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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大雨骤停, 太阳却没有出现,整片天地依旧笼罩在一片昏沉的阴翳中。


    空气是冷得潮得,被雪白的雾气笼罩。


    孟赢的话却如同一把刀, 生生割穿了朦胧的雾气。


    随行的拍摄组精准录下孟家族人那一瞬的惊愕, 以及孟风陵和孟棣棠兄弟俩的不可置信。


    在孟敬轩的挑拨下, 他们已经视彼此为仇敌, 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们的动作如此整齐划一。


    他们一同抬起脸,看向被浓雾笼罩的父亲。


    孟敬轩同样注视着他们,眼神是一种明亮的森冷,有光在他眼中流动,是冰冷的光,似刽子手在处决死刑犯之前磨刀霍霍的刀锋。


    他们张唇,想要说些什么否定的话。


    他们绝不想让老头子回来。


    一道轻柔的声音透过雨雾覆在耳边,恰到好处截住了他们要辩驳的话。


    “A组摄影师,你们往南边移一点,挡住董事长的镜头了。”


    似被一把冰撬重重敲击了脑袋,两人猛然惊醒。


    此时此刻, 不是只有孟宅的一家人在这里。


    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镜头摄影下,他们要么开反对他的父亲吗?他们要么开把孟家的裂痕展示给在场所有人并通过镜头传播给全世界吗?


    不可以!


    从小孟家为他们灌输的信仰,便是追随孟敬轩将孟家塑造成罗马一样伟大的家族,难道他们要让这个梦粉碎在自己眼前吗?


    “董事长, 祭祖后,您就回华鼎主持大局,好吗?”孟赢仰眸道。


    孟敬轩苍青的脸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垂眸望向两个儿子, “棣棠、风陵你们怎么想啊?”


    孟棣棠与孟风陵脸色凝重,沉默几秒,抬头恭顺道:“我们没有异议,一切听董事长的吩咐。”


    孟敬轩大笑,如同打了一场打胜仗。


    这一切,自然都收在摄影师的镜头里。


    下山路上,孟棣棠与孟风陵截住孟赢。


    “可惜你大伯母的银狐皮,你真是一条喂不熟的狗!”孟棣棠冷冷道。


    孟敬轩已经顺利重新走回山巅,再不需孟赢的搀扶。


    孟赢的视野里,是围绕着孟敬轩的长长的下山路。


    她收回视线,望向两个愠怒不已的伯伯,淡淡道:“如果大老板和二老板在刚刚董事长问询里义正言辞的拒绝他,我可以承认我自己就是懦弱的养不熟的狗,但你们也是保持赞同的不是吗?如果我是狗,你们是什么,指望着狗替你们出头的老鼠?”


    孟赢扯唇道:“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做不到?”


    孟赢懒得理他们,快步下山。


    她心里当然有被孟敬轩利用的不满,毕竟她辛辛苦苦搭了戏台子,却给孟敬轩唱了一出“熹妃回宫”的好戏。


    在院子里简单休整,一行人分批离开。


    孟敬轩跟孟赢同乘一车,雨丝淅淅沥沥在窗外蔓延。


    “开年的董事会,关于董事会董事的名单,我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人选,老大老二不给我通过我也不在乎,毕竟有蒋家嘛。”孟敬轩笑着握住孟赢的手,他知道孟赢现在跟梁漱臣的关系还不错,他眼底沉沉问:“蒋家会为了你支持我的,对吗?”


    孟赢谨慎道:“这么长时间,我还没有跟外公说过话。”


    “不着急,在我正式回京之前,我会在北戴河跟他见一面,处理好这一切,再安安稳稳回京嘛。”


    他的手很冷,表情又是如此沸腾。


    孟赢却过了被他语气激励的年纪。


    她想,其实动物也是有喜怒哀乐的,就像此刻,作为孟敬轩的狗,她也有些郁愤的不满,反骨慢慢自脊梁长出来,扎得她心口疼。


    到北戴河后,孟敬轩亲自下帖邀请蒋希文到北戴河一聚。


    蒋希文收到请帖后,又惊又喜。


    “难得他还能想起我哦。”他回头对秘书笑道。


    秘书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孟董事长很快就要重回华鼎岗位了,他高兴,自然想跟老朋友聚一聚了。”


    蒋希文说:“那我得去给他贺喜。”


    秘书道:“漱臣出国之前交代过您,他没回来之前您不要去拜访孟董事长,要不,等漱臣回来再应董事长的约?”


    蒋希文摆了下手,“能出什么事?难道这一点小事我还办不好?我不喜欢让朋友失望。”他特意吩咐,“我要抱花过去,帮我包一捧蝴蝶兰,汪静宜喜欢这个。”


    汪静宜喜欢的东西,往往就是孟敬轩喜欢的东西。


    蒋希文上次跟孟敬轩的正式见面还是在汪静宜的祭日,那天他们闹得很不愉快,自那天开始,他们开始了近三十年的冷战。


    到北戴河的路上,蒋希文跟秘书说:“我这一次打算用怀柔的手段,不跟他争辩,只要他愿意让孟赢进董事会,我可以夸一夸他,也可以满足他几个不过分的条件。”


    蒋希文的专车自然不用在山下登记,上山的路途畅通无阻。


    忽然就到了院门前,蒋希文有些紧张,他问秘书,“我的穿戴打扮还可以吗?”


    秘书笑着安慰他,“您英俊得可以到大礼堂做汇报。”


    蒋希文并不像孟敬轩那般注重着装,自退休后,他一直都没染过头发,穿得衣服也不是孟敬轩那样故作简朴的带补丁的衣服,他喜欢穿真丝的唐装,踩一双软底的布鞋。


    今天到北戴河,他特意打扮一下,翻出多年没穿过的西装,头发染成黑色,看上去的确年轻许多。


    进了院子,孟敬轩早在院中等待。


    蒋希文的气质温润柔和,孟敬轩却颇为气宇轩昂。


    孟敬轩高声,将饱满的热情从高昂的嗓音传递给他,“希文!好久不见啊!”


    似乎他们从未有过隔阂,一如既往的亲密无间。


    他的目光自蒋希文怀中的蝴蝶兰扫过。


    蒋希文抬眸,唤他“大哥”,将蝴蝶兰塞到他怀里。


    他的做派和称呼,都像汪静宜在时一般。


    孟敬轩顿了下,接过大捧蝴蝶兰。


    他望向蒋希文,精明的眼睛里掠过几丝深色。


    他意识到,蒋希文似乎真是来跟他叙旧情的。


    他脸上浮出虚伪的笑,心底却一阵恶心反感,这种莫名的情绪不知是因为他自己还是因为蒋希文。


    于是,他的语气变得微微消沉,不再是那高亢的洪亮,道:“进来吧。”


    “你来找我是为董事会的事吧?”蒋希文进入室内,自觉坐在孟敬轩下首的椅子上。


    尽管他的位置要比孟敬轩高得多,但在孟敬轩面前,他丝毫不吝啬伏低做小。


    孟敬轩端起茶轻抿,侧眸道:“除了集团里的事我还能找你有什么事?难道咱们之间还有什么情分可供缅怀?”


    蒋希文低下头,笑里多了几丝苦涩。


    几十年前,他们信奉同一份信仰,甚至孟敬轩是他走向这份信仰的引路人。


    但是,这份信仰给予他们的回馈却毫不相同。


    他功成名就,孟敬轩却家破人亡。


    在孟敬轩搂着汪静宜的尸体哀恸的那一刻,他这一生,便失去了质询孟敬轩的权利。


    他只好帮助他,容忍他。


    孟敬轩无意跟蒋希文叙旧情,“我有一份拟好的新任董事名单,我希望你能把你珍贵的两票投给我提名的人。”


    蒋希文还未自前尘往事中回神,黄云澹便已经将一张薄白的纸交到他眼前。


    那里面,没有孟赢的名字。


    蒋希文轻抿唇,注视孟敬轩,说:“我有一个想要提名的董事的名字。”


    孟敬轩皱起眉,过往三十年,蒋希文从未关注过华鼎集团内部的具体变动。


    他勉强匀出几分耐心,“哦,你想提名的是谁?”


    蒋希文心底打鼓,抬眸,“孟赢。”


    陈述生回到比弗利山庄时,陈夫人正在门前等待他。


    母亲隐晦的目光瞥向遥远的室内,“有客人到了。”


    陈述生将雨伞递给佣人,抬步入内,站在玄关里,隐约窥见贵客挺拔清瘦的背影。


    陈述生默然几秒,朝那个人走过去,轻声,“梁先生。”


    梁漱臣正欣赏着米白色背景墙上的油画。


    这位画作的创作者大概是伦勃朗的忠实信奉者,画面幽暗而阴森,不过光影极为精妙,在这种沉郁的颜色中,竟然隐隐展现出田园的温馨。


    “是孟赢的作品么?”梁漱臣回眸,眼神沉静含笑,他穿着浅色衬衫,袖箍束缚住他劲瘦有力的手臂,暗色的领带自领口垂落。


    他似乎是刚从什么正式酒宴脱身,整个人西装革履,清隽雅致,风度翩翩。


    “是的。”陈述生回。


    他跟他的母亲都受梁漱臣供养,脊骨也就被抽去一截,无论梁漱臣问他什么,他都会恭恭敬敬回答。


    “我只见过孟赢画水墨画,没想到她的油画也很不错。”梁漱臣抬了下手,示意陈述生可以坐在椅子上跟他讲话。


    明明这是陈述生和他母亲的住处,但梁漱臣却比此处的主人更加从容。


    陈述生坐下,继续回他的话,“她一直不喜欢油画,觉得会弄脏衣服,她喜欢蒋廷锡,花鸟画画得多一点。”


    梁漱臣并不知道孟赢还有偏爱的花鸟作家,毕竟在他面前,孟赢只展露了她对于大红大绿的喜好。


    “哦,原来是这样。”只短短跟陈述生讲了几句话,梁漱臣的耐心便逐渐告罄。


    “住在这里,陈先生有什么不习惯的吗?”梁漱臣随意坐在沙发上,顶灯的光照在他发顶,模糊了他眼眸中的笑意。


    “没有,一切都很好。”陈述生低下头,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


    梁漱臣很愿意为自己的情敌伸出援手,只要他不去求助孟赢。


    “陈先生有心事?”他微笑问。


    “我想回国一趟。”陈述生目光挣扎,似乎为难极了,“我的妹妹在国内遇到一些问题,我想帮帮她。”


    梁漱臣目光中的笑意薄淡一些,不过依旧包含耐心,“世上的大部分事情没必要亲力亲为,陈先生有什么难做的想做的事情大可以交给别的有能力帮忙的人,你跟陈太太在国外自在逍遥不好么?”


    陈述生迎上梁漱臣目光,“梁先生觉得我回国会干扰到你跟孟赢的感情。”他抿唇,“我认为,如果您对您跟孟赢的感情有信心,就不该阻拦我回国。”


    “精妙的激将法。”梁漱臣微哂,注视他的眼睛,似笑非笑说:“你说得对,我的确没有信心,所以,我不打算放陈先生回国。”他起身,似乎不打算在这里久待。


    在离门前一秒,陈述生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


    “梁先生,难道您甘心吗?您一直阻挡我跟孟赢见面,便阻挡了我真正跟孟赢分开的机会!我跟孟赢从来没有真正告别,所以她一直缅怀那段感情,您难道不想让那段关系从她的回忆里抹去吗?难道您愿意一辈子容忍自己的妻子心底记挂着别人吗?”


    梁漱臣回眸,眼底丁点笑意不见,神情发冷。


    “陈先生,我有一万种方法把你从她的回忆里抹去,比如随意收走您的生命并为您安上一个极其羞辱的死亡原因,我能容忍你跟你的母亲在这里安然无恙,不是因为孟赢对你的爱,是因为我的仁慈。”


    他勾了勾唇,慢条斯理道:“梁某恭敬得请求陈先生珍惜我的仁慈。”


    话落,他抬步离开。


    如一阵风袭掠身体,陈述生陡然软掉身体。


    梁漱臣远比他想象得更加危险复杂。


    陈太太从门外走进,一把挽住陈述生的手,“你跟梁漱臣吵架了?他走得时候脸色很不好。”


    陈述生深喘一口气,“是,我告诉他,我想回国。”


    “为什么?”陈太太不理解,“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啊。”


    陈述生抬手指墙上的油画,“妈妈,你看见那幅画了吗?”


    “一座阴森森的小屋,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陈述生低眸轻轻说:“那是田园风光,是孟赢勾画得我们的未来。”


    光影变化下,阴森也会变成温暖。


    他去看了她提前购置在旧金山的住宅,就是这幅小屋的模样。


    他还记得私奔前夜,孟赢把这幅画塞给他,“明天见!”


    彼时,他以为她的画作表述的是对不确定未来的漂泊无依。


    他完全猜错。


    她愿意放弃一切跟他走,她愿意跟他在这样一座田园风光的小屋里生活。


    但他不知道。


    所以,在私奔前一天晚上,他拨通了孟敬轩的电话。


    “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毁了她的未来。”他这样告诉孟敬轩。


    孟敬轩便邀请孟宜清锁住了孟赢。


    旧金山的夜风飒飒得吹,比冷沉的天色更阴冷的是董事长沉冷的神情。


    白樾亲自为董事长打开车门,大气不敢喘,“董事长,我们回酒店?”


    即使在听证会上正式挫败了ftc,赢得北美市场反垄断起诉的胜利,但寰通集团在美国的行程远没有结束。


    梁漱臣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他鲜少被人挑动情绪,但今天的陈述生的确引起他深重的愠怒。


    他“嗯”一声,脑子里不受控想着那幅画——他远比陈述生更了解那幅画的内涵。


    这意味着,孟赢愿意跟陈述生私奔,愿意放弃前程放弃野心跟陈述生过枯燥无味的毫无竞争力的所谓田园生活。


    梁漱臣微阖双眸。


    他原以为,野心是孟赢的骨血,是她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东西。


    其实不是。


    梁漱臣冷冷想,为了陈述生,她什么都可以放弃。


    手机铃声阻碍了梁漱臣的怒火近一步扩散,他垂眸,望到来电人名字,压住情绪,语调里匀出一以贯之的温润,“怎么了?”


    孟赢不知他心情很差劲,声调非常饱满昂扬,“你是在旧金山吗?是住在丽思吗?”


    她那边闹哄哄,似乎在什么公众饮酒区,拉美系的祝酒歌此起彼伏。


    梁漱臣目光微定,“是。”


    “来找我吧,我在你下榻酒店的公共酒廊。”


    孟赢来旧金山是为了公务。


    为了重新接回太上皇孟敬轩孟董事长,华鼎集团原董事长办公室需要进行重新翻修。


    在太上皇退居北戴河时,董事办被孟棣棠用过,太上皇决意要彻底抹除掉孟棣棠在董事办留下的痕迹。


    他钦点了设计师,要孟赢亲自到旧金山跟设计师磋商设计稿。


    设计师是华裔,常年住在丽思卡尔顿的行政套房,他邀请孟赢谈话的地点在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公共酒廊。


    这里异常的吵闹喧哗,设计师说这样喧嚣的场景有利于激发他的灵感。


    孟赢不知道聊个天有什么好激发灵感的。


    跟他聊完,孟赢后知后觉想起梁漱臣也在旧金山出差——也许在休斯顿,谁知道呢?她很少关心他的行程。


    孟赢打算会谈结束打电话问一问,如果他在她就跟他见一面,不在她就直接回国。


    设计师说:“要想完全完成您的要求,这是一项大工程,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尽善尽美完成,孟董事长准备留给我和我的团队多少时间呢?”


    酒廊里音乐沸腾,舞池里男女妖娆共舞,舞蹈是孟赢喜欢的阿根廷探戈。


    孟赢收回视线,目光移转到设计师身上。


    设计师穿着浓墨重彩的花色衬衫,短短的球裤,头发像圣诞庄园盛开的蓝色火焰,这种火焰十分硬挺,硬得像冬青树枝。


    孟赢入乡随俗,穿了一件米色鱼骨束胸短裙,雪白的长腿裸露着交叠,妆容精致。


    她端起果汁抿一口,“不着急,董事长想要立刻返回权力中枢,却不着急回到华鼎集团董事办,设计图尽快拟定好,施工慢慢来。”


    “好的。”设计师笑,他穿得花哨,笑得却很温雅客气,“要来一杯酒吗?”


    在酒廊里只喝果汁实在太奇怪。


    设计师的眼波慢慢匀过孟赢,眼神里的挑逗感十分明显。


    孟赢在美读书多年,当然知道date文化多么盛行。


    她没有意向参与。


    尽管她情史纷乱,但她一直喜欢干净的男人。


    一个随便向陌生女人邀约的男人她不怎么看得上眼,更何况他的打扮如此脱俗。


    孟赢说:“我打算跟我的丈夫打一通电话,他在这里出差。”


    她的眼尾涂了亮晶晶的银色眼影,很纯欲的妆容,她的表情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好的,那我先走一步。”设计师并不勉强,礼貌告辞。


    孟赢点了下头,跟梁漱臣拨电话,拨完电话,边静静等待着他。


    英俊的男服务生问询她是否要喝酒,他的英语口音并不端正,带着一点笨拙的尾音,似乎是意大利裔。


    孟赢借着喝果汁的动作抬眸瞟他。


    不错,七分帅哥,如果他脸上没有一圈络腮胡,她可以打八分。


    孟赢言简意赅,“最贵的酒。”


    服务生送来一杯浅粉色的渐变酒液,价格美丽,卖相也很不错。


    “rose gold。”服务生说鸡尾酒的名字,他深绿色的眼睛凝望她,慢吞吞得用带着尾音余韵的英语说:“它还有另一个名字,heartbeat pink。”


    ——怦然心动。


    孟赢可以肯定,这个怦然心动的名字是这位服务生现取的。


    孟赢低下头,从手包里拿出婚戒戴上,朝他亮了下自己的婚戒,“你可以走了。”


    在年少轻狂的读书时期,孟赢曾经做过一个实验,一个很无聊的实验——坐在酒吧里,一分钟以内,她会招致多少位搭讪者。


    她的最高记录是一分钟五个,平均下来是十二秒一个。


    这位服务生走后,肩膀从后被人拍了下,孟赢心算了下。


    七秒钟。


    哇,走出校园,她的魅力又有了质得突破。


    她转脸,对上梁漱臣清冷低垂的眼眸。


    孟赢怔了下,“来得好快。”


    梁漱臣定定看她,轻轻扯了下唇,“好别致的打扮。”


    孟赢勾了下长发,刚要问他好不好看,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


    他身上清冷的香气蔓延到鼻尖,她似乎嗅到了洛杉矶的雪。


    孟赢“诶”了一声,话未说全,被他低头吻住。


    “唔。”


    从酒廊一路吻到套房,被梁漱臣抵到套房玄关柜上时。


    孟赢衣服还穿在身上,鱼骨胸衣扣子全部解开。


    室内暖风融融,没有一丝香气,慢慢得,洁净的空气里蔓延了女人身上甜润清幽的香气。


    孟赢穿着一双七厘米的高跟鞋,米白色的皮面,尖细的高跟撑不住她的身体,纤细雪白的小腿不住得绷紧颤抖。


    她全妆的眼睛慢慢被湿润的泪打湿,眼眸蒙蒙,“你有病啊?”


    伴随着喘息,她的指控显得软绵绵。


    梁漱臣修长干净的指节刮去她脸颊的泪,动作依旧没有慢下来,语调倒是很慢,轻慢悠长,“小别胜新婚,你不想我么?”


    他不再勉强她尖细的高跟鞋跟,索性抱起她。


    孟赢压抑着喘息,手指攥他雪白的衬衫领口,“我要去床上。”


    她身上的衣服不剩几件,他的领口都没乱。


    梁漱臣却直接将她压在客厅的沙发上,重重覆上去。


    他的眼底冰冷而潮湿,动作又深又重。


    没有温情的吻,没有耐心的抚摸,他就这样深深盯着她,注视她在他身下动情崩溃。


    回到床上,孟赢心底终于踏实一点,她没意识到梁漱臣心情不好,指尖勾了下他眼底,语调轻盈道:“你一直在通宵熬夜诶,黑眼圈都有了。”


    梁漱臣握住她的指尖,慢条斯理说:“我没有长黑眼圈的习惯。”


    孟赢盯上去细细看了下,确实没有。


    是他眼睫毛落下的影。


    “好吧,我看错了。”


    她这个伏在他身上凑近的样子很难不让人意动,更何况,她身上没穿什么衣服,凝脂一样的皮肤紧贴着他。


    梁漱臣去抚她白皙柔软的背脊,指尖顺着清瘦的蝴蝶骨向下滑,“再来一次。”


    “不行,会死人的。”孟赢扭了下腰,立刻否定。


    梁漱臣眼底盈了几分笑,将指尖的湿意抹到她脸颊,“快活死么?”


    脸颊上的潮红本就未消退,经梁漱臣话一讲,又添一层粉意。孟赢勉强镇定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正经。”


    梁漱臣沉沉笑,将她按在胸前,“正经的人怎么娶得到老婆?”


    他也没打算继续跟她发生什么,孟赢很娇气,他无意伤害她的娇气,他起身,打算到浴室解决,身体还未一动,一双手按在他肩膀上。


    他偏头。


    孟赢眼神明亮,期待说:“让我帮你好吗?”她晃了下没有摘婚戒的手。


    孟赢从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比起难为情,好奇居多,她低头要去看,被梁漱臣拖住后脑吻,一层被子从天而落,遮住他们彼此的身体。


    梁漱臣凝视她眼睛,“这样做。”薄被下,他的手牵引着她。


    孟赢眨了下眼睛,问:“你的身体是宝藏吗?为什么不让我看?”


    “我没有生殖崇拜。”他不觉得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


    孟赢伏靠在他怀里,明润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他,薄被下的指尖异常灵巧得摆脱他手指的束缚,轻轻触到。


    梁漱臣不受控得轻喘一声,长指覆住眼眸,掩盖住他所有难耐的情绪。


    孟赢很聪明,她知道梁漱臣身上的敏感点如同梁漱臣了解她一般。


    她的指尖灵活细腻,抓得住缓急的节奏,直到什么时候该慢条斯理的撩拨,更知道什么时候该精准得一击必中。


    一切动作隐藏在被子下,她看不见,但眼前已经展开了画面,她抬手,想要更深入得做些什么,手腕被猛得攥住。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用力抱在怀里,清冽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她听到梁漱臣暗哑的喘息声,他的呼吸落在她肩颈。


    如一阵潮湿的雨。


    梁漱臣漆黑深邃的眼睛微微失神,过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孟赢眼神专注明亮看着他。


    梁漱臣长睫低垂,嗓音微哑,“怎么了?”


    她凑过来,轻轻吻他,用她喜欢的方式。


    她没有得到满足,却比真正满足更开心。


    她好像寻找到一点平常梁漱臣折腾她的意趣。


    孟赢订了两天后的机票,她打算在旧金山待两天再回去。


    “你不知道现在华鼎内部全部是战火遗存,我得躲得远远的,免得不小心踩到雷上。”孟赢坐在餐桌边,边等着梁漱臣为她的三明治刷蛋黄酱边说。


    “那就在这里好好放松两天,想到哪里去玩?”梁漱臣刷完蛋黄酱,把三明治给她。


    事实证明,三明治就是三明治,刷上再好吃的酱也不好吃,孟赢皱着眉艰难吞咽着,“我想大睡三天,或者去我的学校看看。”


    她把三明治放在梁漱臣的餐盘,振振有词讲,“回忆一下上学得苦,才能更好的工作嘛。”


    梁漱臣垂眸。


    她的母校正是陈述生目前就职的学校。


    不知道孟赢这个想法,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没说什么,刀叉捡起孟赢递过来的三明治,“你好像对西餐格外挑剔。”


    孟赢的标准里,只要是中餐,白水面条也是美味,但对于西餐,她的条条框框就很多了。


    “因为我不喜欢那种甜咸混口的食物,而且也不喜欢咖喱、黄油和芝士。”孟赢滔滔不绝说:“你不知道我读大学的时候怎么过得,我天天靠吃能量棒维持生机,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中餐馆,它竟然卖菠萝草莓芝士馅的水饺!”


    “哦,好可怜。”


    孟赢瞪他,“好假,你一点都不怜悯我。”


    梁漱臣侧眸,用干净的叉子挑过她遮目的碎发,静静说:“我以为你那段时间还过得很好,毕竟,那段时间是你跟陈述生陈先生的蜜月期,不是吗?”


    孟赢皱眉,“你又吃错什么药了,怎么开始提陈述生?”


    “因为我昨天见了他,他希望我允许他回国。”停顿了下,梁漱臣审视盯着她眼睛,“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孟赢偏开脸,回避这个问题,“这是你们俩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梁漱臣挑了下眉,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


    下午,孟赢在母校图书馆见到陈述生。


    书架上的一本厚重南北战争历史书掉落,重重砸在羊绒地毯上,孟赢低头去捡,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于她触碰到墨绿色的书封。


    孟赢没有抬头。


    因为她嗅到了橙花的气息。


    干净的橙花香气,伴随着西海岸的潮润,在雾气弥漫的山顶建筑中持续的扩散着。


    孟赢感受到有目光落在发顶。


    她没有抬眸,依旧维持着捡书的动作,垂眸静静望着地毯上的纹路,过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带走了鼻尖萦绕的橙花香。


    图书馆里的纸墨香气重新充盈空间。


    第52章


    孟赢走出校门。


    棕榈大道尽头,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静静停在那里。


    孟赢回神,低下头,默不作声调整了下表情, 而后盈盈朝车子走过去, 上车时, 她的语气是轻柔雀跃的, 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完全掩盖住她见到陈述生的彷徨。


    “怎么亲自来接我?”


    如果是以往,梁漱臣会首先回答她的问题。


    他一直是耐心的爱人,愿意回答孟赢任何细枝末节的不重要的问题。


    但今天,他的心情似乎被某种压抑感裹挟,掠过她的问题,视线径直落在她脸上,问:“见到陈述生了?”


    孟赢下意识抬眸去望他的脸。


    他的神情沉冷,眼眸漆黑,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这是你来接我的原因?你觉得我会躲着你跟陈述生发生什么?不对——”手臂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她抚摸手臂,尽量保持冷静, “你怎么知道我跟陈述生见了面?”


    他微笑, “是我安排了他跟你见面。”


    “所以呢,你是欲擒故纵?想把奸夫淫妇抓在床?”孟赢语气尖锐起来。


    车子平稳向前开,孟赢情绪却控制不住,处在即将翻车的边缘。


    她冷冷道:“我真希望你也有一位刻骨铭心的前任, 这样我们两个在一起就不用担心另一方时时刻刻翻旧账了。”


    梁漱臣淡淡道:“我当然不会有前任,同样,即使有,我也不会为所谓的前任放弃自己所有的前程跟他一无所有的狂奔天涯。”


    那幅画始终是他心底的刺, 他冷冷看她,“孟赢,你竟然愿意为陈述生放弃一切私奔,那幅画真的很漂亮,很可惜,你的陈先生在七年前没有懂得那幅画的内涵。”


    “我一直尊重你的冷酷你的野心,但你过去的所作所为告诉我,其实为了另外一个人,你可以放弃一切,孟赢,你的所谓原则只是规训后来人的,对么?你对你的初恋可以没有丝毫原则!”


    梁漱臣很少这样不克制情绪讲话,他眼底的愠怒冰冷,语气里的讽刺嘲弄丝毫不遮掩。


    孟赢突然想起前几天他们的某次视频通话——她说他喜欢他所有的坏脾气。


    现在想,就算是对待他最痛恨的人,他恐怕也没有这样丝毫不加克制的发怒过吧。


    孟赢心底有无数恶毒的话可以反驳。


    她大可以嘲讽说一句,“祖宗,这一切你选的,我可没有求着跟你结婚!”


    她抿下唇,压住心底翻腾的情绪,她不能说一些让他们之间无法挽回的话。


    定了定,她垂眸说:“那该怎么办呢?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在遇见你之前就已经遇见他了,这是事实。我没有办法抹除我的过去,我也没有办法为了讨好你贬低我的过去贬低陈述生这个人。”


    这是最真实的答案,是他们之间始终无法越过的横沟。


    梁漱臣回以沉默。


    孟赢偏过头,靠在车窗上,面无表情观望着窗外的景。


    属于丘陵的新绿已经驶过,此刻浮现在眼前的是低云和海雾,很快会行驶到圣布鲁诺山,那里的空气可见度更低。


    孟赢头埋在手肘里,不想再看云雾缭绕的景象。


    “孟赢,说你爱我。”


    梁漱臣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转眸,梁漱臣目光深邃沉静,紧紧盯住她,“说你爱我,说你离不开我,说你非我不可。”


    这似乎是他给他们的关系找到的新的解决途径——说完这一番话,一切回归正常。


    孟赢没说话,长久沉默。


    梁漱臣从她的沉默里解读出另外的含义,勾唇道:“即使假话,也不愿意讲?孟赢,你连骗我都不愿意。”


    孟赢静静看他,“如果你觉得我们撑不到让我说真话的时候,你现在大可以逼我说这句假话。”


    在她心底的真话已经喷涌不可抑制的时候,她为什么要说这句假话?


    不等他回应,孟赢侧过脸,继续看窗外的景色。


    孟赢搁置了在旧金山散心的计划,她提前两天返回京城。


    刚下飞机,接到黄云澹电话,“三小姐,董事长要见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北戴河?”


    如果孟赢足够细心,她便会察觉到黄云澹的语气用词不同以往的细微变化。


    但她没有。


    她的心情差到极点。


    整个航行过程,她脑子里都翻来覆去翻腾着跟梁漱臣的吵架过程,她痛恨自己当时的隐忍,她该说得更过分一点,管他心底怎么想,她自己痛快就好了。


    孟赢闭了闭眼睛,拨电话给句容,“我直接去北戴河,把我的行李收拾到孟宅,包括梁园的行李一并收拾到孟宅去。”


    她并不是想跟梁漱臣冷战,只是在生气的时候,她不想见任何人。


    到了北戴河是下午,孟敬轩刚刚睡完午觉,脸上仍带着睡眠不足的躁郁。


    孟赢进来时,他勉强露出一丝笑,“过来了,从哪儿来得?”话落,他想起来孟赢刚被他指使到旧金山见设计师的事,“哦,你跟他谈得怎么样?”


    孟赢从包里翻出设计图纸,打算就这张纸跟孟敬轩讲述一番,孟敬轩摆了下手,“这件事你跟云澹商量,我有别的事跟你说。”


    他抬了下手,示意孟赢可以坐在他下首的位置,佣人上茶,体贴上了孟赢喜欢的六安瓜片。


    孟赢端过茶,心底涌上一丝赴鸿门宴的紧绷感——从前她到北戴河,可没得到过这么体贴的待遇。


    “早上,蒋希文来过了。”孟敬轩侧眸看孟赢,眼底带着试探的笑意,“我跟他商量挑选新董事的事,他否决了我的提议,跟我推荐了一位新的董事人选,你猜是谁?”


    孟赢从不知道这件事,眼底一片茫然,她沉思一会儿,说出几个可能的名字。


    孟敬轩冰封的眼底露出几分松缓的柔意。


    他最厌恶自己人跟外人联合起来欺瞒他现在看来,孟赢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一切都是梁漱臣的主意,是他蛊惑蒋希文推荐孟赢到董事会去。


    孟敬轩说:“他给的提名是你。”


    孟赢怔愣,下一秒,她心底涌上希冀的喜悦。


    这是她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毫无疑问,她想得到这个位置。


    她小心翼翼问:“您觉得更合适的人选是谁?”


    她以为孟敬轩会说她的名字。


    孟敬轩却讲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他说:“你尽快推掉蒋希文的举荐,我会让这个人做新任董事的位置。”


    在跟蒋希文的谈话中,孟敬轩不是没有直接替孟赢否决这个建议,蒋希文却直接说,除非孟赢亲自找他拒绝,否则所有人的拒绝他都不会听。


    这才是孟敬轩让孟赢来北戴河的原因——他要孟赢亲自去否决蒋希文。


    孟赢怔愣。


    苦涩与愠怒一同涌上胸腔。


    她压下怒意,冷静想。


    她不会拒绝这次举荐。


    曾经在有可能被推到潮顶的时候,她拒绝了杨永清,此刻,她不会拒绝蒋希文。


    机会稍纵即逝。


    既然机会已经落在她掌心,她便不会白白放跑它。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孟赢抿唇,用尽量柔和得、不刺激孟敬轩心理防线的声音说,“论能力论声望我都比这个人强得多。”


    孟敬轩皱眉,“你不要想为什么,你的唯一能做的要做的就是忠诚,孟赢,听我的话,去拒绝他。”


    从旧金山到京城,孟赢实在是忍受了太多的负面情绪,她直白说:“我不想拒绝,我要进董事会。”


    她毫不折中的拒绝激怒了孟敬轩,“孟赢,你长本事了,你敢顶撞我!”他一抬手,“跪下!”


    孟赢抿唇,自座位上起身,并没有跪。


    她仰目,用冷静得尽量客观的语气说:“董事长,您一遍又一遍告诉我要忠诚,但我的忠诚到底换来了什么?我用全部的忠诚和能力贡献给您,但您连一个董事会的位置都不给我,您宁愿把这个机会给予一个样样不如我的人,也不愿给我这个机会,我想问,为什么,我差在哪里?”


    孟敬轩深深皱眉,他没想到孟赢会这样反驳他。


    在他印象里,孟赢一直柔顺而听话,他说什么她做什么,甚至很多他来不及说来不及规训她的事情,她已经先他一步想好做好。


    此时此刻,所有的温顺面具全部打碎,他看到她柔顺外表下隐露的锋利。


    他脸一沉,拿起茶几上的杯子朝孟赢砸过去。


    冷厉的风挟着茶盏朝她袭来,孟赢下意识偏头躲避。


    滚烫的茶水没有落在她身上,砸落在距离她很远的花瓶边。


    孟敬轩冷冰冰看她,“你躲什么?你觉得我会砸你?孟赢,你说我不信任你,你信任过我?”


    心底的怒气翻滚,他冷冷道:“孟赢,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尊重有没有给过你?权力有没有给过你?没有我你算什么东西!”


    他讥讽,“你的情深义重的戏码骗得过别人骗得过我?哈,可笑,你没有权力指责我!在你我之间,你永远没有质问的权力!”


    “董事长,您说我不信任您?”孟赢仰目直视他,他冰冷的话掀开她心底隐秘的伤口,她控制不住情绪,高声道:“董事长,难道我没有全心全意相信任过您吗?难道我没有在心底默默仰慕你敬奉您如神明吗?在孟宅无数个被欺凌的夜晚,我多么希望您能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我得到的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失望。”


    “我以为是别人蒙蔽了您的眼睛,所以您不知道孟家后院里有一个被欺负得很惨的孙女,可是不是的!”


    孟赢重重喘了一口气,积年的委屈濒临崩溃,她控制不住的发抖流泪,“您明明知道!我把一切都告诉您,我把全部伤口展示给您!我希望您能够英明裁断、辨明黑白,惩处那些伤害我的人,可您没有。”


    “您的做法明明白白告诉我,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即使她委屈到死也是她活该,您根本不会怜悯她!所谓的血脉至亲,您根本不在乎,您只在乎利益!只有在我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您才会稍微怜悯我,这不是因为我是您的孙女,因为我对您有用!”


    孟赢抹了把脸,粗暴擦掉脸上的泪,她的唇都在颤抖,却还在倔强的仰脸,不想哭得过于狼狈。


    “董事长,我们之间,永远是您不对,是您辜负我!”


    孟敬轩气得发抖,眼前孟赢的如此陌生,他似乎根本没有认清过她,她对他竟然这么恨。


    他粗喘着,“滚!滚!我让你滚!”他用力把插着蝴蝶兰的花瓶砸过来。


    清水和花瓣散落一地,兰花的香气飘落。


    孟赢最后定定看他一眼,抬步就走。


    走出门,黄云澹迎面而来。


    他似乎也被孟赢吓到,他从未见过孟赢如此狼狈,哭得满脸泪痕的样子,“三小姐。”


    孟赢大步掠过他,如掠过一阵冷风。


    实在太难堪,她实在不想自己这幅尊容被更多人看见。


    泪水根本控制不住。


    她以为已经忘记的事情,已经过去的事情其实牢牢扎根在她心底。


    她伏在方向盘上,颤抖着抽噎。


    她想起无数黄昏的傍晚,她罚跪祠堂之后,一瘸一拐回西院。


    在那条路上,她总能遇见来散步的孟敬轩。


    她渴望自己尊重的、心底敬若神明的祖父可以停下脚步问询她的腿为什么瘸得这么厉害,可以关心她给她派一个医生,可以替她撑腰,告诫魏平茹不要总是罚跪她。


    可是没有。


    他的眼神淡漠从她身上飘过,掠过她如掠过空气。


    他从来看不见她。


    她想起在她跳舞终于得到一点名气之后,他让她跳舞来招待客人。


    她厌恶那些肮脏的眼神,她更厌恶随便把她当玩具送出去的祖父。


    他让她送一位有恋童倾向的客人回客房,如果不是陈述生,孟敬轩会得到他这个未成年的三孙女的尸体。


    孟赢闭了闭眼睛。


    她想起陈述生问他为什么放弃跳舞。


    彼时,她没有回答。


    她心底的答案如此难堪——她不想她付出所有努力辛苦练就的舞蹈在饭桌应酬上供人欣赏。


    似乎她付出毕生努力得到的事业只是为了得到那些所谓的位高权重的老男人的评点。


    她哭了许久,久到在密闭的车厢里听到自己哭泣的声音。


    渐渐没了力气,心底情绪渐渐清明。


    孟赢心底发冷,蓦然冷静下来。


    她开始正视今天的愚蠢。


    她竟然如此沉不住气跟孟敬轩撕破脸。


    孟赢闭了闭眼睛,她绝不能跟孟敬轩撕破脸。


    失去孟敬轩这头可以借她威势的老虎,她没有任何希望跟孟风陵和孟棣棠抗衡。


    真是蠢货!


    孟赢在心底唾骂自己。


    手飞速打开化妆镜。


    镜中的自己眼皮泛红,泪水满面,发鬓被泪水浸湿。


    她飞快擦掉眼泪,为自己补妆。


    然后下车。


    走到车前,脚步莫名被绊了下,双腿灌铅似的沉重。


    孟赢垂眸,望一眼空无一物的青砖地面,漫无目的想,绊住她的可能是被她早早丢下的尊严。


    孟敬轩被孟赢气得心口疼。


    他不住深呼吸,即使吃过药,他的脸阴沉着。


    黄云澹无论如何安慰,他的脸色都没有丝毫和缓。


    门前佣人道:“董事长,三小姐到了。”


    黄云澹立刻高声道:“她刚惹了董事长生气,不要让她进来!”


    孟敬轩却抬了下手,“让她进来。”


    孟赢婷婷袅袅走进正厅。


    除了眼皮还有些泛红,根本看不出她刚刚哭得如此狼狈的模样。


    孟敬轩瞥她一眼,讽刺道:“三小姐,你的脸皮比我想象得要厚啊,怎么,跟我说了那么一长段的话之后,还有脸见我?你不是恨我恨得不行吗?”


    孟赢抬起一双清泠泠的眼,“董事长,您还需要我不是吗?无论是大伯还是二伯,他们都需要我制衡,不是么?”


    孟敬轩被她的态度气得发笑,“孟赢,我手下多得是狗,不是非你这条狗不可!”


    孟赢抿唇,无话可讲,转身要走,孟敬轩道:“你去跟蒋希文讲放弃进董事会的机会,我会容忍你。”


    孟赢顿住脚步,回眸,静静看他,什么话也没讲。


    她的沉默告诉他,她不会放弃。


    孟敬轩抬手指了下自己座位前位置,“跪下!”


    孟赢顿了下,下一秒,膝盖一弯,跪在地毯上。


    她柔顺得,如同古画里的仕女。


    孟敬轩闭了闭眼,睁开眼,他盯住她,“一直跪着,跪到我消气为止。”


    话落,他抬步,直接掀帘子走出正厅。


    日落月升,孟赢在正厅跪了很久。


    膝盖从疼痛到麻木再到疼痛。


    如此循环往复。


    以前跪祠堂的时候,她总结出很多跪地板的技巧,但多年不跪,她已经忘记得差不多。


    她重重抿唇忍痛,垂脸,默默数着地毯上的绒毛。


    孟敬轩对待环境无比苛刻,地毯上细微的绒毛都要朝着一个方向浮动,这样,他才能更清晰看清地毯上若隐若现的浮雕花纹。


    把膝盖下的纹路数得差不多,她偏了下头,打算数周边区域。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三小姐,你可以回去了。”


    是黄云澹。


    孟赢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慢慢扶着椅子站起来。


    她脸色苍白,唇瓣没有血色,鬓发潮湿。


    下半身痛得没有知觉,她近乎是用腰部力量拖着自己双腿走路。


    她慢吞吞往外挪。


    出门,冷风呼啸,她轻轻抖了下。


    庭院里,朗月高照,已经天黑很久了。


    一旁的卧室里,孟敬轩就水吃药,目光静静浮在落地窗外的一瘸一拐走路的人身上。


    她走得很艰难,没走几步路,便停下,弓下腰,手撑着膝盖。


    孟敬轩想起过去许多年的傍晚,她也是这样蹒跚着一瘸一拐自他面前走过。


    路过他的时候,她会稍微停顿一下步伐,很乖得用手揉着膝盖,她那个时候很小,眼里藏不住事情,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希冀。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


    不过他不至于为一个孟平江已经放弃的女儿去得罪魏家。


    他掠过她,径直而走。


    有时候走了许久,耳边还会响起她轻轻的抽噎——她不敢哭得太大声,哭得太大声,魏平茹也是会惩罚她的。


    他想起她哭泣的声音,压抑的嗡嗡的呜咽,像虫鸣。


    “董事长,即使蒋家在董事会提名孟赢做董事,我们也可以联合其他人否决他的提名,我们完全可以联合杨董和魏董或者再去联系大老板和二老板——”


    “不用了。”孟敬轩打断黄云澹的话,回过神,轻轻说:“随她去吧。”


    挂断孟赢电话后,句容立刻开车到梁园。


    登记身份后,她畅通无阻抵达梁园后山院子,走到卧室里,按照记录名单,一件一件收拾孟赢的行李。


    整理完细碎的物件,她抬步到衣帽间,按照对照图,将孟赢带过来的衣服一件一件自衣柜里取出,整理行李箱时,她忽然听到轻缓的脚步声,猝不及防抬眸。


    她望见男人修长矜贵的身影。


    是梁漱臣。


    他长途跋涉,眉眼间带着很淡的倦怠感。


    他微垂眸,居高临下的姿态,神色实在说不上好,语调淡而冷,“孟赢让你过来收拾行李?”


    以往句容面对这位孟家姑爷,从来都是从容不迫,但此刻,她微微有些拘谨——因为梁漱臣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


    “是这样的。”句容站起身,“您刚回来?怎么不是跟三小姐一起回来的呢?”


    梁漱臣不答,淡声吩咐,“给孟赢打电话,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我没有这个权限。”句容下意识说。


    梁漱臣慢条斯理道:“你尽管打,你损失的所有,我十倍补给你。”


    句容犹豫片刻,拨通孟赢电话,电话一通,她立刻马不停蹄问,她通过如此方式,得到既不得罪梁漱臣又不背叛孟赢的两全。


    “三小姐您在哪里,姑爷让我问您您的位置。”


    孟赢在中医馆按摩膝盖。


    她的膝盖如果不立刻按摩调理,接下来半个月她都没办法好好走路了。


    中医馆不算特别大,医生和服务生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人。


    这里药味很淡,气息清雅,医馆外盛开着大片的兰花,后面庭院里栽种着稀疏的腊梅。


    孟赢不想去任何熟悉的场所理疗,来了这个她幼年时常来的小小门面。


    这里已经物是人非。


    那个小小的门面,总是烟熏火燎的地方,变成这样雅致幽然的中医馆。


    中医馆的主人也由胖胖的阿姨变成年轻的女人。


    孟赢接电话时愣了一下,她转了下脑子,慢吞吞道:“哦,他在你旁边?”


    “是的。”句容立刻道。


    “挂了吧,我打给他。”孟赢垂下脸,把梁漱臣的手机号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电话铃声很快响起,他的声音冷而淡漠,透着刺骨的寒,“在哪里?”


    正好医生揉捏到膝盖的淤血,疼痛感伴随着憋闷感一同袭来。


    她为什么要应付完孟敬轩还要应付一个更难缠的梁漱臣。


    果然有人喜欢找傻子当另一半不是没有道理的,最起码不用整天挖空心思跟傻子猜心眼。


    孟赢压抑着痛楚,报了中医馆地址,挂断电话。”很疼吗?”医生留意孟赢身体细微的发抖,手从她裸露的膝盖上抬起。


    “还好。”孟赢眼圈泛红,眼角泛泪。


    “疼可以说。”


    结束按摩,医生开始点艾熏药。


    孟赢漫无目的走神,昏昏欲睡中,她想起什么说,“一会儿会有人过来找我,让他来这里就好了。”


    “好。”


    来到中医馆,梁漱臣直接说了孟赢的名字。


    由于孟赢提前交代,他畅通无阻来到孟赢所在的隔间。


    医生道:“她睡着了,熏完艾灸,理疗就结束了。”


    “嗯。”


    梁漱臣笔直站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孟赢裸露的凝白的腿上,膝盖上大片的青紫,青紫透着红肿。


    因为淤血被揉开,青紫蔓延大片,刺目而吓人。


    “孟赢。”他开口,嗓音微微干涩。


    孟赢慢慢睁开眼,先望见他,又看见陪同的医生。


    “你先出去吧。”她对医生说。


    “好。”


    梁漱臣盯住她膝盖上的伤,“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孟赢不想讲。


    她不想把伤疤一遍一遍扒出来给人看。


    不要说把伤疤露出来给旁人看,她的思绪只要触碰到这件事便会引起情绪的崩溃。


    她抬手覆住脸,克制住失态。


    “我不想见人,你可以走了。”


    “我是你的丈夫。”


    孟赢放下手,回看他,“丈夫也要摆在我的尊严后面。”


    梁漱臣顿了下,“抱歉。”他抬步离开。


    孟赢在安静得室内平息一会儿,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走出中医馆时,天已经蒙蒙亮。


    孟赢的腿好了一些,膝盖可以受力走路。


    她斜倚在停在门外车子上,垂眸在公司系统里申请线上办公。


    月光柔和倾洒在中医馆前缭乱的兰花上,清冽的冷风中混合着兰香的淡雅。


    身前忽然停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他低眸,开口,“请问,你的尊严修复好了么?”


    视线自手机界面移开,孟赢抬眸。


    梁漱臣长身鹤立,神情比月光还要清冷。


    孟赢偏过脸,不想讲话。


    她在生气的时候,倾向于做一个哑巴。


    梁漱臣已经走过来,将她打横抱起。


    上了车,梁漱臣说了一个私人医院名称,吩咐司机立刻过去。


    “你的腿需要更细致全面的诊断。”


    “我不去。”孟赢道。


    梁漱臣道:“那就让医生来家里。”


    “我不想见医生。”


    梁漱臣收回对司机的吩咐,“那就回家。”


    回松宸府路上,孟赢依旧不讲话,她侧过脸看窗外的景色。


    梁漱臣扣住她的腰,将她抱在腿上。


    他搂住她,掌心扣住她脊骨,她温软馨柔的身体贴在怀里,那种自骨骼深处涌动的不安彷徨感才稍稍减轻。


    “是孟董事长把你弄成这样的吗?”


    “我不想讲。”


    梁漱臣长指抚她的唇,凝眸看她,“你亲我,主动亲我,我就不问。”


    “你有病?”


    “当然。”他低首,主动含吻住她的唇,低低说:“何止病,我要疯了。”


    他吻得好深,孟赢感觉要比他吃下去。


    她伏在他怀里喘气,脊背都在抖,一丝意志仍在,她提醒道:“我跟董事长的事,是我跟他的事,你不要管。”


    “我知道。”梁漱臣又来吻她的脸颊,“你跟陈先生的事也是你跟他的事,我允许他回国。”


    孟赢诧异。


    梁漱臣攥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他看她,“因为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我非你不可,我能怎么办?”


    这是他在旧金山车上,非要她说的话。


    现在,他一字一句说给她听。


    第53章


    他的话似带有回声, 一遍又一遍敲击在心脏。


    孟赢深喘一口气,苍白的脸慢慢溢出潮红。


    “你对此不发表一点看法吗?”


    “我喜欢见好就收。”孟赢强装镇定说。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快到她不得不打岔转移话题, “你怎么回国了?”


    梁漱臣平静说:“因为陈先生回国了, 我不放心。”


    孟赢:“……”


    就知道他说不出好话。


    梁漱臣弯了下唇, 捉住她的手, 慢慢吻她的指节,“好吧,我是来跟你吵架的,怎么能架没吵完,你就一走了之。”


    “还吵吗?”孟赢心情好一些,语气温和起来。


    “你知道旧金山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会吵起来么?”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像现在这样靠在我的怀里。”他抬手抚她的脸,从侧脸慢慢抚到下颌,注视她,“如果我们每次吵架都是现在的姿势,应该没有架可以吵。”


    孟赢冷笑,“哦,如果我们在床上, 是不是更没有架可吵?”


    “是这样。”梁漱臣轻笑, “那个时候你是我的祖宗我的心肝我怎么舍得跟你吵架?”


    孟赢忍不住踹他,“流氓。”


    梁漱臣不甚在意道:“流氓也比没老婆好。”


    在梁漱臣吩咐下,句容把孟赢的行李带回松宸府。


    假期结束,松宸府里的工人全部归位, 又恢复年前的一丝不苟、整齐蔚然。


    阿May给孟赢带了礼物,是一条用各种不规则玉石编织成的手链。


    孟赢把从梁园领到的金条给她,“你的劳动关系从梁园转移到松宸府,金条是领不到了, 但我可以代替你领。”


    阿May没客气,直接收下了。


    时间很晚,主卧寂静,她想跟女主人说一点悄悄话,还未张口,洗过澡的男主人从浴室走出,神清骨秀,冷淡瞥她一眼。


    阿May立刻闭口,含笑说:“明天见,太太。”


    她轻手轻脚关门,走出门。


    孟赢没留意阿May和梁漱臣之间玄机,把手链套成两圈环在手腕上。


    梁漱臣轻吻她后颈,不悦说:“你让外人进我们的卧室。”


    孟赢瞪大眼睛,“你有病就去治好吗?阿May的工作性质如果不能进卧室的话她还能干什么?”


    梁漱臣搂住她的腰,把她放在腿上,“松宸府有明确的制度,规定他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卧室,晚上八点后中午十二点前,没有特别吩咐,他们不能进卧室。”


    孟赢:“……好吧。”对比孟宅松散的规定,松宸府堪比钢铁一般的纪律。


    “还有,在阿May的工作时间你不许跟她说悄悄话,这会影响她的工资绩效。”梁漱臣有条不紊道:“除非必要,以后不要妨碍别人工作。”


    孟赢:“……”她想起反驳的论据,”你还说我,你今天有没有妨碍句容的工作?我让她把行李搬到孟家,你怎么让她把行李运到这里来了?”


    梁漱臣坦然承认,“我有罪,我认罚。”


    孟赢挑了下眉,“我很大度的,罚就算了,你能让白樾向着我,句容向着你也没什么,投桃报李嘛。”


    “只是投桃报李吗?”梁漱臣不喜欢“投桃报李”这个形容,缓慢抚摸她后颈上细腻的皮肤,“如果别人的助理也像白樾这样做,你也让句容偏向那个人?”


    “你明知故问。”孟赢脖颈慢慢红起来,透出杏花一般的粉意。


    梁漱臣低头吻她,顺势将她压在柔软床铺上,“宝贝,跟我讲一讲,孟董事长为什么罚你的跪?”


    “我不想讲。”


    “那我猜一猜。”梁漱臣心思何等剔透,即使蒋希文那边没有传消息给他,他便推测得八九不离十,“他不想让你进董事会,对不对?”


    孟赢抓住他素白睡衣的系带,手从领口伸进去,眨了下眼睛,“那我也踩猜一猜,外公让我进董事会,是不是你的主意?”


    “……是。”他喉结滚动了下,眼眸往下瞥。


    孟赢摸到他的皮肤,玉石一般滑润。


    她继续往下摸,梁漱臣的身体慢慢紧绷起来,他没有制止,垂眸平静看她动作。


    孟赢眼睫颤了下。


    “关一下灯吧。”一些隐私性的事情在灯光下进行,让人很难为情。


    她轻咬唇,仰眸,面颊泛出盈盈得粉。


    梁漱臣沉沉望她,勾唇笑了下,“好。”


    灯光变得昏暗,如一层薄薄的月光。


    梁漱臣望她,呼吸平稳,神色平静,如果不是他的身体过于紧绷灼热,近乎看不出他身上有任何欲望的存在。


    孟赢专注得把玩他的身体,眼睫低垂,纤长浓密的眼睫毛在眼睑下落出阴影。


    她似乎很热,秀挺的鼻尖冒了细细的汗意,脖颈和锁骨绯红一片。


    幽微的甜润的香气在密闭的卧室里弥散,如骨附髓,梁漱臣偏开视线,克制住目光不去看她,手背上青筋条条绷起。


    这次比上一次艰难得多,孟赢手有点酸,她仰眸,恰望上梁漱臣深沉的眼,无师自通似的,她贴近他吻他的唇,整个人被很重的扣在他怀里。


    在密不透风的吻里,孟赢轻轻夹了下腿。


    刚刚无法攻克的事情立刻取得了卓尔有效的进步。


    孟赢扬起唇,像得到什么宝贵的经验,“所以你需要吻。”


    梁漱臣抬手拨开粘在她唇边的发丝,眸色深深,“我需要你看着我。”


    他需要她的注视,需要她的贴近,需要她完全得发自内心的接纳。


    孟赢忍不住问一些隐私性话题,“是我帮你弄得舒服,还是自己更舒服?”她抬了下手,纤细的指尖微微泛红,攀比似的问询。


    梁漱臣当然会满足她的攀比心,“当然是你。”


    孟赢高兴起来,指尖轻轻拍了下肩膀,“放心吧,我会更加精益求精,继续进步的。”


    梁漱臣:“……”倒也不至于把她强大的学习能力应用在这种事情方面。


    孟赢要进董事会的事情并没有在华鼎高层引起轩然大波,众人只觉得这又是董事长孟敬轩的一时兴起,当年他能把一个毫无背景的黄公略抬进董事会,现在让孟赢进来也没什么。


    更何况,在华鼎历史上,从没有一个女人走上华鼎权力最高峰,众人只觉得孟赢进董事会只是一次政治正确,就如同管理班子里的“无知少女”一般。


    在开年董事会上,所有董事一致到齐。


    甚至,蒋家的代表人不再是一位无足轻重的秘书,而是蒋希文本人。


    众人对蒋希文本人的尊崇远高于蒋家在华鼎地位股权占比应得的尊崇。


    他有太多丰富的头衔,蒋希文最喜欢的头衔是“蒋老师”,在进会议室前,他让那些跟他打招呼的董事们如此称呼自己。


    蒋希文兴致勃勃打了一圈招呼,直到看见一位穿着白色套裙的女孩子。


    她明眸善睐,五官精雕细琢,唇角的笑意是恰到好处的尊崇仰慕。


    她太漂亮,让人目不转睛盯着看的漂亮。


    蒋希文看她很久,后知后觉,这位令人惊艳的女孩子,应该是梁漱臣的媳妇儿。


    即使孟赢做了很久他的外孙媳妇,这还是蒋希文跟孟赢第一次正式见面。


    他深居简出,很少见外客,婚礼上遥遥一望他没看清孟赢的脸,今天是第一次打量这位令外孙神魂颠倒的女人。


    “蒋老师。”她伸出手,要跟蒋希文握手。


    蒋希文又紧盯她一会儿,终于确认,他那个外孙就是个色令智昏的人!


    这么漂亮的老婆,除了皮相吸引,他找不到第二个让梁漱臣失控的理由。


    蒋希文清了下嗓子,摆出长辈的威严,“小赢。”


    孟赢从善如流改口,“外公!”她笑得眉眼弯弯,生动的笑意足以照亮这个密闭土耳其装横的幽长走廊。


    蒋希文被她笑得脸发烫,忍不住想,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笑得这么有感染力。


    蒋希文刚要说什么,孟敬轩姗姗来迟,他威严持重,环视四周,摆了下手,“孟赢,过来。”


    “好的。”孟赢立刻换上从容不迫的笑意,站在孟敬轩身后。


    秘书推开门,会议大厅朝众人敞开。


    孟敬轩先一步踏入,孟赢尾随其后,接着是蒋希文、杨永清、孟棣棠、孟风陵、魏平丰,之后是服务于会议需要的秘书们……最后陆陆续续走进的是公司高管。


    开年董事会的份量显然重于其他董事会,尤其在这场董事会上还要宣布新的董事人选,这相当于集团权力架构的一次大的调整。


    为保公平,这次董事会引进第三方旁听人员。


    阔大的阶梯式报告厅里,孟赢看见了寰通集团的代表周知溯、京昱集团代表顾良桢……最后位在最中央的是梁世琛的秘书徐仲甫。


    徐仲甫的地位如此之高,以至于孟敬轩都把中心位置让给他。


    甚至于,整场会议都由徐仲甫主持调停。


    越重要的会议,流程越简单。


    会议一开始,便由孟敬轩宣布董事会新任董事提名名单——华鼎集团在选举董事时采取的是等额选举方式,是以名单中的人只有孟赢一个。


    关于提名人选,董事会早就秘密商讨过,这次公开会议,不过是走个流程。


    投票时,是公开实名投票,由董事会成员举手表决,按照规定,股份占比越高,表决次序越靠后。


    开头的魏平丰、孟风陵和孟棣棠全部弃权,杨永清和孟敬轩随后举手通过,最后表决的是蒋希文,他环顾四周,笑着举手,“我也支持我们的小孟总。”


    表决通过人数超过一半,提名便生效。


    最后,孟敬轩问前来旁听的徐仲甫是否有异议,徐仲甫当然无异议,谦逊道:“我支持董事长的一切决议。”


    最后,孟赢走上前,念一段永远忠于集团忠于股东的宣誓词,流程全部结束。


    她正式落座,位置不再是秘书记录区,而是坐在前排,跟董事们和旁听代表坐在一起。


    顾良桢坐在她右手边,手机打字给她看,[会后一聚?]


    孟赢点了下头,目视前方,继续参与会议。


    她在此刻流露出的清冷专注,令顾良桢感到陌生,但他并不厌恶。


    董事会结束,孟赢跟孟敬轩打了个报告,说要提前走一步跟顾良桢聊一下钢厂买卖的事情,孟敬轩同意,并道:“我还是回北戴河,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及时跟我汇报。”


    孟敬轩给出的理由是办公室没有装修好,他不愿意留在有孟棣棠痕迹的办公室里办公。


    孟赢觉得理由有一些牵强,并没有多讲什么,点头称是。


    孟赢跟顾良桢相聚的地方是一家完全中立的咖啡厅,孟赢想速战速决,只点一杯冰水。


    顾良桢先道歉,“抱歉,因为我去美国的行程耽误了跟你的谈判。”


    孟赢说:“不用道歉,康泰钢厂已经找到买家,无论是精钢厂还是普钢厂,都已经达成了交易。”


    顾良桢神情微顿,他望向孟赢的眼睛,试图从她神情看出几分开玩笑的味道,“……我一直以为你想把普钢厂卖给京昱集团,用那块地做诱饵。”


    “我并没有这个打算。”撒谎对孟赢来说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她的一切目的都是商业价值最大化,一开始选择京昱集团是为了提高交易价值,但如果有比京昱集团更好的价值选项,她会毫不犹豫放弃京昱集团。


    她说:“我把精钢厂和普钢厂分开卖给了两家公司,因为我解决了普钢厂未来的销路,本该艰难的普钢厂出售计划出乎意料变得无比简单,它给的价格很合适,所以我便打算出手了。”


    “西城地皮呢?”这是顾良桢最关心的问题。


    一开始,他之所以不慌于跟孟赢谈判,是因为他笃定孟赢会捆绑地皮把普钢厂卖给他但现在普钢厂出手,京昱集团便没有制衡孟赢的条件。


    “津运集团给了很高的价格,华鼎缺钱,集团计划把这块地卖给津运。”


    顾良桢深喘一口气,保持镇定,“孟赢,我实话跟你讲,我很需要这块地,你不能把它卖给我的竞争对手,津运集团出多少价码,我高于三倍。”


    孟赢挑了下眉,“跟津运的合同没有拟定,一切都有转机的可能,在回答你的问价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到美国去做什么了?”


    这不算什么商业机密,过一段时间,他这段行程会在全平台公布。“我是到德州收购一家核反应发电公司。”


    孟赢说:“看来没有成功。”


    顾良桢勾了下唇,“不是哪家公司都像寰通集团那样拥有如此广博的现金流。”


    看来是在收购竞争中惜败寰通。孟赢说:“算力的尽头是电力,京昱集团急需长期稳定的供电产能,京昱所需要的,正是华鼎过剩的,为什么舍近而求远,不跟华鼎集团合作?”


    “是这样,京昱集团电力不足,华鼎集团则产能过剩,而且,在供电方面,比起京昱,国家也更愿意优先为华鼎提供结构性的产能配套服务,但我并不愿意跟华鼎合作。”顾良桢凝视孟赢,道:“就像在冷战时期,大部分国家愿意跟美国人合作而不愿意跟苏联合作,现在的京昱集团宁愿舍近求远到德州去买电力也不会贪图华鼎集团廉价而稳定的供电产能。”


    “你知道为什么吗?”


    孟赢当然知道为什么,她垂眸没有讲。


    “因为美国人只会榨干你的利用价值,而华鼎则擅长给你当爹。”顾良桢慢条斯理说:“我只愿意跟华鼎做一锤子买卖,因为任何涉及到合作的问题,华鼎只会当仁不让争取一把手的管理权位置,尽管他们对此一窍不通。”


    孟赢无话可讲,也不争辩,“好吧。”


    因为他说得事实。


    事实上,华鼎已经失去了当年的商业霸主地位,但在心理上却依旧把把自己当老大,华鼎跟任何集团的合作,都存在争夺管理权问题——华鼎集团不甘心把自己放于从属地位,尽管在实践中,华鼎只能在从属位置。


    顾良桢道:“孟赢,如果你能完全负责华鼎跟京昱的合作,我们就签这个合同,如果不能这个合作无论是落在你的祖父或者是你的大伯和二伯手里,结果只会像我预测的那样糟,不是谁都有做老二的魄力。”


    孟赢道:“我们可以换一个玩法,不要两公司合作开发,而是京昱集团直接向华鼎集团租借电力,租借电力产生的费用直接用京昱集团的股票抵。”


    顾良桢凝眸,显然不想把京昱集团的股票给出去。


    孟赢补充道:“用普通股抵,华鼎现在不要京昱集团的决策权。”停顿一下,她又道:“但我们签署一份股票转换协议,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华鼎集团的决策不受我的大伯二伯祖父影响的时候,现在的普通股也转化为决策股。”


    顾良桢深深看她,“看来你已经有登顶的雄心。”


    孟赢心底一突。


    这是除梁漱臣之外,第二个看出她有这个念头的人。


    她敛眸,没有就这个话题聊,道:“这是我的条件,如果你不答应这个条件,地皮会卖给津运集团。”


    “我答应这个条件。”顾良桢喝一口咖啡,莞尔道:“我有点好奇,你会选择跟京昱集团合作,而不选择寰通,举目全球,寰通集团是这个行业首屈一指的霸主。”


    孟赢实话实说,“跟寰通合作太不划算,六百亿投在国内,可以收购半个行业,但用在寰通上,连董事会都进不去。”她给出这样的定论,“寰通的市值虚高。”


    顾良桢真诚说:“我也很认同你的观点,但偷偷告诉你,我私底下一直在买寰通的股票。”


    孟赢被他逗笑,“好像现在上车有点晚。”


    夕阳西下,晚霞铺满了落地窗。


    孟赢起身,“三天后,协议拟定好,我们两方再进行一次正式的交易会谈。”


    顾良桢随她起身,在她转身要走时叫住她,“孟赢,那天你到顾公馆送年礼,还专门送了我的礼物,现在我想单独送你一份回礼。”


    他拿出一个黑色绒面的包装盒,掀开。


    孟赢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看到里面的东西,目光惊颤。


    她不可置信看他。


    顾良桢凝望她,轻轻说:“从前,我扔掉一枚你的青苹果,现在,我送你一颗永不褪色永不腐烂的青苹果。”


    盒子里赫然是一枚青玉雕琢的青苹果。


    玉质温润,活灵活现,足以以假乱真。


    孟赢收下这枚青苹果,抿住唇,没有多讲。


    她担心自己会错意,又担心自己没会错意。


    她捏住盒子,匆匆走了。


    顾良桢望她仓促的背影,敛眸扯了扯唇。


    他相信孟赢看出他的意图,但她选择装傻。


    她不愿意让他继续做这枚以假乱真的青苹果。


    时至今日,他连做替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孟赢握住那枚装载着玉刻青苹果的盒子往外走,一路匆匆。


    出门时,一辆黑色奔驰恰巧在咖啡馆前经过。


    车窗半落,里面的人影轮廓令孟赢觉得熟悉。


    心脏不受控制狂跳起来。


    理智和灵魂告诉她她已经放弃,但身体的惯性依旧保持着爱他的感觉。


    孟赢屏息凝神,盯着那辆停下的车。


    初春的凉风里似乎透出橙花的香气。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在变慢。


    他回国了,不是吗?


    所以,这个人有可能是他。


    那个人下车,露出一张熟悉而斯文的脸。


    孟宜清看见她似乎有些意外,“孟赢?”


    孟赢眨了下眼,瞬间回神,“……大哥。”


    自孟宜清认祖归宗后,孟赢对他态度好了不少,孟赢对没有切实利益纠缠的人,态度一直比较好。


    “还没恭喜你,成为华鼎集团的董事。”作为内部人士,孟宜清了解商业消息一直比较快,尽管孟赢成为董事这件事还没在官网公示,孟宜清却知道得很清楚。


    “嗯。”孟赢跟他没什么话好讲,她甚至没有问孟宜清为什么来这里,“大哥,我有事,您继续忙。”


    孟宜清却叫住她,视线落在她佩戴着珍珠耳坠的耳垂上,温声问:“雅馨送你的那枚流苏耳坠你不常戴,是不喜欢吗?”


    孟赢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关心一个耳坠,“没有,太珍贵了,我得一直珍藏着,日常场合戴这种耳坠不大适合。”


    孟宜清看过她所有出席正式场合的视频采访,没有哪一场,她戴了那个耳坠。


    他没有继续问,目光静静看着孟赢的身影走远。


    对于她来说,那枚耳环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东西,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


    秘书下车,提醒他,“孟主任,咱得赶紧到周主任那里去了。”


    孟宜清是有重要事做的,只不过是路途上遥遥瞥见孟赢一眼,下车跟她说话。


    “好。”他抬步,走向自己的车。


    他为这条荆棘的前路放弃太多。


    其中包括良心——


    还有爱她的权力。


    孟赢走到停车场前,蓦然冷静下来。


    她垂脸望着这枚装载着玉雕苹果的盒子,心底很清楚,如果她把它带回松宸府,会惊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她已经过了通过一个物件怀念一个人的年纪。


    顾良桢还在喝那杯冷透的咖啡,包厢门又被打开,他一抬眸,见是孟赢,以为她想通。


    他立刻起身让她坐下,笑意映在眼底,“怎么又回来了,还有话跟我说?”


    孟赢没有坐下,抬手将他的礼物搁在桌子上,“这个礼物我不能收。”


    顾良桢脸上的笑容落了下来,“为什么?”


    “梁漱臣会不高兴。”


    顾良桢平静道:“孟赢,跟我分手后,你也学会照顾别人的心情了。”


    “我跟梁漱臣在一起很多年了,我必须照顾他的心情。”


    “难道我没有想过跟你天长地久吗?”顾良桢蓦然冷声。


    话一出口,他蹙眉,“抱歉,我没有要凶你的意思。”


    “我知道。”顾良桢对她一直态度都很好,他一直以温和儒雅的态度对待她,是她做得不对。


    “孟赢,这么多年一个问题一直在折磨着我,我一直没有问你,这会显得我输不起,但今天我可以开口问一下吗?”


    顾良桢紧紧注视她,深静的眼神,如同多年前那个下午,他冷静告诉她,他不可能永远做一个替身。


    “……可以。”孟赢忽然意识到,她走进了前任为她铺就的泥泞里,她无法抽身,因为一切的缘由都是她自己。


    “在你心里,我比不过梁漱臣,是因为我没有站在正确的时间里等你,还是因为我不是那个正确的人?”


    “你们都不是正确的人。”孟赢垂眸说:“正确的人只有陈述生。”


    顾良桢总结,“所以,他是时间正确。”


    “差不多。”孟赢避开他的眼神说:“他把错误的时间拖延成正确的时间,如果我跟梁漱臣只在一起一年,他跟你没有什么区别,我还会再找第四个第五个替身,但已经五年了。”


    孟赢仰眸,眼睛如与他初见时一般明澈,“沉甸甸的五年,没有哪一个新人可以抵过这五年漫长的时间,我也不想再重新认识其他人。”


    顾良桢道:“所以,我输在了不会装傻,如果我一直装作不知道我是替身,那我们的结局就会不同。”


    “他一直不知道。”孟赢说:“我一直没告诉他他是替身。”


    顾良桢微笑道:“孟赢,梁漱臣是何其聪明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知道真相的时间远比你想象得要早得多。”更何况,他还一直明里暗里给他输送信息暗示,梁漱臣不知道才怪。


    梁漱臣一直装作不知道才是真的。


    梁漱臣就是要慢慢拖住孟赢,拖到孟赢对他动真情,拖到他跟孟赢结婚,然后他再慢慢的把陈述生从孟赢心底挑出去。


    孟赢忍不住瞪他一眼,“你不要随意抹黑人家好吗?”


    这是令他熟悉的小脾气。顾良桢随即笑起来,“好的好的,我不抹黑他。”瞥见那个礼物,停了下,他克制住胸腔中的刺痛,温言微笑道:“既然你现在不想要,我就替你收着,你什么时候想要的时候,暗示我一下,我亲自为你送过去。”


    “好的。”她转身,脚步轻盈转身,步伐比上一次出门时轻快许多。


    顾良桢望她背影,有一瞬出神。


    回忆穿梭到多年前,他想起第一次见孟赢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还是陈述生的女朋友。


    陈述生领着小女朋友到诺坎普看球。


    孟赢那个时候显然对足球不感兴趣,一直凑在陈述生耳边,小小声评价着,球场上哪一队的球衣颜色更好看。


    她关注教练的注意力胜于关注场上球员。


    他就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听她叽叽喳喳一整场,陈述生也很耐心哄着女朋友,即使因为哄女朋友,错过他最喜欢的球星连过五人破门的神迹。


    他当时心底有点不耐烦,觉得陈述生的小女朋友太不懂事,玷污了球场热烈的氛围。


    中场休息,娇纵的小女生走出看台接电话,脚步轻盈,下完台阶的时候,忽然旋过身。


    她笑盈盈得偏头朝看台的位置比心。


    她的目光清亮,笑容明媚,阳光从顶棚落照出来。


    诺坎普球场的阳光下,她整个人那样模糊,却又如此鲜活。


    有那么一瞬间,他听不见诺坎普震天的呼声,心脏似被狂风吹开,漫天的阳光倾洒进来。


    彼时他忽略掉,身边的陈述生把手放在头顶上,夸张得比了个心,而台下的孟赢笑开,回赠他一串飞吻。


    他只记得孟赢轻快的背影。


    以及回眸时,目光盈盈的笑意。


    第54章


    跟京昱集团合作的初始协议框架拟定后, 孟赢立刻开车到北戴河。


    这天阳光很好,庭院里的缸莲蔓出幽幽的绿意,她从树荫下走过, 进正厅门时, 恰巧望见孟敬轩最为信重的庄律师。


    据说, 孟敬轩的几份遗嘱都是由这位庄律师拟定。


    孟赢朝他微微颔首, 没有跟他做出亲密姿态——孟敬轩不喜欢自己信任的下属之间有过密的交往。


    庄律师在孟赢脸上微微一扫,露出一个矜持又得体的笑容,从她身边走过。


    孟敬轩刚醒,坐在太师椅上,身上还穿着睡衣,他揉着额心,喝一口佣人端上的人参茶,道:“什么事?”


    “是跟京昱集团合作的协议,初始方案做出来,您看满不满意。”


    孟敬轩上了年纪,一切文档都要调节成放大字体,孟赢拿给他的这份文件贴心调成一号黑体。


    孟敬轩随意翻了几页, 直接把文件交给黄云澹, 对孟赢道:“你讲给我听。”


    孟赢讲,黄云澹检查对照,孟敬轩只需要观察两个人的神情就可以,这对他来说是更省心的工作方式。


    孟赢当然一五一十汇报给孟敬轩听, 连普通股转换成决策股的细节都没有漏。


    孟敬轩听完,深深蹙眉,“为什么要过几年才能换成决策股?京昱这两年发展势头不错,我们就应该抓准时机, 跟京昱深入合作,只要点分红怎么行?管理层要有我们的人!”


    孟赢早猜到孟敬轩会有这样的质询,不疾不徐说:“董事长,京昱集团内部,顾良桢还没有能力独揽大权,他没有权力现在就决策股股份的事跟我们做交易,我们可以稍微等一段时间,这也算对顾良桢的另一种支持和投资。”


    孟敬轩冷笑道:“如果他一辈子都不能独揽大权呢?我们一辈子拿不到京昱的决策股股份?”


    孟赢说:“如果三年之内顾良桢不能完成股权转换,他会用名下京昱电子的股份补偿我们这段时间的损失。”


    孟敬轩偏头看向黄云澹,“是这样吗?”


    黄云澹刚好翻到那一页细则,点头称是,“是这样,如果京昱电子的股份也无法弥补咱们的损失,顾董会用自己名下不动产来弥补,最坏的打算,如果顾董破产无法弥补咱们的损失,顾家整个家族的信托基金会替他弥补这部分损失。”


    孟敬轩这才满意。


    他没有再看合同,点了下头,“拿我的印章来。”


    孟敬轩在合同上签字,并用印章在签名上盖了章。


    孟赢拿着签完字的文件出门,黄云澹在她身后陪同,走到庭院里,一位年轻女人俯身靠在缸莲旁喂鱼。


    女人望见孟赢,依旧不慌不忙,继续拿饵喂鱼。


    孟赢目光在她脸上一顿,记得她是孟宅里那位深夜出入孟敬轩卧室的女人。


    照文英的说辞,她还为她传递了孟敬轩重病的信息。


    只不过,现在孟敬轩已经痊愈了。


    孟赢不打算跟她打招呼。


    孟敬轩明面上没有任何情妇,这位小姐是他藏起来的女人,既然“藏起来”,孟赢自然要遵循他一向宣称的洁身自好原则,当做没有看见这位佳人。


    女人却没有回避的意思,婷婷袅袅朝孟赢走过来,微微朝她欠身,仰起脸,“三小姐。”


    孟赢静了静,罕见不知如何回应。


    这位年轻小姐如此主动,不知是孟敬轩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如果孟敬轩授意这位小姐跟她和睦相处,她自然会应答她的话,如果是这位小姐自作主张,她绝不会回应她——她必须要避嫌。


    在孟赢沉默的时候,黄云澹却介绍,“这是岑小姐。”


    孟赢惊讶,知道这位小姐主动问好是孟敬轩的意思。她从善如流,温声,“岑小姐。”


    岑梦轻缓笑了笑,转身朝正厅走过去了。


    还未走出庭院,孟赢听到孟敬轩爽朗的笑声,似乎这位岑小姐讲了什么笑话给他听。


    孟赢攥着着文件袋沉默往前走。


    车停在仪亲园门外时是傍晚。


    孟赢学习了梁漱臣半月拜访一次父母的行事准则,开始半个月造访一次仪亲园探望母亲。


    她到时,叶婉贞正在挑衣服,床上铺陈着一件件优雅的小礼服,纯色的布料,修身典雅的裁剪,既不过分张扬,又透着一股内敛的矜贵。


    “我订了票,晚上咱们一起去听歌剧。”叶婉贞挑了一件满意的礼服,捧着朝孟赢走过来,“这一件适合你,一会儿去换上——”话刚落,她凑近孟赢嗅了嗅,蹙眉,“你身上怎么一股药味,谁生病了?”


    孟赢抬起袖口闻了闻自己的衣襟,说:“哪里有药味啊,是瑞脑香。”


    叶婉贞瞪她,“你还瞒我,你爸爸病了多少年,是不是药味我我一闻就知道。”她猜测,“是生病的那个人身份敏感,不能暴露他生病了,对吗?”


    叶婉贞的猜疑链已经形成,“……是你公公?”


    孟平江是以体弱多病著称,梁世琛最出名的便是他的精力旺盛、铁腕手段,如果是他生病,确实得瞒着。


    孟赢的思绪却微微飘远。


    她刚从北戴河回来,身上的瑞脑香是从孟敬轩房间染的,如果真有人生病,是谁生病?


    她只近距离接触四个人,庄律师、孟敬轩、黄云澹和岑梦。


    其余三个人显然不可能生病——孟敬轩不会容忍生病的人靠近他,黄云澹风寒都要调休,更不要说什么重病了。


    所以,生病的人是董事长?


    孟赢脑海里浮现出岑梦年轻鲜妍的脸。


    如果真的生病,董事长怎么还会耽于美色?


    他明明最善保养。


    孟赢随口敷衍过去,“我去拜访了黄秘书,可能是他病了。”


    叶婉贞声线微微紧绷,“很严重的病吗?”


    孟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叶婉贞跟黄云澹的渊源,她不禁微微蹙起眉。


    她以为,母亲和黄云澹之间的故事只是黄云澹的一厢情愿,难道是双向吗?


    孟赢说:“不严重,一点风寒。”


    叶婉贞点了点头,察觉到女儿的警觉,欲盖弥彰道:“我这么关心他是我们以前认识……”她话说一半,意识到越描越黑,她不禁去观察孟赢的神情。


    孟赢温和而耐心,“我知道,您跟他是校友。”


    这是找了一个妥当的台阶,“对,他是我学长,大我好多届。”


    话说完,叶婉贞背脊冒出一层虚汗,她意识到,她的女儿有不输于她父亲的明察秋毫。


    孟赢没有在意,她脑子里盘旋着孟敬轩“生病”这个可疑的猜测,没精力去关心母亲,再者说,她对父母的感情故事不关心,没必要去试探母亲去问个真相大白。


    孟赢从叶婉贞手里接过裙子,在身上比了比,笑,“很合适。”


    孟赢对歌剧并不感兴趣,她只在追求梁漱臣的时候假装自己喜欢这种高雅的活动,平常的时候,她只在失眠的时候喜欢看。


    叶婉贞对此很着迷,全程专注。


    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叶婉贞垂眸在册子上记下感悟。


    歌剧散场是九点,孟赢打算直接送叶婉贞回仪亲园。


    人潮汹涌中,叶婉贞又朝她扬了一下票根,笑吟吟道:“我还订了艺术中心小提琴演奏会的票,一起去?”


    显然,好不容易出一趟门,叶婉贞并不想如此仓促回去。


    孟赢当然会舍命陪君子,“好。”


    到了音乐厅,找到座位,一室灯光关掉,演奏大厅里静谧而漆黑。


    叶婉贞专注仰着脸观看。


    台上灯光猝然而亮,著名小提琴演奏大师笑吟吟上台,她的笑优雅而柔和。


    她先说了一袭普通的开场词汇,话音一转,用骤然高昂说语气道:“今天有一位重量级的朋友要跟我一起合奏,我们会一同演奏《XXXX》《XXXX》《XXXX》这些曲目!让我们掌声欢迎!”


    随着她话落,重量级的合奏嘉宾上台,舞台的光线打在嘉宾脸上。


    叶婉贞本来端凝温婉的笑容有一瞬凝固。


    上台的女人是杜文鸳。


    孟赢留意到母亲神色的变化,目光随之望向台上。


    她眨了下眼,缓缓记起。


    杜文鸳杜女士不仅是国际闻名的国画大师,还是著名的小提琴演奏家。


    孟赢慢慢握住母亲的手,“我们出去?”


    叶婉贞坚定摇了摇头,她轻轻说:“我还没有脆弱到这种地步。”


    演奏会开始后,有客人姗姗来迟。


    他从侧门走进,脚步沉缓,舞台上的余光些许洒落在他身上,他侧脸英挺,瘦削颀长的背影落座在演奏厅的第一排。


    或许是第一排的门票没有出售,第一排空荡荡,只坐下了那个男人。


    而杜文鸳的目光恰巧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她一贯冷肃的神情露出些许柔意,未经排练,她出其不意开口,“这是我回京之后的第一次演奏会,感谢所有来支持我的朋友。”


    台下响起疏疏落落的掌声。


    孟赢没有鼓掌,心底一清二楚,杜文鸳口中的那位朋友是后来的那个男人——也只有他有这个分量。


    演奏会结束,叶婉贞面无表情。


    如果说买了情敌的票观赏寒演奏会是一种耻辱的话,那自己的丈夫坐在第一排欣赏情敌的演奏会更是耻辱中的耻辱!


    叶婉贞的手冰凉,月色下,她的面容淡漠得没有丝毫表情,孟赢紧紧抓住她的手,跟她一同走出通道,护住她不被人群冲撞。


    总算走到空旷地,孟赢不知该如何安慰母亲,只好说:“不如您去松宸府坐坐?”


    叶婉贞的眸中闪出一丝亮色,犹疑问:“会不会干扰到你跟漱臣?”


    “当然不会!”孟赢斩钉截铁。


    她立刻拨电话给管家,让他收拾好房间供母亲居住,想到什么,她说:“爸爸应该会允许您到别的地方过夜吧。”


    孟赢的话久久没有得到回复。


    拨电话的手指停顿下来,孟赢侧眸看向母亲。


    叶婉贞默然,“……他不会。”


    她转脸跟孟赢说:“我跟你爸爸打个电话。”


    其实已经不用了。


    孟平江已经走过来。


    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的是汪伯平。


    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光,空寂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外加汪伯平。


    孟平江走近母女俩,他一眼看破两人神情里的冷淡来自哪里。


    他没有如从前一般自持高傲让叶婉贞猜自己的心思,直截了当道:“如果你在这里看见杜文鸳是意外,那我在这里碰到她也是意外,我不会蠢到去捧别人妻子的场,这样的花边轶事对我没有丝毫好处。”


    叶婉贞诧异,他真是难得说一句人话。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你也喜欢看演奏会了?”


    “你答应我八点回去,现在几点了?”孟平江沉静道:“你既然违背我们的约定,我当然也有权利推翻我许下的诺言。”


    所谓的约定就是孟平江放她半天自由,但她要准时回仪亲园。


    叶婉贞无法反驳。


    她好像总是在跟他的理论中处于下风。


    孟赢上前一步,不遗余力替母亲辩理,道:“您虽然没有怀着来欣赏杜阿姨演奏会的心思来这里,但杜阿姨却以为您是专门为她来的,她在台上感恩的朋友,这位朋友百分一百是您,您既然没有这样的意愿,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会呢?”


    她直视孟平江说:“因为您给了她这种错觉,给了她即使她嫁了人您娶了妻,您依旧在乎她支持她的错觉,所以——”她看着孟平江下结论,说:“即使您在这件事没有做错,但事情之所以发生,全都是您的责任,妈妈有权利生气。”


    汪伯平只当一根人形立柱,在孟赢质询的话落下后,他默默走远一些,跟暗处的便衣们站在一起。


    孟平江一反常态,面对孟赢的挑衅,他没有再咄咄逼人,反而直接认错,“你说得对,这件事是我的错。”


    叶婉贞更是惊讶。


    孟平江趁她出神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回家,回家后,我亲自跟杜文鸳讲清这件事,我要告诉她,我来音乐厅是为了接太太回家,不是为了跟她巩固情谊。”


    叶婉贞怀疑他是鬼上身,下意识抽开他的手。


    孟平江再次抬起手,掌心平铺在她眼前,“跟我回去。”


    叶婉贞抿唇,犹豫看向孟赢。


    孟赢还能讲什么,她了解叶婉贞的此刻的表情代表什么,就坡下驴说:“改天我接您到松宸府散心。”


    孟平江回过眼,淡淡接话,“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气受邀到三小姐的婚房看一看?”


    孟赢扯了扯唇,“您当然有。”


    梁漱臣回到松宸府,孟赢还没回来。


    梁漱臣知道孟赢今晚要陪叶婉贞看歌剧,她提前跟他汇报过,不过他们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回家,现在早过这个点了。


    他克制住拨她电话寻根问底的欲望。


    梁漱臣很了解孟赢不喜欢被人管控,主动跟他汇报行踪已经是她难得的进步,他不能再进一步。


    他上楼洗澡,换好衣服,拿一本书坐在客厅沙发上慢慢等。


    零点,门厅保安告诉他,太太回来了。


    又过十五分钟,落地窗外,显出孟赢的身影。


    梁漱臣放下书,透过明静的窗户看她,她似乎心情不好,心事重重的样子,但随着走近门,她脸上的表情渐渐轻快起来。


    他想起孟赢某次接受采访时跟记者说过的话——她不喜欢把坏心情带回家。


    他静静看着孟赢朝他走近,静静看孟赢脸上的轻快变成似乎油然而生的欢愉的笑意。


    “一直在等我吗?”她扑在他怀里。


    她身上很香,暖融融的体温透过家居服布料贴近他的肌理。


    孟赢身上穿一条露肤度很高的黑色修身礼服裙,本来该有一条宽大的香槟色披肩包裹住她裸露的手臂的脖颈,但刚刚被她摘掉了。


    梁漱臣抬手拢住她,满手滑腻的肌肤,“很漂亮的裙子。”他夸赞。


    孟赢仰起脸回应,“谢谢,你今天也很英俊。”


    多么公式化的交流。梁漱臣淡淡想,如果他今天没有见到孟赢规律性的情绪变化过程,此刻他该扣住她的脸吻她,然后就着这条漂亮的裙子做一些喜欢的事。


    此刻他却没有这个欲望。


    尽管他身体的反应跟他的思绪截然相反。


    “今天早点休息。”他这样讲,手扣在她腰上,没有进行下一步。


    孟赢并不知道他蜿蜒曲折的心路历程,她说好呀,从他怀里起身,脚步轻快上楼。


    梁漱臣没有上楼,平静坐在沙发上剖析自己。


    他已经不满足于控制孟赢的身体,他试图进一步控制她的思想,他希望孟赢在他面前成为完全透明的、没有秘密的人。


    这极其困难,对于他们关系的发展也极为不利。


    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人,他没有权利控制孟赢的思想,孟赢也没有义务向他袒露全部。


    那该怎么办?梁漱臣敛眸,他冷静驳斥他自己,他该克制住这种念头,他不该因孟赢未知的一面而感到愠怒。


    但总有些念头是无法压住的。


    梁漱臣走到卧室时,孟赢已经洗漱完毕,她窝在床上,捧着iPad看视频。


    她很有礼貌的带着耳机,控制着音量。


    梁漱臣扫一眼,见她在看动物世界,还是在看澳洲袋熊——一种举世闻名的大智若愚的动物。


    他淡淡拿掉她耳朵上一边的耳机。


    孟赢按下暂停键,不解,“打扰到你了吗?我去书房看。”


    “我以为你不喜欢小动物。”梁漱臣掀开被子倚在她身边,漫不经心说:“后院养得观赏动物,你没有去看过几次。”


    孟赢说:“我喜欢看笨笨的圆圆的慢吞吞的动物。”


    “那我们飞到澳洲去看。”


    孟赢摇了下头,“哪有那个时间啊。”


    “你好像不开心。”


    孟赢不知道话题怎么跳跃得那么快,她伸出小拇指比了一下,“有一点吧。”


    “我可以猜一下吗?”梁漱臣注视她的眼睛。


    孟赢点了下头,“可以。”


    梁漱臣想了下,“跟叶主任有关?”


    “一部分是这样。”


    梁漱臣垂眸,“哦,大部分的原因来自于北戴河,少部分跟叶主任有关。”他说:“北戴河董事长那里发生了出乎你意料的事情,对么?”


    孟赢不得不佩服他敏锐的洞察力。“……董事长可能身体不大好了。”


    梁漱臣道:“我找人帮你问问他具体的身体状况。”他敛眸,短短一瞬,他已经想好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拿到孟敬轩具体的健康报告。


    “不要。”孟赢蹙了下眉,“我不想知道他具体的身体报告。”


    “我不想直面他的病痛。”她抿唇说:“如果他真的病入膏肓,我再这么算计他,显得我多么丧尽良心。”


    梁漱臣没想到孟赢会是这样的想法。


    据他所知,孟敬轩所施与孟赢的恩惠,远不能让孟赢在此刻如此谅解这位老人。


    “孟赢,你要想清楚,如果你想坐上华鼎集团一把手位置,就必须在董事长寿数将近之前处理掉你的大伯二伯。”梁漱臣温声道:“如果你不能做到这一点,董事长一走,三足鼎立的局势不再,你很难在接下来的博弈中赢过你的大伯二伯。”


    “如果董事长长寿延年,你的动作可以慢慢进行,但,现在他的身体不好,你的动作就必须快起来。”


    孟赢还没想过这些,她的心一直被孟敬轩生病这件事紧紧揪着。


    她当然恨孟敬轩,但这点恨意不足以让她渴望着他去死。


    孟赢沉默。


    梁漱臣挑了下眉,“你对他有感情?”


    “应该是这样。”孟赢斟酌说:“在过往二十几年,他在我的生命中位置很重,就像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一样,我的母亲当然恨我的父亲,她恨他,但她过去几十年的生命里只有他,如果要是完全刨除他,她自己那些年的岁月又还有什么呢?”


    她自己也是这样。她的苦难大部分是由孟敬轩造成,但如果剖除那些苦难,过往二十几年岁月,她还留下什么。


    梁漱臣道:“你可以慢慢想。”


    孟赢看他,“你刚刚还让我尽快下决心。”


    梁漱臣笑了笑,“董事长的身体可能出了问题,但绝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他不久前才亲自上山祭祖,表现一番自己的康健体态,不可能几天之后就突然病入膏肓了。”他沉吟道:“董事长毕竟是快八十岁的老人,他的身体不会一瞬间就差到行将就木,最大的可能是,他的身体慢慢跟他的年龄对标,他开始真正的衰老。”


    “衰老便代表着虚弱,代表着掌控力下降,对于他这样一个强腕领导人来说,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他所隐瞒的是他已经衰老的事实。”


    孟赢渐渐明悟一些,眼睛亮起来,“所以,上年纪的男人会通过交女朋友来展现自己强健体魄,身体不减当年,是吗?对于男人来说,性能力也是展现身体能力的一部分……不,是一大部分,对吗?”


    话题突然转到“性”上面,梁漱臣目光微顿。


    他可能还是太古板了,他可以跟她极尽亲密,却做不到面不改色跟她聊这些。


    “一部分人是这样。”


    孟赢把思路捋顺了,所以岑梦的出现在明面上是孟敬轩展现他老当益壮的手段。


    她放下平板,躺到床上,双手拢住被子,乖巧闭上眼睛,“可以睡了。”


    梁漱臣指尖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轻笑问:“宝贝,我们要不要做一点跟‘性’有关的事情?”


    他这样说着,吻已经靠上来,蔓延在她脆弱纤细的脖颈,孟赢呜咽了一下,身体完全被他拢住压住,变成一个俯卧的姿势。


    不知何时动情,她的身体湿得很厉害,梁漱臣便没有做绵长的前戏,蓦然撞进来。


    剧烈的快感在脑中激荡扩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梁漱臣做这种事情不再顾及她的闸度,身体完全失控,全然被本能生理反应所控制。


    迷蒙中,她感受到自己的裙子被剥落,轻而易举的,就像摘掉植株的花瓣。


    整个人都融在他的体温下。


    混沌中,孟赢漫无边际想,她记得,他以前出了名的体温低,现在怎么这么烫——


    孟敬轩结束北戴河养病疗程正式回华鼎集团理政是在四月份,孟赢跟京昱集团的合作合同全部敲定后。


    那段时间是华鼎集团罕见的账户充盈时光——康泰钢产出售成功,京昱集团合作敲定,并且在三月份,京昱集团送来第一季度的股份分红,孟赢在华鼎集团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但一切,都随着“太上皇”回归有了回落。


    在第一次季度会议上,孟棣棠便跟孟敬轩大吵起来。


    孟敬轩希望拨投600亿投资建设目前火热的AI领域,孟棣棠却觉得在AI领域华鼎集团全无产业基础,现在投资为时以晚。


    “国外咱们竞争不过寰通,国内不及京昱,何必去趟这个浑水?况且,孟赢不是已经牵头跟京昱合作了吗?为什么还要自起炉灶?董事长,好不容易过一会儿安生日子,您就不要大肆投资建设了,华鼎汽车的惨败不是近在眼前吗?”


    所谓“华鼎汽车惨败”是孟敬轩一次著名的决策失误。


    在房地产黄金期,华鼎集团凭借倒卖地产赚得盆满钵满。


    孟敬轩目光高远,不止步于卖房,瞄准当时市面上的新兴产业——新能源汽车,一口气投资1600亿,从生产锂电池开始,要全方位全链条发展新能源汽车制造产业。


    这是一次浩浩荡荡的开始,也是一次浩浩荡荡的失败。


    孟敬轩的眼光是没问题的,但缺乏根本的执行力,生产汽车不是在董事会上喊几句口号就行的,要深入生产中心,一步步盯梢,但孟敬轩喜欢放权。


    于是他把大权放给别人。


    他更喜欢提防别人。


    于是他平等将权力放给三个人。


    从立案开始,这三个人便斗得昏天黑地。


    孟敬轩高坐庙堂,以为产业发展得欣欣向荣,结果三年过去,什么都没生产出来,所谓的最终产品是部门负责人从国外悄悄买过来的,贴上华鼎的牌子。


    这是一次伟大的挫败,几乎耗尽了华鼎集团在房地产黄金期赚取的所有红利。


    孟敬轩冷着脸,“你这是犯了投降主义的错误,我们华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领导层!还没开始就喊失败,有你这样的败类,华鼎怎么能前进!”


    孟敬轩的话非常难听,但席间众人都习以为常。


    这是内部董事会,会议上连记录的秘书都没有,只有董事会几个人。


    在以往的内部董事会上,孟敬轩不是没有脱鞋拍桌子的时候。


    孟赢坐在末尾,低垂着眼睫,眼观鼻鼻观心。


    由于孟棣棠的强烈反对,孟敬轩投资建设计划没有完成。


    孟敬轩首先愤然离席,其余董事随他而出,孟棣棠留在最后,脸色黯然。


    孟赢慢吞吞收拾文件,收拾完文件,会议室只剩她跟孟棣棠。


    孟棣棠忽然抬起脸,冷冷道:“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你把他请来干什么!好好的日子他一来就过不了了!你不是很能反对我吗?怎么刚刚你一个字都不讲?”


    “董事长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你只顾董事长吗?华鼎你顾不顾?你非要眼睁睁看他败坏华鼎的根基!”孟棣棠脸色冷然。


    孟赢老生常谈道:“有了董事长才有华鼎。”


    “我倒要看看你的好董事长能把华鼎发展成什么样!”


    孟敬轩此次回归华鼎,气势如虹,是非要干出一番事业的。


    短短几个月,他拟定了几个中心政策,制定几大投资方向,高调表扬了几个突出人才,并开启一番如火如荼的变革。


    第三季度结束,正是展现孟敬轩变革成果的时候,财务部拿上来一份相当难看的财务报告。


    账面上的亏空是财务部负责人绞尽脑汁也无法修饰的。


    孟敬轩看到财报,愣了一下,他很快笑道:“这很正常嘛,项目刚刚开始,初始投资这么大,我们不要搞短期主义,只看账面数字,要长期来看嘛。”


    他这样讲,却没有得到任何附和。


    空寂的办公室里,耳边回荡的是他刚刚话语的回声。


    他第一次觉得孟赢找人设计的办公室太过宏大空旷了。


    他眼底的笑意冷掉,抬手让财务部的人出去,他沉声跟汪伯平说:“放一段时间的假,我要带着董事会和高层到香山度假去,要在那里开一个鼓励会,让他们都不要气馁,要对集团未来的发展充满信心。”


    当然,顺便找一个背锅侠。


    第55章


    孟赢没有参与这项集体活动, 向汪伯平告了假——华鼎集团董事会和高层里只有她一个女人,她不愿意当做这些人度假旅途中的调侃对象。


    高层都去度假,中低层也相应开始调休, 孟赢属于高层的一员, 早早回松宸府休息。


    她拒绝所有户外邀约, 沉浸式在松宸府卧室睡觉。


    由于每到十二点, 阿May会和佣人一起进主卧收拾房间整理器具并进行规律性的收藏品保养,所以在中午十二点后,孟赢会干脆利落转换战场,抱着枕头到客卧继续下午的睡眠。


    阿May非常惆怅,跟管家讲,“天天这么睡怎么行?连饭都不吃,身体怎么受得了呢?太太以前是个多么爱活动的人,现在倒好,一到休息时间什么都不干,整天睡觉。”


    管家大体上赞同阿May的观点,但在一些细节方面,他还是客观纠正, “太太还是吃饭的, 她会在六点起床健身,然后自己给自己下一碗白水面条,吃完饭洗漱后,她再继续回房间睡觉, 睡到先生下班。”


    阿May并不知道太太早起健身这件事,那个时候她还没起。


    孟赢一直谨慎维持这种睡觉时间跟梁漱臣上班时间同步的政策,直到有一天梁漱臣中午回家。


    梁漱臣进门,站在客厅里, 扫一眼无遮挡的餐厅,语调凉静,“还没吃饭?”


    阿May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太太经久不停的睡眠中,她跟管家心照不宣把太太午饭给省掉了。


    梁漱臣道:“立刻备餐,我上楼叫太太吃饭。”


    十二点已过,孟赢的栖息地在三楼客卧,为避免打扰,她很谨慎锁上门。


    梁漱臣垂眸,直接用备用钥匙开锁。


    室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淡雅洁净的清竹香气,融合了孟赢身上甜馥的花香,气息糜艳。


    客卧比主卧小得多,梁漱臣几步走到床边,抬手掀开她半蒙住头的被子,嗓音不辨情绪,“孟赢,起床,吃饭。”


    孟赢紧紧抱着被子,身体背对他,纤长睫毛温顺垂着,似乎根本没听见。


    她多么聪明,知道装睡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一旦开口,就有辨不清的道理,不得不下楼了。


    梁漱臣敛眸,遥控打开窗帘,大片刺目的阳光照进来。


    孟赢忍无可忍,用全部的被子蒙住头。


    梁漱臣坐在床侧,抬手戳她的额头,“五天了,再多的觉也补完了,孟赢,为你的身体着想,你也不能天天不吃不喝跟床过日子。”


    他的循循善诱语重心长令孟赢觉得十分可恶,她就想睡个觉碍着谁了!而且她都伪装得那么好了!他起床她起床,他走了之后她才补觉的!这都不愿意!


    管的真多!


    孟赢真后悔,她真该不告诉梁漱臣自己休假的,她跑到孟宅去睡觉多好,睡到下班时间再回来,也不用再被他掀被子了。


    孟赢用力呼一口气,她主动掀开被子,露出泛红的脸,笑容明亮,“好啊,起床吃饭。”


    他走了她再睡!


    她的头发睡得毛茸茸的,雪白丰润的臂膀露出来,一股股馥郁的幽香往鼻尖冒。梁漱臣眼眸暗了暗,抬手抚她的唇,“吃过饭跟我去上班。”


    “想都不要想!”孟赢实在忍不住,跟他一起上班哪有她睡觉的空!


    梁漱臣笑,“你以前不是很爱跟我去公司吗?”


    “那个时候还没确定关系,我怕有人觊觎你。”


    “现在不怕觊觎了。”


    确实不怎么怕。甜果子还是苦果子她都已经尝过了,独占欲便没有那么强。


    她当然不能这样跟梁漱臣讲,笑吟吟说:“我相信你洁身自好。”


    梁漱臣抬臂抱起她,放在自己腿上,注视她眼睛,“你的心不诚。”


    孟赢心道,管我吃管我穿管我睡觉还管我想什么,管得真宽!


    孟赢心底愤愤,面上一点不表露出来,她要是跟他呛声,又是几天都安稳不了了。


    她靠近他,胡乱朝他唇上亲了亲,“吃饭吃饭!下楼吃饭!”


    梁漱臣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下颌,俯身压过去,将这个吻加深加重。


    孟赢“唔”一声,整个人重新被他推到床上。


    下楼时,午餐已经准备好。


    孟赢坐在梁漱臣对面,很矜持小口小口吃饭,她吃得很慢,显然是要磨时间,她才不会跟梁漱臣到公司里去。


    梁漱臣由着她。


    他有大把的时间跟她耗。


    孟赢吃饱,优雅簌过口,又矫情得拿纸巾擦了擦唇,矜持说:“我要去SPA馆做美容,先走一步了。”


    她打定主意要到SPA馆睡觉。


    梁漱臣眼也不抬,“让她们来家里。”


    “很多仪器家里没有的!”


    梁漱臣掀眸,“难道我出不起拖运费?让她们运过来。”


    孟赢气得想拿茶杯砸他!


    她这是找了一个丈夫吗?明明找了一个亲爹!


    不对,孟赢冷静纠正,她亲爹也没管过她。


    孟赢重重哼一声,以这种形式窝窝囊囊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愤怒,低下头不说话了。


    梁漱臣走过来,拉过椅子坐在她身侧,手放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挑眉,“这么生气啊。”


    “你就仗着我脾气好吧!”孟赢瞪他一眼,深呼一口气,“结个婚,我连睡觉的权利都没有。”他休息的时候她什么时候管过他?真是不公平!


    “确实是这样,脾气太好了。”梁漱臣抚她的脸,托住她的下颌直视她,“我总想知道你的心里想什么,……怎么这么贪睡,是在逃避什么?”


    他的目光深静,总能一眼望到她心底。孟赢的目光下意识躲闪一下,稍顿,她克制住躲避的本能,回望他,轻轻点了下头。


    “你遇到了难题。”


    孟赢克制住薅头发的欲望,她无法诉说她遇到的难题,无论站在哪个立场上她似乎都是有道理可言的,但无论站在哪个立场上,她都是彻头彻尾的叛徒。


    “有一句话不是讲,叫过万重山嘛,我的万仞千山什么能跨过呀?”孟赢蹙眉苦恼道。


    “应该永远都跨不完。”梁漱臣看她,平和说:“我们都听过的一句话,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只是开始的结束。纵观历史,那些我们认为的伟大的人全知全能的人,他们都不能平稳的度过这一生,他们这一生中,都有无法避免的挫折,有痛苦的跌落谷底的时刻,我们这样平凡的人,怎么能苛求自己的一生全无痛苦,一帆风顺?”


    “你也太悲观了。”


    梁漱臣牵了下唇,说:“我自认为自己是乐观主义者。”


    “我以为我才是乐观主义者。”孟赢说完,扭了下头,避开他的手,说:“谢谢你把我激励起来,我要去上班了。”


    梁漱臣手掌搂住她的腰,孟赢整个人又不受控跌在他怀里。


    他目光沉静,不辨喜怒。


    孟赢不知他什么想法,眼睫轻颤,下意识试探性去亲他薄润的唇。


    下一瞬,整个人被他拢住,深重扣在他怀里。


    被压到绵软被褥的时候,孟赢愤愤想,什么叫她起床叫她吃饭!梁漱臣就是个伪君子!他根本不是为她身体找想!他是怕她被做死在床上才把她叫下楼吃饭!


    华鼎用来度假的“香山”并不是京城那座皇家园林,它是在孟家老家安城附近的同名山脉。


    围绕着这座山脉,华鼎集团开发出一片片私人度假山庄,最山顶风光最好的一片留给华鼎自用,供华鼎高层每年来这里度假开会赏光。


    前几年,孟敬轩更愿意带领华鼎集团的高层到注册到英联邦名下的太平洋小岛上度假,但这几年,国家对私人岛屿管控愈加严格,与其出境遭受层层盘查,倒不如直接到香山。


    香山,也是孟敬轩发妻汪静宜的埋骨地。


    每次到香山度假,孟敬轩做得第一件事是到墓园为汪静宜上香。


    上山那天下着绵延的小雨,雾气朦胧。


    黄云澹为孟敬轩撑着伞,一路搀扶他上山。


    还未进墓园,管理人便迎上来,“大老板也到这里来了,二老板是昨天来得,一下飞机就过来了。”


    孟敬轩倒不奇怪。


    他的两个儿子跟他势同水火,对汪静宜的感情却是真诚的。


    汪静宜走得时候,老大伏在她身上哭,老二抄起家伙要跟人拼命,还是他过来制止了老二。


    孟敬轩正想着,雨雾中,孟棣棠已经朝他走过来。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见到孟棣棠没打伞,忍不住道:“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下了雨也不知道打伞过来,感冒了够你受得。”


    孟棣棠敷衍“嗯”了一声,母亲坟前,他不愿跟老头子呛声。


    其实他心底是有话跟孟敬轩讲的。


    老头子现在知道关心他风寒,几个月前他带着一帮人顶着瓢泼大雨到山上祭祖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关心关心他这把老骨头?


    孟棣棠淡淡唤一声“董事长”,身体掠过孟敬轩,径直下山了。


    孟敬轩冷下脸,“他要有孟赢三分识时务的本事,我跟他至于这个样子?真是不知好歹!”


    黄云澹自然不能说孟棣棠不好。


    孟棣棠跟两个儿子闹得再凶,心底还是护短的,口上维护道:“大老板刚祭拜了太太,心底难过,是暂时顾不上您。”


    孟敬轩摆手道:“你这安慰人的功夫越来越不到位了,比孟赢差远了。”


    说起孟赢,孟敬轩蹙眉,“孟赢也不知道怎么搞得,以前哪年她不跟着我来度假?结了婚架子倒摆起来,还请不动她了!”


    黄云澹道:“三小姐毕竟是结婚的人了,好不容易休假她得陪陪梁先生,梁家不是等闲之辈,总不能太冷落了婆家。”


    一说这件事,孟敬轩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是让她招赘的,结果她不争气,好好的未婚夫被老大家的勾走了!”


    这说的是孟家二小姐孟琳琅的故事。


    孟琳琅如今的丈夫就是当年孟敬轩为孟赢挑选的上门女婿。


    黄云澹对这桩往事找不到宽慰孟敬轩的漂亮话——这是董事长自己乱点的鸳鸯谱,孟赢从没有看上过这个未婚夫,她当时正沉迷于找陈述生的替身呢!


    一路走到汪静宜的墓碑前,孟敬轩停下。


    黑白照片上,汪静宜依旧巧笑嫣然,眉目依旧。


    她不喜欢照相,这张照片是从他们结婚证明上裁下来的。


    她扎着一双大辫子,眉目清丽婉约,唇角带着盈盈的笑。


    孟赢笑起来时,倒有几分像她。


    孟敬轩的记忆里,汪静宜从没有过伤心的时候,在最艰难的时候,她也伏在他肩上,笑盈盈得学着译制片里列宁的语气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他还记得她当年鲜活的模样。


    孟敬轩静静闭了下眼睛。


    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如果到地下,汪静宜恐怕已经认不出他。


    他们还有多长时间可以相见呢?


    假使他可以长命百岁,也不过只有二十年光阴了。


    一切都很快的。


    到了晚上,公司高层一起聚在一起吃晚餐。


    庭院里,雨歇云散,篝火燃起。


    一群人围绕篝火而坐,慢吞吞吃着烤肉。


    孟敬轩坐在最中央,吃掉一块烤肉,开口道:“这次来香山,既是度假,也是醒神,这几个月集团效益不好,咱们都得反省反省原因呐,有错就改,不能执迷不悟,领导班子得给下属们做好榜样。”


    围坐在他身边的高层们齐齐附和,点头称是。


    孟敬轩道:“今晚我讲这个话,只是起一个引子,这两天你们得好好准备,两天后咱们要一起开一个讨论会也是反省会,反省反省到底做错什么,利润这么难看,大家都畅所欲言。”


    孟棣棠和孟风陵听着,互视一眼。


    跟老头子共事多年,他们怎么不知道,老头子是要把自己的锅平等分给董事会高层所有人。


    他们有什么好反省的?


    制定政策的是老头子,最终决策的也是老头子,他们在董事会也就充当背景板,财报不好看了,老头子想起他们作用了。


    篝火烤肉会结束,孟风陵主动跟上孟棣棠,殷殷切切道:“哥,咱们不能让老头子往咱们身上泼污水啊,咱们有什么错?一切都是老头子大包大揽的错误!”


    孟棣棠停下脚步,看向又一脸忠心的二弟,扯唇道:“怎么,又想把我当枪使,挑唆我去抗老头子?”


    “我没有!”孟风陵焦急道:“哥,我是真的为你想,为咱们华鼎想!要是再让老头子带领下去,华鼎会成什么样?要是让老头子把污水泼到咱们身上,咱们不是下一个被集团除名的黄公略?老头子为了洗干净自己,一定会拖咱们下水的!”


    孟棣棠没理他,背叛过他的人再不会得到他的信任。


    不过,孟风陵的话的确提醒他。


    他不能任由老头子给他泼脏水,他不能被动防御,他要主动打一场进攻战。


    即使是死,也要站着死。


    这次孟棣棠和孟风陵倒冤枉了孟敬轩。


    孟敬轩没想把锅推到孟棣棠或者孟风陵某一个人身上,他只想把锅平均分给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夜深了,孟敬轩在书房看书,黄云澹在一旁的侧隔间里草拟明天的会议流程。


    孟敬轩书看到一半,忽然发现什么,开口叫道:“云澹,你过来看看!”


    黄云澹立刻放下笔,几步走到书房,站在书桌一侧,晕黄的灯光下,纸张薄透。


    黄云澹微微眯了眯眼,扫一眼孟敬轩不减惊喜的眼眸,似乎猜疑道:“……这是黄董当年写给您的信?”


    “对!”孟敬轩似乎完全忘掉了去年他是如何在会议上批判的黄公略,又是如何严厉将黄公略从集团史里除名。


    他含笑指着信纸,一副陷入回忆的模样,“这是他当年写给我的信,他刚进华鼎,那个时候集团最困难,他担心集团撑不住要破产,专门写信给我,问华鼎还撑不撑得住,我还回了信给他。”


    黄云澹道:“黄董一直是个直白莽撞的性子,他对集团什么不满,总是在底下叫嚷着出来,不顾您的颜面呐。”


    “我倒喜欢他这一点,直白一点总比阴区区的想着害人强!”想到什么,孟敬轩放下信纸,“我看孟赢就挺阴的!要不是她上一次跟我吵架,我还不知道她对我有这么多不满呢!”


    这话黄云澹不好答,锅肯定不能往孟家人身上推的,“三小姐像几分婉贞的性子,想得多想得深。”


    孟敬轩大笑,“你这话!咱们家最阴的可不是叶婉贞。”他往上指了下,笑,“最阴的那位在仪亲园坐着呢。”他瞟一眼黄云澹,“你也好意思往叶婉贞身上扯,怎么着,不敢得罪孟平江是吧?”


    黄云澹也笑,“我跟孟首长不熟,还真不知道他性格怎么样。”


    孟敬轩心底下意识多疑了一下。


    跟孟首长不熟,跟叶婉贞熟?


    他扫一眼黄云澹,见黄云澹一如既往的温润沉稳,疑心稍稍收了下,他说:“有的时候,我都怀疑孟平江不是我生的,我给他安排了那么多好路平路他不走,非走这一条,要是汪静宜还在,知道他那一身的伤,不知道要怎么埋怨我呢!”


    黄云澹道:“孟首长也是受您指引,如果您不是年轻时做了榜样,他怎么会从军呢?”


    孟敬轩摆手道:“我可没他这么好的命,最起码,孟平江没有一双逃到台州死到台州的父母!”因为这一双父母,在那个艰辛的年代,他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连他的汪静宜都折在了上面。


    跟黄云澹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起来,孟敬轩有些精神不济,走到开会的房间里,他望见会议桌上铺着一层层的雪白印着数字的纸,每个座位一张。


    他蹙了下眉,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会议开始,孟棣棠坐在座位上开始发言。


    孟棣棠开口第一句话是,“我认为,华鼎集团上个季度失败的根本原因是领导层的问题,把这句话说得更深入一点,更深刻一点——”


    孟敬轩的心不受控提起来。


    果然,孟棣棠拿着发言稿,目光直视他,公开向他开炮,“全部的问题都是董事长的错误引领问题!”


    孟敬轩结结实实被这句话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他看向黄云澹,黄云澹显然也没有反应过来。


    “大家可以看一下自己座位上的数据表,我把董事长上位前和董事长上位后企业的各项利润数据列了表,大家可以清楚明白看到,咱们华鼎,最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落到现在这个境地的!”


    毫无疑问,孟棣棠是要把一切的锅推到孟敬轩身上,或者说,他是想把本来隐藏在湖底的问题推到水面。


    董事会们垂眸翻阅着纸张,那些细沙沙的声音似乎是催命符一般。


    孟敬轩紧紧握住拳,面色苍白,似乎丝毫不被影响得大笑出声,“我以为今天是个反省会,没想到是个出气会,出得是什么气,是大伙儿对我的气!”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垂头沉默着。


    孟敬轩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应,豁然起身,环视四周,沉沉的笑意遮不住眼底的冰冷,“好好好!你们既然想出气,那就彻底出气,咱们就这个问题讨论个三天三夜,就在座这几个人怎么行?再叫多多的人过来!人到齐了,我让你们痛痛快快开这个出气会!”


    他手一指,先发制人高声,“去给孟赢打电话,让她也过来,好好的畅快的开这个会!”


    为了确保度假的私密,山上的信号全部被屏蔽,只有会议室这一台座机对外联系,其余电话全部是用于内部交流的交换机。


    黄云澹立刻到座机前跟孟赢打电话。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侧过头来,注视他。


    孟风陵道:“黄秘书,咱们怎么知道你是想想打电话给孟赢,还是偷偷拨电话给老三告状?一切事情公开公正进行,你想给孟赢拨电话,把免提打开。”


    黄云澹何曾如此被人指使过?何曾如此被人质疑过行为的公正性?


    孟风陵不是在质疑他,而是在挑衅他背后的孟敬轩。


    黄云澹确实想打电话给仪亲园,董事长骑虎难下,只有仪亲园的孟平江可以解燃眉之急,心底的想法被孟风陵挑开,行动便无以为继了。


    他动作一停,抬目看向孟敬轩。


    孟敬轩嘴唇发白,依旧神气十足的模样,“开免提,拨电话给孟赢。”


    电话直接拨给孟赢,“三小姐,董事长要在山上开会,董事会里缺了你,这个会可开不起来呀。”


    孟赢的声音清丽婉约,她笑着说:“只缺我一个,我那么重要呀。”


    “如果你想,你也可以叫多多的人过来。”黄云澹语气稍停,笑,“我不能再讲了,大家伙儿都听着呢,挂了。”


    挂断电话,黄云澹到孟敬轩重新坐到孟敬轩身边。


    孟敬轩面上不辨喜怒,起身,“等孟赢到了,咱们继续开这个会!”


    话落,他大步立刻会议室。


    孟赢本来在松宸府卧室里昏昏沉沉睡着觉,听到电话,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用力咳嗽几声,将嗓音里昏沉的睡意咳掉,捏出办公时正经清冷的语调。


    挂掉电话,她坐在床边反复听黄云澹说得话。


    ——会开不起来。


    ——叫多多的人过来。


    ——不能再讲,大伙儿听着。


    孟赢脑子里反复想这几句话的深意。


    黄云澹不会无缘无故的给她打电话,黄云澹更不会无缘无故得不能再讲——


    她蹙眉想着黄云澹的语调,温煦的似乎无可奈何的,这不符合他一贯的公事公办,更不符合他作为孟敬轩身边第一人的高高在上。


    孟赢忽然笑起来。


    她扔掉手机,从床上跳起来。


    老头子是要翻船了!她两个伯伯是不是玩清君侧,黄云澹是在搬救兵呢!


    是的,就是在搬救兵!


    老头子无能为力了,连拨电话的权利都没有了,所以一通电话还得在在别人旁听下进行——


    孟赢痛快笑了两声。


    老头子也有今天!


    笑毕,孟赢开始想该怎么帮老头子。


    她不可能叫老头子翻船的,老头子要倒了,两位伯伯就能直接撇开她建立王朝了,人家那么多儿子,也不少一个制衡势力,她会被彻底踢开的。


    孟赢立刻换衣服,开车到仪亲园去。


    事到如今,能以救老爷子的,能以威权压倒一切反对声的,除了她那个公公,也就只有仪亲园的这尊大佛了。


    孟赢到仪亲园门口时,孟平江正在餐厅里跟叶婉贞一起吃早餐。


    他们之前从不一起吃早饭。


    一是用餐时间不同,叶婉贞习惯九点起,十点吃早饭,而孟平江多年的习惯都是五点起,七点用餐。


    再是用餐偏好不同,叶婉贞喜欢吃西餐,孟平江只吃清粥小菜。


    习惯是可以改的。


    从音乐厅回来后,孟平江修改自己的用餐时间,他开始实行少食多餐,六点吃一顿,十点再陪叶婉贞吃一顿。


    叶婉贞慢条斯理吃她的花生酱三明治,孟平江慢吞吞搅拌着瓷碗里的白米粥。


    孟平江没什么胃口,放下勺子,“你说孟赢来做什么?”


    “我哪儿知道。”


    孟平江笑,“华鼎的高层们到了香山度假,说是度假其实是开会,说是开会实际上是分锅,孟赢倒是灵敏,知道不往上凑,她现在过来了,应该是不得不往上凑了。”


    他娓娓道来,“老头子打了一辈子进攻战,这一次他应该成防守方了,黄公略的教训太惨痛,我那两位哥哥应该是不想坐以待毙,孟赢来这里,是来搬救兵的。”


    孟平江凝神看向叶婉贞,“你觉得我会帮她吗?”


    叶婉贞喝掉牛奶,擦了擦唇,“你不会帮她,你怎么会为了亲情插手华鼎的公事呢?”


    就像当年孟敬轩强行辞掉康泰钢厂的工人,孟平江也没有用手中的权力强行逼迫孟敬轩改变主意——因为在规则上,孟敬轩的行为是合理的,孟敬轩只是口头上承诺老厂长要善待工人,却没有形成纸质的条文,老厂长一命呜呼,孟敬轩要裁员,这不道义,却不违法。


    孟平江是卖掉自己手中的股份安顿了那些工人。


    现在,孟敬轩面临逼宫,孟平江也没有立场帮他,他凭什么要帮孟敬轩,就凭孟敬轩是他爸爸?天下有爸爸多了去了!无论在什么时候,亲情都不能成为判断事物对错的标准。”你会向着你的女儿。”孟平江微笑道。


    叶婉贞说:“我不会。”她道:“你不插手这件事也是在保护她。”她慢条斯理道:“你不帮孟敬轩,这证明你站在绝对公立的立场上,你不会为了私情帮她,同样的,你也不会为了私情伤害她。”


    她抬起眼,直视他,“你愿意做她头顶那一片朗朗的无情无义的天,这是最好的事情。”


    这话是在点孟平江。孟平江的确没有用私情帮过孟赢,却确实用私情伤害过她——他不止一次用黄公略威胁孟赢,如果站在绝对公立立场上,他没有那个资格用黄公略威胁孟赢。


    孟平江失笑,“你还不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威胁她?”


    叶婉贞当然知道。他不是威胁孟赢,他是威胁她。


    叶婉贞低下脸,有些厌恶的扯了扯唇。


    良久,她说:“既然你不打算帮她,就不要让她进来了,免得纠缠。”


    孟平江点了下头,拨电话给门前的警卫,“让三小姐回去,今天我没有空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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