道该怎么让我高兴。”
那你知道该怎么让我高兴吗?
叶婉贞有一万种回复可以戳他心窝子的回复,但她不想跟他吵架。
既然离不了婚,任何吵架都像是矫情。
把他吵生气了,还得自己哄,不是吗?
她给了一个敷衍得没有心意的回复,“这是我不好,以后我会慢慢学习的。”
她起身,不想在这里久待,“我该走了,看看孟赢睡了没有。”
“孟赢早翻墙走了。”孟平江勾唇道:“你一心相帮的女儿一点不念你的情,一晚上都不愿意多待。”
叶婉贞脸上是一种端庄又温雅的笑意,并不被他挑衅,“你说得对。”
她转身,慢吞吞往外走,走到门前,猛得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
叶婉贞脚步未停。
她早早把他书房里的古董换成赝品,全砸碎了她也不心疼。
回到房间,叶婉贞先跟孟赢拨电话,“你爸爸说你是翻墙走的,是这样吗?”
“是翻墙走的,不是因为着急,因为那样近一点。”
叶婉贞道:“改明儿我让人在后院开一道门直通蒋家,你就不用翻墙了。”
她其实跟孟赢有很多话讲,思来想去斟酌着,很多话都不合适说,于是默默咽下来。
孟赢接叶婉贞电话时刚从浴室出来,头发未干,湿淋淋散在肩颈上。
听叶婉贞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默默静了一会儿。
梁漱臣从书房出来,指尖拭掉她面颊上被湿发沾染的水渍,“想妈妈了?”
孟赢伏到他怀里,闷闷说:“有一点愧疚。”
她跟母亲分离太久隔阂太多,待在一起并不能让她开心,但她又舍不得叶婉贞伤心失落。
刚刚的电话里,母亲语气里的怅然她听得出来。
梁漱臣扣住她的腰,眸色漆黑温和,“送你回去?”
孟赢没有动,叹气,“做人真难。”
梁漱臣弯了下唇,知道她是不想回去了。
如果是想回去就不会是感叹做人难而是立刻换衣服。
指尖抚过孟赢脸颊,第一次犹疑该如何开口安慰——他跟父母的关系实在不佳,没有相关的安慰经验。
孟赢也不需要他安慰,仰眸说:“不是要拟年礼单吗?”
梁漱臣:“先帮你吹头发。”
头发吹到七分干,梁漱臣牵住孟赢的手领她到内室书房。
书房藏在一扇隐藏门后。
室内空旷,灯光清冷昼白,孟赢转眸望一眼素白的墙面,又看一眼未加任何装饰的隔窗,“好像样品间。”
还是那种最简陋的样品间,墙没有刷地板没有铺,只放了家具的那种样品间。
“办公的地方信号和保密性好就行了。”
孟赢道:“但我记得你在寰通的办公室是有很多装饰品的。”什么名人字画,古董瓷器,种类繁多,目不暇接。
“那是便于让来办公室拜访的人找到开场白。”
孟赢眨眨眼,目光盈盈,“是不是也是为了让话题进行不下去的时候找一个可以转移的话题,聊着聊着拐到聊古董上,对吗?”
她自浴室出来,没有穿睡裙,随便找了一件梁漱臣的衬衫套在身上,莹白的锁骨和肩颈裸露着,腿根在宽大的衬衫下若隐若现。
她身上透着一股香气,不是惯常的甜润的香气,而是晕染出一种淡淡的冷梅香,很显然,孟赢在浴室用了梁漱臣的洗漱用品。
梁漱臣克制着眼神不往她身上停顿,目光落在桌面上薄白的纸上,随意拟写礼品名单。
孟赢扶着他宽阔的肩背,偏头看,“拟写礼单的时候不是写正楷吗?”
梁漱臣顿了下呼吸,语气如常,“管家会用正楷誊抄一遍。”
孟赢“哦”一声,她安静看着,直到写完总单,开始写给孟宅每个院子送礼的礼品。
第一个院落名字是孟赢的住处。
孟赢看着纸面上浮现出的一个个拗口的字画、漆器还有瓷器名称,不由得皱了皱鼻子,“诶,你送礼都送别人不喜欢的呀?”
梁漱臣抬眸看向她,“那该怎么办?”
“既然是送我的礼物,当然是我来写啊。”孟赢指尖点了点他肩膀,“让开,我要坐你的位置。”
“欸——”
她话没讲完,腰被人扣住,梁漱臣搂住她,将毛笔递给她,眸色漆黑深沉,“这样写。”
孟赢背脊僵住,脸颊莫名发红,瞪他一眼,“你怎么总是耍流氓。”
梁漱臣学着她“哦”一声,“可能是因为我是一个正常男人。”
孟赢心道,现在正常了,不是你装阳痿的时候了!
孟赢挪了下腰,尽量忽略掉外部因素,手腕平稳动笔。
她把自己想要的珠宝首饰摆件全部写上去,快写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转眸望他,“你不会是特意想给我送礼物才写这个单子吧?”她记得从前梁家没有分院送礼的传统。
梁漱臣挑眉,“才明白?”
孟赢扬了下唇,“你直说就好了,你送什么礼物我都喜欢。”
“我想送你最需要的礼物。”梁漱臣垂眸,目光穿过她凝白的颈,顺着她的目光看她拟完的单子,“这些恐怕不够。”
他又接过笔,在那些摆件后,补了一条——赞助资金六千万镑。
“你是赞助我一个英超球员?”
要不然她不理解他为什么用英镑这个计数单位。
梁漱臣看得球赛不多,不过也知道六千万磅买不到一个太好的球员,“这是我的年薪。”
他侧眸看她,“做一个一把手竞争者,要花大笔的钱,你现在这点资金根本不够。”
孟赢蹙了下眉,问:“哪里需要花钱?”
“花钱给你的下属。”
“他们有工资的。”
“平常的工资只能买来他们的劳动价值,如果想要他们的死心塌地为你服务,就需要更多的钱,这就是忠诚奖金。”他不疾不徐说:“你需要买断他们未来为别人服务的可能性。”
“并不是所有人都爱钱的。”孟赢觉得自己还挺有人格魅力的。
梁漱臣含笑说:“什么样的人格魅力也不如钱的魅力大。”
孟赢被噎住,愤愤不平反驳,“总有这样的人的!比如我,我就绝不为金钱收买,你怎么得到我的忠诚?”
梁漱臣凝望她眼睛。
孟赢的眼睛充盈着漂亮的怒气,发丝在光下垂坠着,散出绸缎般的莹光。
他温声,“打动这样的人,用情怀,信念,理想,还有——”他语气蓦然顿了下来。
“还有什么?”
还有爱。
梁漱臣避开她的目光,给了另一个答案,“尊重。”
孟赢只觉得这不是他心中的答案,却也没有继续问。
梁漱臣目光停在孟赢身上,孟赢已经移开视线,继续望这张礼单出神。
她的视线在礼单上,心神却不在。
礼单只是载体,她在望向更悠远的方向。
梁漱臣眼底不受控得泛起一丝寒意,抬手抚她颊边的发,微笑问:“在想什么?”
孟赢没有回眸,看不见他眼睛,只觉得他声音有点凉,解释说:“在想明天到北戴河的事情。”
梁漱臣的心无声间松缓开,“原来是这样。”
孟赢转过脸,“是这样啊。”
她扭了下臀,跨坐在他腿上,开始讲一些跟工作没有关系的事情,“你把工资都给我,你自己有钱花吗?”
这话当然是废话,梁漱臣当然有钱花,寰通当然不会每年只拨六千万英镑给他们集团的缔造者。
“当然。”梁漱臣注视她眼睛,含笑说:“我每天最烦恼的事情就是思考该怎么把钱花光。”
“那很难了,华尔街预测今年寰通的营收至少翻七倍,花钱这件事对你来说更有挑战了。”
梁漱臣道:“那倒也没有,北美区和欧盟区的员工都在闹罢工,因罢工损失的钱就抵消掉一半利润了。”他没有很多心情跟孟赢聊工作上的事情,长指抚她唇瓣,眸色幽深,“宝贝,你只想跟我聊这些吗?”
孟赢笑起来,明媚柔软的笑意。
“我的克制力比你要好。”
“是,你最厉害。”梁漱臣吻下来。
他已经不喜欢那种温吞的循序渐进的吻法,孟赢脊背不受控得往后仰,靠在坚硬的乌木桌子上。
头顶灼白的灯在晃。
她嗅见他身上的清冷的梅花香气,越来越浓,似乎染上情欲的味道。
失神中,她忍不住问:“为什么换了香?”
梁漱臣凝眸看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深不见底,似潮涌的海潮。
“因为你总是捡着梅花枝闻。”
梁漱臣从前从来不熏香,因为孟赢,因为她的爱好,他开始找私人调香师调出各种她喜欢的香气。
如果不是陈述生,他会尝试她喜欢的橙花香。
翌日,孟赢五点钟睁开眼。
冬天的太阳出现得太晚,孟赢起床时,室内还是一片沉沉的昏暗。
孟赢摸黑穿好睡裙,然后轻手轻脚打算跨过旁边人下床。
架子床就是这点不好,两个人完全困在层叠的帷幔里,想出去得从床外侧的人身上跨过去。
“这么早?”梁漱臣顺手开了灯。
昏沉的帷幔被灯光盈满。
“我吵醒你了?”孟赢长发铺陈在肩颈,灯光下,她的眼睛明亮又澄净,没有丝毫困意的模样。
尽管她两点才睡。
“再睡一会儿,这个点太早了,老爷子也不一定起床。”梁漱臣说。
他修长的指尖顺着她白皙的颈往下滑,勾起丝丝的痒,身体无端掀起阵阵颤栗。
孟赢睫毛簌簌颤抖,克制着生理反应,抓住他的手,她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下,“不早了,这个点去到北戴河时间刚刚好。”
她抬腿要走,梁漱臣扣住她的腰,凝眸望她,“我送你去。”
“我有司机的,而且你的事情也挺多的。”
寰通集团收购TS集团的进程在英国受阻,TS集团的股价骤降,市场预测,寰通集团要想完全冲破在北美、欧盟以及英国的反垄断限制、成功收购TS集团,至少还要再花费三年时间。
“而且你又没有放假,今天不上班吗?”作为跨国集团,寰通集团内部只大陆区和台州区员工放春节假,北美区、欧盟区还有南美区是不放春节假的,作为集团董事长,梁漱臣当然不放假,他过得还是西八区的生活。
梁漱臣说:“这件事不影响我送你。”他抬手抚她的脸,吻她面颊,轻轻说:“我们分开了半个月,现在回来,完整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到半天。”他看她的眼睛,“孟赢,你就这样对待我。”
他身上好香,清冽又勾人的气息,孟赢垂下眼睛,瞄到他精致白皙的锁骨顺着领口延伸。
孟赢喉咙有些发干,很难克制住自己,侧过脸跟他接吻,“我没有,我只是……”
剩下的话湮没在他的吻里。
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意识陷入沼泽,似乎有一只手攥住她,攥住她陷入沉沉的令人迷醉的欲望里。
做这种事的时候,梁漱臣很少讲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动作总是又深又重,那些奔溃的快感渐渐绵延出痛意。
孟赢忙去抓他的手臂,修长白皙的浮起青筋手臂,她微蹙眉,话说不连贯,张唇,只剩呜咽。
梁漱臣停下,伸手拨去她汗湿的发,克制力很好问她,“怎么了,宝贝?”
他嗓音依旧清润,微含一丝哑意。
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依旧显得那么清贵从容。
孟赢心跳得好快,分不清是生理还是心理上的刺激引发肾上腺素的飙升。
就像他们的第一次。
当时她给自己的答案是,这只是身体上的欢愉。
但现在,她有些迷茫。
或许有很多人可以把生理和心理的感受分开,孟赢曾经以为自己也是那样的人,但此时此刻,她意识到,她其实分不开。
多年前,她在允许他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其实就给予了他进入她心里的权力。
蒋宅的阿姨过来送饭时,时间已经到中午,孟赢洗过澡,穿着睡裙到餐桌前吃饭,眼睛不忘一直瞟手机。
梁漱臣敲了下她的碗,“吃饭要专心。”
孟赢长发堆在颈侧,脸颊白皙小巧,抬眸说:“我是在做正事。”她忙不迭把刚刚受的小委屈告诉他,“我跟黄秘书发消息,说我想去北戴河见董事长,结果黄秘书说我不用来,董事长不见我。”
梁漱臣找了根发带将孟赢长发绑起来,“他不见你,你不用上赶着讨这个嫌,不要去见他了。”
“那怎么行?”孟赢立刻转过脸,说:“董事长只是嘴上说不见我,但我要真不去,他肯定怨我的。”她总结孟敬轩的为人作风,“我可以说不见你,但你不能不继续舔我,我不见你是原则问题,你不见我就是态度问题了。”
“我态度很好的,肯定要见董事长。”
“好吧。”梁漱臣没有多讲,坐回自己的位置。
对于孟家的事情,孟赢有自己的想法,梁漱臣很少干涉。
“你不去上班吗?”孟赢边喝粥,边关心他工作,“英国的CMA反对你们收购TS集团,我看TS集团的股价距离你们的收购价越来越远了,收购还能成功吗?”
她很有见解得分析,“如果英国的收购被阻挠,恐怕欧盟和美国那边也不会很乐观吧。”
梁漱臣道:“寰通没有打算立刻收购下来TS集团,董事会预留了两年时间。”
孟赢算了下,“两年时间早就到了,不过你们法务部也挺厉害的,两年时间拿下了国内、日本、巴西还有俄罗斯。”
梁漱臣轻笑,“因为这些市场加下来也不敌北美的一半。”
“那你还这么乐观。”
“寰通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垄断,当然不惧怕各国监管机构的反垄断限制。”
孟赢道:“如果行业第一吞并行业第三都不算垄断,什么算呢?”
“不要只喝汤,吃点菜。”梁漱臣夹了块孟赢喜欢的山笋递到她碗里,“是否垄断不是看这个公司在这个行业的占有量,而是看他是否做出了有碍公平竞争的行为,在这一点上,寰通没有做任何阻碍公平竞争的事情。”
在收购之初,寰通集团便正式讲明,即使寰通收购了TS集团,也不会影响业内其他公司跟TS集团的正常合作。
“我记得在我们结婚之前,你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在北美,那个时候寰通在北美的政策都很顺遂,现在寰通的业务在北美出问题,是不是因为你这个管理中枢距离北美太远?”
“当然不是。”梁漱臣轻描淡写说:“我一直在京城,国内寰通也经常出问题。”
孟赢点了下头,埋头吃饭。
咽下山笋,她忽然抬起眸说:“如果你不得不长期驻外的话,我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跟你生气的,我会飞过去看你的。”
梁漱臣微微眯了下眼睛,“孟赢,你再试探我关于驻外的事情,难保不会让我觉得你是想支开我然后做一些让我不高兴的事情。”
孟赢真是服气他的敏感度,在心底哼了一声,继续窝窝囊囊吃饭。
梁漱臣凝望她,“孟赢,过来,坐到我怀里。”
“我在吃饭呢。”
“坐在我怀里吃。”
孟赢:“……”
梁漱臣微笑着看她,“你刚刚说了让我很没有安全感的话,不该哄哄我,让我高兴吗?”
孟赢:“……”
她只好起身挪到他腿上,坐在他怀里。
她垂眸继续专注吃饭,梁漱臣一直没动筷子。
孟赢漱了漱口,想起来问他,“你怎么不吃,你是吃过了吗?”
“心情不好。”
梁漱臣不愿向任何人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即使是对自己的亲生父母。
但对孟赢,他总是将自己的情绪表达得很明显。
“为什么呢?”孟赢转过脸。
她坐在他腿上,光裸得不着丝缕得腿紧挨着他的长裤,她的小腹贴着他黑色的冰冷的皮带扣。
梁漱臣垂眸静默看她。
孟赢猜测,“是因为公司吗?”
梁漱臣勾了下唇,“我从不惧怕公司出问题,如果寰通破产,我辞职就好了,遣散松宸府所有佣人,做全职主夫。”
“那好啊,我养你。”
梁漱臣点了下她鼻尖,“只养我可不能让我满足。”他想问一些深层次的话,又知道那些问题不会在孟赢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敛眸,“没什么。”
孟赢也没问。
她擅长维持表面的平静,却不想突破彼此的心理界限进一步加深什么。
北戴河的晚上向来幽静。
雾霭中的月色轻盈笼罩住葳蕤的林木,疗养的院子坐落在一重重深色的茂林中。
不论四时变化,这里的树木永不变色。
将孟风陵送进门,黄云澹出门接电话,走出一进院门,刚好撞见孟赢。
孟赢穿着长款的白色大衣,大衣下是同色系的白色绸面长裙,乌润长发用珍珠发扣在脖颈低低挽住,耳垂和脖颈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装饰。
她的妆同样很淡,削弱了五官本身的精致明艳,显出了一种从不曾展现上出现的温婉柔和。
很像叶婉贞。
孟赢扬起唇笑,“黄伯伯,尽管你说董事长不想见我,我还是过来了。”
她一张口,就完全不像叶婉贞了。
叶婉贞很少先声夺人,多半是被动防御。
孟赢的妆容虽然已经尽量往温婉柔和上靠,但她一讲起话,她眼底的明艳的锋利感依旧令人不可忽视。
黄云澹回神,笑,“小赢,二老板在里面,董事长是不会见你的,小别胜新婚,梁董事长刚回国,你怎么不跟他多待一段时间呢?”
孟赢没想到黄云澹会关心梁漱臣。
孟家的那些世交里,跟梁家的关系是最疏远的,远比不上垮台的陈家以及顾良桢的顾家。
孟赢分不清黄云澹是随口一问还是在试探什么,抛了个引子出去,“梁漱臣也焦头烂额呢,收购案在英国败诉,在欧盟和美国又阻力重重,他哪有时间管我?”她真挚说:“当然,在我心里,还是董事长更重要。”
黄云澹说:“董事长不见你。”
孟赢也没有强求,“我在外面等一会儿,不能进去陪董事长,在外面站着,听听他的声音也是好的。”
孟赢进了庭院,便站在正厅房门。
她身侧是两个对称的水缸,缸里养殖着大朵的缸莲,时值冬季,缸莲已经枯败。
黄云澹进了门。
正厅里孟风陵正跟孟敬轩讲话,见黄云澹进来,挑高眉头,“怎么,哪位客人过来了?”
黄云澹问询的目光看向孟敬轩,似乎打不准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公而告之给室内的孟风陵。
孟敬轩端着茶,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而规整,微微蹙眉。
如果是孟赢,她绝不会是孟风陵这样的做派。
她知道,他没有主动告知她的事情,她就没有资格不该询问!
但孟风陵已经问了,就不好再遮掩,孟敬轩点了下头,“跟二老板说说,谁过来了?”
黄云澹道:“是三小姐,她在院子里等着呢。”
孟风陵当即嗤笑,“她呀?她怎么敢来!她孟副总不是已经拜了孟棣棠的庙了吗?怎么还敢来这里!”
孟敬轩也道:“我不见她,让她走。”
黄云澹没有继续劝,脚步轻缓离开。
他没有关严门,高昂的笑声一阵阵从门缝里传出来,属于孟风陵。
深沉的暮色里,孟赢独身在院里空等,她穿得并不少,但腊月的寒风刺骨,不是几件衣物便能抵挡的。
黄云澹出来,轻轻摇头,“您回去吧。”
寒风吹散鬓发,孟赢抬手把发丝往耳后拢了一下,指尖纤细凝白。
她说:“董事长不见我也没事,我就是想他了,在这里待着,近距离听他的声音,也能解我的思念之情啊。”
“这儿冷,您要不去偏房喝茶等着。”
孟赢摇头,“在这儿挺好的。”她听出黄云澹的关怀,柔声说:“您忘记了吗?从七岁开始,每一次见董事长,我都是要这样等着的。”
那个时候可没有关怀她。
有时候天落大雪,她在孟敬轩门前等着见他,那些扫雪的工人会故意拿着铲雪的铲子一下一下往她小腿上铲。
明明她站得是最空旷无雪的地方。
即使受尽欺辱,她还是风雨无阻来孟敬轩的院落。
她必须要在属于孟敬轩的院子里待一天,无论多么苦多么痛。
只要她没有被撵出去,就可以向外人证明孟敬轩对她这个孙女还是有一点点情分的,这一点点情分便足以震慑掉孟宅里其他恨不得弄死她的人。
黄云澹听她轻描淡写讲过去的事,心底禁不住涌上一丝怜悯。
他是知道她过得多么凄惨的。
他记起每年过年的时候,主院会给孟家小辈发红包,每次孟赢来领红包,小小的胳膊抬起来,衣袖往下滑,手腕手臂上遍布着青紫的淤痕。
有一次,领红包的时候,恰巧孟敬轩在,她走到主位前,鼓起勇气轻轻掀开自己的袖子,把伤痕展露给他。
一双盈水乌黑的眼睛期待得看向孟敬轩,细声细气说:“爷爷。”
无疑,她是想让孟敬轩给她撑腰。
孟敬轩却只是移开了视线。
下一刻,她小小的身子便被照顾她的保姆拖走了。
黄云澹知道,彼时彼刻迎接小孟赢的,不会是友善的对待。
室内,孟敬轩听孟风陵高谈阔论有些闷,在又一番孟风陵发表完对当前局势的深刻见解后,他说:“出去走走吧,今天的月色不错。”
孟风陵听从老父亲的话。
走出门,孟敬轩和孟风陵一眼望见院子里的孟赢,他们轻易忽视掉她,脚步从容悠缓望院外的花园走。
孟敬轩出行一直是大张旗鼓的,即使只是出门遛弯,身后的保镖佣人也一个不能少。
佣人有提着茶壶方便他随时喝茶的,有领着点心盒方便他饿了补充体力的,还有带着医药箱和换洗衣服的——
拎着茶壶的人正专心致志往前走,忽然被人敲了下肩膀,一转眸,是一张令人惊艳的脸。
她小声问好,“三小姐。”
孟赢点了下头,接过她手里的茶壶,“谢谢你,我来替你。”
“好。”
这就是在华鼎站稳脚跟的好处了,即使孟敬轩不待见她,佣人却是不敢得罪她的。
孟赢跟在随侍孟敬轩的队伍里。
一阵风拂过,走在前方的孟风陵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一转眸,对上盈盈的孟赢的眼睛。
孟风陵怔了下,又瞥见她手里的茶壶,冷笑一声,“我渴了,你不是管茶吗?给我倒杯水。”
孟敬轩也顿住脚步,回眸瞥一眼,望见孟赢,也是一怔。
孟赢立刻顺从上前,为孟风陵斟茶。
将倒好的茶双手奉给孟风陵,转眸的时候,她朝孟敬轩递上了一个幽怨又委屈的眼神,似乎是不满孟风陵的吩咐,却又不得不顺从。
孟敬轩心底顿时不舒服起来。
这大概是一种我的狗不能被别人当狗使唤的占有欲。
他蹙起眉,“你是没手吗?多大的人了还要你侄女端茶伺候你!真不像样!”
孟风陵有点懵,不过还是立刻反应过来,自罚三杯,“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孟敬轩瞥一眼孟赢,“跟上吧。”
第42章
孟赢安安静静跟在孟敬轩身后, 在孟敬轩没有问起他来意时,她没有多讲一句话,专心致志得做一个随从。
她知道, 孟敬轩不喜欢身边人喧宾夺主。
说正事也好逗笑也好, 唯一的主角必须是孟敬轩, 说得一切话必须以宣扬孟敬轩为目的。
走到花苑深处, 浓雾泛起,前路掩映在幽深的绿丛中,看不清前路。
唯有孤月高悬。
走到尽头,孟敬轩忽然转过身,看孟赢,“你来是干什么的?”
孟赢做了跟黄云澹同样的动作。
先望一眼孟风陵,又状似为难看向孟敬轩。
这一番做作的神态让孟风陵乍生怒意,“怎么,我不能听?我记得,我也是华鼎董事会的一员吧,你只要说正事,什么正事我都有资格听!”
孟赢还是没有讲话, 直到孟敬轩点了点头, 她才讲,“是买地的事情。”
“西城那块地已经跟周主任签了意向书,正式签合同,还需要董事长和董事会董事们投票表决, 我过来是想问问您的意思。”
孟敬轩淡淡道:“你找邹建平弄了一大笔贷款,款项下来之后你既不给员工发福利又不建新厂,反倒买了一块地,前几年华鼎在商业地产上亏得多惨, 你不清楚?”
孟赢当然知道华鼎前几年在房地产上亏得有多惨。
如果说,寰通集团是一家伪装成制造业集团的金融公司,华鼎就是一家伪装成重化工集团的房地产公司。
华鼎集团黄金二十年是从房地产腾飞开始,也是从房地产骤然坍塌结束。
到现在,华鼎集团手里还攥着那么多未开发的地皮,现在既开发不起也卖不起,无论怎么样都是赔钱,只好拢在掌心什么都不做。
孟赢还未答,孟敬轩又紧接着问:“你打算怎么处理康泰钢厂?卖给境外买家这条路被梁世琛堵死了,卖给国内的……”他思考着,“国内没几家能吃掉这家钢厂,有可以吃掉的但也坚决不能卖给他们——”那是资敌。
“我打算分开卖。”孟赢道:“完整的混合钢厂很少有人吃得下,就算吃得下我们也不放心卖给他们,绝不能增强竞争对手的实力,只有分开卖是最好的,既降低买家的现金压力,又可以削减他们的竞争力。”
孟风陵冷笑,“你说得简单,高合金厂是不愁卖,未来大势所趋,只国家补贴这厂子就亏不了,普钢厂你怎么卖?谁愿意买一个注定没有未来又亏钱的东西!”
孟赢道:“即使钢铁行业在结构性变革,但普钢厂也并非一点竞争力没有,就像康泰钢厂一样,如果没有普钢厂提供基础钢胚,高合金厂也无法生产高级特钢。”孟赢还打算引用一下这几年的具体数据,从微观数据角度论述自己的观点,但孟敬轩却听得不耐烦。
他习惯听宏观结论,没有耐心听微观分析。
“这件事我批准了,你自己看着办,至于开会表决的事情,让黄云澹代我出席。”
孟敬轩习惯早睡早起,逛了一会儿花园便回房休息,孟风陵跟孟赢一起离开,孟风陵道:“你说得诱饵是给谁准备的,打算用诱饵钓谁让谁买普钢厂?”
孟赢没隐瞒他。
孟家的斗争从来是对内斗争,在对外方面,还是相对团结保密的。
“京昱集团。”
孟风陵顿时讥笑,“你是打算坑你自己的老情人是吗?”他道:“我劝你别做得太狠,顾家那一位也在这山上疗养,你把人家儿子坑成那样,咱们家老爷子都不好意思跟他见面。”
“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孟风陵觉得她是黄色电影看多了,冷笑说:“你就仗着他爱你喜欢你压榨人家呗。”
顾家跟孟家关系一向不错,孟赢跟顾良桢的感情也是获得孟家长辈一直支持的,孟风陵和孟棣棠都曾寄希望于顾良桢,希望他能多多管束孟赢,让飞扬跋扈的孟三小姐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贤妻良母。
显而易见,他们的希望破灭了。
孟赢觉得他真是为老不尊,对小辈的情情爱爱如此多嘴。
她没说话,将孟风陵送到他自己的车前,尽了礼仪,转头打断走,孟风陵又叫住她,“唉,我有东西给你。”
他又拎着那漂亮的礼物盒走过来,里面还是那本叶婉贞翻译过的诗集。
“帮我交给你妈妈。”
孟赢道:“仪亲园的大门又没有阻拦你,你自己去交给妈妈呀?”
孟风陵低声道:“你就这么想你爸爸用枪崩了我?”
孟赢道:“他不敢这么做得,除非他不要乌纱帽。”
孟赢一副不想帮忙的模样。
孟风陵无法,只好拿秘密换她帮忙。
“三小姐,你知道吗?老头子在加州养了个年轻的男孩子,那男孩子在读博士,很得老头子宠爱,说不准老头子想把华鼎传给他。”
“是他私生子?”
“怎么会!”孟风陵含怒道:“他敢对不起我妈妈!”
孟赢的祖母已经去世近四十年,四十年孟敬轩从未再娶,明面上,身边也一直没别人,孟风陵便认为,老父亲对他的母亲还是忠诚的。
他说:“是你大伯的私生子,不过你大伯不认,老爷子替他养下来了,快三十年了,老爷子一月不停往那边寄钱。”
孟赢神情不变,不受他引诱的模样,“那也不能说董事长想把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立为继承人,不说您和大伯,就是三哥四哥五哥,哪一个不比那位私生子更有资格呢?”
“那可说不准,老头子表面上不说,其实他心里疼老大,而且他就想要一个一心一意的不会背叛他的继承人,那野种他自己养大的,只认他,最合他心意。”
这话确实不错。
孟敬轩并非不在乎亲情,但比起亲情他更恋权,他担忧自己把权力给了儿子们会落得一个人走茶凉的地步,所以他挑继承人会往年纪小的方向挑,年岁差距越大,隔阂越小。
孟赢轻轻捏住掌心,“董事长不是早把您列为第一继承人了吗?他身体又不好,您继承大位指日可待啊。”
孟风陵冷笑,“他把我当傻子骗!你看他像病入膏肓的模样吗?我怕我自己都熬不过他!”
老头子搞这一手,成功离间了他跟孟棣棠的感情,孟棣棠认死理,不是他跪一跪哭一哭就能被原谅的,他跟孟棣棠的联盟彻底被老头子搞掉了。
孟赢拢了下发丝,道:“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反正当不上继承人,董事长选谁我就支持谁,您也别挑拨离间,指望我去斗这位加州的孟公子。”
“你宁愿支持一个没见过面的毛头小子也不愿支持看着你长大的两位伯伯?你这狗当得也忠诚了!”
孟赢瞥他一眼,“不忠诚也不行啊,毕竟有的狗比我还会舔。”
孟风陵气噎,硬把诗集塞给孟赢,“你把它交给你妈妈,我没署名,你也不用告诉她是我送的,就为了让她高兴,你把这书交给她。”
孟赢眸光顿了下,接过,抬眸说:“那这功劳我就冒领了。”
孟风陵冷哼,“我的功劳被冒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说完,他理了理领口,抬步进车。
孟赢是隔了两天才把诗集送到仪亲园的。
那个时候叶婉贞在花厅,孟赢到了叶婉贞的房间,将诗集随手塞到书柜里。
一排排整齐的书册,大部分是莎士比亚著作,孟赢将薄荷绿封面的诗集塞到里面,并不显得突兀。
她站远几步,端正打量一番,确认并不突兀,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叶婉贞在花厅浇花,她是名副其实的植物杀手,多肉和薄荷都养不活,不过她愿意做一些养花莳草的事情消磨时间。
见孟赢进来,她将水壶搁在架子上,拿巾帕擦手,“这几天都住在隔壁?”
“没,我跟梁漱臣搬到梁园去住了,快过年了嘛。”
叶婉贞点了下头,别有深意道:“快过年,梁漱臣要跟他的父母团聚,也要带着我的女儿跟他的父母团聚,是吗?”
孟赢怎么听不出叶婉贞话语里的不悦?
孟平江进京第一年,按理说她是可以在仪亲园过年的,反正梁家对她也没什么约束。
但孟赢不想留在仪亲园。
她跟父母分开太久,跟他们在一起时间太长就浑身不自在,更何况父母关系又不好,母亲又不想离婚,她夹在中间只能两边受气。
孟赢没出声。
按她一贯怼人的风范,如果面前的不是叶婉贞,她就该凉凉说:“你也不止这一个女儿啊?”但她不能拿这话扎叶婉贞的心。
孟赢生硬挑开话题,“我给您带了一本书,放在书架子上了,您看不看都无所谓,我也是受人之托才拿来的。”
叶婉贞轻轻吐了一口气,问:“初二能过来吗?”她补充,“你实在舍不得你丈夫,就带着他一起过来。”
孟赢低下头,“我初二约了周开复。”
“过年还要工作?”
孟赢忙点头,“越是过年越得工作,弯道超车嘛。”
叶婉贞扯了扯唇,倒也没有拆穿她。
她能怎么说?她的女儿早已习惯了没有妈妈在身边的日子。
她能怨谁?是她不愿意跟孟赢回京非要待在宁省陪孟平江的。
孟赢走了之后,叶婉贞慢吞吞走回房间。
一见汪伯平在门口站岗,她就知道孟平江又神出鬼没来她房间了。
叶婉贞在门口站定,跟汪伯平闲聊,“晴晴在美国还好吗?”
“好着呢,她快毕业,我不打算让她留美了。”
“继续深造也挺好的,我当年就想让小赢深造,结果陈家出事,她慌着回国,她的导师打电话给我,可惜得不得了。”
叶婉贞想到这里,思绪更深一些,轻轻说:“可能也不是陈家出事的原因,她必须得回国,孟棣棠和孟风陵的子女可以悠哉悠哉在国外读书,因为他们的父亲可以国内替他们守着江山,而孟赢呢?”孟赢什么都没有。
她的父亲不仅不会帮她,还会一次又一次威胁她。
心底的痛意这样的猝不及防,叶婉贞克制了片刻,才没让自己在汪伯平面前失态。
没有人替孟赢筹谋,所以她只能只身入局做孟敬轩的制衡别人的棋子。
这话汪伯平可没法接。
接了就是对里面的首长不敬。
叶婉贞也没想让他接,她抬步入门,暖融融的热气涌上来。
孟平江在一侧书房翻书,叶婉贞眼神都没有往书房扫,径直去了卧室换衣服。
她很累。
换上睡衣,叶婉贞直接挑起帷幔,揭了被子睡觉,孟平江拿着那本诗集走过来,垂眸静静凝视她。
叶婉贞却已经闭上眼睛,似乎睡沉。
孟平江便在床侧坐下,漫不经心说:“你女儿真是白眼狼,她一天不挑拨她父母的关系她就难受。”
叶婉贞懒得理他,裹了下被子,将头蒙在被面里面。
孟平江点了点她肩膀,“往里面一点,我也累了。”
叶婉贞不悦蹙了眉,按耐住烦躁给他腾了个空。
孟平江并没有躺下,斜倚在床边看她,“孟赢拿过来的诗集应该是孟风陵托他带过来的,这么多年,他还是贱骨头惦记别人的妻子。”
“他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他淡淡道:“我可没有要带我的老婆远走高飞的亲哥哥。”
叶婉贞被他气得毫无困意,却强忍着没有搭腔。
你回一句话他有一万句等着你。
孟平江最擅长的就是把人贬在泥里。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位置空了,空气里涌起一股淡淡的纸墨焚烧的香气。
叶婉贞脑子因困意而混沌,没有猜到本该沉香弥漫的室内为什么会有纸墨香。
夜色沉沉,似乎有人握住她的手,一双泪眼祈求看她,“贞贞,帮帮我好吗?我不要做旧式婚姻的牺牲品,我一点不爱孟平江,帮我走好吗?”
眼前的人是杜文鸳,屋里陈设是当年还没有败落的杜家。
一水儿的紫檀家具,雍容又厚重。
她拢着被,神思还在睡梦里,讷讷回,“我怎么帮你呢?”
“明天有人问我到哪里去了,你就说我去了飞机场。”她会坐火车跟情郎私奔,这是一招声东击西。
她还没回应,门口一道黑影闪烁。
杜文鸳眼前一亮,托着长裙摆,朝那个人扑过去。
她以为是梦一场,自顾自睡去,结果到第二天,来杜家接亲的人到了,屋里只有伴娘没有新娘。
她望见了孟平江,他一身戎装,英俊而迫人。
他盯着她,“人呢?”
她下意识回,文鸳去了机场。
潜意识里,有人在提醒她。
不要那样讲,他会恨你,他会认为是你蓄意放走他的新娘。
于是在他锋利的视线中,她低下头,无措盯着脚下绣着大朵芙蓉花的地毯,“不知道。”
室内已经哭开了,杜文鸳的母亲嚎啕着要来打她,“是你放走了文鸳,是你害了杜家。”杜文鸳的母亲紧紧攥住她的手,眼睛血红,“你得负责你得负责!不然,我不会放过你孟家也不会放过你!”
她的唇动了动,下意识就要讲,我愿意替文鸳糊弄过去——
最终她闭了闭眼睛,任杜文鸳母亲厮打,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她一直低着头,卑微似尘埃,但心底的底气从来没有这么充足过。
我没有处心积虑嫁给你,我没有弄走你的新娘。
我没有跟你纠缠。
真好。
故事实在太美好,以至于叶婉贞在梦境中便知道她做得是一个梦。
她睁开眼,室内昏沉,摸了下脸,眼角遍布湿意。
她忍着抽泣的欲望,轻轻翻了个身。
身边人问:“做噩梦了?”比起叶婉贞,孟平江永远是觉更浅的那一个。
他难得语气柔和,叶婉贞抿了下唇,便坦诚相告,“做了一个美梦。”
“什么美梦?”孟平江微笑说:“孟家孟赢在你身边长大,天天粘着你喊妈妈?”
“不是。”叶婉贞回过脸,温和又耐心凝视他眼睛,说:“我梦见了文鸳逃婚那一天,我没有误导你她去了机场,也没有虚荣得说我愿意替她嫁给你——”
深夜里,孟平江将她的神情看得清晰。
她眼睛淙淙流动的欢喜不是作伪。
孟平江脸色完全淡了下来,声音冷得吓人,“一本书而已,你又记起了老二的好,是吗?”
叶婉贞蹙眉,“你在说什么?”
孟平江冷冷道:“你再后悔有什么用?当年我可没有逼着你嫁给我。”
叶婉贞闭了闭眼睛,强忍怒火说:“你是只有这一句话讲吗?二十几年了,我们每次吵架你都要把这句话搬出来遛一遛,怎么,我做错这一件事,这一辈子都不能翻身了,是吗?犯人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没有?”
“你把这当错误?”孟平江微眯眼睛,慢慢重复,“叶婉贞,你把我们的婚姻当做一场错误?”
“难道不是吗?”
孟平江冷笑,“我以为你会把它当福祉,一个让你实现荣华富贵阶级跨越的福祉。”
他不想再谈,猛然掀被起身。
月色顺着雕花窗照进来,他向外走的身影修长而孤寒。
房门猛得关上,叶婉贞静静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回来,轻轻阖上眼睛。
她现在感到庆幸,庆幸孟平江没有如她的生父一样,拥有打老婆的习惯。
旧金山九点,黄公略携带着年礼按响了陈述生母子居住别墅的门铃。
一招梁漱臣指示,他每月至少要来见陈述生母子两次,照梁漱臣的话说,他要在陈述生母子求助之前便为他们提供帮助。
这次他带的年礼全部是梁漱臣派人托运过来的家乡特产,冬虫夏草、人参鹿茸不必多说,梁漱臣还派人送来了春联。
春联是名家大师手写,意在让陈述生母子身在异国也感受到家乡年味。
显然,梁漱臣很愿意为他们母子提供乐不思蜀的条件氛围。
黄公略是熟客更是贵客,沈竹君亲自为他开门,“真是不巧,述生到学校里去了。”
在陈述生到旧金山第一个月,梁漱臣便为他安排了一个工作,为了陈述生职业的稳定性和持续性着想,梁漱臣为他谋得了一所常春藤名校的教学职位。
诚然,陈述生的工作经验和学历都配不上这份工作,但对于梁漱臣来讲,这不过是给该大学捐两座实验楼的小事。
捐献过后,陈述生顺利入职,过上稳定和安详的生活。
这是一栋阔大的山顶别墅,庭院里是修建整齐的几何式花园,矮矮的欧石楠,香气淡淡,在细雨微风里微微发颤。
走过连廊,黄公略亲切问候了沈竹君,问她的腿还痛不痛,问她住得习不习惯,又说:“梁先生知道你在这里住得寂寞,过一段时间,他会送一些国内的佣人过来照顾你,顺便帮你解闷。”
沈竹君笑不出来,手下意识攥着裙子,“梁先生太客气了,我们何德何能。”
黄公略道:“你还不懂吗?他是为了孟赢,你们在这里过得越好,孟赢心底的牵挂越少,梁先生的心不也舒畅吗?”
客厅里明光灿灿,沈竹君眼前却模糊的很。
这一生,她后悔的事不多,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早把儿子和孟赢一起早早送出国。
如果他们一起出国,陈家倒台的时候也牵连不到他们,自然,现在也用不着孟赢的丈夫来关怀他们了。
沈竹君感恩梁漱臣,同样的,心底阵阵憋闷。
陈述生回来时,一眼瞥见中岛台上的年礼,“黄叔叔来过了?”
沈竹君没好气说:“是啊,他三句话不离梁漱臣,一定要让咱们沐浴在梁漱臣的恩情里才好。”
陈述生掀开年礼,望见最底层的春联。
字迹雄浑苍劲,笔锋圆融,不知是谁的字。
“不论是能力还是胸怀,梁漱臣都值得我们钦佩。”陈述生含笑宽慰母亲。
事实上,陈述生跟梁漱臣接触不多。
梁家世代簪缨却深居简出,梁世琛爱惜羽毛从不结交党羽,梁漱臣也从不混圈。
圈子里的聚会party,梁漱臣极少出席,孟赢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他。
想不到,他们有这样的缘分,会结为夫妻。
陈述生敛眸,克制着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想,静静收拾了中岛台的礼物。
孟赢终于赶在除夕前从周开复手里拿下西城那块地。
比起上一次亲切和蔼,这一次见面的周开复显得冷淡疏离许多——孟赢弄没了他看重的未来女婿,他心底憋闷着气。
孟赢只当看不出,一如既往妥帖招待着周开复,结束后,她拿着签好的合同,恭敬送周开复离开。
周开复的车影远去,手机铃声蓦然奏响,是黄云澹。
他语调温文,“董事长决定在年后上山祭祖,一切事情就交由三小姐安排。”
孟赢笑盈盈应下,挂断电话,眼底应起一层深色。
孟家并没有祭祖的传统——早在五十年前,风风火火破四旧的时候,孟敬轩为了做表率,把自家祖坟干干净净掘了,老祖宗被他从坟里刨出来摆在光天化日下鞭尸。
孟家老祖宗早烟消云散了。
现在祖坟是近几年重修的,年纪比孟敬轩最小的曾孙还要轻,山上一座座干净的石碑,全是衣冠冢,里面哪有老祖宗?
孟赢怀疑,孟敬轩是要借祭祖的名头生事。
她一路心事重重回了梁园。
暂住的静心堂在后院深处,孟赢直接从后门绕路进去,一路经过木桥长廊,最终才在重重掩映的森木中找到院子。
庭院里灯火淙淙,灯火映在繁盛的梅花瓣上,如一片片生动的芬芳玉髓。
阿姨住在主院旁的偏房里,听到声音,笑着迎上来,“小赢,漱臣还没有回来,你要吃点什么吗?”她仔仔细细说了厨房的供应,体贴程度跟松宸府的管家和阿May一般无二。
孟赢含笑说:“谢谢您,我不饿。”
她心情一般,没什么闲心吃东西,客气跟阿姨寒暄过,抬手拢了拢大衣,她走进房间门。
洗过澡后,孟赢坐在书桌前,垂眸看句容发过来的各家年礼回礼表。
在孟家送过年礼后,交好的家族会按照相同的标准给孟家赠送回礼。
孟家会在一定时间内比照送礼和回礼表,再按照多退少补的原则,对各家的年礼进行补充。
这个补充的工作,孟赢是要亲自去的。
电话里,句容说:“今年魏家的礼很重啊,也是奇怪了,魏家的姑奶奶都跟咱们家的二老板离婚了,他家的礼道重起来了。”
孟赢一向忽略魏家的事。
她童年时光里所有的大多数折磨都来自孟风陵的前妻魏家的大小姐——魏平茹。
华鼎集团里七位董事,除却蒋家,她跟魏家最生疏。
句容问:“今年老爷子在北戴河,黄秘书显然不能替您送回礼,您要亲自去吗?”
孟赢攥住钢笔笔身,硬挺冰冷的触感啃噬着她的指腹,孟赢想起孟宅后院里深彻冰冷的湖水。
想起魏平茹尖细的指甲掐着她后颈把她往水里压。
那是孟赢第一次知道,原来看起来清澈见底的湖水不如想象中那般干净清透。
湖水是苦的涩的,充满泥沙和鱼腥气,她呼不上气,每次呼吸都是冰冷的湖水往口鼻里灌。
“我过去。”孟赢喘了口气,眼前不再是深幽冰冷的湖面,她望着桌上素白的纸,平声说:“我到魏家送回礼。”
一想到魏平茹,孟赢没有了办公的好心情,她开始漫无目的胡思乱想起来,想起前几天悄悄让白樾夹带在年礼中运送到旧金山的春联。
不知道黄公略有没有把春联拿给陈述生。
不知道陈述生有没有认出春联是她写的——他应该看不出来,她是从他们分开后才开始写颜体的。
一这样想起来,思路如同燎原的火,瞬间不可收拾。
送春联的事情她是瞒着梁漱臣做得,白樾不会把她卖了吧?
孟赢不放心,抓起大衣起身,刚要出门找人,梁漱臣正好跟白樾一前一后走进庭院。
月色清幽,婆娑的月影铺满青砖石面。
白樾正跟董事长汇报着往北美投资的事情,一错眼,望见董事长夫人盈盈含笑的眼。
她穿着深色大衣,长发胡乱挽住,大衣下摆露出一截冰蓝色裙角,身上拢着一股清幽的香气,似花非果。
她含笑走过来,“白秘——”她亲热无比说:“我得多谢谢你,谢谢你把梁先生照顾得那么好,我们两个的感情那么好,多亏你了。”
白樾恍然明了夫人的言下之意。
把董事长照顾好是假的,继续维持他们关系好才是真的,至于怎么把他们俩的关系维持好,当然是牢牢瞒住夫人往旧金山年礼夹私货的事情。
他当然没有告密。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讨好董事长夫人都是利大于弊。
他说:“太太客气,我只是做分内的事,当然,如果做什么事情可以使您和董事长的感情越来越好,我会倾尽全力去做。”
孟赢知道他没有告密,忍不住弯了弯唇。
梁漱臣长身鹤立,平静观看了一整场的你来我往,暗语丛生,他略微思量,少顷,偏头对白樾说:“我还没有看过你发往旧金山的货运收寄单,一会儿发给我。”
白樾脊梁骨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孟赢脸上薄薄的笑意维持不住。
梁漱臣又观看两人并不精湛的表情管理,他找到答案,敛眸说:“不用了。”
白樾深呼一口气,赶紧找理由走了。
孟赢:“……他不还要汇报工作吗?”
梁漱臣修长手指轻轻捏她的脸,“他的工作不忙汇报,先汇报一下你的工作。”他似笑非笑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说得话不实,我一定会找EMS的人对账。”
孟赢意识到自己露馅,瞪他,“你是狐狸精转世吗?这么多心眼?”
“你表现得太明显。”梁漱臣慢条斯理说:“白樾何德何能让你这么亲热,只能是他拿了你的短,问题只会出现在他负责发往旧金山送给陈述生的年礼上。”
他话音一转,凝视她,“你夹了什么私货?”
孟赢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人猜了个底掉,“春联而已!”
“哦,想必是三小姐亲手写得春联。”他说:“亲手写的春联,才能以赠相思之情。”
孟赢哼了一声,“不行吗?”
梁漱臣倒很大度,只要孟赢不跑到旧金山跟陈述生幽会,他大部分事情都可以容忍。
“当然可以,以后想送什么,交给我,毕竟,我比白樾更擅长稳定咱们的夫妻关系。”
孟赢诧异,“这么大方啊。”
梁漱臣道:“我这是吸取前人的教训。”
君不见,顾良桢只是丢了她的苹果就被她踹了么?
孟赢忍不住扭捏得说:“我没有想以赠相思之情,我只是觉得我太久没有想起陈述生了,我得做一点什么,这样才能不辜负我对他的一腔深情!”
梁漱臣顿了下,静静凝望孟赢的眼睛。
在她澄净分明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他微哂,“宝贝,你真是一位演技精湛的表演大师。”
“你嘲讽我!”
梁漱臣为她找补,“你们六年没见面了感情淡化很正常。”
“对啊,说不准我一见到他,我就溢满柔情。”
“说得对。”梁漱臣微笑,眼神如寒冬的湖泊,静而深冷。
他不会让他们见面的。
第43章
傅兰雅来梁园时, 蒋琪正在衣帽间里挑衣裳。
一见傅兰雅,她笑起来,上下打量她, “你穿得太素净了, 这样不好, 一会儿我给你挑几件衣服试试, 你不知道来我们家过除夕的人,都是势利眼,你有再好的品貌,穿得不好,他们也看不起你。”
傅兰雅不好意思说:“来这里过年就够叨扰您了,怎么能再要您的衣服?”
“你这是说什么话,你妈妈没认回你之前,你不都是在这里过年吗?今年跟过去十几年都是一样的,你不要拘束。”
傅兰雅却知道这是不一样的。
梁漱臣娶了妻,她再不是梁园里唯二的女主人了。
蒋琪为傅兰雅挑了一件藕荷色的香云纱旗袍,想了想,又从珠宝柜里拿了一整套翡翠珠宝, 耳环、手镯、发簪一应俱全。
她将挑好的东西交给阿姨, 交代说:“让人给傅小姐好好打扮打扮。”
傅兰雅穿戴梳妆完毕出来后,果然娉婷婀娜,令人耳目一新。
蒋琪却觉得她太瘦了,旗袍穿着空空荡荡, 竹竿似的。
“你太瘦了,这一点你得像孟赢学一学,我们家那一个好儿媳,工作再忙也没亏自己的嘴。”
傅兰雅低声说:“我哪里能跟她比, 人家是孟首长的女儿。”
知道孟赢是孟平江的女儿,又知道母亲曾是孟平江的初恋情人,傅兰雅心底徒生一阵荒凉的叹息。
多可惜啊,只差一点,她就是仪亲园的小小姐了。
她跟梁漱臣之间,就再没有那样天堑的门第之别了。
蒋琪没听出傅兰雅言下之意,笑说:“你也太悲观了,孟平江的女儿就事事都对吗?人家古人还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呢?你不比她差。”
蒋琪并没有说违心话。
比起孟赢,她确实更喜欢傅兰雅。
她喜欢傅兰雅一心一意为梁漱臣找想,喜欢傅兰雅深深爱慕梁漱臣却一点不表露,只把爱意埋藏心底。
作为母亲,蒋琪挑选儿媳妇永远不是看门第样貌,而是看未来的儿媳妇肯不肯对她儿子好、愿不愿意全心全意为她儿子付出。
在这一点上,傅兰雅甩孟赢八条街。
蒋琪幽幽叹口气。
但她喜欢傅兰雅有什么用?
梁漱臣不喜欢,他甚至还在结婚前为傅兰雅找到亲生母亲,强令傅兰雅搬出梁园。
他的理由何其荒谬。
“孟赢不会喜欢梁园里还有一个二小姐。”
旗袍裹身,身上珠光璀璨,傅兰雅踏出门时,腰背都比从前挺得直了一些。
她有这样一种感受——因为她今日华贵的穿戴,梁园的佣人对她都比从前恭敬了。
走过内院的垂花门,不错神就遇到人打招呼,那人是个生脸,应该是第一次来梁园过除夕,满脸热切,“您是梁家的少夫人吧!”
她目光真切,似乎真认为自己是梁家少夫人,是梁漱臣的太太。
傅兰雅脸一热,一颗心如飘云端,她微微低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人便以为她是默认,夸赞起来,“瞧您的品貌,真是跟梁公子是天作之合。”
傅兰雅无奈听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身边掠过一道清幽的香气,傅兰雅抬眸。
“少夫人,那是谁啊?”一直恭维的女人也留意到刚刚经过的女人。
傅兰雅微微咬唇,“我不认识。”
她认识的,那是孟赢,梁漱臣的正牌夫人。
梁漱臣把孟赢藏得很好,傅兰雅在梁园住着,硬是没有见过孟赢几次。
但孟赢的模样身材,早就深深印在她脑子里。
除了家世,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比不过孟赢。
可能是因为她自己太过清高,没有像孟赢那样上赶着追求梁漱臣。
她不止一次得想,如果当年她主动一点,会不会……会不会现在的梁太太就已经是她?
孟赢听到了有人叫傅兰雅太太,也看出傅兰雅很乐意接受这个称呼,她没放在心上,脚步匆匆走到梁园的梅林深处接电话。
梁家是一个多么乐善好施的家族,每年来过除夕的人遍布五湖四海,不论高低贵贱,只要你提前一个月向梁园申请,又经过梁园批准,那么你就能在除夕这天晚上光顾梁园这个百年名园,并且跟梁家人一起守岁。
这并不算一个守岁活动,反而更像一场赏园观光。这场活动已经经久不衰办了二十年。
这成为彰显梁世琛平易近人、与民同乐的活招牌。
今年的活动跟往年不同,往年的客人都归置到前院以及宴会厅,有专人引领客人进行游园赏景,但今年,规章全无,前院后院都遍布客人。
除了后山的静心堂和梁世琛的书房,孟赢很难找一个清净的没有烟味的环境。
走到梅林深处,总算荒寂无人。
孟赢接通了来自句容的电话。
句容语气急促,“BOSS,董事长说要祭祖,到底邀约多少人,到底要以怎样的规模祭祖?”
梅林深处,清香阵阵,残雪堆积在梅花枝头,孟赢感受着梅花清寒与芳香,忍着冻得跺脚的冲动。
她尽量语气平静,压下因冰冷而发起的颤音,“黄秘书把祭祖当正经事跟我提,肯定是规模越大越好,只要是孟家人都给他们发一封邀请函,实在贫困不能启程的就给他们包来回车费。”
句容大概清楚邀人规模,又问:“台州那边呢?”
从血缘上讲,台州那边的孟家人跟孟赢这一支是足够亲近的。
上世纪,孟赢的曾祖父带着姨太太们还有大半家财举家逃到对岸,把孟敬轩和几个妹妹扔在大陆,一晃半世纪过去,当年的仇恨远远没有弥合。
孟赢也猜不透孟敬轩的真实想法。
但如果凡事做事都要请教领导,未免显得无能。
孟赢沉吟片刻,道:“一样邀请。”
“他们不好过来,通行证不好办。”
孟赢说:“花钱,多花钱。”
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想到什么,她说:“祭祖的一切花销全部走公账,不要从我户头上支取。”
华鼎是个要破败的集团,孟氏家族却是一个极其隆盛的家族,账上的款项源源不断。
句容笑,“我哪里敢,前两天您的财产顾问还跟我说,您今年花销剧增,比去年多了70%的支出。”
句容很想再跟上司聊一聊赚钱经,孟赢却没继续,她察觉到有人走进梅园,随便搪塞两句挂掉电话。
梅园入口处是三两成群的男人,香烟夹在手上,烟气顺着冷风裹挟过来。
见到孟赢,他们眼中一闪而过惊艳,问她的身份,“你是梁园的主人?”
孟赢拢了下被寒风吹乱的发,笑说:“我是这里的服务生,没找到大部队在这里乱逛呢。”
她扫一眼这群人的打扮,感觉不大像符合梁园晚宴审核通过的人,柔声问:“您也是来梁园参观守岁的吗?”
“不是,我们买票进来的。”
孟赢怔了下,“买票?我记得这个活动不是申请制吗?申请了免费就能过来,您是不是被骗了?”
那人偷偷靠近,闻到她发丝上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腔调油滑说:“申请制哪里会来这么多人?早有人有门道知道今天这里有活动,都想来见识见识,我们交了点钱,跟着那个人进来的。”
天呐!花钱进来的!孟赢第一次觉得发懵。
这样的事情竟然能出现在梁家!什么梁园守岁,这不是笑话吗?
位高权重的梁主任还想通过这活动彰显自己的不忘初心平易近人,结果这倒成了敛财的门道!
孟赢维持着笑意,问:“方便告诉我一声那个有门道的人是谁吗?我也想了解了解,来年我到这里就不做服务生了,我也来游览观光。”
那天立刻说:“他姓白,听说是跟在这园子的女主人身边办事的。”
他邀请,“能不能请你一起游园?”他并不嫌弃她服务生的身份。
孟赢不慌不忙道:“我还得忙着给人端茶倒水的,实在没时间,我们加一个联系方式吧。”说不准,一会儿梁世琛需要这个人好好讲一讲怎么花钱进梁园的来龙去脉。
加完联系方式,孟赢立刻给梁漱臣拨电话。
眼前发生的不是小事,一时处理不慎,会影响到梁家的百年声誉。
“你在哪里,出事了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出事。”梁漱臣平静说。
梁园快乱成菜市场,梁世琛正在内室跟蒋琪就这场宴会的责任激烈争吵,他当然知道出事。
“你到东院暖阁里去,那里清净,至于我——”耳边咒骂声阵阵传来,他语气玩味道:“我在梁主任书房,梁主任跟蒋女士在吵架,闹着要离婚,我在这里围观。”
梁漱臣姿态闲散坐在屏风后的沙发上。
屏风内是一阵又一阵的碎瓷器破裂的声音,伴随着蒋琪声嘶力竭的叫喊,“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我去死好不好,我死了你就满意了!”
梁漱臣平静翻一页书,全然当做没有听见。
这样的争吵在他记事时便常常发生。
最聪明的做法便是什么都不做。
因为用不了多久,蒋琪便会自发开始心疼起她的丈夫,并且拉着随机一个人的手喃喃自语,“他也不容易,我该理解他的,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孟赢没有到暖阁,一路走到梁世琛书房。
书房外空空静静,迎客松在寒风中颤动。
警卫没有拦她。
她进门时,嗅到淡雅的檀香。
这里是一个世外桃源,跟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
这样的念头只在孟赢心底停了一秒。
下一秒,她听到梁世琛冷静而愠怒的声音。
“梁园的除夕宴会办了二十年了,我是第一次交给你来办,你就这样办的!”
孟赢懵了下,不知道该不该听。
梁漱臣坐在沙发上,姿态散漫,微微含笑,递手给她,“过来坐。”
孟赢抿了下唇,轻轻坐下,她侧眸,启唇刚要讲什么,梁漱臣轻轻掩住她的唇,“先听热闹。”
屏风后,梁世琛厌恶得望着蒋琪。
“晚宴名单要提前一个月审核,你审核出什么了?什么阿猫阿狗你都邀过来!好好好,邀请也就算了,你还把名额委托给别人卖钱!你就那么缺钱花?”
“不是我,是白秘书,……我不知道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被他冰冷质问,蒋琪也没有刚刚的气势昂扬,瞬间无措,“我去问问白秘书——”
梁世琛冷笑,“他早跑了!”
“啊?”蒋琪迷茫看他,脸颊上尤带泪痕。
梁世琛看她懵懂无措的脸,心底怒意更胜。
他见蒋琪脖子上硕大的宝石项链,眼睛里是满是冰冷,“我办这个宴会的目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你打扮得这么漂亮给谁看!一个你一个傅兰雅,弄得珠光宝气,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梁世琛待在这个位置就是尸位素裹,就是贪污不干好事?”
蒋琪气势无声中弱了下来,嘴硬反驳,“这也怪我?我戴的兰雅戴的都是梁家自己的东西,是你们梁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
梁世琛讥讽道:“非得显摆你祖宗的家底是吧!就你有祖宗,就你祖宗阔气!我梁世琛有今天是赤手空拳打下来的,不需要显摆什么祖宗!”
他残忍说着近乎刻薄的话,“我要跟你离婚,离婚之后,你要死要活我绝不管!”
离婚只是蒋琪威胁梁世琛的手段,他不接招。她只能腰一弯,捂脸呜咽起来。
他们的争执告一段落,梁漱臣看向孟赢,平静而微笑说:“警卫和秘书都不在,这对老夫老妻终于可以恣意的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给予理性推测,“现在已经结束。”
近二十年,每一次梁世琛和蒋琪的争吵都是以蒋琪的哭泣告终,但事情的真正了结,还要看后续蒋琪的让步能否让梁世琛满意。
孟赢说:“你就这么干听他们吵?梁主任说话太过分了,怎么能把死挂在嘴边呢?”
如果是她,不管对错,都会站在母亲这边。
梁漱臣勾了勾唇,道:“他们才是一家人。”
毕竟,他在南境生死未卜的时候,作为他生身母亲的蒋琪会含泪安慰一手把他送给毒枭的梁世琛,“墨卿,我们会再有孩子的,再有孩子,我们就给他取名念臣,怀念漱臣的意思,好吗?”
想到过去,梁漱臣只剩厌倦。
他似乎身处于一个只有他自己的荒芜的冰原里。孟赢感到不安,下意识回扣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微冷。
被握住的那一刻,梁漱臣掀起眸,“怎么了?”
孟赢摩挲他的指尖,跟他十指相扣。
她露出一个柔软的笑,“不知道诶,就是想牵一下你。”
梁漱臣也笑了笑,语气已经变得温和,“抱歉,让你见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们离开这里——”
孟赢剪断他的话,说:“你这话真让人生气,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什么好抱歉的呢?”她不擅长煽情,比起表露情绪,她更喜欢直接解决问题,“外面那么乱,要不我们一起去处理一下?”
梁漱臣却不赞同,说:“你现在解决这一次,以后就要解决下一次,老管家退休,蒋女士撑不起家事,梁主任还需要人为他分担这些了。”
“会这样?”孟赢不怎么信,她说起另外一件事,暗暗为蒋琪抱不平,“几十年的夫妻,爸爸明明知道妈妈是不通俗务的人,为什么还要把晚宴交给妈妈办理?一个从来没有操办过这些事情的人,怎么可能一上来就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觉得爸爸有故意找茬的倾向。”
梁世琛出门便听到孟赢这番暴论。
他脸上实在是调节不出好看的表情,高声朝着孟赢尖酸刻薄道:“孟三小姐,你就是这么小人之心的吗?我怎么就故意找茬了?我娶了三十几年的太太,让她办个宴会很难为她吗?她都五十几岁了,我难道还要像小孩子一样手把手交给她吗?我真的好忙啊,不仅要管公务,还得教自己的太太怎么办宴会,哈,这难道不是必修课吗?孟三小姐,你不是十三岁的时候就会办宴会了吗?你怎么不教教你的婆婆呢!”
孟赢还是第一次见梁世琛如此的怒形于色,她下意识看梁漱臣。
梁漱臣握住她的手,顺着孟赢的思路反驳梁世琛,道:“过往二十年,梁园宴会一直办得很漂亮,您该延续过去的做事基调,而不是让一个从未沾手过的人负责,这件事发展成这样,您也有失察之责。”
梁世琛冷笑,“梁大公子,您都多久没回梁园了,您大抵不知道吧,一直操办梁园杂务的管家上个月退休了,他都快八十了,梁大公子,你得让他歇歇了吧。”他一口一个“您”阴阳怪气说:“您这次过来也住了几天了吧,怎么直接住到后山静心堂去了呢?怎么你没用你妈妈给你准备的佣人伺候你老婆而是从清心居调派人过来伺候人呢?你也知道你妈妈调教的人不和体统吧!”
这话的确是事实。
这倒不是梁漱臣不相信蒋琪的能力,旁人收拾出来的住处总归不如自己收拾得放心。
况且,梁漱臣知道蒋琪一直对孟赢心怀芥蒂,他并不放心孟赢的衣食住行由蒋琪调教的人来打理。
梁漱臣一时默然,没有接梁世琛的话。
梁世琛从他的沉默中找到关窍,寻找反败为胜的契机,“要么我跟你妈妈离婚,我再娶一个管家得力的太太替我操持家务,要么——”他抬了下下颌,“让孟赢过来管理。”
梁漱臣微微眯了眯眼睛,“绝无可能。”
梁世琛笑道:“既然你心疼你太太,那就你来操持,梁园上一代退休的班底都是你奶奶训练出来的,你奶奶最疼你,对你是倾囊相授,所以,你来操持最好。”
孟赢忍不住打了个茬,“爸爸,奶奶去世的时候梁漱臣还没出生,她怎么倾囊相授的?”
梁漱臣淡淡道:“可能是托梦给我,在梦里对我倾囊相授的。”
梁世琛就这样毛病,这么多年不管公开演讲还是私下开会,话说到尽兴处他就爱胡说八道撒一些小谎,只要能为他的论点服务,他就不管是非黑白了。
孟赢对梁世琛甚为叹服。
梁主任不愧是点兵作战的行家,即使是败兵而走,他也能自败兵中寻找契机。
这么短的时间,他就想到了用蒋琪的失败威胁梁漱臣回归。
让从小跟他离心的儿子回归家族,回归梁园,回归到以他为主导的父子体系里。
梁漱臣当然明了梁世琛此刻的意图。
他自然不会按梁世琛的算计走下去,淡淡道:“我一直尊重您跟妈妈的意愿,如果您要跟妈妈离婚,我会亲自把妈妈接到蒋宅去住。”
这时,蒋琪怯生生从室内出来,她穿着深紫色旗袍,身上带着一整套的蓝宝石珠宝,雍容华贵。
她此刻的气势并不与她这一身的装扮相配。
蒋琪看向梁漱臣,如同看向唯一的救世主,泪水涟涟,“漱臣,我不想离婚,你不能帮帮妈妈么?妈妈笨,学不会,你上手教妈妈好不好?”
她太知道梁世琛有多么渴望梁漱臣回归家族,尤其在梁漱臣盘活寰通集团之后。
私下里,他不止一次扼腕叹息,“他有这个能力,要是走我给他铺的路,现在不知道已经到什么位置了!现在也不晚呐,有我这个背景,加上梁家的底蕴,再加上你爸爸的声望,他的路一定比我走的长远!”
彼时,梁世琛只敢私下下说一说,明面上,他是一点不敢跟梁漱臣讲的,他知道梁漱臣有多厌烦他,更知道梁漱臣不愿跟他扯上一点关系。
但此刻,蒋琪不得不为梁世琛出这个头。
她知道,她现在在梁世琛那里的唯一价值就是她是梁漱臣的母亲。
蒋琪阖了阖眼,用一位母亲的委屈与悲情的眼神看向梁漱臣,楚楚道:“漱臣,你不能不管妈妈。”
梁世琛抚掌笑,“儿子,你不是尊重父母的意愿吗?现在你妈妈说不愿意离婚,你也得支持她啊。”他凝眸看向梁世琛,目光深深,“儿子,梁园是你的家,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跟孟赢快快搬到梁园来,快点撑起咱们这个家,这是你妈妈的心愿更是我的心愿。”
梁漱臣没应,牵起孟赢的手,抬步要走。
梁世琛看向蒋琪,冷冷道:“你干站着做什么?倒一杯茶给你的儿子,要滚烫的!”
蒋琪一颤,低垂着头接过佣人倒的茶。
滚烫的茶水汩汩注入薄白的瓷杯中。
蒋琪端着茶,手指发红,胳膊微颤,只是几步路,走到梁漱臣面前,额上和后背都已经密布汗意。
她抿唇,挺直脊背看向梁漱臣,声音却很低,似在颤抖,“儿子,喝茶吧。”
所有人都知道这杯茶意味着什么。
接下,就意味着梁漱臣对梁世琛的妥协,接受梁世琛为他安排的愿景。
孟赢轻声道:“妈妈,茶太烫了,你先交给我,一会儿我会劝他喝下的。”
“我不!”蒋琪倔强拒绝,仰眸看向高大清隽的儿子,眼底泪意闪烁,“你非要这么逼我吗?”
梁漱臣回眸,声音冷得透骨,“逼你的到底是谁?”
他垂眸望一眼注满水的茶杯,抬手将拂落到地上。
蒋琪“啊”一声,似被茶水烫伤。
茶香幽幽蒸腾,在地毯上冒出热气。
孟赢下意识走向蒋琪,仔细看她的手,“别害怕,我陪你到后面去包扎一下伤——”
看清蒋琪的手后,孟赢话语顿住。
她手上没有伤口,热水没有崩到她手上,养尊处优的手上只有端茶时烫出的微红。
那是谁被烫伤?
孟赢抬眸,望见梁漱臣轻垂的手,白皙的手指上鲜红一片。
梁漱臣看向她,偏头,微笑说:“孟赢,过来。”
他的眼里蕴藏了太多东西,孟赢情不自主朝他走近,还未靠近他,她的手便被重重握住。
不知是否错觉,她总觉得,握住她的这一双冰冷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眸,梁漱臣依旧从容微笑,“走吧。”
孟赢压下心思,“好。”
梁世琛没有再拦。
他已经看清梁漱臣的软肋,看清他最终会为之妥协的东西——梁漱臣对蒋琪并非无情。
于是他含笑走过,踩过一地碎瓷片,亲热搂住蒋琪颤抖的肩膀,“太太,你受伤了,我为你包扎。”
他含笑看她,给她的感觉又像以前一样好。蒋琪心底的不安慢慢散去,挺直腰,故作骄横说:“包扎一下就算了吗?”
梁世琛亲昵点了下她鼻尖,“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蒋琪于是如愿,依赖靠在他怀里。
似乎刚刚的一切争吵龌龊都没有发生。
第44章
最后, 收拾一切烂摊子的还是梁漱臣。
当然,对于他这种处理惯全球性的公关危机的人,处理梁园的事情如吃饭喝水般简单写意。
当晚, 所有付费来参加除夕晚宴的人, 全部得到了三倍赔偿以及来回车费住宿的全部报销。
晚宴依旧照常举办, 只是全程不再有梁家人陪同。
风波悄然平息在事件还未爆发之前, 似乎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今年梁园晚宴的不同寻常。
傅兰雅高兴了一整晚。
所有人都把她当做梁园代表,梁漱臣的太太。
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决,只是默默享受这一切,享受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小确幸。
结束一天嘈杂后,梁家众人谁都没有待在一起守岁的欲望,全部各回各院休息。
临睡前,孟赢听到外面呜咽的哭声。
又或者是狂风裹挟竹林的声音。
静静听一会儿,孟赢确定是哭声。
她翻身坐起来,扒了一下梁漱臣胳膊,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梁漱臣穿着素白寝衣,闻言, 眼也不抬, 随意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说:“应该是狼叫。”
“怎么可能是狼?你编谎话也不知道用一点心!明明是有人在哭。”
“好像是有人在哭。”梁漱臣偏头看她,微笑说:“哭得时间和地点都挺巧妙的,刚好在别人没有睡觉的时候哭, 刚好哭得声音可以被人听到。”
他知道谁在哭。
蒋女士终于跟梁主任重归于好,现在又来他这里卖可怜了。
梁漱臣对此感到厌倦。
他抬手,指尖顺着孟赢的纤瘦的背脊往上滑,轻轻拍了下, “睡觉,不要关心无关紧要的人。”
“你是不是知道谁在哭?”孟赢按住他的手,目光莹亮。
梁漱臣淡淡说:“不知道。”
孟赢懂了,凑近他问:“是妈妈对不对?”
她身上好香,冷淡的梅花香也被她熏染出清甜的馥郁感。
梁漱臣喉结无声咽动。
他垂眸,睫毛几乎跟她相贴,“你的同情心太泛滥。”
孟赢后仰了下,避开他的吻。
自顾自下床穿鞋,“我去看看,妈妈刚跟爸爸吵完架,没有人安慰会想不开。”
梁漱臣淡漠道:“真想不开的人会默默找一根绳吊死,而不是跑到别人的院子外哭。”
他可真是冷血!孟赢不理会他,穿好鞋往外走。
梁漱臣攥住她手臂,叹口气道:“别那么急,外面冷,我帮你穿衣服。”
“好吧。”
梁漱臣为孟赢挑了一套暖烘烘的衣服,孟赢垂眸看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打扮,感觉自己像一只笨企鹅。
“我用得着穿三件外套吗?”孟赢用力拽领口,感觉胸前紧绷得呼吸不喘。
她的脸颊因热气熏得发红。
梁漱臣替她整理领口,“外面很冷,而且——”他瞥孟赢一眼,“你一定会控制不住给她披衣服,不穿多一点怎么行?”
孟赢:“……”真了解她。
梁漱臣还要为她系围巾,孟赢忍不住说:“不用系,我很快回来了。”
梁漱臣便为她戴上一顶暖帽,围巾松弛套在她脖颈上,他循循善诱,“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去,蒋女士通常没有什么耐力,十分钟没有人搭理她,她自己就回去了,你要是去看她,她半小时也不会回去,你会听到一个她为你编造的充满主观意识的悲情故事。”
孟赢仰眸,眼眸黑白分明,“我愿意听她的故事。”
梁漱臣点了下头,“那就去吧,一会儿我去接你。”
孟赢没搞明白他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去,但她已经从容背负着一身足以到南极看企鹅的装扮走向后山梅林。
哭声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月光稀薄,一片片月影落在布满积雪的地面上,被梅花枝分割出一块一块。
孟赢呼了口清寒到割鼻子的冷空气,走到蒋琪哭泣的地方。
蒋琪半蹲在地上,身前是一个赤铜火盆,盆里火光幽幽,一片片的纸钱随着风凌乱晃动。
她身后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影壁,梅花树枝烙印在上面,随风晃出一阵又一阵影。
鬼魅一般。
心底涌上久违的恐惧感。
孟赢想,她真是胆子大了,竟然敢独身走进一个昏暗陌生的地方。
“妈妈,你在哭谁呀?”孟赢战胜恐惧,半蹲下来。
她心里作怪,该不是哭诉梁世琛和梁漱臣父子俩吧,毕竟他俩今天都够无情的。
“我在哭我的小儿子,我的念臣。”蒋琪嗓音干涩沙哑。
孟赢留意到她冻得发红的手,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踢蒋琪戴上。
她没听过念臣这个名字,思路有点断线,
过一会儿,她听到蒋琪又问:“漱臣没有跟你一起过来?”
蒋琪细细的眉蹙起,似乎对此不满。
孟赢面不改色说:“他睡着了。”
“我不信!”蒋琪眼底闪出奇异的怨毒,“他恨我,他恨我生了念臣!”
她捂脸呜咽,镶了钻的指甲在深夜里轻轻闪烁着,“但我又能怎么办?梁家需要继承人,墨卿需要儿子,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难道余生我们要守着他的魂魄过一生吗?”
蒋琪触及伤心事,哭得满脸是泪,“如果不是我的念臣早早走了,我会祈求他的爱吗?”
“我的念臣他还那么小,中了毒,小小的身子在床上挺了一夜,到了早上,我以为他会好,他却没呼吸了。”她语气里更狠了,“我让他留在宁省,他非不留,他宁愿一个人回老宅孤零零的过,也不愿意陪着刚刚丧子的父母,他那个时候就开始恨我们了……”
孟赢一边安慰她,一边顺着她嘴里的话往深想。
念臣,念臣——
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生的呢?
孟赢很快想通想透,心底蓦然生出几分苍凉,为另一个人。
原来是这两个字,原来是这样的意味,原来这个时候他们生了另一个孩子。
孟赢闭了闭眼,忽然明白梁漱臣不愿意见蒋琪的原因。
有什么好见的呢?
时至今日,他不恨蒋琪,蒋琪却开始恨他,恨他不能像从未受过伤害一般继续爱着崇敬着他的父母。
孟赢呼吸发涩发冷,似乎冰冷的梅花空气未经过滤直接灌到气管里。
她用力闭了下眼睛,将多余的情绪从心底赶出去。
她又恢复从容的模样,“妈妈,您——”
“咯吱咯吱”脚踩梅花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截断她的话。
孟赢转过脸。
梁世琛站在梅林里,穿着黑色大衣,脸上笑意温和,“小赢,辛苦你了,我接你妈妈回去。”
蒋琪的哭声顿止,眼睛红通通,脾气又上来,“你还知道过来!我以为你当我死了!”
“太太,我哪里敢啊。”梁世琛含笑走过去,一把搂住蒋琪。
蒋琪没有挣扎,在他怀里安顺起来。
他们相携走了之后,孟赢半蹲下身,仔仔细细把火盆里的火灭掉,又捡起梅花园里乱飞的纸钱,弄干净,她起身往回走。
梅园外,有人站在出口等她。
梁漱臣长身鹤立,伸手给她,“过来。”
孟赢轻轻瞥他一眼,并未从他脸上看到与蒋琪同出一辙的怨愤。
他依旧淡然平和。
孟赢向上扬了下下唇,也恢复以往在他身边的那种蛮横又带点娇纵的模样。
“我不跟你牵手。”
她慢吞吞将手背在身后,由于穿得太多,她做这个动作都显得费力。
梁漱臣蹙了下眉,走近她,“怎么了?蒋女士对你说了难听话?”
那倒没有,她还说了很多关于他的秘密呢。
不过,孟赢猜测可能是蒋琪故意把这些往事告诉她的,目的是想让她帮忙劝劝梁漱臣。
“没有,我的手不干净。”孟赢捡了被火熏染的纸钱,尽管她已经小心避开黑灰,手上还是不可避免沾染。
“以后该在梅园了装一个洗手池,方便我洗一下手。”话一落,她又想起梅园里是有一个四季恒温卫生间的。
但大半夜,她实在匮乏半夜去卫生间的勇气。
“这个园子也太大了,只这个梅园,就有半个孟宅那么大了。”更不用说还有后山,后山上那些竹子林木,又是占地上百亩。
她抱怨的功夫,梁漱臣已经牵住她的手,他抹了下她手上脏污的黑迹,笑一笑说:“你现在怎么这么在意这些小事,要是以前,你手上有灰巴不得往脸上抹。”
孟赢说:“我现在成熟了嘛,热恋期跟平常当然不一样了,加倍珍重才能走得长远。”她振振有词。
梁漱臣侧眸看她,“热恋期跟平常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你现在是腻烦了,对么?”
“我每次说一句识大体的话,你都要冷言冷语。”
“我从没说过要你识大体。”
“不能是我对自己标准高吗?没有人要求我识大体,我自己是识大体,这说明我自律追求完美。”
梁漱臣颔首道:“是这样,如果世上有完美,孟三小姐就是完美的定义。”
孟赢瞪他,“你一直在阴阳怪气。”
“我没有。”梁漱臣说。
“你就是!”孟赢在他回答之前,立刻要求说:“背我回去,背我我就原谅你了!”
在凭空造牌这件事上,谁也比不了孟赢。
梁漱臣当然依她,“好,背你。”
背了几步路,孟赢又抗议,“放我下来。”
“怎么了?”他还是依从她的建议。
孟赢重新站回地上,蹙眉揉心口,“你的背太硬了,硌得我胸好痛。”
梁漱臣:“……”
“抱你好吗?”
孟赢没同意,“我又不是没有腿。”
她牵住他的手走路,时不时抬眸瞥他一眼,她心底有千言万语,但都说不出口。
梁漱臣实在过于强大,以至于她想说一些安慰的话,都显得多余。
再者说,除了口头上的安慰,她又能给他什么?
只给口头上的安慰,未免太虚伪。
孟赢忍不住叹气。
“哪里不舒服?”梁漱臣偏眸。
孟赢抿了抿唇,又清了下嗓子,话未张口,面颊已经薄红一半,于是她又用力扯挂在脖颈上的围巾,将脸捂住,露出一双盈盈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想说——”
黄铜路灯的晕黄的灯火晃在她脸上,灯火葳蕤,她郑重得似乎在讲什么竞选宣言。
梁漱臣不禁笑了笑,“觉得为难,就不用讲。”
“我要讲。”孟赢仰起脸,郑重其事的、高声昂扬说:“是这样的,梁漱臣,以后不管你跟谁有矛盾,跟你的父母有矛盾也好,跟我的父母有矛盾也好,跟其他任何人,只好不是跟我,我都会坚定不移站在你这边!”
梁漱臣平静望她,没有任何反应。
孟赢觉得自己像小丑。
梁漱臣移开眼,漫不经心道:“陈述生除外,对吗?”
孟赢觉得他真是不识好人心,她好不容易讲一些好话,又被他用来嘲讽她!
“你太让我生气了!”
他神情清冷,“生气就撤回你的话。”
“我才不撤。”孟赢重新把围巾扒拉下来,如此这般才能让他看清她的愤怒,“我一言九鼎,我说出的话就是落在地上的钉,没有收回的道理——唔——”
猝不及防,她被他吻住。
孟赢是第一次跟他在冰天雪地的室外接吻。
冰寒的世界里,他是唯一温暖的存在。
孟赢的眼睛看着清寒的月亮,忽然觉得月色温柔。
下一刻,眼睛被他的手捂住,他带着叹息道:“闭上眼睛。”
孟赢用力把他的手掰下来。
她仰眸笑,直勾勾盯他说:“承认吧你,被我的话感动坏了吧!”
她真是一点都不因别人的态度内耗。
梁漱臣没有应,“我们回去。”
孟赢牵住他的手,笑眯眯说:“放心吧,你不承认我也知道你的心!”
梁漱臣牵下唇。
月色漫漶在回程的路上。
他忽然觉得这兵荒马乱的一天还不错。
翌日六点钟,孟赢被手机铃声吵醒,她从枕头下翻出手机,用力清了下嗓音,装出一副忙碌许久的清冷持重的语调,“怎么了?”
句容并不疑惑孟赢早起,初一总是忙碌的日子,老板早早起床理所应当。
“刚刚魏家管家拨电话过来,说他们家魏董今天要来孟宅拜年,老爷子在北戴河,大老板二老板都在国外度假,除了您,没人能招待他了。”
孟赢揉了下额心,“他既然要来,就收拾起来,他喜欢喝明前龙井,茶点直接从[华春]预定,招待他的地方放在主院和气堂。”
“正要跟您说这件事,大老板在出国度假前,把主院锁上了,现在整个宅子没有上锁的院子,只剩您住的院子了。”
孟赢:“……”
她被孟棣棠小家子气震惊,他锁什么门!他在防谁!
孟赢也不好直接说什么,上行下效嘛,孟敬轩在去北戴河养病前,也把他住的院子锁上了。
“那就在我的院子里吧,把客厅那幅字取下来。”
句容震了下,那幅字自从被写下来,可是时时刻刻装裱着向董事长表忠诚。
“好的。”
帷幔里一片昏暗,沉香起袅袅,孟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蕾丝睡裙,雪白的皮肤被蹂躏的斑驳,长发凌乱得散漫前胸后背。
只从她跟下属说话的语气和内容看,绝对猜测不出她是在此种情境下跟电话另一边的人讲话的。
她挂断电话,倒头又困倦扑在枕面上。
梁漱臣伸臂来抱她,他的手臂清瘦有力,臂弯里是清冷凉淡的香气。
“真辛苦,又要去忙碌了。”
“你是不是在阴阳我?”
“不敢。”
孟赢趴在他怀里无力得眨着眼睛。
她好困,铁打的人也不能承受四点睡六点起的痛苦。
梁漱臣轻抚她雪白的脊背,指尖停留在她清瘦的蝴蝶骨,“我陪你去?”
孟赢摇了摇头,“你陪我去,他就会只关注你,不关心我说了什么了。”
她深深叹口气,撑起身体坐起来,面无表情起床,麻木得走到浴室洗漱,最后精疲力尽走到衣帽间找衣服。
在满柜子的绸裙纱裙织锦裙里,艰难翻找着西装衬裤。
年少时,在孟赢待的那所公立中学里,穿裙子是一件很不体统的事,学校里不论男生女生,统一要穿一身蓝灰色校服,深蓝色的上衣,灰色的长裤,这是最正规的打扮。
但在孟宅,在孟赢生活的那个半封建半奴隶制家庭里,穿裤子是一件太离经叛道的事情。
不论什么年纪,孟宅的女人都要穿裙子。
裙摆要垂坠在足面,袖口要蔓延到小臂,即使是夏天,也不能穿无袖的旗袍。
孟赢的家常衣服里,几乎没有裤子这种服装品类,她只有上班时才穿长裤,这次来梁园显然把这件事疏忽了。
“左手边第三个柜子,有几套女士西装。”梁漱臣在她身后说。
梁园是老宅,并没有像松宸府一样安装成套的智能家居系统,衣帽间一水的檀木大衣柜。
推开柜子门,内置灯照耀下,几套缤纷的女士西装熠熠生辉。
孟赢挑了套珠灰色的,“你竟然记得为我准备衣服。”
“试一试尺码,衣服是半年定制的。”
孟赢说:“那不行了,这半年我胖了快十斤。”
比体重秤更能反应体重变化的是内衣尺码的变化,原本舒适的上衣变得紧绷。
但孟赢从没有体重焦虑。
再胖她也是华鼎集团那一众秃顶肥胖油腻的高层领导里最美的那一个。
梁漱臣唇边带一丝笑,“哪有那么夸张。”
孟赢到换衣室换上衣服,尺寸竟然正常,除了胸前略紧绷外,其他一切都好。
换好衣服,她简单在梳妆镜前描了个眉。
见魏平丰是不用上妆的。
之所以描眉也是因为她本来的眉毛太细太弯,带一股缠绵的弱气,有损她身为集团副总精明严厉的精英气质。
弄好一切,外面天还黑着。
她伸手环了下梁漱臣的腰,当做拥抱,“我走啦。”
梁漱臣垂眸,“外面很黑,我送你好吗?”
“我有司机的。”她拿之前他说的话噎他,“有司机不用,我不是白发工资了吗?”
梁漱臣眸光静了下,缓声,“好。”
孟赢转身,脚步轻快而从容走近昏暗而浓雾遮蔽的长路里。
梁漱臣注视她背影,心境随着她的远离,回归到一种倦怠又冷漠的平静里。
过一会儿,院前出现一道瘦高的影,他脸上是熟稔的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梁董,梁主任让你过去一趟。”
徐仲甫换这样的称呼,说明梁世琛是有正经事找他。
梁漱臣点了下头,神情平淡得看不清喜怒,“好。”
人上年纪的一大特征不是睡不醒,而不是睡不着。
梁世琛已经很久的四点起床的作息。
每逢外面的风稍微大一些,他便被风声吵得整晚整晚睡不着。
年轻时,他爱听雨落芭蕉的声音,卧室墙角种了大片芭蕉,这些年,芭蕉都被他除尽,连竹子都不留了——竹叶晃动的声音也会干扰到他的睡眠。
门外珠帘晃动,他听到脚步声。
他知道是梁漱臣过来了,便打开墙上的电视。
电视上播放的是寰通集团CEO周知溯面见白宫总统的画面。
画面上总统问寰通未来打算在美国投资多少。
周知溯平稳而谦和说:“未来十年,寰通集团会对美投资6000亿美金之上。”
梁漱臣进来时,刚好听见周知溯的最后回复。
梁世琛问:“这件事你知道了?”他紧皱着眉头说:“你手下的这位CEO是怎么回事,国内这样好的环境他不投资,腆着脸为美国的GDP做贡献去了!”
徐秘书为梁漱臣搬了椅子,梁漱臣向徐秘书道谢,缓身坐在乌木玫瑰椅上。
“北美占据寰通集团百分之四十的销售市场向北美投资,符合集团未来的战略发展方向。”
“什么符合未来的发展方向!你是公开行贿!北美法院压着你不给通过寰通收购案,你于是想了这么一个招,想用钱砸开反垄断法案!”梁世琛道:“你这么多年也没少搞游说啊,大笔的政治献金花出去,收购一个企业弄得这么艰难,你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梁漱臣道:“在一定程度上,政治献金有一些作用,但在关乎国家命运的关键关头,政治献金无效,毕竟每个国家的政府都要为自己的国家利益负责。”
“哦,所以你就理所应当大出血咯!”梁世琛阴阳怪气道:“今年寰通很艰难啊,欧盟和北美大罢工,你的收购案被伦敦和华盛顿同时否决了,听说南非的局势也不乐观啊,南非政府要以侵犯人权罪起诉你,要没收寰通在当地所有资产——”
最后,他以轻描淡写的讽刺收尾,“梁董,这就是你为寰通鞠躬集萃的十年,成果好像不大喜人哦。”
梁漱臣神情平静听着梁世琛的喋喋不休,没有开口讲一个字,他散漫坐在那张深色的乌木玫瑰椅上,头顶宝塔吊灯散出的灯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
他的身后,落地窗里,映出一片寂静的、青灰色的晨光。
梁漱臣习惯于用克制的缄默面对他的一双父母。
徐仲甫恰到好处进门,递给梁漱臣一杯茶,“您喜欢的凤凰单枞。”
梁漱臣温言说:“多谢,我不渴。”
梁世琛当即冷嘲热讽,“老徐,别给他端茶递水了,他这么恨这个地方,怎么肯喝这里的一杯茶?一滴水他都不会碰的!”
徐仲甫讪讪笑,手还端着杯子。
他固执得端着杯子,庄重沉稳的脸露出一丝类似难堪窘迫的情绪。
梁漱臣何尝不知这位徐秘书是伪装?
不过,他还是抬了下手,将杯子端过来,垂眸轻抿了下,“味道很好,辛苦您了。”
徐秘书走了之后,梁世琛冷笑道:“他倒能得你几个好脸色。”
无疑,梁世琛把梁漱臣的罪名扩大化。
他在堆砌一种高高在上的道德资本,让旁人产生是梁漱臣对不起他的错觉。
这种招数跟蒋琪如出一辙。
梁漱臣看透,没有多余的情感。
他不在乎梁世琛和蒋琪用所谓“不孝”的帽子压他,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名声。
他只想解决事情,不让这一对夫妻借故找茬,干扰他正常的生活秩序。
“您找我有事?”梁漱臣主动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温文。
但他眼底的淡漠又如此的明晰。
梁世琛清楚,他不过是披了一张温雅的皮跟他讲话!
作为父亲,他得不到儿子任何一点真实的感情回馈!
梁世琛在外,一向以雷厉风行著称,即使是大会发言,也是简明扼要,但跟梁漱臣相处,他总是一堆废话,那一些情绪性的话语,总是充斥在他跟梁漱臣的对话中。
梁世琛当然想克制,但他一见梁漱臣那高高在上仿佛纤尘不染的模样,见到他眼底的冰冷的淡漠,就想多说几句恶毒的话,他总想听梁漱臣反驳他几句,骂他几句也好,这总是一个突破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有这种预感,就算他死了,梁漱臣一滴泪不会掉,不仅不会掉,他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你是不是挺看不起我的?”梁世琛忍不住道:“你觉得我没本事是不是?你觉得我只能靠儿子的命揽名声是不是?你也别否认,你心底就是这样想得!”
梁漱臣不再讲话,静静等他发泄。
一见他这样,梁漱臣满肚子火烧得更旺,但他又竭力克制住自己,他不能像一个泼妇一样失态,这未免太丢人。
他何尝想这样丢人?但梁漱臣总有把人逼疯的本事!
他深呼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的时候,头都有些发晕,似乎心脏都被他挤压到另外一个位置。
他颤抖着手去摸降压药,还没摸到,眼前横出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他垂眸,倒出药片,连药带水一并拿给他。
梁世琛定定看他一眼,自他手中取出药片,囫囵吞下。
梁漱臣抬手,掌心在梁世琛背上轻触。
梁世琛心情舒缓不少,至少,他还愿意给他递药,至少,他还愿意给他拍背。
这样一想,眼底竟然有些泛酸。
他们爷俩,还是没走到那最坏的一步。
吃了药,梁世琛也愿意说一点正事了,“是这样,你钱伯伯前几天大老远从边西省带队到你们寰通参观学习,你怎么没亲自招待啊?”
“周知溯接待还不够吗?”梁漱臣坐回座位上。
“当然不够,你是一把手!周知溯怎么有你的分量!”梁世琛又道:“你不接待钱伯伯就算了,邹建平去的时候你怎么亲自接待了?难道你钱伯伯的地位还比不上邹建平?”
梁漱臣没留意这一点。
寰通每年来参观的领导干部何止几十?他哪有那个时间和精力一个一个的接待。
再者说,他认为自己并没有亏待这位远道而来的钱伯伯。钱书记走得时候,是拿着寰通几百亿的投资意向书走的。
梁世琛道:“你们寰通之前不是在边西省投了一个大型的信息服务中心吗?现在也快建成了,到时候这个园区建成,你们公司肯定要派人剪彩,你不要叫你们分公司什么总裁去剪彩,你亲自去,再顺便看看钱伯伯,你这么厚此薄彼,他心里不痛快。”
“我知道了。”梁漱臣说:“到时候有什边西省有什么好项目,我也会让钱伯伯多给寰通介绍介绍。”
梁世琛满意了,他喜欢梁漱臣这样对他服帖的姿态。
“留下来吃早饭吗?”梁世琛温声问。
梁漱臣说:“不用了,我去看看妈妈。”
梁世琛脸色一僵,这个时候梁漱臣提起蒋琪,难免不是有敲打他的意味。
“你呢就忙你的工作,我跟你妈妈已经和好了,昨天我是太生气,才说了那么一些话,你妈妈已经原谅我了,不信你可以问她。”
梁漱臣也不会戳穿梁世琛的伪装令他难堪,他并不关心父母的感情生活。
他对他父母感情的唯一要求便是不要弄出人命来。
“我当然知道您跟妈妈感情好,我现在去看她也是因为昨天晚上我没有去梅园看她,是孟赢过去,我担心妈妈埋怨我,去跟她赔礼道歉。”
他这话完全撇开了为蒋琪撑腰的意味,完全是母子情深的意思。
梁世琛笑说,“那就去吧,一会儿我也到她的院子坐坐。”
梁漱臣点了下头,抬步走了。
梁世琛望他背影完全消失在窗格里,阔大的书房里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心底忽然有些落寞。
他很清楚,梁漱臣对他的所谓服从不过是一种厌倦的敷衍,也是一种模式化的伪装。
不可质疑,他又做了令他恶心的事情。
徐仲甫轻手轻脚进门,为他倒一杯新沏的龙井。
梁世琛并不喝好茶,他工作时常喝的茶叶没有一种是上三位数的,那种粗粝的苦涩感在最开始的不习惯后逐渐被他所接受。
就像那种虚假的伪装。
面具套在脸上久了,他自己都忘记自己什么模样了。
他喝了一口茶,觉得苦得涩喉咙,“给我拿一点糖,冰激凌也可以。”他跟徐仲甫说话轻言细语,半点没有跟梁漱臣讲话时的豪迈激越。
徐仲甫立刻说了一声好,拿了冰淇淋上来。
梁世琛吃得冰淇淋也不是名贵的,是那种糊满巧克力和奶油的小卖铺热销品。
梁世琛慢吞吞舀着碗中的奶油,抬眸示意徐仲甫坐,“刚刚委屈你了,不拿你当突破口,他半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讲。”
徐仲甫当然不会在意,见他心情不好,“要不要把应酬往后推一推,您找点事情放松一下。”
梁世琛笑了笑,昏暗的光影落在他面上,只有这个时候,他的面目轮廓才显现出一点跟梁漱臣相似的英俊深邃感。
平常他的做派,实在很难跟“英俊”这个词扯上关系。
“我有什么可放松的?”他没有爱好没有爱人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
他只有工作,和为之奋斗终生的权力。
“看一场球赛吧,您喜欢足球。”
“以前喜欢。”他在地方的时候是的确是狂热的足球迷,工作的大院里没有电视机,他就跑到老乡家里看。
后来位置越来越高,下面人讨好他,他还没有到就职地,距离办公室最近的地方,已经修建好最完善的足球场。
一座配置顶级的足球场的造价足以跟高尔夫球场相提并论。
他哪里还敢喜欢足球?
于是,这个爱好也抛弃几十年了。
“在家里,一个人偷偷看没关系。”
梁世琛叹气摆了下手,“我以前喜欢球队早就不行了,我也没那个心情。”
短暂的放松已经让他重回理性,他将吃掉的冰淇淋放在桌子上,随意拿纸巾擦了擦嘴,“周开复说是要早上过来,对吗?”
“是,他想做第一个把新年喜气带给您的人。”
“让他下午过来。”梁世琛说:“我那位太太哭得眼睛肿得睁不开,没能耐接待他一家子人,等下午,让孟赢接待他们。”
“那感情好,小赢待人接物是从不让人操心的。”
梁世琛点了下头,“所以说嘛,梁漱臣挑老婆的眼光比我挑老婆的眼光好多了。”
“再一会儿等漱臣从蒋琪那里走了,你亲自到蒋琪那里,把管家钥匙拿回来,她犯了那样的错,不能让她再管家。”
这可是个难办的事情。徐仲甫见梁世琛面色果决,只好应下。
第45章
蒋琪跟梁世琛同样分居多年。
这件事是隐秘进行, 没有像仪亲园那对夫妻一样闹得人尽皆知,所以,时到今日, 众人还以为梁主任跟蒋主任感情不错, 是模范夫妻。
梁漱臣到蒋琪院子时, 蒋琪刚起床, 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
知道梁漱臣过来,她撂下梳子,直接掀开帘子去正厅。
还未走近,她脸上已带了笑。
梁漱臣白衣黑裤,散漫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姿容清濯。
蒋琪忍不住露出一点骄傲又娇气的模样。
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之一。
“还知道过来呀,昨晚怎么不去看我呢?”她坐下,散着一头长发,坐在靠梁漱臣最近的椅子上。
“昨晚睡着了。”梁漱臣轻描淡写说。
“是吗,睡着了还能去梅园接你媳妇?你就是对她有空对我没空。”她对待梁漱臣,连埋怨也是轻声细语的。
讲实话,蒋琪跟孟赢很投缘, 相处得一直不错, 前提是梁漱臣不在场。
只要她碰见儿子跟孟赢在一起,心底的不满就不受控制得滋滋往上冒,烧开水似得煎灼着她的五脏六腑。
梁漱臣说:“这不是来看您了么?”他递给阿姨一个眼神,阿姨立刻捧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过来。
丝绒首饰盒掀开, 里面是一枚十克拉的蓝宝戒指。
“您的赔礼礼物。”
蒋琪看一眼,果然喜欢。她不急着戴,瞟他,“不会是我一个孟赢一个吧?”
梁漱臣道:“没有, 只是给您的。”
“帮我戴上。”
梁漱臣垂眸,修长如玉的指尖便替她戴上戒指。
蒋琪望他,忽然道:“你爸爸都没有给我买过戒指呢。”
梁漱臣说好听话如吃饭喝水般轻易,“爸爸没有给您的,我给您补上。”
蒋琪眉开眼笑。
她的眼睛哭久了肿得厉害,直到现在,眼睛还有点睁不开。
但她笑起来,依旧带一种少女感的纯然。
她的世界如此简单,简单到连苛责她都觉得没有必要。
不过,她还是有一点心眼的,想起什么,紧张得问:“昨天,我跟孟赢说了一些话,我太伤心了,这不是我的心里话,她没有在你面前七讲八讲吧?”
蒋琪相信孟赢不是多口舌的人,心底还是有些不放心,看着梁漱臣眼睛,心脏突突跳。
闻言,梁漱臣眼眸瞥她一眼。
又有一些谜题在他心底揭开了答案。
他若无其事问:“我很好奇,您跟孟赢讲了什么。”
蒋琪松口气,知道孟赢没有瞎讲。
“没有什么,就是你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受苦了。”
梁漱臣云淡风轻笑了笑,“没有,您跟爸爸都有各自的难处,我很谅解你们。”
蒋琪昨天晚上在梅园跟孟赢哭着说梁漱臣怨恨她,那也不过是口头上的说辞,她相信,她的儿子不会对她这么无情。
因为梁漱臣从没说过怨恨她的话。
只是他经年的冷淡让她有这样一种猜测。
但,这是没有证据的事情。
梁漱臣说谅解她,她眼前一湿,瞬间信了。
人一旦动情,便忍不住说心里话,“我还跟孟赢说了念臣的事情,这个世上,也只有我记得他了。”
蒋琪心底悲凉想。
念臣活了一岁不到,走得时候还是个实实在在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跟世上其他人培养感情,便匆匆忙忙走了,只有他十月怀胎的母亲对他有感情。
梁漱臣自然不会怨恨一个孩子,他说:“过了年,在香山为念臣砌一个新墓,算圆您的念想。”
梁念臣去世在宁省,也葬在宁省,后来进京,他的墓也没有迁进京。
“你爸爸不会愿意的。”蒋琪说:“为一个孩子做这些事,他会嫌大费周章,而且传出去了,替念臣扫墓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当这个是讨好你爸爸的手段!”
“那就不要让人知道。”
“怎么可能没有人知道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梁漱臣便没有了话可讲。
蒋琪眼泪又落下来,“我真是一个无能的母亲!”
梁漱臣平静听着,并没有安慰的意思,又过三分钟,手机铃声响起来,他恰如其分起身,“妈妈,我有事情忙,先走了。”
他起身,拎起西装外套。
蒋琪还没来得及回复他,他便抬步走了。
蒋琪抬起脸,茫然看他背影,那种不安定的感觉重新在心脏升腾起来。
她紧紧握住戒指,问一直随侍的阿姨,“漱臣是不是不高兴?”
阿姨安抚她,“怎么会,漱臣脾气最好了。”
梁漱臣回到后山院子,天色刚明,还没到吃早饭的时候。
梁漱臣拨电话给孟赢,“一起吃早饭?”
孟赢接得很快,她在地库里,信号一般,“怎么可能一起吃早饭呀,我争取跟你一起吃午饭。”
“你要早点回来,中午梁园发红包,你回来晚了,可领不到了。”
孟赢说:“你帮我领呀,我领不到你补给我。”
她的语调永远那么轻盈欢悦,尾音掐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意,似乎她的世界里,永远没有坏心情。
梁漱臣牵了下唇,“我去找你好吗?”
孟赢本来要拒绝的,却察觉到他心情一般,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等我通知啊,等我应付完魏平丰之后立刻发消息给你,你立刻过来。”
“好,随时等你通知。”他顿了下,轻轻说:“孟赢,我很想你。”
梁漱臣的嗓音是一以贯之的清润,不知是否错觉,孟赢感觉他似乎带了一丝脆弱。
于是,她肉麻了一下,“我也想你呀,时时刻刻想你。”
梁漱臣笑了下,“原来这样。”
“当然是这样。”
没有营养的话他们也可以说半天,但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进电梯啦,拜拜。”
孟赢搭乘地库电梯直接上楼,电梯门开门位置是她自己院子的正厅。
静音电梯门打开,一道声音先传过来,属于魏平丰的声音,“姐姐,我们这次过来是跟孟赢交朋友的,你不许对她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孟赢前往待客室的脚步一顿。
“我要怎么好声好气?我以前怎么对孟赢的你不是不知道?你还打算她原谅我?呵,她要是逼我给她磕头认错,你是不是得压着我的脖子跪下?”
“姐姐——”
孟赢没有继续往下听,她重新走回电梯,给句容发了条信息,[跟魏董道歉,路上堵车,我过十分钟再过去。]
句容:[您不是过来了?]
门卫是亲自替孟赢的专车升得横杆。
孟赢:[给他们姐弟俩时间好好商量商量该怎么面对我。]
她也得好好想想该怎么面对这一双姐弟。
原来他们是抱着冰释前嫌的念头来的。
她该怎么跟他们冰释前嫌?
她只要一想起魏平茹,便是冰冷腥涩的湖水,是尖锐的掐入皮肉的指甲,是那一个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
孟赢闭了闭眼睛,轻吁一口气,压下这一切。
魏平丰不知孟赢来过,得知孟赢还要十分钟才过来,他语重心长教导姐姐说:“如果孟赢真的要求你跪地认错的话,她这个朋友我绝不会交,姐姐,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来找她,是要跟她做朋友,不是给她当孙子,我们魏家,不是好欺负的!”
虽说魏家不是好欺负的,但这几年,魏家也败得差不多,整个家族所有的荣光就靠一张华鼎集团董事会席位支撑了。
“姐姐,自从你跟孟风陵离婚,咱们魏家在华鼎是既没了眼睛又没了耳朵。”
本来财务处和第一事业部都是魏家掌控,但孟风陵跟魏平茹离婚后,孟风陵直接抢走了财务处,又用阴招逼走了魏家在第一事业部的代表,现在魏平丰空有董事会的席位,却完全是光杆司令。
“现在,我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投票权,但为什么投票我都不知道,就像孟赢突然从邹建平那里拿了一块地,她用这块地做什么谁知道?人家孟家人知道,咱们可不知道,长此以往,魏家在华鼎还有什么地位呢?”
跟孟风陵打好关系是不可能了,孟棣棠和孟敬轩又因为魏家跟孟风陵结姻亲的事疏远魏家,杨永清完全是个不粘锅的老狐狸,想来想去,可以暂时结盟的只剩孟赢。
魏平茹冷哼一声,“她也没进董事会啊。”
魏平丰笑,“她会进的,难道梁家会愿意自己家的媳妇儿在华鼎忙头忙尾却连董事会都进不去吗?再说了,蒋家难道不会扶她一把吗?她进董事会,板上钉钉的事情,我们就用这个板上钉钉的事情,跟她交个朋友。”
“那得看她态度,她要是尾巴翘到天上,我可不给她面子。”
孟赢进来时,魏家姐弟已经商议好了。
孟赢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修身的素白的旗袍,旗袍上没有鲜明织绣,只在袖口和裙身出用暗线绣了一朵朵素雅的兰花。
她带了白珍珠耳环,白玉发簪,无名指上是一枚素净的婚戒。
脸上的妆容是浅淡的文雅的。
她的一切打扮都在表明她此刻的无攻击性。
她身后是句容,句容端着新沏的茶以及[华春]预定的茶点。
孟赢温柔浅笑,给了魏平茹和魏平丰一个意料不到的称呼,“姑姑,魏叔叔,你们过来了。”
在魏平茹嫁给孟风陵前,魏家确实跟孟家是远亲,孟赢叫叔叔和姑姑确实也合适。
魏平丰没想到孟赢直接以家常礼数招待他们,愣了一下,笑起来,“我们是来看老爷子的。”
“您来得不巧,老爷子在北戴河。”
孟赢将茶亲自递给他们,茶水递到魏平茹面前时,魏平茹睫毛轻颤,她担心孟赢耍什么花招——就像她从前一样,把滚烫的茶水泼在孟赢手背上。
但没有。
她回神,茶杯已稳稳落在她手上。
茶水半点不烫,是恰到好处的六分热。
魏平丰也紧紧盯着孟赢,担心她趁机报复,见孟赢并没有多余举动,他放下心。
心底对来此的目的有了乐观的期盼。
递完茶,孟赢在次位上坐下,轻声细语唠家常。
魏平丰并不想跟孟赢聊家常,但孟赢的称呼还有她的穿衣打扮,都把架在了聊家常这个话题上。
眼见交朋友之行要变成真正的拜年之行,魏平丰试探着开启一个新话题,“孟总,听说你从周主任哪里拿了那块地,意向书董事长大老板二老板还有杨董都给通过了,我自己也跟风投了同意,但现在,我还是一头雾水啊,现在想听你跟我解惑啊。”
孟赢说:“地是大老板让我拿的,我也是听大老板的吩咐做事。”
魏平丰可不信,要说拿地的是孟敬轩,他还信三分,孟棣棠怎么可能愿意把钱买地皮?他有钱只会投手机投汽车投稳定币什么概念新造什么!
显而易见,孟赢不讲实话。
他看向姐姐,示意姐姐按既定剧本预演。
魏平茹抿了下唇,绷着脸,“孟赢,过去的事,我对——”
她话没讲完,孟赢打断她的话,笑盈盈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您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再说了,过去的事怎么能怪您呢?是我爸爸妈妈把我放在孟家的对我不管不问的,您怎么说也给了我饭吃,我感激您还来不及呢。”
魏平茹愕然。
孟赢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和悦。
她似乎每句话都是真心话。
临走的时候,孟赢又给魏家姐弟装了回礼,价值比魏家的年礼只多不少。
魏平丰表情并不和悦,他吃了一个软钉子,显然孟赢并不想跟他交朋友。
送走他们之后,孟赢坐在沙发上,表情完全冷淡下来,她用力揉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对魏平茹一瞬的服软都让她的胸腔逼仄得喘不上气。
刚刚她讲的话,真让她自己觉得恶心。
什么谅解什么感激!
孟赢没有力气,似乎压抑住愤怒便耗尽所有的力气,过一会儿,句容端了茶给她,嗓子眼如被鱼刺卡住般干涩疼痛。
抬手摸了下额头,滚烫。
她发烧了。
梁漱臣拨电话过来时,孟赢在医院输液区输液,温度并不高,不到三十九度,三个小时便可以输液完毕。
输液区很安静,空落落没几个人,孟赢拨通。
“还没有谈完?”
孟赢说:“没有,谁知道他们怎么这么多话聊,我可能不能跟你一起吃午饭了,晚饭还是可以的。”
漫长的输液过程没有愉悦孟赢的心情,她打算买盒冰淇淋让自己高兴一下。
在医院外的便利店结账,吃了半盒,小腹下坠般疼痛,孟赢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
她揉了下额心,只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她又回到便利店,买了一盒卫生棉条。
回到梁园后山第一件事,孟赢先到浴室洗了个澡。
一身消毒水味,她不想梁漱臣知道她病了。
孟赢洗澡洗到一半,有人敲门。
那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映在半透明的雾化玻璃门上。
孟赢忙道:“流氓,不许进来。”
梁漱臣轻笑一声,“哪有你这样的,招呼不打一声直接跑到浴室去。”
孟赢赶紧穿好浴袍出来,原本苍白的脸色因沐浴变得清透绯红,她垂眸系上腰带,“我就是这样的。”
梁漱臣忍不住搂住她,指尖抚她柔软的脸颊,顺着鼻尖往下吻。
孟赢想起他心情不好的事,探出舌尖回应他。
梁漱臣呼吸重了些,将她打横抱起,顺手解开没有系紧的腰带,手掌顺着光洁的脊背往下落。
孟赢伏在他怀里,只剩发抖战栗的份。
梁漱臣还要继续,猛然察觉到什么,唇移开一寸,呼吸浮在她锁骨上,凝眸,深邃的眼睛里欲潮翻涌,“宝贝,你的生理期——”
“是的呢,今天我生理期。”
孟赢眨了下眼睛。
她说:“不许吻我,不许碰我。”
梁漱臣的吻印在她额角,将她的浴袍拉好,“好,那我帮你煮红糖水。”
孟赢拉住他胳膊,“那东西对我没用,我有点累了,睡一会儿好吗?”
“当然,你想睡多久都可以。”
梁漱臣替她盖好被子,又要将她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臂放进被子里,蓦然,他目光凝在她白皙如玉的手臂上。
那里有一处小小的红点,似乎针孔。
孟赢察觉到,赶紧把胳膊收起来,“看我干嘛,我来生理期了!”
梁漱臣勾了勾唇,目光在她眼睛里静静描摹。
他没说什么,倾身在她发上吻了吻,抬步出了门。
孟赢只睡了不到半小时,徐仲甫电话打过来,说是周开复一家子过来了,让她去招待。
身体重得厉害,双腿似灌铅,只走了几步路,孟赢脊背上便覆了一层薄薄的汗。
走到镜子前,脸色苍白无血色。
孟赢坐在梳妆台前上妆,带耳环的时候,她想起那只被孟宜清转交给她的周雅馨送她的流苏耳环。
她慢吞吞戴上。
既然要招待周小姐,戴周小姐送的礼物应该更使她高兴。
周雅馨送她流苏耳坠,她要还礼一个不次于流苏耳坠的东西,孟赢在珠宝匣子里翻了下,没翻找到合适的。
她想起从从孟宅拿过来的翡翠荷叶胸针——
“我的胸针放在哪里了?”孟赢出卧室问梁漱臣。
她的行李是他收拾的,找不到东西当然问他。
梁漱臣在跟梁园新上任的管家交代事情,闻言,他先让管家离开,抬手搂了孟赢的腰,“在保险柜的第三层。”他看一眼孟赢现在穿得桃灰色香云纱旗袍,轻笑,“那个胸针跟你现在穿得衣服不搭。”
“我不是要自己戴,我要送给雅馨,当回礼。”
梁漱臣目光顿了下,视线移到她现在佩戴的流苏耳坠上,“我记得你很喜欢那枚胸针,高价拍卖过来的,你想送回礼,不如送其他的。”
他指点了点摆放着汝窑白瓷瓶的高几,“那上面是我刚给你挑的珠宝,你选一个不喜欢的送给周小姐。”
孟赢道:“我怎么能拿你送我的礼物当回礼呢?”这不是辜负送礼人的心吗?
梁漱臣扣住她的腰,使她坐在他膝上,含笑问:“哦,因为我送的,所以不能送给其他人,对么?”
“对呀,我怎么能辜负你的心意呢?”
梁漱臣眸光微深,“是只不辜负我的心意吗?”
连这种事情他都要非他不可的占有欲。
孟赢撒了个善意的谎,“是这样。”
梁漱臣笑,“撒谎。”指尖顺着她的鼻尖往下滑,滑到她漂亮的嘴唇上,轻轻抚摸。
如果是往常,孟赢早被他撩拨,按耐不住要吻他,但今天,她特别矜持。
梁漱臣要倾身吻她,被她偏头避开,她给的理由是,“我生理期,你别老是勾引我。”
梁漱臣又笑,“好,尊重你。”
“宝贝,你的鼻音有点重,一会儿吃点药。”
“是药三分毒,我不吃,我身体无敌特别好。”
梁漱臣没有再要求,手背贴了下她额头,没有发烧,那些疑惑便短暂压在心底。
周雅馨很喜欢孟赢送她的胸针,立刻戴在胸前,她拉住孟赢的手,笑盈盈跟她在花厅讲话,“好贵重的礼物啊,我都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好了。”
她心底赞叹孟赢不愧是出身孟家,随便一件礼物就赶得上旁人祖产的宝贝。
孟赢拨了下耳上的流苏耳坠,笑说,“你送我的这个就很喜欢。”
周雅馨望着完全陌生的耳坠,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怎么不记得她有送过这样一份礼物?
“小赢,我这几天脑子不好使了,你提醒提醒我,我什么时候送你的这个耳坠?”
孟赢坦诚说:“仪亲园我爸爸过生日的时候,你托大哥送我的呀?”她笑,“你现在也贵人多忘事了?”
周雅馨用力掐住指尖,只觉得笑容都在抖。
她从没有送过这一个耳坠。
但她对此似乎有一点印象。
孟宜清的办公室里,她见过这枚耳坠的设计图纸。
她以为这是孟宜清送她的礼物,心底暗暗期待很久,现在,它被戴在孟赢耳朵上。
周雅馨浑浑噩噩回家,回程路上,周开复红光满面,见女儿失魂落魄,他说:“哎,跟你说个事儿,晚上我邀了宜清来家里谈事情,你可以见见他,你们刚分手,是有戒断反应的,我理解。”
周雅馨抿了下唇,手上握着那枚胸针,心脏一抽一抽得痛。
“好,正好我也有事情跟他讲。”
孟宜清并没有太多事情跟周开复报告,只是他即将调离周开复部门,目前有一些工作交接。
即使跟周雅馨没有了婚约,他对周开复的态度一直温和有礼。
周开复对他愈加满意,心底忍不住对孟赢埋怨起来——如果不是她强生是非,孟宜清早就是他女婿。
说了一会儿话,周雅馨在旋梯上说:“孟宜清,你来我房间一趟。”
她的语气带一点盛世凌人的高傲。
周开复立刻瞪眼,“雅馨,你什么态度啊,还不下来说话!”
周雅馨抿唇,气势汹汹下楼。
周开复笑着安抚她,“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跟宜清讲,我给你们俩腾地方。”
说着,他一摇一晃走了。
客厅空荡,周雅馨压着脾气左右看了一眼,没有阿姨偷听,她终于可以释放自己的怒气,眼睛瞪大,压着声儿说,“你喜欢孟赢是不是?”
孟宜清一顿,蹙眉说:“雅馨,你不要说这样引人非议的话,我倒没什么,孟赢是结婚了的。”
他一副霁月清风模样,似乎她在无理取闹。
周雅馨用力把胸针掷给他,冷笑说:“这是孟赢给我的回礼,因为那只流苏耳环。”她高声,嗓音尖利,“我什么时候送给过她耳环?耳环不是你送的吗?图纸不是你画的吗?”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比起周雅欣的极致的愤怒,孟宜清平静极了。他指尖摩挲着胸针,垂脸默了一会儿,抬眸,温声说:“我从没有喜欢过孟赢,你误会我了,我送她这个,只是不想她继续恨我。”
周雅馨不信,冷笑说:“是吗,明明是她逼得你不得不放弃孟家身份,你不恨她,反倒怕她恨你?”
“是这样,我很对不起她。”在关于孟赢的浩如烟海的回忆里,他随意便能找出一个对不起孟赢的例子。
他低下脸,慢慢道:“她很小的时候,我到孟宅借住过一段时间,她在孟宅过得很凄惨,知道我是从宁省过来的,是她爸爸妈妈身边过来的人,就小心翼翼的跑来讨好我。”
孟赢那个时候还没过桌子高,身体小小的只到他的腰腹,她仰着脸,把一枚她藏得很好的青苹果给他,小小声说:“哥哥吃。”
那是冬天,魏平茹没有给她准备足够的冬衣过冬,她外面的衣服很好,里面的衣服却是短一截,冻得她颤颤巍巍,脸颊红彤彤,头发也乱糟糟的,没有人给她梳辫子,像一个没人养的野丫头。
但她的眼神却小心翼翼,亮晶晶的,祈求讨好着他。
似乎是她全部的希望。
一个青苹果对宁省的孟公子算什么呢?
他冷淡回,“我不喜欢。”
她于是默默缩回手,手指手背上都是冻疮。
“可以给爸爸妈妈带句话吗?”她似乎压下了伤心,又抬起脸,轻轻的,小脸红彤彤的说,“我想他们了,可以把我带走吗?”
他何其冷漠高傲,讥讽道:“那是我的爸爸妈妈,不是你的。”
她眼底的光芒瞬间暗淡了。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离开了。
后来他才知道,在她来找他那一天,魏平茹以锻炼她忍耐力为由罚她跪了半天祠堂,所以她走路都颤颤巍巍。
时至今日,孟宜清还记得小孟赢那个骤然黯淡的眼神,以及一瘸一拐走路的姿态。
孟宜清垂在袖口下的指尖颤抖着,语气却轻描淡。
周雅馨听完,眼底含泪,她怒道:“你真不是人!你占了人家的爸爸妈妈还好意思讥讽她?难怪孟赢恨你,要是我,我恨不得扒你的皮!”
孟宜清扯了扯唇,“对啊,我就是个畜生。”
是他抢了她的父母,但他对她没有一点怜爱愧疚之心。
他记得她如何被人按在水里,小小的身体在水里扑腾,他站在假山上隔岸观火,一点帮忙的意愿都没有。
后来人走了,孟赢慢慢从水里游上岸,手上腿上都是伤,她脸上还带着泪,边走边呜呜咽咽得用湿透的袖子擦眼泪。
过几年,他再去孟宅,再见到孟赢被人欺负后从水里游出来,那个时候,她已经不会再哭,眼底是一片冷清的漠然。
有一次,她忽然抬起脸,脸颊上的婴儿肥褪去,眼底透着一股跟孟平江如出一辙的漠然,她偏了下头,声音随着风灌到他耳朵里。
她的语调含笑又轻盈,“大哥哥。”
从此之后,孟赢只用这种语调唤他。
她含笑的眼底是挥之不去的冷漠与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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