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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新春 是大嫂


    腊月二十九, 柳靖川林昭华晚归,腊月三十迎新春。


    雪从昨夜下到凌晨,到了巳时才堪堪见了太阳, 晒在白雪皑皑的万物之上,覆着层金光。


    继烟花厂一案过后, 这京中的烟火生意不再被垄断,手艺人们研究出了新花样,满街的孩子拿着烟花棒跑着跳着,火星子掉落在雪地上,瞬间消失。


    府门的对联得用梯子才粘得上去,张嬷嬷带着家丁左调右摆,被米糊弄了一手,笑着拿着府中分发的过年银子,好不欢喜。


    小厨房今日都歇着火,几个掌勺厨子一早就去了菜市,买回来最新鲜的肉菜, 在总厨里烧开了火。


    “小姐,礼物已经叫人备在马车上了。”


    柳芙蓉慌忙听完一句,抬脚就往外走去, 今日要赶正午前入宫吃团圆饭,昨夜等爹娘回来已经深夜,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睁开眼急匆匆地盥漱。


    “小姐!大氅还没穿呢!”灵雀跟着跑去,给柳芙蓉批上。


    林昭华和裴宴礼早已等在府门口, 她给芙蓉紧了紧领口,嘱咐道:“入了宫切勿冒失,和慎仪不要分开, 万事三思而后行。”


    “好了娘,女儿都知道,又不是第一次入宫了,放心。”


    昨日归来,他们自然也知道了在昭德书院发生的事,这镇岳侯府虽说名不副实,可毕竟是陛下亲封,而芙蓉的这个平晋公主怎么来的大家心知肚明,帝王心谁也说不准,只是万万不可再举止无状了。


    裴宴礼上前安抚:“母亲,那日之事杨进程不敢拿乔,至于陛下那边,芙蓉不必拘束,我定护着她的。”


    林昭华笑着点了点头,拍拍她的肩:“去吧,别误了时辰。”


    柳芙蓉上了马车,又掀起车帘给林昭华挥了挥手。


    一路平缓,裴宴礼性子淡,今日更显沉闷,待快到了宫门,柳芙蓉无声地牵起他的手。


    “不高兴?”她侧着脑袋问他。


    裴宴礼摇摇头,反用力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马太医来复诊的时候说过,这次的药喝完容易感寒,其实我不觉得冷。”


    他有些心疼地用力:“大年三十辛苦你陪我跑这一趟。”


    “什么叫我陪你?别忘了我才是陛下亲封的公主,你只不过是个跟着沾光的驸马爷,况且宫宴丰盛,我可没觉得吃亏。”


    他笑着沉默,侧脸一吻落在她的额头。


    马车停在乾清宫,素闻陛下和傅皇后相敬如冰,只剩礼数维系,此刻还不到时辰,确并未见她提前来。


    顺安公公笑着候在门口,柳芙蓉见面给了不少的赏银。


    “参见公主殿下,谢公主赐礼。”


    两世交集,柳芙蓉感念着他的忠心:“新年钱不必多礼,听闻福德公公明年正式退役了,就当提前恭喜公公了。”


    “谢公主记挂,干爹年轻时在苦寒之地落了伤,陛下特赐了一座府邸,逢年过节我们谁有空就去看望。”


    陛下却不在此处,从乾清宫的后门去了藏书阁。


    守在内殿的宫娥言明让裴宴礼到了便去寻,此处有顺安陪着,柳芙蓉找了借口留下,给他们父子俩留出空间。


    裴宴礼推开木门,便看见刘瑾坐在高凳上:“来了。”


    来的这一路未见宫人,想必是他屏退了。


    裴宴礼轻声应下,见刘瑾取下最高一本缓慢爬下来,最后一脚险些踩空,他本能上前一扶,又无声退后一步。


    刘瑾微愣一瞬,又释怀一笑,将那本和挑出来的几本一起递给裴宴礼:“这是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几本书,上面还有些她的批注,你带回去吧。”


    他所说的母亲自然不是王荷珠,这些书虽然分散各处,可册页早已卷曲,显然是被人经常翻阅所致,他看了一眼刘瑾,继而接过:“陛下慎言。”


    刘瑾不恼反笑:“你这幅嘴硬的样子真像她年轻的时候。”自从知道裴宴礼身世的那天,他总是会梦到去封地前见她的最后一面。


    她那时冷漠地看着他拿着先帝所赐婚书跪在她面前,未曾有过一丝不舍,只将府门关上,告诫他不可牵扯兄长和爹娘。


    可算算日子,她那时已经怀上了慎仪,又或者已经预料到自己的身子撑不到他回京了。


    “朕知道你不是接受不了这个身份,而是接受不了你母亲清誉受损,放心吧,朕比你看得更重。”


    裴宴礼未回话,只听着他语重心长继续道:“也许在你眼中,我对你母亲无情无义,登基后未曾顾念旧情任由庞氏打压裴氏。彼时甫平乱回朝,武将弄权,裴府百年世家又如何,没有军功在身势必如同一块白晃晃的肥肉。”


    他微微停顿,似乎松了口气:“实话说,朕也堵着一口气,你母亲念着府中爹娘阿兄,却对朕弃之敝履,可其实换作朕,未必做的比她好。”


    不过是年少意气,将爱意用恨言尽,言给一座坟听。


    他无奈笑笑:“罢了,往事不可追。不管你愿意与否,君亦是臣父,朕今日是作为一位父亲,来告诫你一二。”


    “刘睿生性软弱,皇后亦不堪朝政,无论为子为臣,你皆应以社稷为重,大瑛安稳方才有千万小家安稳,朕也相信你有这个本事。”


    裴宴礼终于肯抬眸直视,眼底显露出一丝嘲讽:“生性软弱不过是上有所压,陛下,皇权富贵,人心易变,切勿笃定。”


    刘瑾被呛住,听他所言竟失了几分反驳的底气,他亦被帝王猜忌迫害半生,如何去替他人作保呢?


    两人无声对峙良久,刘瑾妥协:“若真有那么一天,留他一条性命交与他母亲吧。”


    裴宴礼冷哼一声:“你倒是狠得下心。”


    残枝败柳过完一生可比死了难挨。


    不远处传来坤宁宫的通传声,刘瑾避开他的话,嘱咐最后一句:“芙蓉的身子朕已经知道了,她年纪小不经事,成婚后你多上点心,若想有子嗣,大可从旁支过继。”


    丧妻之痛,他捱了一生,不希望他的儿子再经历一次。


    裴宴礼没想到刘瑾会说这些,却难得赞同,终于应下一次,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到!”


    柳芙蓉站起身来,标准行礼,傅明荣抬手示意平身:“不必拘礼,按照辈分,你应该唤我一声母后。”


    皇帝封柳芙蓉为义女的这事,正中她的心坎,也好叫刘睿彻底断了念想。


    柳芙蓉叫不出口,又不好驳了皇后的面子,正为难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匆忙起身:“参见陛下。”


    刘瑾挥挥手:“平身吧,小时候伯伯婶婶叫惯了的,如今改不了口也正常,皇后不必强求。”


    柳芙蓉跟着松了口气,他们本是一体,难不成还要让裴宴礼叫傅明荣母后?


    傅明荣应下,又拉过柳芙蓉的手坐下,她尽可能忽视刘睿的存在,裴宴礼远远地就看出她的不适。


    刘睿跟在皇后身后,停在柳芙蓉另一边的位置,被傅明荣叫住:“坐母后身边来。”


    刘睿顿住一瞬,裴宴礼已经目中无人般坐在柳芙蓉身侧,他转身,又听傅明荣说道:“等你和沁然成婚,这团圆饭就更热闹了。”


    裴宴礼不动声色在桌下牵过柳芙蓉的手,眉心一沉,本能扫视过刘睿,不难听出傅明荣言语中对刘睿的警告,他又是何时对芙蓉动的心思?


    一顿饭吃的各怀心思,用过饭后柳芙蓉将备好的贺礼献上,裴宴礼就找借口离开了。


    他们前脚刚走,刘睿便称身体不适请还东宫。


    出城的墙角,他站在阴暗中看着马车逐渐远去。


    “太子殿下心有所爱,为何不敢争取?”


    一黑衣道袍的男人带着全脸面具出现在刘睿身后。


    “她不会喜欢我。”


    “未来待太子登基,可就是万人之上的君父,是个女子都会心动的。”


    刘睿摇摇头:“不会的,她不一样。”


    她每次看向裴宴礼的眼神总是含着一丝缱绻,可对他甚至不愿意多施舍一瞬。


    那面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刘睿抬手制止:“本宫在舅舅那见过你,没有告发你不过是因为舅舅这么多年对本宫的扶持,若下次让本宫发现你私自进宫,我必擒之。”


    刘睿留下这句便转身离开,消失在转角。


    回去的路上,雪被行人压实,表层已经化成了冰,车轱辘碾在上面有些打滑,左右没多远的距离了,两人下了马车走在街道上。


    不过申时,街上还有些赚辛苦钱的摊贩叫卖着,不远处有处卖梅枝的,柳芙蓉小步上前瞧着。


    院子里也有腊梅,可是总舍不得摘。


    摊主是个老奶奶,见有人来了,便站起身来,柳芙蓉这才发现她的眼睛瞧不见。


    “都要了,包起来吧。”


    老奶奶喜笑颜开,赶紧忙活着,粗枝易刮蹭,裴宴礼接过,用另一只手牵起她。


    两人肩并肩走着,好像时间都变得慢了。


    她突然问:“以后,我们还能在街上买梅枝吗?”


    他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只轻声又笃定回答:“会的,在京城、凉州,你想去哪买,我们就去哪。”


    “大哥?”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一马车停下。


    裴宴禾陪裴士安去刑部取了些案卷,回来的路上正巧碰到了裴宴礼。


    裴士安自然也看到了裴宴礼,想说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慎仪,今晚,不对,明日初一可要来府中?”


    他如今算是柳家人了,除夕夜自然是要在柳家的。


    裴宴礼看着他期望的眼神却一时应不下来,柳芙蓉抢了先:“要的,明日我陪慎仪登门拜访。”


    看他们两人闲情,也不想暴露身份,两人在马车上只是点头行礼。


    “公主殿下。”


    裴宴礼纠正:“是大嫂。”


    裴宴禾反应过来,一笑:“大嫂。”


    简单寒暄后,马车驱离。


    柳芙蓉晃了晃他的手:“不管别的,终归要去看看祖母的。”


    他释怀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贪杯 小酒鬼


    “新春快乐!”四盏酒杯碰撞, 混着欢声笑语,将杯盏中的酒水都洒落些。


    柳靖川作为提话人,还未曾放下酒杯:“首先欢迎我们大家庭的新成员, 来,慎仪, 这杯就我们爷俩喝!”


    裴宴礼自然却之不恭,笑着将酒一饮而尽。


    林昭华从衣袖里掏出红封:“慎仪,新春快乐。”


    在他怔住的瞬间,林昭华已经塞进了他的手里:“不管多大,只要是爹娘的孩子,都有红封。”


    柳芙蓉拉着柳修久,坐着探出脑袋,两双眼睛圆溜溜的,林昭华笑笑又掏出两个:“哪里少得了你们俩的啊!”


    柳芙蓉不用拆,摸着厚度就心满意足地塞进兜里了,窃窃私语:“一年可就收一次呢, 安心守着吧。”


    裴宴礼低着头,将红封宝贝似的放入衣袖。


    今夜给佣人们都放了假,成了家的早早地回了家, 家生子们也在后院里摆了一大桌席,更是热闹得紧。


    阿久年纪小,又跑又跳兴奋了一整天, 刚吃完饭就昏昏欲睡,林昭华将人带回院子哄睡了又才过来。


    适才阿久在, 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没提,现在柳芙蓉先捱不住了:“不知道哥哥和嫂嫂这年过得是否闹热。”


    “凉州地远天寒,最近又在下雪, 想必家书是在路上耽搁了。”


    柳靖川握住林昭华的手,看向女儿:“放心吧,有你楚阿伯和辞阿弟在。”


    裴宴礼提了一杯:“兄嫂去了凉州后,那县丞视其为朝廷督查,殷勤得紧,也不敢松懈抵外,又有楚家在边州相护,爹娘不必忧心。”


    这酒是前些日子尚暖,柳芙珩从凉州托人带回来的白葡萄酒,不仅甜还比京城的酒香醇几分,不过等热意窜身,才觉得酒劲上头,让人眼睛都花了几分。


    裴宴礼将她手边的酒壶拿走:“喝点水。”


    她只觉得眼睛脑袋都变得好重,可真喝了口水,又觉得太过寡淡不过瘾。


    “还给我。”说着就要站起身来去抢裴宴礼拿走的酒。


    林昭华摆了摆手:“慎仪,把她送回去,喝了酒吹多了风,明早头该疼了。”


    “好。”


    柳靖川想说些什么被林昭华按住,目送裴宴礼抱走芙蓉。


    柳靖川不满道:“叫她院里的丫鬟来送嘛。”


    “人家小两口,我们做长辈的就别管那么多。”


    他斜眼小声道:“这不是还没成亲嘛。”


    林昭华纠正:“若不是守孝,入秋就该办婚仪的,好了好了,我看你也喝了不少,等会还要出门,先回院歇一会儿。”


    芙蓉苑耳房的灯已经熄了,裴宴礼也没去叫人,径直将芙蓉抱回了房。


    她这一路上也不安生,吵着要酒喝,贪杯的小酒鬼一个。


    刚将人放下准备直起身,就被身下人勾住了脖子。


    她微微睁开眼睛:“你长得好漂亮。”


    漂亮?倒是第一次听她这么形容,看来真得醉的不行。


    他抬手想把她勾在脖子的手取下来,刚一俯身,就被她结实得亲了一口。


    吧唧。


    “你身上好香啊。”说着,就还想再亲。


    裴宴礼无奈轻笑:“柳芙蓉,我是谁?”


    她似乎听进去了,凑近了些仔细看,瞬间皱起了眉头:“丞相大人。”?


    “那你是谁?”


    她微微想了一会儿,眼睛瞬间蓄满了泪。


    “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讨厌刘睿。”


    听见刘睿,他知道她搞混了,眼神一沉,低声纠正道:“不,你是我的妻,我裴宴礼的妻。”


    她却没听懂,只搂着他祈求:“那你带走我走好不好?求你了。”


    似乎是讨好,她便胡乱地亲在他的脸颊。


    他压制住身下人,撬开舌关,长驱直入,将人吻得面色涨红才堪堪松开。


    “再说一遍我是谁?”


    柳芙蓉大喘着气,从窗口吹进的风让她一哆嗦。


    “慎…慎仪。”


    裴宴礼不自觉勾起嘴角,再次覆上:“嗯。”


    他已经起了薄汗,身上每处毛孔都叫嚣得厉害,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从床上起来,却被床上的人反手拉住。


    她的外衣已经凌乱到非礼勿视,一张红唇更显潋滟。


    “你要走了吗?”


    他一时狠不下心回答。


    她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是清醒还是迷乱。


    “你不要我了吗?”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踮起脚,在他的耳边低声轻语了两个字。


    还不等脚跟落地,腰肢便被人钳住,她卸了力依附在他的手臂上。


    雪夜里竟起了大风,打落了许多脆弱的梅枝,她攀在他肩头的手臂轻轻颤抖,冷得相往里缩,又被大手按住。


    她不管了,也管不了了,连窗外的落花都有了重影,再后来,只梦见落花一地。


    ——


    顾府人多,规矩也就繁重些。


    自顾语涵被罚跪祠堂后,顾砚棠确实是大病了一场,除了月初和十五向老夫人请安,旁的就再未露过面了。


    期间陆河清又借口看望顾伯伯来了几次,顾砚棠都称病待在后院里。


    徒宁走进来看着她对着那一包陆公子送来的陈皮糖发呆,轻声禀报:“老爷叫人去了书房。”


    裴家出事过后,家中气氛就有些奇怪,父亲也再未叫她去书房议过事。


    借着她病,江氏哄着父亲收回了中馈,今年除夕就是江氏全权操办了,她知道她从来不是在和江氏争,而是在父亲手中争。


    顾砚棠挥手叫伺候的几个丫鬟退下,问:“还是那江氏?”


    最近这段时间顾砚尘和江氏频繁出入书房,这种感觉让她隐隐不安。


    “不止,今夜秦姨娘和三小姐也去了书房。”


    顾语涵?


    顾砚棠微微蹙眉,江氏和秦姨娘一直以来都是暗暗较劲,如今怎会一同和父亲待在书房,若是家事,为何不叫上她一起?


    “近来朝中可有要事?”


    徒宁思考片刻,摇摇头:“硬要说的话,最近礼部尚书的夫人安氏时常被皇后召见,昨日午时携二女入宫,约莫两个时辰左右出宫。”


    如今王沁然是待嫁的太子妃,连带着母家被皇后召见也合乎情理。


    “罢了,近段时间你多帮我盯着父亲那边,若是有媒人上门的,多留意几分。”


    尽管这是最坏的设想,但顾砚棠不想打无准备之仗。


    “是。”


    顾砚棠见她踌躇,示意她有话就说。


    “小姐明明处境艰难,为何不愿应下柳府下的帖子。”


    临近年关,柳府以柳芙蓉的名义单独给顾砚棠下了帖子,那时她的病分明已经好了。


    顾砚棠却摇摇头:“上次柳芙蓉来见我,虽说是帮我在父亲面前露了脸,可到底是为了裴宴礼,利益互换罢了。而此次她多半是受了陆河清所托,我好不容易才和他划清界限,就不要再过多纠缠了。”


    徒宁也是女子,她懂得小姐的固执,可也心疼她:“小姐,恕徒宁多言,陆相为人清正,陆公子也是真性情,陆府人口简单,嫁入陆府未必就是坏事,小姐没必要一直耗在这里。”


    深宅大院,顾砚棠有些失神,在父亲眼中,她始终只是个待嫁的女子。


    她扶着徒宁起身,母亲走后,世上真心待她的人不多了,徒宁算一个。


    “徒宁,未必是坏事不代表就是好事,母亲走后,江氏入府,我谨小慎微耗费数年才得了府中一声尊敬的大小姐,我要的是靠自己赢得尊重。去了陆府又怎样呢?不过是从依附父亲变为依附丈夫,亲情尚有淡时,何况虚无缥缈的爱情。”


    还有些话顾砚棠未说出口,陆河清性子单纯,会被这一大家子人吸干了血的,她护不住他。


    ——


    柳芙蓉本想初一一早就和裴宴礼前去裴府的,却不料这厮竟折腾到半夜,等她醒来之时早已日上三竿。


    幸亏家中不重这些规矩,桃枝和灵雀进来伺候她起身,只见所露肌肤哪里还有半分完好,暧昧的红痕到处都是,两个小丫鬟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羞红了脸一声不吭。


    姑爷倒是个勤快人,走前帮小姐清洗,又将床褥也都换过。


    她有些怨气:“裴宴礼人呢?”


    桃枝答:“姑爷一早出门去了,适才回来去叫小少爷了,叫奴婢们等小姐醒了给他传话。”


    她又想起:“爹娘呢?”


    “听正院里的姐姐说,将军和夫人昨夜子时去了庙中,说是要求头香,保得来年好福气呢!”


    宿醉得厉害,她倒是忘了爹娘历年都有这个习惯,估计得正午才回来。


    正说着,门外有人通传,说是姑爷来了。


    她的腰实在是酸得厉害,半躺在长椅上,慵懒得半睁着眼。


    裴宴礼抱着个扁平的盒子进来,欲言又止:“退下吧。”


    柳芙蓉看着丫鬟们退出去,好奇道:“什么东西?”


    他坐在她腿边,将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软白的物什,薄韧轻软,莹白半透。


    “跑了几个医馆才买来的,买得人少,自然卖得就少,我已经嘱咐了店家,下次多囤些。”


    柳芙蓉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何物,直至看到那盒子另一头的落红手帕方才反应过来。


    “你还藏着这物什做甚!混者!”


    仅是瞬间,她面色涨红,一双秀目圆瞪着他。


    “我问过了,这是最有效的办法,我不能让你冒险。”


    柳芙蓉将盒子推到他的怀里:“知道了知道了,休得说了。”


    裴宴礼将盒子放在一旁,拿出一小罐药膏:“今早我看还有些肿,涂了药会好受些。”说罢,就准备上手。


    柳芙蓉赶紧制止,将药罐抢过来:“我自己来就好。”丫鬟们都在门外呢,他脸皮厚她可薄着呢。


    裴宴礼了然:“我自己去裴府就好,你且歇着吧,记得吃点东西再睡。”


    “嗯。”


    等姑爷走后,桃枝灵雀只见小姐脸烧红烧红的,却是什么都不肯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阳谋 衡贤先生


    三月殿试结束, 昭德书院送走了一批白身先生进了朝中,还收到了许多锦幛,原本因着刑部几起案子, 肃杀之名在外的裴宴礼如今竟多了一个敬称:衡贤先生。


    这时日学子们甫开始上课,难得有一丝清闲, 庭院中两人正手谈。


    苏昭落下一子:“你在这昭德书院倒是落得清闲,徒留我替你在朝中斡旋,你可知陆相已经去了吏部好几次了?”


    今年外派之风收敛,殿试上派官者十之八九出自昭德书院,如今陈启贤告老还乡,裴宴礼便是这寒门为官者的仰仗,好一个阳谋,饶是那陆相想管也使不上力。


    “杜安做事滴水不漏,况且大家都是真才实学考进去的,不惧。”裴宴礼落定,摇了摇头, “心不在焉,你又输了。”


    苏昭索性将手中的子扔回去:“如今朝中势力已分,王家顾家随了东宫, 其余各部皆有你我的人,只是这陆相可不好拉拢。”


    “无需拉拢他。”


    还不等苏昭问出口,从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好妹婿, 叫你喝酒你不去,偏叫我来这书院, 好没意思。”


    陆河清没想到苏昭也在:“苏大人。”


    对方回礼。


    新春里,各家走动起来,陆河清为了顾砚棠没少往柳府跑, 虽说他每次见裴宴礼都怵得慌,不过一来二去也熟悉了。


    苏昭为人活络,揽了话来:“听闻陆公子如今去了御史台当差,做了这监察御史,可否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想娶其女,先攻其父,倒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苏昭和裴宴礼关系匪浅,对他知道自己和顾砚棠的事儿也不奇怪:“见笑,不过徒劳尔。”


    “许久未曾见到芙蓉妹妹了,她现在倒是比柳芙珩那厮在京的时候还要忙了。”


    裴宴礼边答边掏出一封信:“跟着柴大夫去医馆了,喜其手稳,不肯放人,你看看这个。”


    陆河清取出一阅,瞬间色变:“你这消息可准确?”


    “顾府想攀附东宫也不是一日两日之事了,只是陛下亲选了王氏为太子妃,让他落了空,如今能让王朔和顾砚棠结亲,有何不可?”


    “不会的,阿棠说过她不想嫁人的,那王硕年纪尚小,要说也是阿棠那两个妹妹更为合适,怎会如此?”


    心慌则乱,裴宴礼耐心解释道:“王氏如今是国舅之身,不再是从前小门小户,顾府剩下的两个女儿,一个庶出泼辣不堪为配,嫡出的那个年纪过小不宜婚配,可还有人选?”


    陆河清惯知道裴宴礼此人的:“你既告知于我,想必定是有办法了,看在我也是芙蓉半个哥哥的份儿上,此次你可有妙招?”


    “若为官道,我自然可以从中斡旋,不过此为家事,我不便插手。我只知那王硕已有心上人,等两家结亲的消息放出想必也是一番肝肠寸断,何况顾砚棠拒了芙蓉多次,是否心仪你还不好说,你要我如何帮你?”


    言尽于此,陆河清也知再求无用,匆忙问了那人是哪家女儿就走了。


    苏昭看得一愣一愣的:“你何时又在顾府安插眼线了?”


    “顾廉既然选了东宫,我自然得有所举措。”


    拉拢老子不行,就拉拢儿子,这人真是只老狐狸:“不下了,别把我也算计进去了。”


    裴宴礼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今日课业已经结束,他起身叫来了马夫。


    公主府已经修缮完毕,陈设安置妥当,只是宫中要派来的下人名单还未定,索性撞着大婚那良辰吉日一道入府。


    “禾弟?今日是来核验?”裴宴礼下了马车便叫下人噤声,只见一身官服的裴宴禾站在院中拿着图纸。


    他也一脸惊讶:“本是陆侍郎来的,他今日休沐又怕延误就叫了我来做这最后一次核验,过后便要将图纸存档了。”


    “上次听父亲说,你申请外派了,何时启程?”


    裴宴禾轻笑低头:“快了,等吏部的章帖下来就走,京中闲散却也难以施展,整日对这图纸终归不是我所愿。”


    “我听闻殿试前,陛下有意提拔你填补工部侍郎之位,如今父亲在刑部也已力排众议站稳脚跟,何故拒绝?”


    “志在四方嘛,我在京中长大,也想去见见天地辽阔,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哥哥若是得空,多去看看父亲和母亲。”


    裴宴礼应下,抬手作揖:“那大哥提前祝你一路顺风,有志得愿。”说罢,折回车里,“刚巧路过了品茗轩,多买了几盒你嫂子爱吃的桂花糕,带回去给娘,我记得她爱吃甜。”


    他接过笑着答:“定向母亲转达大哥的心意。”


    裴宴礼不再寒暄转身上了马车,待马车远去,裴宴禾打开食盒,看着上面流淌着的蜂蜜,不见笑意。


    ——


    清亮一早。


    “大小姐,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顾砚棠放下手中的珠钗,起身回礼:“省得了,你且在外等我片刻。”


    待人走后,徒宁上前:“小姐,今日不是初一十五的,老夫人突然见你,恐怕……”


    “不安好心。”顾砚棠看着铜镜之中的容仪,“就算我们知道,却还是躲不掉要去的。”


    候在房门外的丫鬟没让徒宁跟着,顾砚棠只好独自去了老夫人院中。


    踏进老夫人房门,倒是比她想的还要热闹。


    “问祖母、父亲安好。”江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却又即刻收敛。


    老夫人容光焕发,朝她招一招手:“这外头的人呐,谁不言道我们顾府的女儿教养好?知书达理大家闺秀,那还是因为我们砚棠头带的好。”


    顾砚棠微微拂礼:“是祖母教导的好。”


    老夫人握着她的手,缓缓道来:“可怜你母亲去的早,蕴华操持府中上下空闲不得,偏偏你爹也是个粗条子,让这么好的女儿家白白空耗在家中。”


    她未曾抬眼却也知老夫人那副虚情假意的嘴脸,母亲尚在之时,她便以未得男嗣为由处处挑剔,母亲过身之后,她也多次诋毁难堪,顾砚棠不信这人会突然转了性子。


    “祖母言重了,砚棠谨记顾府嫡女之身份,不敢只记挂着自身,应是习得教导弟妹维护家风,时常替父亲分忧才是。”她说罢,抬眼看向顾廉。


    科考过后,朝中官员大换血,是她向父亲谏言献策重新搭起了和刑部崔拖、吏部明奇的线,此后家中上门说媒之人便再未提起过她的名号,她以为这是她和父亲之间默认的。


    顾廉扇动几次眼睑,虚笑几声。


    江氏见状开言:“砚尘长大了,也该跟着老爷学习官场上的法式,你终归是个女儿家,总不能耗在顾府一辈子吧?”


    顾砚棠的眼神始终未曾离开顾廉的眼睛,可江氏说完,他便心虚地挪开目光。


    “砚棠算是明白了,各位长辈齐聚在此,原是谋算着我的婚事呢,我是个女儿家,自是比不得尘弟的本事,只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可千万别将过河拆桥学了去。”


    “放肆!”顾廉压着声音,似乎没料到顾砚棠会这么说。


    “女儿谨言慎行十余载,放肆一回又如何!”顾砚棠放下行礼交叉在前的双手,抬眸扫视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锦州知府邱氏长子尚未婚配,我已借父亲之名前去下帖,得了八字相合甚好,若还顾及半点父女情分,就请父亲过几日回了邱家的婚帖,送女儿风风光光的出嫁。”


    砰!砰!砰!


    拐杖的声音敲在红木上的声音格外沉重:“反了!我看你是要反了!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竟敢假借长辈名义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敢在此口出狂言?”


    顾砚棠未答她的话,依旧盯着顾廉的方向,她为顾府为父亲筹谋至此,为得只是这方寸自由,而现在面对更大的利益,她便能被他弃如敝履!


    “邱氏那边为父替你说情,你与王朔的婚事事关社稷,由不得你胡闹,此事委屈了你,自会算作嫁妆补偿。”


    顾廉站起身,轻飘飘留下一句便走出门去,徒留顾砚棠僵在原地。


    老夫人不满顾砚棠这桀骜的态度,正想刁难便见她自顾自地离开。


    “孽障啊!”


    ……


    徒宁放心不下,一直候在院门口,只见小姐双眼通红,眼底的愠怒已经散开化成了恨意,徒宁噤声,沉默地跟小姐回房。


    整整一日,小姐都不曾用饭,直到了傍晚,小姐才从房里走出:“叫人去给江氏传话,这嫁妆我不放心假手于人,需得亲自准备。”


    徒宁立即应下抬脚去了江氏房中,不巧老爷也在,徒宁没有回避,直言来意。


    江氏有些不悦:“老爷,棠姐儿也真是的,妾身掌着中馈,她一个女儿家却要亲自备礼,这叫妾怎么在府中做人嘛。”


    顾廉却松了一口气,砚棠是个有主意的,本来还怕她使手段恐坏了事,现下她肯为自己做打算,想必是安了心了。


    “砚棠母亲去得早,她多为自己打算也无可厚非,若她还要什么,只要不过分你都允了便是。”


    江氏还想说什么,见状也不好多言,只不情不愿地将库房钥匙和嫁妆单子一并交给了徒宁。


    两家即将定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没过几日又传出喜上加喜的消息,丞相府的纨绔小公子同户部侍郎嫡女梁婧慈也定了亲,好巧不巧,两家大喜的日子竟还是同一天!


    百姓们盼啊盼,等着那日赶街庆喜,平日里这样的勋贵人家结亲,他们也是能捡上几两碎银的,何况这一下还是两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龌蹉 太子大婚


    王沁然虽身世算不得多显贵, 从小也是按照大家闺秀教养的,近几个月时常入宫受皇后的教习嬷嬷亲自教导,如今堪堪能担得起太子妃的名头。


    太子大婚昭告天下, 天蒙蒙亮就听见外头放炮的声音,吵得柳芙蓉实在睡不着, 早早去了母亲院中。


    群臣大宴从未时开始,现在倒还早着。


    前些日子林昭华去挑了几匹上好的料子,带裁缝上门给三个孩子量了尺寸,本来今日正好都能换新衣,却没想到头一天宫中派人送了制服来。


    裴宴礼姗姗来迟,他平日里的衣服多为暗色,本想趁着这场合让他穿穿亮色,送来的却又是绛紫的云纹袍。


    “慎仪,等会你和芙蓉先去,毕竟有这层身份在,我们晚些再进。”


    柳修久一听此话, 忙着往柳芙蓉身后靠,她当然知道他的小心思,母亲管控着他的甜口, 裴宴礼却是惯会纵着他的。


    裴宴礼将柳修久抱起来,柳芙蓉接话:“我们带阿久吧,今下午后花园会开放, 爹娘操劳,趁着这个机会过过二人世界。”


    林昭华有些不好意思:“你这孩子。”


    等用过早膳, 柳芙蓉又去了一趟医馆,回来匆匆用过一口午膳又赶去换好礼服,林昭华拉着两个孩子左瞧右瞧, 好不满意:“苏梅配绛紫,好看。”


    “娘,我们先走了,师傅说他晚点送些书过来,辛苦娘吩咐一声我院中的人。”


    “去吧去吧。”


    等上了马车,裴宴礼有些哀怨地凑过来:“师傅?”


    不是说无聊去医馆玩玩,怎么都拜上师了?


    “医馆的大夫们都这么叫柴伯伯,我既然在里面学,也就是柴伯的徒弟嘛。”


    “月余前我约你去城西的花市,你说医馆走不开;半月前约好了去听戏,半路被柴伯叫走;还有……”


    她答应去他院中穿他从波斯商人手中买下的舞裙,结果练针灸彻夜未归。


    柳芙蓉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错了嘛,阿久还在呢。”


    他却不依不挠,支支吾吾继续说,柳芙蓉低声应下:“穿,今晚就穿,行了吧?”


    柳修久也去过柴爷爷的医馆:“姑姑为什么喜欢去医馆,那里满是药草味,还有很多血,好吓人的。”


    因着柴年从前是军医出身,他的医馆也大多是疡医,自然来的病患就看着瘆人了些。


    柳芙蓉的眼睛瞬间放亮:“阿久,治病救人是很有成就感的事,就好比你今日背了一篇文章,又得到夫子夸奖的感觉。”


    “话说医馆最近来了个盛娘子,为人好不直爽泼辣,貌似还是师傅的旧相识,这些年住在城郊,给人做稳婆赚些生计。”


    “稳婆留在疡医馆,柴伯莫不是想开个妇人分馆?”


    柳芙蓉摇摇头,怕吓着柳修久便小声说:“那还真不是,经盛娘子手的那都是些垂危的妇人,几个月前城郊一户果商的娘子生产,途中没了气,盛娘子竟将人开膛破肚,谁料人竟真的活了下来,可那果商不饶人,这不,城郊待不下去准备跑路的时候碰到柴伯了,便留在了医馆。”


    裴宴礼在刑部也只见过仵作将尸体开膛破肚的,这用在活人身上怕不是酷刑。


    “实在不行让珩兄多生几个,我们日后还是不要孩子了。”


    柳芙蓉知道他又想远了,在生孩子这件事上,他一直很抗拒。


    马车刹住,宫娥在车外轻声提示:“公主、裴驸马,太和殿到了。”


    裴宴礼先行下车,将柳修久抱下来,又转身来扶柳芙蓉。


    王家和顾家的人已经到了,殿前的公公一声通传,众人站起身来一齐行礼:“公主殿下万安,驸马安。”


    自上次和裴宴礼摊牌后,白日里她虽多在医馆,可晚上回府也会听朝中近况,王氏不论,这顾氏却是谄媚之心昭昭。


    从前庞春奕未倒,他勉强维持住中立,现在有机会往上爬,这老狐狸倒是忍不住了。


    裴宴礼牵着柳修久落后她半步,柳芙蓉只同顾廉身边的顾砚棠微微点头,便目中无人般吩咐:“平身吧。”


    说罢,三人落座。


    柳芙蓉尚未被陛下收为义女的时候,嚣张跋扈的名声就远近闻名,何况现在顶着平晋公主的尊崇。


    王楚然看着自己素雅的衣裳,往安氏身旁凑了凑,自己掉出来的肉怎会不知道她什么心思:“今日你可收敛着些,别误了你姐姐的大事。”


    朔哥儿出生后,一家子的心思都在他身上,对两个女儿的管教也就少了几分。早年间王竣德京外任职,王沁然年长识事,得了温良隐忍的脾性,相反王春然就要肆意得多,家中条件跟上来后,也就没亏了她,有时候就骄纵了些。


    王春然不满地嘟囔嘴:“女儿知道。”


    柳芙蓉还真是命好,要说二十年前,她柳家还不如王家呢。裴府出事的那段时日,听母亲的意思有意让她嫁给朔弟,待她进了府,还不是任她蹉跎,没想到那裴宴礼竟奇迹般好了起来。


    可惜裴宴礼这般清皎如月的男子如今和她们柳府的赘婿一般,又便宜了那柳芙蓉。


    太和殿内香烟缭绕,礼乐也缓缓奏响,来宾越来越多,原本冷寂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今日大宴,七品以上的官员都受邀前来,其中不乏有裴宴礼的门生,柳芙蓉一时间竟比那即将入场的新人还要忙上几分。


    当然,也有不少上赶着前去巴结王氏和顾氏的人,江氏觉得脸上添光,气色都好了许多。


    待陛下和皇后入座,大家才各自回到位置上。


    少顷,内侍高声唱喏,刘睿携太子妃缓步入殿。


    二人一身大红礼服,容色端肃,一步步踏上丹陛,先向帝后躬身行礼,再转身面向殿内众人。


    按礼制,皇亲宗族需得按顺序上礼。


    柳芙蓉算作太子皇妹,携裴宴礼先行出席。


    “臣妹芙蓉携夫婿恭贺皇兄皇嫂大婚,愿皇兄皇嫂琴瑟和鸣,福祚绵长,永固东宫嘉运。”


    裴宴礼将贺礼呈给顺安敬上:“此为内兄所集祁连玉夜光杯一对,愿杯盏合欢,永结同心。”


    刘睿挥手命人收下,面上却无欣喜,王沁然见他走神,先行谢过。


    傅明荣见状脸色也冷了几分,用眼神示意安氏。


    王春然和王朔献礼完毕,阶下众人齐齐躬身,声震殿宇:


    “臣等恭贺太子、太子妃,愿殿下千秋和顺,琴瑟永谐!”


    歌舞齐欢,陛下今日龙颜大悦,臣子们也就自在许多。


    到了傍晚,便是后宫内宴,裴宴礼既然去不了,柳芙蓉也就不想再去应付,只寻了个借口找人带话给皇后。


    适才刘睿盯着她的眼神属实不善,柳芙蓉说不出来,揣测道:“你最近和刘睿结仇了?”


    裴宴礼下意识看向刘睿一眼,语气不善:“我和他就没有太平过。”


    如果他够听话,让他做这个皇帝也没什么,可若是动了歪心思,就别怪他容不下他。


    那倒也是,柳芙蓉又想起什么,和他咬起耳朵:“他不会知道……”


    裴宴礼侧身安抚:“不会的,即使他知道,这件事他只会比我更想瞒着。”


    柳芙蓉觉得有道理,不在理会,只吃些桌前的甜品听着舞曲消磨消磨时间。


    眼见着女眷们逐渐离席,今日皇后特地留了母亲叙旧,爹娘一时半会是走不开了,两人对视一眼,准备离开。


    “裴先生留步。”叫住他的是副生面孔,又侧身行礼,“问公主殿下安。”


    柳芙蓉看向裴宴礼,他开口介绍:“工部侍郎陆承安。”


    她有些印象,是名单上的人,柳芙蓉了然:“那你们聊,我去透透气,殿外等你。”


    “好。”


    陆承安从未见过裴先生在谁面前这么温顺过,只听外界说柳府挟恩图报强留裴宴礼入赘,这么看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柳芙蓉和几位眼熟的夫人小姐点头相交,独自走出。远远看见殿门口站着一抹水红色的身影,她微微定睛,待看清了那人后准备无视走过。


    “等等!”


    王春然就是故意站在路中间的,谁料到这人竟还视若无睹地走了,好不傲慢。


    柳芙蓉回过头一瞥,也不知说她单纯还是傻,刁难人的颜色都写到脸上了,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呢。


    “来人。”附近的宫娥们立即上前,王春然未敢再上前,不知她何意。


    柳芙蓉语气倨傲,似乎早就看穿她心中的小九九:“王二小姐如今也是太子妃胞妹,见着本宫却不知道该行何礼,得亏是遇着我了,若是旁人指不定如何发作呢,你们今日好好教教二小姐什么叫礼数周全。”


    她瞬间气噎,见那宫娥真准备行动,才不情不愿地见礼:“参见公主殿下。”


    柳芙蓉这才转过身来,轻声挥手:“退下吧。”


    宫娥又才散去。


    她直言:“找本宫何事?”


    王春然挺挺脊背,又有些理直气壮起来:“今日是我长姐大喜之日,公主金枝玉叶,驸马人才表表,一对佳人俩生欢喜,还望公主不要生出不该有的龌蹉心思……”


    王朔匆匆赶来打断作揖:“二姐鲁莽冲撞了公主殿下,还望恕罪。”


    王春然还想说什么,被王硕戳了戳手臂,转头才看到不远处太子殿下正和父亲一起看向这边,瞬间蔫了神。


    柳芙蓉眉心一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刘睿随了傅皇后的容貌,清颜薄相,眼神中却又深敛藏锋,她心中直发怵。


    下一瞬,一抹绛紫的身影遮挡住她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拓印 闲棠小院


    柳芙蓉抬头正撞进裴宴礼的眼神中, 将他身后的刘睿彻底隔断开,她心安了安,转过身来言语狠戾:“你可知今日本宫大可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她只想着, 柳府世子远赴凉州,而这驸马爷也不过担了个翰林院的闲职, 她柳芙蓉不过就是个有虚名的公主。


    可王春然适才瞧见父亲那狠戾的眼神,心里不由得发慌。


    饶是平日里宠爱又加,可她也知道若是涉及家族利益,父亲也不会放过自己的。


    反应过来自己的冲动恐怕是给家里惹祸了,低着头一时间不敢回柳芙蓉的话。


    柳芙蓉自然也看出她是个纸老虎,又转向王朔:“今日大喜本宫就不深究了,可若今日这话从别人嘴里传到了本宫耳朵里,那可都要算在你王家头上的。”


    王朔明白这是不打算发作了,赶紧拉着王春然行礼下了这个台阶:“谨记公主之言。”


    两人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裴宴礼上前挡住半身。


    他们这些小辈其实和裴宴礼接触不多,却多少从长辈口中有所听闻, 能将这朝堂搅得底朝天,哪里是个好惹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今日敢来公主跟前撒野, 明日是不是妄想着登高台?”


    王朔脸色一变:“不敢!还请驸马爷收回妄言!”谋逆的帽子可是万万戴不得的。


    “二小姐,究竟是谁生出不该有的龌蹉心思,还请问清楚了广而告之洗去公主污名, 毕竟公主宽宏大量,我可是小肚鸡肠, 指不定哪天就要去皇后跟前打抱一番的,可记住了?”


    两人点头如捣蒜:“记住了。”


    见他不打算为难到底,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裴宴礼微侧过身, 扫过一眼刘睿,顺手揽过柳芙蓉的肩膀,瞧她不悦,宽慰道:“不必在意,他蹦跶不了太久了。”


    她从来都不是圣母,虽然不知道他给刘睿布了什么局,她却觉得这都是刘睿该受的,毕竟他不仅会是昏庸无能的君主还是一头被压制多时的贪狼。


    一宫娥不动声色地来到王春然身边,趁着皇后娘娘和夫人们交谈之际,俯在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王沁然表情微变一瞬又收回。


    内宴结束已经很晚,给父皇母后告完礼,王沁然才送别母亲和弟妹。


    “阿姐,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狐媚子样儿。”王春然叹了口气,“阿姐,我知道错了。”


    东宫送来的聘礼丰厚至极,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本是下人们清点后直接入库的,可偏偏那日春然回来好奇翻了首饰和书画,一张墨迹微晕的画像滑出。


    画上人只有一抹背影,女子戎装很是少见,那次庞柳之斗,印象颇深,两人即刻就认出,这分明是田狩那日的柳芙蓉!


    二妹是替她打抱不平,她有什么资格再去责备她呢?


    何况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过是因为母族势弱才有幸入了皇帝的眼,这个太子妃不过是个带着枷锁的虚名罢了。


    “以后阿姐不在家,不可如此任性了。朔弟,回去后务必勤勉课业,不可因为家族荣誉便放肆散漫,听闻我那未来弟媳是个沉稳性子,你可要珍惜眼前人。”


    王朔想开口,又被安氏一个眼神逼着咽下了未说出口的话。


    王沁然转头:“母亲,让我和朔弟说两句吧。”


    王竣德知道沁然最是识大体了,带着安氏和春然先行上了马车。


    “阿姐知道你喜欢梁家那姑娘。”


    王朔闪烁眼神:“我……”


    “你说你和她情比金坚至死不渝,阿姐不怀疑你们之间的感情,可是你定亲的消息刚传出去,那梁家就将她许给了陆府,你看,大家都没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她不是自愿的!她那继母是个狠辣的,定是逼迫她的!”


    “不管是不是自愿,可结果都是这样的,难道你以为阿姐嫁到这东宫就是自愿的吗?太子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子嗣,一个有野心的君王不会容得下外戚,父亲是通过你的婚事将我们和顾府利益互绑,他没做错,当然,你也没做错。要怪就怪我们享受了家族富贵,这是我们逃不掉的使命。”


    王朔看着阿姐的眼神,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这双眼睛里除了不舍更多的是悲戚。


    目送着亲眷离去,王沁然才随轿回了东宫。


    东宫喜房也是皇后派来宫里人一手操办的,她换了华服等在床榻之上,一炷香的功夫,刘睿推门而入。


    姬嬷嬷是皇后身边派来守礼的人,行撒帐、结发礼结束后便被刘睿打发回去复命。


    烛火摇晃,婢子们退出去的时候已经帮王沁然将头面拆下,她见刘睿许久未有动作,走上前拿起布置好的酒杯斟满酒:“夫君,同饮交杯酒吧。”


    淡蓝色的杯身显得杯中的液体也晶莹剔透,刘睿明显是喝了酒,脸颊两侧有些红晕。


    王沁然试探着将杯子递到他的手边:“夫君?”


    刘睿顺着她的手看去,瞬间站起身将她手中酒杯夺过:“谁让你用这对酒杯的!”


    她被惊得一愣,细细一看才反应过来,这是柳芙蓉今日进献的夜光杯。


    “今日宫里来的嬷嬷点了礼单,许是想着添些喜气。”


    刘睿察觉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将杯中酒随意倒掉,拿走酒杯:“本宫今日乏了,宿在偏殿,你早些休息吧。”


    王沁然微微一愣,随即又扬起一抹苦笑:“妾知道了。”


    刘睿刚走进去,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都退下吧,今夜谁都别进偏殿,本宫一直和太子妃待在一起,知道明日怎么和宫中来的人交代了吗?”


    “是,奴婢们知道了。”


    他将杯子轻轻地放在桌上,斟上一杯茶:“还不出来。”


    一抹黑色的身影从暗色中显露。


    “本宫原以为你的手脚多在父皇那边,没想到连我东宫也成筛子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庞大人在朝中经营几十年,这点根基还是有的。何况我来此并无恶意,太子殿下不必如此。”


    “无论是从前在本宫舅父面前还是如今,你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究竟有何不可告人?”


    那人低沉一笑,从袖中滑出一长匣子:“今日我来是恭贺太子殿下大喜,此为贺礼,还望太子殿下喜欢。”


    “今夜过后,若太子殿下还想见我,就去宫外的品茗轩点上一壶御前龙井,这便告退了。”


    等身后没了动静,刘睿将那匣子掀开,是一副卷轴,两头的白玉质地上乘,可惜并不是宫中赐品,布面灰蒙蒙的,像是拓印上去的。


    婢子们守到天明,只见东宫主殿和偏殿的烛火彻夜未熄。


    ——


    闲棠小院。


    一抹烟青色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身边的小丫鬟端庄有礼,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门客笑嘻嘻地迎上去:“小姐,可有豫约?”


    顾砚棠透过白纱抬头看去,这方雅致小院,确别有一番风味。


    还不等她回复,身边的丫鬟便将帖子递了过去。


    太子大婚后,皇后对王家那是多有嘉奖,顾廉坐不住了,成天撮合她和那王朔走动走动,前几日昧着她接了王家下的帖子,约在这闲棠小院。


    那江氏从进门起便被她打压着,如果得了机会,可不得报复回来,连着身边的丫鬟也全部换成了她的人。


    “这边请。”


    这里不像别的酒楼,而是将整块的地皮隔成风格各异的小院,建筑迂回,要素又多,若不是店家带路,常人定是会迷路的。


    “你们老板倒是玲珑心思。”


    店家见她一路都四处瞧着,明白过来:“还真有不少客人都夸过我们老板的巧思,小姐也知道我们只接豫约客人,现在单子都排到明年去了。”


    “哦?那得提前多久豫约才能排到今日?”


    店家思索良久:“哎哟,这我倒是记不太清了,不过定是至少四个月之前了。”


    正好带到了,顾砚棠给店家道谢,将丫鬟留在门口,自己走过石板路进去。


    四个月前,她和王朔可还没定亲呢,看来那帖子也不是他真心下的,倒是少了些负罪感。


    “顾小姐,上座。”


    除了之前签婚书的时候见过一面,这算是两人正式见的第二面。


    王朔见她拿着些书,便问了句:“这是?”


    顾砚棠摘下帽子,将书往前推推:“我年长王公子半岁,也知我们定亲太过仓促,便准备了些礼仪规制的书赠予你,还有一不情之请。”


    素闻她有女菩萨的名号,今日一见真是刻板至此,不过还是体面询问:“顾小姐直说便是。”


    “我生母去世得早,继母也无心养育我,这桩婚事我们都是听命者。这几日我频发梦到母亲,心慌难定,去问了算命先生得到一解决之法。”


    王朔听得有些动容,也听母亲说过那江氏的脾性:“如何?”


    “说母亲泉下有知,是为了我的婚事操心,让我在新婚之夜将这符纸和礼单婚书都烧给她,这才能安定下来。”


    “这……”


    婚书是两家各有一份,婚后就算烧掉她的那份倒是也好补办,只是母亲定是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这是为难你了,无妨,若是实在难办就算了,我回家后再求一求嫡母,她也是做母亲的,万一能应了……”


    不知为何,看她这副模样,王朔便想起阿慈那继母樊氏,心中难免不忍:“我答应你,隔日我便说婚书入库的时候弄丢了,母亲不会责怪的。”


    顾砚棠擦擦湿润的眼眶,软下声音:“谢王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迎亲 定不叫有情


    陆河清面色无异, 却一声不吭。


    裴宴礼从他的手指中取出捏得死死的茶杯:“别拿我的茶杯撒气。”


    陆河清注意一看,杯体的成色和柳芙珩送回来的是一批,他家里也有一套。


    见他还是不肯说话, 裴宴礼却是轻松开导:“顾砚棠的性子你比我清楚,她哪里会相信这些鬼神之事?能以此为托辞就说明她已经找到了退路, 况且现在顾家把她当眼珠子看着,哪里有机会能见到那些江湖骗子?”


    陆河清心中更是委屈,她的处境都如此艰难了,宁肯自己铤而走险,也不愿意来找他帮忙,哪怕连个诉苦的信儿都没有。


    “那我也已经和梁氏定亲了,你为什么叫我过来?”


    裴宴礼一愣,面色沉了沉:“我认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为什么和梁婧慈定亲。”


    陆河清耸了耸肩,果然瞒不过他,他真是不懂芙蓉妹妹到底是怎么看上这只老狐狸的。


    他干脆摊牌,有些自暴自弃:“你也说了她恐怕已经想好了退路, 我有什么立场再去插手她的事?”


    裴宴礼叹了口气:“近日长风镖局接了一趟镖,标的全是女子衣物和金银珠钗,不过对方一直未曾露面, 算着日子今天应该歇在出京后的第二个驿站,你连夜赶去还能追上。”


    陆河清接话:“就会卖关子,那还等什么, 我现在就去。”


    见他要走,裴宴礼制止:“再等等, 还有一出戏。”


    陆河清被他按住坐下,他们坐在隔间的小密室里,从外看是固定好的连体屏风, 而从里往外看却是清清楚楚。


    不用说,这里肯定也是裴宴礼的产业,恐怕这礼乐巷少不了他的眼线。


    “去年末,这间房就被豫约了,但留下名字的人可不是王朔。”


    陆河清瞬间猜到:“梁婧慈?”


    裴宴礼刚点头,屏风外就传来开门声。


    “王郎!”来者装扮严密,听声音就知是一年轻女子。


    梁婧慈三下五除二就将披风和面纱取下,一把扑进王朔怀中,忍不住地啼哭。


    裴宴礼难得开起玩笑:“看来人家梁小姐不愿嫁你。”


    两人紧紧相拥,王朔埋在她的肩颈,满腹柔情:“阿慈,我原以为你来不了了。”


    “这是我和你的约定,我怎会失约?”梁婧慈的声音勉强收了收哭腔,“我那嫡母实在是看得紧,最多两个时辰我就得走了。”


    两个人情浓意蜜地叙旧,两人听得浑身发麻。


    “芙蓉平日里也会这么跟你说话?”陆河清问得真诚,顾砚棠从未肯定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并不知道夫妻相处之道。


    “咳咳!”裴宴礼耳根有些发红,“你以后自会知晓。”


    她脸皮薄,若非是被折腾狠了,定不会说这些肉麻话的。


    那梁婧慈看起来确实是怕极了她那嫡母,卡着时间就赶紧走了,王朔话里话外试探了几次,却也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


    等确认两人都离开了,陆河清才将屏风推开,临走时却留步问他:“你为何要帮我?不止是看在芙蓉的面子上吧。”


    “新朝不容旧臣,你若想堂堂正正地把顾砚棠娶回家,就避不开这京城。”


    陆河清却嗤笑一声:“就不怕我们远走高飞?”


    他几乎是笃定:“你不会的。”


    啧,他倒是挺了解他。


    “虽然我和我爹八字不合,可是我爹不愿意的事,我也不会做。我这个人吧,没什么远大抱负,若是真有你想的那一天,我也只会站在真正为百姓好的那边,你和芙蓉的情我也会记下,但怎么还我会看着办。”


    他轻笑起来:“有这句话就够了,待你们成亲之日,我定封个大礼。”


    叫小二把他送出去后,裴宴礼又回到桌前若有所思,他承认自己的私心,可是也的确想弥补前世的遗憾。


    刘睿死后,其独女封为长公主,他为了让柳修久名正言顺地稳坐皇位,册尊顾砚棠为皇太后,让她收柳修久为义子。


    陆河清也继承了陆渊的衣钵,做了一辈子忠臣,只可惜注定求而不得。


    陆河清彻夜未归,一直到第二日下午才策马而归,那汗血马难得蹄步虚软,门口的小厮牵过马,赶紧就去了大小姐那禀报少爷终于回府了。


    陆香菱连忙起身去了陆河清院子里,却被告知睡下了,看样子是彻夜未眠。


    只好提着刚熬好的莲子羹去了书房。


    “父亲。”


    陆渊见女儿来了,将公册放到一边,看了看她的神情开口:“来都来了,还藏着掖着?”


    “那女儿就直说了,我觉着阿弟这段时日心事重重的,问他也不肯说。”


    陆渊看出她的懊悔:“后悔答应让他和梁家定亲了?”


    “我也是喜欢阿棠的,他们若是能成我肯定也是高兴的,可顾府分明已经向太子投诚了,我又如何去劝?他能想通尽早成婚,我肯定赞成的,可是他偏偏要把成亲的日子选在和顾砚棠同一天,先不说宾客如何宴请,我更害怕害了人家梁家的清白姑娘。”


    陆渊知道陆香菱的性子,和陆河清那吊儿郎当的不一样,她走一步看三步,难免警惕了些。


    “你阿弟虽是个混不吝,可他的为人我们都知道,不是会把婚姻当儿戏的人,你且安心。”


    陆香菱点点头:“我听底下的丫鬟说父亲昨夜处理了一整晚的公务,今日喝了女儿这莲子羹,晚些可要早些休息了。”


    陆渊欣慰应下,她才放心离开。


    ——


    六月二十四,晴,艳阳天。


    “慎仪,陆府的柬帖和贺礼都在这里了,王府那边我们去就行。”


    “好。”王府路程较远,看样子他们已经打算出门了。


    “芙蓉呢?”


    “我忙了一早上没顾上她,估计是睡回笼觉又睡着了。”


    母子俩对视一笑:“没事,我去叫吧,爹娘路上小心。”


    桃枝和灵雀两人忙得团团转,拉着迷糊着的柳芙蓉坐在梳妆台。


    “姑爷。”


    听见裴宴礼来了,柳芙蓉下意识往他身后瞅了一眼,有些心虚:“就快了,就快了。”


    他笑着走到她身后:“王府离得远,爹娘适才已经走了。”


    “那就好,你叫厨房备些糕点,我昨夜就没吃饱。”


    “早就备好了,马车上吃。”


    两个丫鬟笑得合不拢嘴,检查一遍妆容,拿上外衣就将小姐推上了马车。


    裴宴礼备的是她爱吃的桂花糕,可惜刚吃了一口就无意识地叹气。


    “怎么了?不好吃?”


    柳芙蓉摇摇头:“不是,就是觉得物是人非,砚棠姐姐和陆阿兄终于成亲了,可惜却不对对方,这成亲的日子选在一天,要不是要替哥哥亲自送去贺礼,我定是要去观礼的。”


    他欲言又止,怕陆河清没成功,又怕芙蓉生气,只是说:“人各有命,天意弄人。”


    她却不赞同:“若真的老天有眼,就不该让有情人分离。”


    他挪近一些,握住她的手:“你说的。”


    她轻笑一声:“什么都能显着你了。”手却握得很紧。


    上次太子大婚,母亲准备的衣裳没用上,今日正好派上用场了,今日不同宫宴,还来了许多小门户的宾客,可是第一次见到公主真容。


    裴宴礼名声在外,除了那些丰功伟绩,更吸引她们的是这一张谪仙面容。


    行礼的时候,柳芙蓉就瞧见不少人偷着偷着瞄起她这身边人来。


    害,终究是老夫老妻了。


    不同于上次田狩,她还有一丝醋意,现在只是掩面想笑,他这副皮囊可是被自己享用了两世,被多看几眼也不亏。


    裴宴礼却是猜中了她的心思,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让人立马僵住不敢笑话。


    可是迷住小姑娘们的可不止裴宴礼一人,柳芙蓉一身华服,风华绝代,妆面算不上多艳丽,可她自然上挑的眼尾让她的眉眼间自带一丝魅意,两人站到一处,简直赏心悦目。


    她身份尊贵,虽与陆府是旧相识,陆香菱也不敢怠慢,将人请至上座,算算时辰,迎亲的队伍也快回来了,大家逛够了园子都赶到门口去凑热闹。


    陆渊坐在高堂位,面色愉悦,却见一小厮慌忙跑来俯在他耳边神色慌张地说了几句话又匆忙离开了。


    陆渊面色未改,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场,柳芙蓉看出不对,转过头却见裴宴礼泰然自若。


    “我听说陆阿兄前段时日经常来府中寻你啊?”她眼睛微眯,一副要他老实交代的压迫感。


    裴宴礼促狭笑起来,侧身给她按了按肩:“那梁婧慈和王朔早就私定终身了,陆河清也知道,专门和他们选了同一喜日。”


    柳芙蓉原本还蹙眉,猛然想通,大巴掌拍在他的腿上,引得周围的人看过来,两人噤声又轻声教训:“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要是顾砚棠知道有你的手笔,我以后还怎么和她相处!这么大的事情还敢瞒着我,裴宴礼,你是不是不长记性。”


    他立马解释:“冤枉啊,这整件事我就起到一个狐朋狗友的作用,他要如何做我全然不知的!”说罢,又有些委屈,“你每日早出晚归,比我这个当先生的还要忙,你都多久没来陪我了?我要如何告诉你?”


    嗯,全然不提刚刚欲言又止的事。


    偏偏柳芙蓉还就吃这套,刚刚的气焰瞬间被浇灭一半。


    “最近医馆太忙了嘛,反正你不主动告诉我,就是你的错!”


    裴宴礼顺着台阶就下:“我的错我的错,下回我就在你床上等着,亲口告诉你。”


    她面色一红急忙捂住他的嘴,看着他一双含笑的眼睛,压低声音:“老色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换亲 放妻书


    这门口的宾客期许了半天, 把这巷子都快要望穿了,也没听见唢呐声传来。


    不过那边迎亲路上可就热闹多了,这双喜临门的日子不少路人前来观礼, 摊贩也挤得密密麻麻,毕竟好日子可遇不可求, 两家的喜轿都要在此路过,捡彩头的,赚茶水钱的,算姻缘的,可谓是鱼龙混杂。


    喜娘走在新郎的马驹旁,声音尖细着开路:“哎哟,新郎官,快别撒喜钱了,这堵得实在是走不开啊!切莫勿了吉时才是!”


    陆河清高居马上,置若罔闻,只不停地拱手回礼, 转眼间又是一把喜钱,一群人簇拥而上,他居高而下望向喜娘。


    “喜娘, 你大声些!我这太吵了听不清!”


    喜娘见他听不清,叹了口气,只当他是太过兴奋, 继续叫嚷着开路,眼见着好不容易要通过了, 好巧不巧,遇见那王府的迎亲队伍了。


    两路要往对方的方向走,路本是够宽的, 却被人流挤得动不了,顾砚棠察觉到喜轿停下,掀开帘子问随行的丫鬟。


    “姑娘别担心,是和陆府的队伍撞上了,姑爷正在疏散人群呢!”


    顾砚棠眼神微微一闪,下意识地捏了捏手巾。


    她头上盖着婚帕,不方便下去,继而将帘子放下静静等着。


    王朔跳下马来,往前走了两步,大声朝陆河清喊道:“陆公子,这喜钱也撒得差不多了,能否让我们先过去?”


    他的声音可比喜娘的大得多,不止陆河清能听见,周围的乞儿们也都能听见。


    他们还没捡够呢!


    不知是谁冲上来撞到了王朔的肩膀,让他险些没站稳,身后的侍卫连忙上前,拔刀戒严。


    “凭什么不让我们捡喜钱!瞧人家陆府多大方!这新婚图得就是个吉利,真是扫兴!”人群中叽叽喳喳,议论声也越来越大,那王府的喜娘见事情有些失态,赶紧上前解释,奈何没人肯听,反倒是越拥越靠前。


    王朔的耐心耗尽,见好说不听,翻身上马抬手示意侍卫直接开路。


    陆河清将喜钱收起:“大家的祝福我陆某收下了!这不巧,忙着赶路,告辞了!”


    大家的呼声越喊越高,王朔的侍卫一拥而上,没抢到的乞丐们先起了头,逮着王府的人就撞,反正场面一度失控,也抓不到个具体的人。


    抬喜轿的人滞留了这么久本就疲累,这一撞更是不稳,喜轿颠来倒去,砰地着了地。


    双方队伍龟速前进,互相交融,又都穿着红色的服饰,不注意看真分不清谁是哪个府上的。


    两位新娘在轿子里颠得难受,站出来想掀开喜帕,又被喜娘给摁回去,轿子已经被人挤得移了位置,两人只好紧紧拽着喜娘的手才能找到方位。


    “这边这边,新娘子快回轿子里去。”


    两府的侍卫合力才将人控制住,趁着空档赶紧前行,走过这段人流。


    宾客们听见声音,高喊道:“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将人盼来了!


    看着陆河清安稳地将新娘子带回来,陆香菱和陆渊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周围鞭炮声贺喜声吵得人什么都听不清,顾砚棠只能看见脚底下这点路,府门大开,宾客自动分流两旁。


    丫鬟们站成两列铺上红毡,喜娘面带喜色,声音喜庆:“脚下红毡层层铺,一生荣华步步福。不踏凡尘不染土,子孙世代享天禄。”


    青瓦置前。


    “一脚踏碎青瓦片,前世晦气全消散。家宅安稳无灾患,岁岁平安福寿全。”


    柳芙蓉被这氛围感染,跟着拍手叫好,裴宴礼低头瞧见她欣喜的神色,嘴角上扬。


    前几日入宫,礼部已经开始准备他们的婚仪,他等了两世,还有不到两个月,她终于要成为他的妻了。


    火盆早就架好在指定的位置,喜服拖尾很长,顾砚棠原本还有些担心,等靠近时,才发现这火盆里烧的是上好的银霜炭,几乎不见火舌子,可见这夫家的细心。


    陆河清担心她被裙摆碍着站不稳,腾出一只手虚扶了一把。


    喜娘高声:“抬脚跨过火满堂,烧尽阴晦与不祥。家业兴旺节节旺,日子红火万年长!”


    入门礼行完终于进了正堂,高堂右位坐着陆渊,而左侧则是陆河清母亲的牌位。


    陆香菱坐在柳芙蓉对面,不停环视,按理说这梁家观礼的人也该来了,定亲之时只听媒人说过梁婧慈在梁府时常被继母苛待,没想到竟这般不懂礼数。


    陆河清朝喜娘使了眼色,拜完天地不等旁人说个一言半语的,连忙将新娘子送入了洞房。


    出嫁前在顾府的这段时间,被禁足的不止是顾砚棠,还有徒宁,顾廉答应她,等她嫁给了王朔便会放徒宁出来,这会儿她应该快到了才是。


    喜帕下的余光能看到不远处的两个小丫鬟,她不确定这是王朔的人还是王夫人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顾砚棠只好先行试探:“我有些饿了,可否麻烦帮我拿些吃食?”


    左侧的丫鬟应下,却是等门口的丫鬟进来后才走的,看来现在她是溜不走了,幸亏那日留了一手,王朔答应了让她去祭奠母亲。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语音有些焦灼:“哎呀,我母亲留给我的镯子怕是不小心混到了嫁妆里,现在已经入库了吗?”


    丫鬟答道:“少夫人放心,适才就已经全部进了库房,奴婢这就去帮少夫人找找。”


    她连忙制止:“不必了!库房总是安全的,不用麻烦。”


    入库了就好,今夜过后就让王家和顾家好好掰扯去吧。


    陆河清一晚上明显心不在焉的,可抵不住劝酒的人太多,他鬼点子一起转身到了柳芙蓉这桌:“我的好妹妹,今日容我借一借裴宴礼,珩兄不在,他这个做妹婿的可跑不掉了。”


    裴宴礼筷子一顿,这是要他去挡酒呢。


    柳芙蓉对他的求助视而不见,轻声在他耳边嘱托:“自己欠的债自己还,看你还敢不敢瞒我了,哼。”


    陆河清赶紧将人拐走,不过说来也怪,这酒敬到裴宴礼跟前也就没那么热忱了,见目的达到,陆河清发自内心夸了句:“得亏你不受人待见,不然我今日哪还能清醒地回去。”


    他在刑部期间,抓的官员关系盘根错杂,如今一部分替换成了他自己的人,这么一合计确实没几个敢上来灌他酒的。


    天色渐沉,等宴席散得差不多了,陆香菱帮着陆河清招呼宾客,他便提前溜回院里了。


    喜字还贴在肉眼可见的地方,整个院子喜气洋洋,见礼的仆从丫鬟们无一不道恭喜,晚上虽有轻风可依旧蕴含着燥意,他又喝了些酒,头上便冒起了薄汗。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只有他知道这不是热的,而是紧张的。


    房门被轻推开,丫鬟们屈膝见礼,陆河清抬手示意噤声让她们退下。


    房间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在不安地晃动。


    顾砚棠遮掩在手帕下的手也已经紧张的出汗,她不知道为什么徒宁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寻过来,可是无论她找什么借口,丫鬟们寸步不离,她就这么僵持到现在。


    她知道王朔进来了,可这人却迟迟未往前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顾砚棠摸不着头脑,轻声唤道:“夫君?”


    那头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拿起一旁的喜秤,轻轻挑起婚帕的一角,顿住片刻一掀而起。


    顾砚棠挤出一抹笑,从下而上抬眸:“夫君,可还记得那日的你我约定……”


    眼前人剑眉星目,容姿朗朗,可问题是,他压根儿不是王朔!


    她惊得直愣愣站起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脑海中回忆起今日的种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怪徒宁迟迟没有找来,因为她去的根本不是王府,而是丞相府!


    “你!”她半句未曾说完,面前这个比她高了一头人地扑通一声跪下。


    “砚棠,这错我认了,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了!”


    她扶着床架坐下来,半晌未曾说话,陆河清抬头看去只见她泪如断珠,长这么大,他从未见她哭得如此伤心。


    陆河清瞬间就慌了神,来不及站起来,跪着向前慌乱地替她擦去眼泪:“你别哭啊,那梁婧慈和王朔两情相悦,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你跳,这件事我担着,求你了,别哭了。”


    顾砚棠一把将他推开,含着泪质问他:“凭什么你说火坑就是火坑!你知不知道我谋划了这么久终于快要自由了,又是打着为我好的幌子随意插手我的人生,为什么!”


    “你的谋划就是要将王府烧个干净吗!”入库的嫁妆底下全是硝黄粉,她今晚就是打算殊死一搏。


    “砚棠,就算你今夜能走,他们也肯定会查出端倪,到时候你要担着罪名一辈子躲躲藏藏吗?你什么都没做错,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他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不要哭了,今夜之后我都住西屋,你且待上两三个月,我便对外称你病得厉害将你送出京去,届时天高海阔,你想去哪就去哪。”他将袖兜中的信封掏出来放在她的手心,转身离开。


    房门隔绝了她的哭声,陆河清坐在门口望着天上的半轮月亮。


    她哭得好厉害,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可是错了他也要做,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帮她的。


    徒宁小心翼翼地绕开守卫,见陆河清离开才翻窗进屋,只见小姐捧着一封信哭得失声,她凑近想去安慰,却见信封上的三个字。


    放妻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断亲 “臣女有罪


    顾砚棠眼睛有些肿胀, 又被泪水糊住,勉强看清楚来人。


    她想说话,可惜已经说不出来完整的一句。


    徒宁带着心疼禀告:“小姐, 我去王府查看嫁妆,发现箱子上不是我们的标, 再见那新娘是梁家小姐,便猜测小姐是在这里了。”


    她顿住半刻又说:“陆府库房里装嫁妆的箱子都完好无缺,只是底部的硝黄粉被清理了,还有嫁妆翻了一倍,是我们提前运出去的那些。”


    那信封一侧凸起,顾砚棠将它取出,那珠钗款式看着已经很旧了,甚至有些幼稚,通体却还是发亮,应该有人刚重新打磨过了。


    徒宁记起:“这不是陆公子小时候送你的那支吗?”


    顾府上下无人提及她母亲和陆先夫人的口头婚约,便以为她也不知, 这些旧物什她一并收好送出京去,陆河清这个傻子却又全部找回来了。


    徒宁挠挠头:“小姐,我觉得陆公子一片赤诚, 既然如此不如就将错就错?”


    她沉寂良久,只摇摇头让她退出去。


    她连喜服都未脱就躺下,双眼却是闭不上。


    禁足这么久, 朝中早已经变化莫测,柳氏一族即将退出京城, 那陆渊就会孤立无援,陆河清虽脑子够用可终究根基尚浅,今后定会被顾廉吸食个干净, 待新帝登基,又如何能容下陆河清?


    若是等到陆渊致仕,他们一起归隐田园?


    她闭了闭眼睛,这次顾廉吃了这哑巴亏,绝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若是因此牵连上陆府可就糟了。


    胡思乱想一阵,加之疲惫一整天,竟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次日一早顾砚棠是被徒宁叫醒的,床前还守着两个面生的丫鬟,听她们说是小少爷派来跟前伺候的。


    徒宁低声禀告:“今日一早,顾、王、梁三家去了前院,看样子来者不善,陆公子一炷香前就被叫走了,这才忙来唤小姐。”


    “做得好,你再去帮我办件事,要快。”


    说罢,她停住丫鬟的手,“不必太过繁杂,去将那件青色常服取来。”


    “是。”


    三家大人坐于一侧,面色都不算好,而王朔和梁婧慈站于堂中,一语未发。


    顾廉朝王竣德使去一个眼神,他开口控诉:“陆大人,此事还希望你给我们个交代啊!”


    陆香菱坐于另一侧,叫丫鬟给客人们备完茶,站起身来替父亲回答:“王大人,昨日迎亲场面你我包括各位大人都不在现场,如今却是叫我父亲给个交代,那我们陆府的交代该找谁要呢?”


    梁康复从前哪有胆子攀上这些皇帝近臣,可梁婧慈是个争气的,一夜之间,他和太子府可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连说话都硬气了不少。


    王朔小声接了一句:“爹,我都说了是人太多将花轿挤错位了。”


    下一秒就被梁康复遮掩:“我们是来和丞相大人谈的,你一个孀归女逞什么能?”


    还没等陆香菱回怼,一声质问便从门外传来。


    “我姐如今执掌中馈,府中大大小小包括昨日婚宴都由我姐操办,从前你是我的未来岳丈,现在又有何身份敢对我姐不敬?各位大人来商讨此事,我父亲开门迎客,可若是上门挑事,那不如就去公堂上好好对峙!”


    顾廉见王朔和梁婧慈那副模样就知道这件事并不只是陆河清推波助澜,若真的上了公堂,被那苏昭碰上,多生变故。


    他笑着站起身来:“贤侄此话严重了!只是这换嫁终归不是小事,我们肯定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认下吧?”


    陆河清换了副好面孔,说得轻松:“自然,既然大家都这么不满意,要我说不如换回去得了,你说呢?王公子?”


    此话一出,不止来客,连陆渊和陆香菱都觉得是在胡闹。


    然而,添乱的人可不止一个。


    顾砚棠端庄走进:“问父亲安,女儿也愿意。昨日傍晚我们就发现错乘鸾舆,各家终归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便派人去王府告知,想趁着宴席结束再换回来。”


    陆河清听见她说愿意之时脸色微僵,不过又很快接住了她的话:“可人回来禀报说,主人院中已经歇下并未通传,我猜这大米估计已经煮成了熟饭,便将这一噩耗说给砚棠听,她哭了好一通,我这才在偏殿歇下,这事儿我昨夜也给父亲和阿姐说过了,皆可为证。”


    陆香菱压住笑意,赶忙应下:“正是,只是这误会解开,倒是让梁小姐犯了难,不如我陆府割爱,让王公子抬为平妻吧?”


    梁婧慈没想到事态会这么发展,昨夜王朔回来的很早,两人情难自控干脆错事错办,今日再将错推给丞相府就是,可没想到这顾砚棠竟是如此大度之人,还要和他们回王府去,到时候她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了。


    她毫无征兆突然跪下:“是女儿自愿换亲的,还请父亲成全!”


    陆河清勾唇,看向王朔,还不如一个女子果敢。


    王朔也赶紧跪下来:“各位长辈,今日索性就摊开了说,我和阿慈早已经私定终身,奈何拗不过府中长辈,既然天意如此,何必再要强求!就成全我和阿慈吧!”


    顾廉的目光穿越人群,和顾砚棠对视上,她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眼神中却再也没有从前的妥协和忍让,相反,像是泡了盐的刀子,让他心里竟升起一股股不安。


    王竣德和梁康复面子上挂不住,忍不住一通训斥,陆河清靠近一些低声问她:“你说愿意,可是认真的?”


    她嫌弃地皱了皱眉:“呆子。”


    陆河清用手挡住笑意,不愧是他的砚棠。


    她突然转过头,似乎是预警:“我还要办件大事。”


    正疑惑之际,又来了一位生客。


    苏昭提着礼盒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俨然自来熟:“哎哟,今日好生热闹,王伯伯你说说巧不巧,我正说等会去王府送上贺礼呢,结果在这儿碰上了。”


    这苏昭就是一笑面虎,偏偏不受六部牵制,又无错处,背后还有位狐狸军师,几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观察其来意。


    “昨日实在是没赶回来,特地来陪个不是,陆伯伯不会怪我吧?”


    “自然不会。”陆渊示意陆香菱将他带来的贺礼接过。


    苏昭疑惑问道:“不过各位阿伯怎么都在陆伯府中?子晏,不是我说你,这才成婚第一日,怎叫新娘子跪着?”


    他指了指那梁婧慈,好不义愤填膺,周围的人面色一变再变,愣是一声未吭。


    陆河清摸摸鼻子,看了眼顾砚棠,他和苏昭貌似还没熟到喊小字的程度吧。


    顾砚棠从袖兜里掏出一份书信,上前两步跪在苏昭跟前,一瞬间梨花带雨,陆河清懵住一秒,赶紧上前跪在她身旁。


    “苏大人,臣女有罪!”


    顾廉心中不安,连忙呵斥:“顾砚棠,不得在苏大人面前放肆!”


    “无妨,你倒是说说何罪之有啊?”


    “臣女生母过身前,曾交给我和父亲一份嫁妆单子,前段时间继母替我相看王家,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也不敢违逆,只是我曾听母亲说过曾和陆府有过约定,可毕竟没有婚书,臣女不敢置喙什么,只求安然出嫁便是,可我那继母掌家以来不允我入库房,直到昨夜清点嫁妆才发现竟足足少了二十箱!臣女知道这本是家事,可偏偏失踪的那二十箱中有一半都是当年陆先夫人相赠的御赐之物,臣女害怕东窗事发被说对上不敬,索性现在认了罪求一个痛快!”


    苏昭将单子打开,她所言不假,便问了陆渊:“陆伯,此事你可知情?”


    “夫人生前确实与顾府走动频繁,也常有赠礼,婚约一事也提过,只是她去得早,后来顾夫人也去了,这就没再提及了。”


    “顾伯伯,你知道吗?”


    顾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此事,此事略有耳闻。”


    “亲家之间若有婚约,互相添妆也不是稀奇事,照这么说来,这十箱如果真是陆夫人先前赠与顾夫人的,那这婚约便是约定俗成,是有效力的。”


    “这过去这么多年了?如何能作数?况且两家孩子都已成亲,何必揪着过往不放呢?”


    王朔寻了话机,抢着说明了换亲之事,苏昭拍了拍手:“那不是皆大欢喜?只是这嫁妆之事我确实不好管,不如由我做个见证,问问苦主是什么意思?”


    “我见梁小姐和王公子实为有情人,我若是横插一脚恐也成一对怨偶。臣女感念父亲养育之恩,却也悲戚继母刁难之苦,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也不好叫继母为难,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二十箱彩礼就当我还了顾府对我十几年的恩情,还望父亲签下这断亲书,从此叫我远离了那伤心地!”


    顾廉面色一沉,毫不犹豫:“不可能!你给我安安心心回王家去!断亲书是能随便签的吗?简直不成体统!”


    苏昭笑了笑:“那先将二十箱彩礼交出来,把陆府的十箱先还回去吧。”


    这若是交了,不就证实了江氏苛待顾砚棠的事实?他的名声也会受到影响。


    顾廉犹豫之际,苏昭悄声嘱托:“顾伯伯,这事儿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若是叫陛下知道顾府强坏了和陆府的姻缘,要女儿嫁到王府去,恐怕会多想啊!”


    陆渊一向自诩清臣,若是真到了御前,顾廉知道自己确实不占上风。


    苏昭趁热打铁:“王大人,这事你如何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束缚 相敬如宾


    王竣德虽说是想得到顾府的助力, 可也不想得罪丞相府啊,况且现在沁然还没在东宫站稳脚跟,要是被皇帝猜忌有异心可就坏了!


    他已经是赶鸭子上架, 此时苏昭递出台阶,他没理由不下。


    索性为难地看了眼顾廉, 走到梁婧慈和王朔中间。


    “这女儿家的名声最为重要,既然小辈们有意,那我们做长辈的就顺应天意允了这一桩姻缘也未尝不可。”


    梁康复看王竣德转变立场,又看了眼苏昭,默默低下了头。


    顾廉知道王竣德这人胆小,梁康复又惯会见风使舵,可没想到因为苏昭的横插一脚坏了事,他欲言又止,憋着一口气却只好硬生生咽下去。


    大袖一挥取过下人递上的断亲书:“待我签好即刻寄到大理寺公证。”随即面色一硬,“苏大人年纪尚轻便身居高位,可惜不懂得收敛锋芒, 老夫善意提醒一句,宁为鸡口,毋为牛后。”


    路过顾砚棠身边, 只斜眼一瞥未言半句。


    主人公都退场了,旁人多言也无意义,纷纷找借口离开, 苏昭拱手行礼:“再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我就不多打扰了, 告辞。”


    顾砚棠上前一步:“今日麻烦苏大人了,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陆河清随着她行礼送行。


    再一回头,顾砚棠已辞陆渊和陆香菱, 余留一个背影。


    陆河清正想去追,被陆渊呵声止住。


    “跪下!”


    陆河清恋恋不舍收回眼神,端正跪下,知道这不是耍性子就能糊弄过去的事。


    “你若是不想娶梁家女,我也不会逼你,错嫁不过是为了遮掩脸面的说辞,你这件事做的荒唐!”


    陆河清收起吊儿郎当的脸色,无比真诚:“爹,几年前我就说过我非砚棠不娶,是你一直不肯登门顾府,我们分明就是定了亲的,为何不肯承认!”


    陆香菱替快被气死的父亲开口:“你想娶,不一定砚棠就想嫁。你以为今日为何砚棠要当众说出断亲?这是故意打了顾廉的脸,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陆府不受顾家的牵制,那可是她的父亲,就算再如何也是有着十几年的养恩。”


    陆河清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砚棠性子沉,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我知道她会怪我,可是我不后悔,陆府的门楣我会撑着,不管是她还是阿姐,我都护得住,罚抄书跪祠堂我都认了,但请让我先将砚棠哄好。”


    说罢,起身便追去后院。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微微愣住,从前是费尽力气都将他扶不上墙,如今竟说出这一番话来。


    徒宁守在门口,自回来后小姐一言不发,只双眼放空不知想些什么。


    陆河清跌跌撞撞跑来,气喘吁吁,被徒宁拦住。


    “让他进来。”顾砚棠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徒宁不情不愿地放下佩剑,挪开一小步,被陆河清挤进去。


    “阿棠,我……”


    放妻书被推到桌前,陆河清顺着她的手看去,上面已经署好了名,墨迹还有些光泽,是刚写好不久的。


    “半年,半年后我们和离,这半年我们相敬如宾,我也会恪守陆家妇的责任,替你协助长姐操办府中大小事宜。”


    陆河清欲言又止地将手垂下,点了点头:“好。”却在转身时顿住脚步,“砚棠,这段时日我已经打点朝中,决心有所建树,我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


    只要你别走,我都是可以改的。


    “我们自幼相识,你性子单纯却又仗义护短,我爹续弦后,我被其余的孩子嘲弄,是你挡在我的身前。”


    她直视他的双眼:“如果我嫁给了王朔,我会喜欢你一辈子。”


    他的瞳孔微震,手指不自觉握紧。


    “可是比起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喜欢,我更害怕你的束缚。”她咬咬牙,眼中有一丝泪光。


    “我费尽心思周旋在后院姊妹中,只为了在父亲面前有价值,可是最后在更大的利益面前,我依旧是一颗弃子。将来等你纳妾生子,我又要敬你围着你一辈子吗!为了那点可怜的继承权,不体面地争得头破血流,我真的受够了。陆河清,我讨厌这种被人掌控命运的感觉,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想逃离。”


    “你说你爱我,可是你和顾廉有什么区别?未经我的同意擅自打乱我的计划,将我困在这里,置于不堪的境地,你的伸以援手不过是将我拉回到现实中,一次次地告诉我,这辈子我都逃不出皇城!”


    谨慎谦卑近二十年,她头一次直露心结,不是为了求得可怜,而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陆河清摇头:“我娘死后,我爹把我和我姐拉扯大,继母妾室一个未见,砚棠,我不会纳妾的,我也从未想过束缚你,我只是,想陪在你的身边,至少不能看着你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顾砚棠轻笑一声:“前日乌云压城,都说昨日怕是要下一场大雨,可却是艳阳高照,你又能保证明日是什么天气?连这种事都没有完全的肯定,我又怎么去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诺言?”


    他噎住,沉默良久。


    “西屋潮湿,你将东西搬回来罢,我叫徒宁铺了新床,我睡里屋,委屈你先睡外榻。”


    边说着边离开,留他一人在堂屋。


    ——


    柳芙蓉身份特殊,不便在外头露面,便在屋内跟着柴年。裴宴礼来的时候正值人最多的时候,熟能生巧,他很快进了侧门。


    她远远地便瞧见了,举起手和他招手。


    柴年顺势看去,憋憋嘴继续干手上的活。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书院月休,买了你喜欢的桂花糕,接你回家。”


    又将打包好的乳酪分给大家,柴年冷哼一声:“讨好之物,大可不必。”


    婚期将近,按照宫规,她需要入宫跟着教习嬷嬷学上半月,虽说没人敢为难她,可是规矩不可破,肯定是来不了医馆了。


    柴年知道后,一天叹气八百回,明日就要入宫,他连裴宴礼也看着不顺眼极了。


    两人对视一眼,柳芙蓉笑着将乳酪递给他:“这可是城东那家糖水铺子的新品,等冰化了可就不好吃了。”


    柴年虽为医者,却酷爱食甜,瞬间咽了咽口水又假装不在意:“去去去,放一边去,忙着呢。”


    说罢,又挥挥手:“今日这儿也没什么事了,前头你也帮不上忙,早些走吧,可别忘了看我给你的那几套笔札。”


    “是是是,师傅注意身体,到时候带上盛娘子来喝喜酒啊。”


    裴宴礼替她拿上书箧,从后门上了马车。


    “在宫中有任何不舒服的就找顺安,他会传话到国公府,兄嫂携礼入京,途经之路素有匪徒猖狂,爹娘忙着婚仪礼制两头顾不过来,等你入宫我便启程去接应一段。”


    裴宴礼抬手抚摸了她的头发:“等我。”


    他突如其来的不安让她意识到什么,似乎是为了安他的心,故意歪头蹭了蹭:“放心吧,最近天气多变,记得带一些治风寒的药,注意安全。”


    温热的吻落在唇边,她闭上眼,这一次,她一定会等到他。


    ——


    次日一早,裴宴礼随柳芙蓉一同入宫,刘睿难得一早从东宫来了乾清宫,裴宴礼碍于刘睿,未曾多言,两人分别后竟又被刘睿追上。


    “裴大人是要启程北行?”刘睿见他未答,自言自语道,“山高路远,裴大人毕竟一身文气,不如再派一队东宫禁卫随行可好?”


    “多谢太子殿下好意,岳家自派人随行,不必费心。”行礼离开。


    刘睿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不语转身。


    今日大臣休沐,顾砚棠一早起来更衣备茶,自从昨日谈话过后,陆河清像是蔫了的茄子,处理完公事就默默跟在她的身后不再多言。


    昨日因为荒唐事连敬茶都未曾,不管陆河清如何,伯父和菱姐自她小对她都是极好的。


    自内院传消息来,陆渊一早就换好了衣裳,他知道砚棠的性子,事到如今还能和子宴好好过日子,已是极好的了。


    顾砚棠仪态端庄,服饰得体,和陆河清穿了搭配的颜色,打眼一看真是一对璧人。


    “新妇给公公、姑姐敬茶。”


    “好好好。”陆渊直接无视一旁的儿子,高高兴兴地接过儿媳妇的茶,“这件事是这小子的错,今后就当自己的家,我们没那么多规矩,不必委屈自己。”


    顾砚棠鼻尖冒酸,点点头,又将茶递给陆香菱。


    她接过,从丫鬟端着的托盘上取出钥匙。


    “小的时候,子宴就天天闹着要娶你回家,没想到我真的有这福气能有你做我的弟媳,既然入了陆府,便是我们陆府的女主人,这中馈之责我也算是卸下了。”


    顾砚棠吃惊,看向陆渊和陆河清,显然他们是知情的,可是她却不能收。


    “长姐操劳数年,治家有方,何来我一入府就占了先的道理,我经验尚浅,若是长姐执意要给,也得带着我学习一番才是。”


    就凭她的玲珑心思,哪里还需要学,不过是拒绝的托辞罢了,陆香菱看了眼自己不争气的弟弟,将钥匙放回:“好,那就三个月,这过后可就不许推辞了。”


    说罢,不等她拒绝,仰头喝下喜茶。


    顾砚棠不便再开口,只得先行应下,一家人蹭此机会正好一同用过早膳,下人前来传话,说是都察院要事,陆河清听完只好匆忙离开。


    陆渊因公随后离开,便只剩下她和陆香菱两人。


    陆香菱转转眼神,挥手屏退了下人,徒宁犹豫片刻,得到小姐眼神示意也一同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大婚 尚公主


    “还记得上次我们坐在一起谈心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


    顾砚棠在她的话语中回忆, 对陆香菱的记忆停留在她出嫁扬州前。


    “先夫过世后,我便从扬州回了京城,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哪怕我是陆家女,却也奈不过我是孀归妇, 没有人将我放在眼里,我虽心里苦却也不想让父亲担忧。”


    她语气柔下来:“是子宴,偷跑去告诉父亲,将掌家权给了我,从此之后无意官场,有时候我也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为官。”


    顾砚棠敛下神色,若是陆河清才华横溢,颇有建树,世人难免诟病他不肯改嫁赖在娘家的长姐,可若是他混不佞,世人便会同情陆渊幸好还有个顶事的长女。


    陆河清不会在意旁人恶意的诋毁, 可他知道长姐在乎。


    两个人心知肚明,按照陆河清的脾性会是如何。


    陆香菱拉起顾砚棠的手:“子宴他不是个坏孩子,他对你, 也是诚心诚意的,作为他阿姐,希望他能娶到自己心爱之人, 却也希望那个人能够真心地待他好。”


    徒宁待在门口,等陆香菱出来后才进去。


    桌上放着早上没送出去的那把中馈钥匙, 顾砚棠起身:“拿着吧,好生收着。”


    “是。”


    ——


    在宫中的第十日,除了每日卯时就得起以外, 可谓是吃好睡好,柳芙蓉感觉自己都长胖了些。


    “小姐,国公府来信了!”


    灵雀打断她,桃枝立马纠正:“公主……”


    别说她们俩不适应,柳芙蓉也不是很适应,等正式开府,她们俩作为一等大宫女自然也需要学习宫规,只不过这几十年的称呼确实不容易改。


    幸好教习嬷嬷不在这儿,柳芙蓉接过信打开,一目十行。


    灵雀和桃枝四目相对:“是不是驸马回京了?”


    柳芙蓉摇摇头,表情不算好:“裴宴禾两日前于赴任路上失足落崖,昨夜里找到了尸骨连夜送回京,大夫人也一病不起了。”


    她虽不喜裴宴禾,可听闻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消息难免怅然。


    灵雀想起什么:“难怪呢,昨日听宫中传言,裴尚书告假数日,还以为是生了重病,谁能想到……”


    同是赶路,柳芙蓉有些后怕:“慎仪那边可有消息?”


    “有,黄骋昨夜飞鸽传信,驸马已经和少将军汇合了,正在回京的路上。”


    “那就好,让他好生护送。”


    柳芙蓉将信归置,起身梳妆,六日后便是她大喜的日子,只愿一切顺利。


    原本家中是想瞒着柳修久的,可裴宴礼在书院告假哪里能瞒得过他这个小机灵鬼,当即显露出小孩子脾性,撒泼打滚也要跟着裴宴礼一起去。


    如今四人坐在官驿里,柳修久靠在楚璎怀中,显然是哭过了。


    许久不见,柳芙珩晒黑了不少,两人再见颇多感慨。


    门帘被掀开,从外走进一少年,面容尚且稚嫩,可眉眼间是掩藏不住的少年气。


    楚璎介绍道:“这是家弟楚辞,这是你芙蓉小姑子的夫婿。”


    他们此次入京就是来喝他们的喜酒,楚辞规矩行礼。


    “不必客气,说到底都是一家人。”


    楚辞上次见柳修久,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孩,一下子长这么大,双方都有些迟钝。


    柳修久怯生生地叫出声:“舅舅。”


    “竟长这么大了!好模样!”


    舅甥俩很快“厮混”到一起,在院子里玩去了,柳芙珩问了家中境况,听他事无巨细讲述这段时间芙蓉的事,眼神中的满意快要溢出来。


    “大婚后月余,我们便可启程同往凉州,兄嫂是一起,还是提前走?”


    “恐得提前,最近边州屡受侵扰,家父率两军施压,倒是没有打起来,不过还是得早些回去妥当。”


    裴宴礼点头:“父亲在我走时嘱咐过,届时柳家军人员整顿后,分七成先行前往,可助楚将军一臂之力。”


    三人碍于明日还得赶路,只草草商议,便回房歇下。


    黄骋带着镖局的人暗中护送,此时却出现在他面前,裴宴礼驻足。


    “小姐传来的信。”


    裴宴礼接过走入房间,裴宴禾的死讯跃然纸上,他蹙眉不语。


    裴府并未传信给他,想必裴士安并不想他出席丧宴,如此也好,不影响他和芙蓉的婚宴。


    尚公主按理说在宫中举行婚仪,可陛下金口玉言,将婚仪定在公主府,工部和礼部不敢疏忽半点,来来回回监察的人一批又一批。


    连街头巷尾都有了裴宴礼尚公主的歌谣,城中商铺得了这个噱头更是可劲儿宣传,满城喜气洋洋。


    按照规矩,成亲前双方不得见面,从分开那日起算,他们已经足足半月未见。


    苏昭忙完大理寺的事,和素弦一同赶到柳府。


    三人难得明面上能聚到一起,裴宴礼表面未显,却无神地坐立不安,苏昭是个嘴欠的,毒舌道:“搞得像恨嫁的小媳妇似的。”


    素弦冷言接话:“第一次入赘,难免激动。”


    裴宴礼瞥了一眼他俩,却难压上扬的嘴角。


    一整夜,宫内宫外,相思人未眠。


    次日群臣聚集宫中,柳芙蓉再受封礼,起轿入主公主府。


    臣随陛下行至公主府,东西南北四方街道封锁护驾。


    不少百姓于国公府至公主府路中二层阁楼,只为一睹圣婚。


    驸马着特质喜服高骑汗血宝马,簪花游街。


    “且瞧那裴氏大郎,得国公之女青睐,如今更冠驸马,好不神气?可自古道今世福,上世苦,观两人命数,颇多坎坷……”


    各大酒楼的说书先生,不知道撰写了多少个版本,衍生出来的话本子更是数不胜数,京中待嫁贵女满目艳羡,只瞧公主轿辇华贵,裴氏宴礼英姿。


    众臣携女眷一同入府赴宴,虽说不在宫内,可穿着送礼却是不敢马虎的,随之而来的便是各府的贺礼,车队绵延不绝,更是百里红妆相伴。


    马车前行作缓,陆河清斟了杯热茶递给顾砚棠。


    “早知昨晚便来了,这不是要堵到何时去。”


    “昨日芙珩兄让你提前入府,你又不肯,今日便慢慢等着吧,爹和阿姐还在后头,你随礼的时候去叫人一起取上,免得多等。”


    陆河清笑着点头:“都听你的。”


    顾砚棠不自在避开眼神,看向窗外。


    柳靖川在后堂面圣,见喜堂布置不妥特来请示。


    “是朕叫人布置的,你不要管了,顺安会安排妥当的。”


    陛下和他同为父,可陛下为君,柳靖川为臣,怎可君臣同位受礼?


    “陛下,这属实不妥,不如将臣和昭华置于右下位……”


    刘瑾打断他:“你啊你!当初芙珩成亲的时候,在军中没那条件好好办就算了,如果最后的女儿成亲,朕能叫你割爱?一个位置罢了,你觉得朕会信那些风言风语?”


    柳靖川知道陛下性情,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为难,成婚过后他们便要准备启程去凉州,这山高水远,若是遇到有心人拿此做文章,更甚者,待太子即位,岂不是给了他一个讨伐的借口,实在是不妥!


    “陛下,人言可畏,还请收回成命。”


    两人僵持不下,顺安恭顺附身开口。


    “陛下,这份心意柳将军已经收到了,既如此不妨就按照柳大人的心意来,大喜的日子可不要让宾客久等了。”


    刘瑾叹气两声,挥挥手算是应允了。


    吉时已到,嬷嬷扶着公主下喜轿,两列宫女们有序整理着她的裙摆。


    一身真红织金翟衣,广袖曳地,满身龙凤云纹流光,肩头垂落石青金线霞帔,九翚四凤翟冠缀满珠翠,一层红纱盖头遮去眉眼,却掩不住美人仪态。


    红纱透光,万物都染上了红晕,不远处只见一簪花红衣郎。


    一炷香前,裴宴礼自西侧偏阁而出,一身绯红吉服,由柳芙珩引路,行至喜堂,面朝御座静立等候,身姿恭谨。


    礼乐清扬,宾客满堂,柳芙蓉被左右搀扶着缓步行至裴宴礼右侧。


    柳芙蓉顾着头纱不敢乱动,却依旧能感受到左侧炽热的目光。


    “拜君父!”


    新人行礼,众臣恭贺:“陛下万福!”


    “拜父母!”


    林昭华笑着受礼,倒是柳靖川绷不住,柳芙珩也在一旁哭笑不得,刘瑾看着柳靖川这样子,和顺安对视一眼,笑意难掩。


    “拜天地!”


    礼部布置得体,众臣随新人一同谢天地。


    “夫妻对拜!”


    裙纱碍事,柳芙蓉转身险些被绊,被他扶住胳膊,似乎是没忍住,头纱下传来一阵轻笑,裴宴礼也不自觉勾起唇角。


    按规制,公主只需微微屈膝,暗示驸马入赘之意。


    柳芙蓉却还是低了半头,嬷嬷脸色微变,却见驸马附身更低,立马换了笑意。


    “大礼告成!”


    礼毕,新人三叩首陛下,恭送圣驾回宫,雅乐停,喜乐奏,开宴。


    裴宴礼随柳靖川去往中院,柳芙蓉则随林昭华前往西院,诰命夫人居于女席前排,纷纷敬酒贺喜,林昭华心疼女儿受累,早早寻了借口将她送回内院。


    宴席接近尾声,虽说有苏昭和陆河清帮忙挡酒,裴宴礼还是被灌下不少,有一半都来自柳芙珩这个大舅哥,好不容易趁着楚璎不在跟前放开了喝。


    顺安被刘瑾留下辅佐婚仪,到了时辰便来叫裴宴礼去进行下一步仪式,有了借口送走几位,其余宾客便都陆续离开,看着柳芙珩被扶走的背影,裴宴礼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逃过一劫。


    侍女一直从内院拱门排至屋门,灵雀和桃枝各在屋门两侧,将早已准备好的鎏金喜秤递给驸马。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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