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信介是去找自己的父亲禅院直毘人了。
中间出了些波折,禅院信介一直没有找到直毘人的所在地——
更直白地说。
……是直毘人在躲禅院信介。
惣一郎看着故意躲在廊柱子后的直毘人,实在不解。“您这是……?”
直毘人拎着酒壶倒了两下,斜飞的眉头皱到一块,“哎呀,你不觉得吗!”
直毘人跺了下脚,惣一郎心一惊,望着不远处若有所觉望过来的白发小孩,挥袖把屏蔽结界加固了些。
“你不觉得在信介面前就很不自在吗?感觉在那小鬼面前喝酒都没办法好好喝了啊!”
这或许是禅院家内传家主不亲近信介少爷、甚至不喜信介的原因,比起说是不喜,更形象的应该是……怕?说怕程度又太深。但直毘人在信介在的时候总有些手脚不自在是真的。
信介会劝诫他少喝酒,虽然劝了一两次后发现直毘人并不会听进他的话信介就不再说了,平日里信介也不会对自己的父亲多嘴说什么,只是信介行直坐端地呆在屋内,禅院直毘人随意攲斜靠着一块脇息拍着大腿与人谈笑时,眸光一扫到信介,直毘人语声都会不自觉低两度。
惣一郎不理解。但是直毘人说他总有种被信介管着的感觉。
惣一郎:“但是信介少爷没说过那样的话吧?”
“被他看着就感觉像被管着啊。就像当年的美和子一样。”
惣一郎沉默,他没结婚娶妻,不能理解,被直毘人指着脑袋嘁了声“单身汉是这样的。”
直毘人说直哉和他差不多性格,直哉乐意被信介管着就让直哉去吧,至于他,和信介呆着确实不自在,况且信介也不算亲他。
直毘人躲着喝了会儿酒,等到酒壶空了,此事毕了才出去见信介。直毘人出去前便和惣一郎打赌,“一定是直哉的事。”
“您又知道了。”
“哈哈。”直毘人笑了两声,没作答。其他事信介都能自己处理,信介只在固定日期固定节点来看望他,有打破信介日常规律——信介处理不了的事,大概就是直哉了。
直毘人以为信介找他会是想让他管教一下直哉、或者让直哉搬出北之居,好好呆自己院里之类的——因为无论怎么看,都感觉信介和直哉不是一类人,信介会是被直哉这种小孩闹得很厉害的那种小孩,直毘人代入自己,他是直哉他也闹,他是信介他也恼。直毘人推己及人,便以为信介是来告状。
而信介只是道,希望可以购置一些教材教具。
“咦。”直毘人顿了下,“教育问题吗?”
“嘛……你们好像确实到那个年纪了。开蒙也过了……虽然没到派人教你们的时间点,但既然你提前说了,那到时候我让扇去安排一个女性长辈教你们吧。”
信介却摇头拒绝了,“我教直哉就好了,我和直哉自学就好了。”
“咦、诶?”
这个年纪自学?是什么生而知之的神童吗?
直毘人讶异了一瞬,不过咒术师中的天才很多,非术式领域的天才在他们这些咒术师眼里是最不值一提的,因此直毘人只是惊讶了一下,也没多问,“哦,那也可以。不过让长辈教你们不会更好吗?”
信介摇头,抿了下唇。他原本不打算说的,但直毘人问了信介也直言道,“其他长辈来教直哉,他都不会尊敬他们的吧。”
不尊敬已经是比较委婉的说法了。
“如果是女性长辈的话,可能处境会更不好。家里能完全压住直哉的长辈几乎没有。”
……坐在信介对面.不太能压住直哉的长辈.直毘人:。
直毘人默默喝了口酒。
信介想道直哉在这个家里出言不逊伤到的人已经不少了,很多也没有后续,直哉也不会为他的行径道歉。信介想让直哉读书——一方面是分散一下小孩子的精力,让他没有多余精力作弄别人。虽然体能训练、术式上的练习也可以做到消磨精力这点,但是直哉本就擅长于此,这是他在家里傲慢横行的根源,让直哉一直练习术式的东西,他或许会更因此骄傲,态度更居高不下。
让他学习一些他不算擅长的领域,国文、外语、术算……或许直哉还能保持一段时间的谦逊。
另一方面则是信介希望直哉多懂一些知识与道理后,能形成自己的认知和判断——当然最好是正确的认知与判断,……不是【最好是】,是【一定是】。
信介也发现了,最有效率让直哉做出正确行为、尊重别人行为的方式,是通过他的态度去影响直哉。他看着不生气,直哉就横行无忌,他看着生气了,直哉就会收敛自己的脾气。
确实很有效,信介也听到阿缘在插花时同他说过现在下人都在说直哉脾气好了很多,他们都很为此高兴,并觉得这都是信介影响的功劳。
…但信介不觉得这算好事。他要一直靠自己的情绪影响直哉吗?
直哉要一直为他的态度操控吗?虽然不到这样严肃的程度,但是如果有天信介有了不正确的态度、有了不正确的立场,直哉也要完全依据他的想法情绪跟着他走吗?
如果有那天,就是直哉完全站在他这边,信介也不觉得自己会高兴的。
他不会为自己做出不好的事而高兴,也不会因为别人为他所做的错误的事推波助澜而高兴。
但信介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克制自己情绪对直哉的影响,直哉没有理由地骂人,他肯定会生气,直哉脾气收敛了,乖乖地不对阿缘发火,信介肯定也会心情平和许多。
直哉觉得信介最近对他冷淡了许多,是信介在对自己生气。信介想降低自己对直哉的影响,但这也不是根治问题的办法……好像怎么做都不太对,信介莫名自己和自己较起劲,有些犟着同自己生气。
信介生气,也不同人说,表情上也看不出来,他每天该做的事也都好好在做,定量锻炼,浇花换水,好好吃饭,整理内务,每周末去看望一次孤寡老父——所以直毘人才对信介提前看望他感到诧异。信介保持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节奏,让所有人、包括与信介最近的阿缘都没察觉出信介在生闷气。
信介生气最大的表现是他会提前半个小时起床,提前把早上的活干完。
心里压着事总有些觉少,不做些什么反而更有些空落落的,心脏没压实的感觉。信介会报复性地多做一些杂物。本来应该三日一次的大扫除,信介每天早上起来都做一遍。
这种表现不足以让信介院里的下人察觉信介生气了,发现信介早起最多说一句信介少爷更自律了。
但是每天固定一个点翻墙来信介这里蹭饭的直哉:……
直哉扒在墙头看着没有人的屋内:?
直哉每天都和信介一起吃早饭,这件事只有直哉、信介(现在还有甚壹)知道。
因为直哉觉得天天都和哥哥一起吃早饭好逊啊,显得他好像要一直腻着信介一样,直哉不想别人讨论这点。因此直哉让信介固定在一个很早的点吃早饭(看到的下人少),直哉就偶尔偷偷翻墙来和信介一起吃饭,偶尔光明正大从正门走进来和信介一起吃饭。
这样在外人看来就是直哉偶尔来和信介一起吃个饭,是个很高冷、很禅院家大少爷的频率,这就还好。
但是信介那几天提前醒来起床后,直哉每次摸去信介房间都只有信介提前打好留在那里的食盒。
直哉:……
和哥哥一起吃饭的关键当然是【和哥哥一起】啊,我哥哥呢。
因此直哉琢磨着信介是不是在和他冷战。
……
居然不和他一起吃早饭吗?这么多天?!!
……
连着这么多天??!
……
认真的??这么多天?
什么事这么严重。直哉琢磨不清。
虽然后面信介反应过来了,每天早上都等在屋内,和直哉一起用餐完再去晨练。
但是和信介共度早餐的一天后,直哉追思:信介有三天没和我吃过早餐。
和信介连着共度早餐的两天后,直哉翻旧账:信介为什么有三天不和我一起吃饭。
和信介连着共度早餐一周后,直哉想不通:信介为什么有三天和我冷战?
直哉调理不好自己,这才去骚扰甚壹。
而信介这边冷静了两天也很快想通了问题的关窍。
一切的问题都是因为直哉读书少了。
直哉听不进话→读书使人明智。
直哉没有自己的判断→读书使人明智。
直哉不会共情他人→读书使人明智。
虽然读书不一定有用,一点书不读肯定是有问题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信介找到了直毘人,申请了一批教材教具。至于老师这件事——与其等直哉把别的老师骂走,自己去拉着直哉道歉,不如就让自己当老师吧。
直毘人同意信介的申请后,等到信介准备离开时才突然想起,“说起来,也要给你们选伴读的。这个也要取消么?”
信介怔了下。他没想好,虽然有些忧心直哉可能会对伴读态度不好,但是信介又觉得同龄人的相处对直哉也很重要。因此信介没有拒绝,“这个要问直哉。”
这样说,选老师这件事也应该去问问直哉,但是直觉上信介能想到,如果按照家族惯例派个女性长辈来教他们会发生什么。……这个时候信介更考虑的是直哉对面那个人的心情、如果被直哉态度恶劣地对待了,还没办法得到直哉发自真心的道歉,信介觉得这很糟糕。
老师这件事信介就帮直哉拒绝了。
伴读这件事就等直哉自己来回答。
其余的信介和禅院直毘人没有什么闲话好聊,说完这些事后信介前脚从本殿走出,后脚就听到直哉惹怒甚壹快要打起来的事。
信介原本想着这个家——这样大的家族里怎么也不会出现大人打小孩的事吧。但是又不敢确定。
因此也跟着报信的下人跑过去了。
【问责藏】一般是【炳】或者【躯俱留队】用来拷问审判成员的地方,和忌库、炳高层的议事堂等都在地下。听起来就不像是信介和直哉可以来的地方,因此信介平日都不会过来。
直哉是硬闯的。而之前直哉就无通报进来过,那时直毘人只是朗笑着把这事当笑闻看,在直毘人这种态度下直哉自是横行无忌,甚壹虽然烦,但也没想过拦直哉——直哉就是闯进来看到了再多东西,甚壹也觉得他脑袋吸收不进去。
信介进去时守门的门番犹豫了下,没有拦他。而信介一进去就看到甚壹拳头砸向直哉脑袋,白发小孩眼皮跟着心一齐一跳,下意识把直哉往后一拉。
等到甚壹收回手,直哉安然呆在他身后,信介胸腔里心跳的声音也还是很明显。他目光晃过神情无所谓的甚壹,又瞥到了角落阴影里明显被暴力对待过的黑发青年。
信介眸光跳了又跳。正提着口气不上不下地悬在胸腔里,又听到身后小孩没心没肺、毫无顾忌挑衅甚壹的动静。信介心落了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和直哉不一样的地方了,他对咒灵这样的可怖诡物都能接受,遇到真人的恶意和暴力却很难以接受。他看到时总是会心脏狂跳,舌下不自觉分泌津液——和比赛决赛最后一秒分数将被反超时一样,眼里定格着计数器红色的光,呼吸好像都会忘记。
不过现在应该更紧张一点。前世很少看到这样的暴力。代入前世成人的记忆,这一世反而更难习惯。
……不好习惯也要习惯,身后可是站着一个身心都是小孩的直哉。
而直哉站在信介身后肩背都松懈了下来。直哉虽然很高兴信介能过来,但是他还是不太希望信介会过来的。
虽然感觉信介很厉害,但是直哉也直觉【问责藏】这种环境对信介有些危险。直哉说不上哪儿危险,就是觉得信介不适合这里,不像一个图层的一样。
虽然直哉觉得信介厉害得能一个打十个,但不意味着直哉希望信介一个打十个。
说起来好像很绕,简而言之就是直哉口头说说就好了,谁敢让信介一个打十个,直哉绝对会与之拼命——
不过直哉注意到惣一郎跟着信介过来之后又松了口气,他给了惣一郎一个赞赏的眼神,惣一郎睁开眼“?”地回望黑发小孩时,直哉已经收回了目光。
直哉方才注意力还在禅院甚尔身上,他觉得禅院甚尔脸真好看,跟禅院甚壹简直不像一个妈生的。看脸的话,如果要在甚壹和甚尔中选择一个活下去,直哉绝对会毫不犹豫选择他刚刚认识的禅院甚尔。
再怎么对不起甚壹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审美和眼睛吧。
而且直哉觉得禅院甚尔刚刚扫过来的那一眼很帅气。
不止帅气……
直哉不好形容自己的心情。总之信介来之前,他每一秒都还在暗暗回味着禅院甚尔那一眼。
信介来了之后他就收起了心神,先去高兴信介来找他这件事了。注意到信介目光落在了角落的禅院甚尔身上后,直哉还有些高兴的心情,类似【终于有件他能为信介做的事了】,直哉像个博物馆导游一样,低声和信介介绍着禅院甚尔的身份。
直哉拢着手靠在信介耳边低语。
开口前直哉先顿了下。他觉得甚尔君的价值又增加了,可以让他有这样的借口和信介亲密讲话。
直哉说这是甚壹君的弟弟,禅院家唯一,或许是整个咒术界都很难见到的0咒力之人——非常稀奇,但看着也挺帅气的。现在好像出什么事了,甚壹君说是甚尔君把躯俱留队里的人手脚打断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告状到他这儿来了。不管怎么说,甚尔君都是躯俱留队的成员,肯定要遵守队规,现在要被惩罚啦。
直哉说到后面有些可惜,但是他眼里还是盯着信介,如果不是惣一郎看不下去拦住了他,他或许还想讲解一下禅院甚尔【天与咒缚】的特性。
像把一些稀奇古怪、猎奇惊骇的传闻当作投湖的石子一样,直哉很想在信介平静的脸上惊起涟漪,他期待着信介眼睛一亮【居然有这种事,直哉你快和我讲讲吧】这样转向他。
直哉眼睛亮亮地盯着信介。信介注意到了,他压低声音问了句,“躯俱留队会给他的惩罚是什么?”
直哉:……
直哉安静了会儿,别过头,他拧眉用力想了下。
信介看他皱一块的眉头就知道他不知道,他本来也只是看直哉很想他问才提了个问题的,“没关系,我问甚壹——”
“别!”直哉突然大声,伸手猛地拦住信介。
黑发小孩脑袋还没转过来,仍然低头很严肃在思考的样子。“你等我一会儿。”
“我快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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