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失踪 持剑夜闯
公主婚仪严肃, 众人自然也等不到闹洞房了,两人在国公府时,老两口就没怎么要求男女大防,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况且还有宫中教习嬷嬷在, 林昭华也不担心他们的房中事,加之柳芙珩醉得厉害,几人便一同打道回府。
陆河清学着苏昭躲酒,其实也没多醉,可想到柳芙珩和楚璎嫂子,心中难免羡慕,临近马车,脚步便虚浮起来。
阿乔是陆香菱派给顾砚棠的贴身丫鬟,在马车边小声说:“少夫人,少爷看似醉了,好像是公主府的差役扶着。”
顾砚棠掀开帘子远远看去一眼:“去引路来。”
“是。”
陆河清跌跌撞撞的好容易才上了马车, 车轮子一滚,好似没骨头的倒在顾砚棠身上。
她愣住一瞬,转而将人推开, 然而反手就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抱住了腰。
“阿棠……”
顾砚棠有些僵硬地去解开他锁住的双手,触碰到他发热的皮肤,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他的大手包裹住, 一股微弱的麻意让她瞬间弹开。
她使劲抽回,脸色有些不自然, 又试了试掰开他的胳膊,显然以失败告终。
还记得他小时候长得最为俊秀,身姿纤细, 如今这胳膊上怎么硬邦邦的。
又试了两三次,只觉得腰间的力道越收越紧,干脆放弃。
她抬起手,迟钝缓慢地落在他的头发上,嘴角含笑,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
公主府内院也是宫中派人一手布置的,裴宴礼和柳芙蓉今日都是第一次来。
裴宴礼接过喜秤,双颊微微发红,意识还算清醒,拿着喜秤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屋中丈余高的紫檀木落地大屏风,共十二扇联屏,裴宴礼绕过,却见床前又置一屏风。
裴宴礼发问:“怎的安置两扇?”
桃枝答:“公主有些受凉,特叫奴婢们搬来的。”
裴宴礼下意识地微微蹙眉,脚步加快了几分,礼仪嬷嬷也跟着一道。
灵雀捧着剪刀锦袋,桃枝端着撒帐盘,跟在其后。
喜床的纱帐也换了红色,此刻红纱落下,看不清其中,嬷嬷有些诧异,解释道:“公主许是累了,奴婢先去叫醒公主。”
说着便走上前去揭开纱帐。
砰——
撒帐的物什撒了一地,嬷嬷捂住嘴后退几步,裴宴礼大步上前,将红纱扯落,蹙眉质问:“人呢!”
再看床榻上,哪里还有柳芙蓉的影子,吉服和头饰胡乱洒落一床。
在屋内的奴婢听见声音纷纷跪下,嬷嬷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瞧那床榻上的慌乱样子,定是被贼人挟持了,可公主府守卫森严,在皇家的眼皮底下掳走公主,这可不得了了。
“立刻传话国公府,封锁公主府,将所有人召集外院,去把苏昭叫过来。”
灵雀先镇定下来,立刻去办:“是。”
桃枝起身将嬷嬷也扶出去,裴宴礼从对面堂中取来佩剑,将床褥一掀而起,红丝楠木上瞬间出现划印,他来时绕过主屋三面,均有宫女把守,就算那人有通天本事也很难避开公主府的层层守卫,何况今日府外四街封锁,想要悄无声息的离开更是难如登天。
他左手换剑鞘,敲在床榻上,三下两重一轻,他确认好声音清脆的位置,用力一击。
原本无隙的床板瞬间打开一四四方方的通道,底下并未有光,他端来一碟烛火携剑跳入。
底下有一人半高矣,他刚落下上头的木板便重新合上,通道不算宽敞,仅通一人,行约十来步,裴宴礼险些被绊倒,将烛火下移看到一黑衣人。
他蹲下来,认清人后探了探呼吸,将人掐醒。
“醒醒。”
刺痛传来,黄骋下意识按住腹部伤口,下意识求助:“小姐被人从这里掳走了,一路有机关,箭上有迷药。”
裴宴礼这才看到他腹部一块血污,指头长的箭矢还留在外面,看干湿,至少有一个时辰了。
他心急如焚,将人扶起来:“出口在头顶偏左三分之二处,出去叫人。”
说罢便提剑继续前行,然而外面突然一声巨响,连着这密室里都震动一二。
黄骋咬牙掉头:“跟我一起出去,再派人下来。”
“她现在危在旦夕,我得去找她!”裴宴礼压制着怒意。
黄骋吸一口凉气:“那人若是想杀小姐就不会带走她,这么长的时间,你觉得他们还会在这里吗!理智一点!”
他们之间的不对付两人都是心照不宣,可他是小姐心尖尖上的人,如今敌在暗我在明,他不能放任裴宴礼因为冲动而丧命。
裴宴礼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却也明白黄骋所说,似是发泄地甩开他的阻拦,开始返程。
黄骋有伤,裴宴礼先上去再拉他上来。
两人常年习武,对变化总是异常敏感,空气隐隐约约传来的气味让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剑。
“是腐肉。”
没错,就是一股腥臭的气息。
地板上油光锃亮,还在四处流淌,蹲下不难发现气味,只不过被这腥臭掩盖大半。
两人对视一眼,回想起在裴府的羊脬,裴宴礼大步流星走到门口,而门被从外锁住,坚固异常。
屋顶传来细碎的声音,一颗黑色的丸掉落,黄骋眼疾手快射出袖箭,只听屋顶那人摔落而下。
“小心!”下一瞬,那黑丸炸开,以其为中心的火焰瞬间蔓延开。
火舌映射在裴宴礼的瞳孔中,热浪左右夹击着他,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再一定睛,竟看到了故去的祖母,她就站在火焰中,和蔼地朝他招手。
黄骋捂着伤口去撞门,可惜丝毫未动,身后的热浪燎得他浑身发烫,转头看向窗户,拿起匕首去撬榫卯处。
好容易撬开缝隙:“裴大人,这边!”
可一回头,只见他魔怔似的竟朝着火焰中间走,黄骋跳下窗台,将人拉回,他本就有伤,可没力气抱动一个大男人,见他双眼浑浊,反握匕首在他的手背上划上一刀。
刺痛瞬间让人清醒,黄骋一把将人推出去,身后的房梁被烧落,炸开的木屑和黄骋的衣摆擦过。
两人有些狼狈,走到稍远的位置才停下,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下人们四处奔走叫着走水,苏昭带着人赶来,将两人扶起。
“我和芙蓉的酒杯有问题,应该涂抹了制幻一类的药物。”酒水是宫中统一供给,能做手脚的只会是酒杯。
黄骋想起自从裴府出事后,小姐便不允许府中人使用明火,看来下药之人很了解裴宴礼,随即接过话:“有人在屋顶蓄意放火,那人应该掉到了西侧。”
苏昭点头,又对裴宴礼说:“火势来得突然,我来寻你,未见你人,便去审问了宫女和侍卫,刚查到那人,不过已经咬毒自尽了,他是去年入宫的,在御膳房做事,因表现一直不错,被选到了这批到公主府的宫人名单里。”
“床塌下有密室,等火灭了带人进去查一遍,小心机关。”说罢,便要离开。
“你去哪?”
“入宫。”裴宴礼将剑收入剑鞘,“你派人严查城门,将那人曝尸城楼,不必说缘由,心里有鬼的人自然不会再有所动作。”
对方能留下人手取他性命,必是有人里应外合,这么长的时间,芙蓉还在城内的可能性太小,可是哪怕有一丝希望他都不能错过。
“还有。”苏昭凑近,听完虽觉得冒险,还是应下。
宫门早已落钥,守卫持剑拦下,待看清来人,又恭敬行礼。
“驸马,这已经过了入宫的时辰,不妨你明天再来?”
裴宴礼并为多言,佩剑铮地出鞘,抵住其中一人的脖颈。
他的声音发冷:“持剑夜闯皇宫,还不前去禀告?”
另一人慌乱中反应过来,立即持令奔走。
东宫夜巡,竹灯未灭,厍岳正在案前候着。
“裴宴礼持剑闯宫门了?”刘睿站起来先是震惊,后又掩不住笑。
厍岳谄媚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见刘睿脸色一变,又急忙找补:“说英雄都是抬举他了。”
厍岳其实并不知道刘睿和裴宴礼之间究竟有什么仇怨,不过太子殿下肯赏识他就是好事,原本在罗门跟前抬不起的头终于昂起来了。
两人笑声未落,紧闭的大门便被一脚踹开。
沉重的木门打到最里又被反弹起来。
那人一身红衣提剑而入,刀柄上还染着不知是谁的血。
而他身后,就团团围困的东宫禁军。
“裴宴礼,夜闯东宫,你可知何罪!”厍岳先声夺人,却未能震慑住来人。
刘睿缓缓站起身,裴宴礼还在往前,四目交汇,刘睿捏了捏手心。
“站着干什么!给我拿下!”
禁卫军紧握刀柄,一拥而上。
裴宴礼藏起剑刃,剑背次次命中,第一批倒下后,他拄着剑大喘气,继续往前走。
他怒极反笑,嘴角还挂着丝血,一张清冷的面容上竟有了邪魅之感。
“太子殿下,臣来问问,公主殿下何在!”
他面色微僵:“公主殿下自然在她的公主府,你在说什么疯话!”
“是吗?太子殿下当真不知?觊觎臣妻竟然连她失踪都不知道吗!”
禁卫军面面相觑,被厍岳下令驱逐。
“裴大人,你连她的名声都不顾吗?本宫是君你为臣,臣妄议君,本宫现在就能将你下大狱,来人!”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刘瑾带着气大步走进,皇后紧随其后。
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怒意滔天地质问:“裴宴礼!你别当朕的仁心为纵容,公然带剑在宫中伤人,质问太子,要不干脆你来坐朕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北上 不得入京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膝盖, 此言可关乎谋逆,众人皆跪。
裴宴礼匆忙解释:“陛下,公主在公主府失踪, 太子早已对臣妻……”
“闭嘴!”刘瑾气得按住头,“皇家之事是你可以胡说的吗!裴宴礼啊裴宴礼!如今全城戒严, 朕自会挖地三尺也要将芙蓉找出来!你夜闯一事已经闹得风风雨雨,朕不罚你如何给世人交代?此事了前你就先禁足公主府吧!”
刘睿咬牙,未经允许持剑入宫可视作谋逆,结果就只是禁足?
“父皇!”
“好了,此事不必再议!”
“报!”张戎小跑入内,“柳将军带兵至丹凤门。”
刘瑾指着张戎:“好大的胆子!”他半天说不出来,看着裴宴礼,“你们是要造反啊!”
刘睿听此,眉头舒展,意外对上母后的目光又收敛一二。
裴宴礼跪在地上,帮忙辩解:“陛下, 定国公乃是思女心切,臣之举与国公府无关!”
“他柳家军究竟是我大瑛的军队,还是他柳靖川的军队!”刘瑾下令, “将定国公府查抄,下大理寺狱,听候发落!”
罗门入内再度禀报:“禀陛下, 柳将军并未带兵入宫,他将此物转交陛下。”
刘睿看去, 正是开国年陛下赏赐给柳家军的丹书铁券。
刘瑾一瞬间无言,闭着眼被顺安搀扶着缓缓坐下。
顺安面露难色,这国公爷是不打算念旧情了, 一股脑将公主失踪的帽子扣在了皇室脑袋上啊,可怜陛下冤呐!
柳靖川急得在城门口团团转,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宫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
顺安公公拿着圣旨面色惆怅地走在前面,而后跟着被卸剑的裴宴礼。
“定国公接旨吧。”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跪下来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国公柳靖川、其婿裴宴礼,心存轻慢,蔑视皇权,行事折损天家威仪,本当从严勘罪。念其为开国元勋,持有丹书铁券,且北境异族屡扰边疆,特予宽宥,免其重刑。着定国公举族,统柳家军两成即日驰赴凉州戍守;裴宴礼革去一应官职,国公世爵停袭,其族终身不许返京,钦此。”
柳靖川面露焦急:“公公,那芙蓉呢?芙蓉现在下落不明,老臣怎能安心出兵啊!”
“国公爷,公主既是陛下义女,便就是皇家事,国公爷今夜所举,此等结果已是陛下宽恕,快些接旨吧。”
柳靖川缓缓举起手:“臣接旨。”
楚璎将柳靖川扶起来,听他愧疚所言:“连累你和楚将军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去驻扎北边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芙蓉……”
一行人打道回府,楚辞忿忿不平:“陛下此举,难不成真是姑壻所言,真和太子殿下有关系?”
楚璎制止:“皇城脚下,不得胡言。”
陛下下令天亮前出城,派张戎来督促。
张戎算是自己人,没什么催促,该照拂的还是照拂到:“陛下只允许带走两成柳家军,我已经安抚过兄弟们。”
柳芙珩小声问道:“陛下有所剩下的人马并到何处吗?”
“陛下还没下旨,不过昨夜太子一直跟着陛下进乾清宫,有意将柳家军收入东宫。”
“他还真不怕撑死。”
张戎道:“兄弟们自然是都不肯,不过将军即将离京,恐怕……”
“你告诉兄弟们,顾好眼下安危才是正道,不要为了义气逞强。”
柳靖川和林昭华避开侍卫,来到里屋。
裴宴礼随后跟上:“让爹娘受罪了。”
林昭华上前一步,面色难得慌张:“你说芙蓉已经不在京城了,可当真?”
“今夜看东宫表现,十之八九。”刘睿对芙蓉的感情不是假的,她失踪到现在,刘睿毫无反应,甚至还有心思掌兵权。
就只有一种可能:
和掳走芙蓉的人里应外合的便是他。
虽是裴宴礼不愿看到的结果,但至少芙蓉暂时是安全的。
“出城后就按照我们商量的来。”
“好,不过太子殿下一向怯懦,他当真……”
“娘,知人知面不知心。”上一世,那个在所有人眼里怯懦的刘睿听信外戚谗言可谓是害遍忠良。
“好,听你的,芙蓉那边就交给你了。”
天边由墨转蓝,定国公府的人马车队已经悄然离京。
——
柳芙蓉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使不上力气,费力睁开眼睛才看到自己的手脚都已被绳子绑住。
她脱力地支起身靠在床榻边,大门发出声响,柳芙蓉静静地等着来人。
他吹着汤药走进来,看见她睁着的双眸,嘴角添了一抹笑。
“看来你一点都不吃惊在这里看到我。”
柳芙蓉没接话,一是没力气,二是嫌恶心。
他也不勉强,只端着汤药吹了吹递到她的嘴边。
她侧过头躲开他喂来的药,他顿住一会儿,将药碗放下:“这是帮你快速排出体内迷药的,不喝就再多等上几个时辰才能恢复力气。”
“你如此行径,就不怕祖母泉下有知对你寒心吗?”
裴宴禾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莫名笑了起来:“芙蓉,其实我挺后悔的,没有让她活着亲眼见到我们成亲,我和裴宴礼都是他的孙子,她怎么从未替我想过呢?”
“你个疯子。”柳芙蓉自认两世不曾和他有过交集,满眼不可置信。
裴宴禾看着她陌生且仇恨的眼睛,心中不爽:“你将我忘了我不怪你,今生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
今生?
她蹙眉,心中隐隐升起不安:“祖母是你害死的?!”
他的手抚摸过她的脸颊,被她侧脸甩开,不怒反笑:“你还是这么聪明。”
“所以你……”
“对,芙蓉,我知道你有前世记忆,因为我也有。”他笑着坐在床榻边,“你不觉得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吗?你为什么还要去找裴宴礼?”
“呵。”柳芙蓉舒展眉头,怒极而笑,“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就你这样的蛇蝎心肠,别恶心我了。”
裴宴禾并不在意她的谩骂,她从来都是这样,美丽带刺,心底却是软的,他将她身上缠绕的绳子解开,语气柔和:
“无妨,最多一月,你便会心甘情愿地嫁我为妻。”
门口传来动静,柳芙蓉看不到门口,只见他起身笑着离开。
她往窗外看去,景色极其陌生,不过看草木生长态势,这里距京城已经很远了,她身体中的迷药并未彻底消散,已经强撑了许久,便又昏睡过去了。
磐岩四面环山,又有水峡而过,此处又名黑水峡。
西侧矿洞,原本人烟稀少的地方却有不少穿着清凉的匠人来来往往。
“大哥!”赵莽声如其名,雄厚的声音响彻矿洞。
周烈回头便看见赵莽熟悉的声音,与此同时,身边还跟着一穿着潦草之人。
“这是谁?”周烈语气中满含猜忌。
“秋风寨那群人黑心眼的,在我们的地盘设了兽夹,要不是这小兄弟提醒,我们不知道要折多少兄弟。”
此人虽穿着破败,观眉宇间却有贵气,周烈并未放下疑心:“既帮了忙,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怎么带到这里来了?”
赵莽想起少主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把他带回寨子肯定不妥,便只好带到此处了。
那人却先开口道:“不瞒大当家的,我祖籍江南,为寻弟走遍大江南北,前些时日从北方传来家弟死讯,这才流连磐岩之地,既有幸结实了三当家,便忝颜想留在寨中谋口生计。”
“你也看到了,在寨子里谋生计的可都是壮条汉子,就你这身板,能干个啥?这儿可不养闲人。”
他笑道:“人各有长,我观天色,北边夜间星际渺茫,又有北风向南之势,不出三日,此处必遭大雨,然我观土质颇松,恐有坍塌之难。”
“笑话,此洞开采距今已数十年,期间暴雨何止数百场,小兄弟恐怕要算错了。”
周烈正说着,一人跑来告知些什么,他便给赵莽交代:“看他也没去处,给他找个歇脚的地方,最多三日赶紧将人送走。”
赵莽挠挠头:“行,我听大哥的。”
“小兄弟对不住了,你走时我再给你拿些盘缠。”
裴宴礼勾唇行谢礼:“三当家仗义,温某在此谢过。”
周烈赶回去,裴宴禾候于主屋,大瑛舆图在其身后,他行礼:“少主这么着急叫我回来,可是计划有变?”
裴宴禾满面笑意:“不是有变,而是提前,原本害怕柳家军不好对付,没想到皇帝只给了柳靖川两成兵力,真是天助我也!”
他留在京城的最后一批杀手一路尾随,提前设伏,将其一举击杀。
“不过跑了个楚家的,倒是无伤大雅。”
周烈担心:“楚家的会不会从边州搬救兵?”
“且不说边州路远,等楚辞一趟来回,京城早已易主,况且若楚弋真敢无召回京,倒是给我亲手递了把刀。”
周烈压制住心中不适:“少主英明。”
“我今夜出发入京,五日后即可举兵南下。”
“是。”
出来后,楚衍走到周烈身边。
“大当家的在犹豫什么?”
他叹出一口气:“你我都知定国公和安邦大将军并未奸佞,少主下手如此心狠手辣,我心难安。”
“少主精通工事,帮我们开采矿场冶炼兵器,当时我劝你报恩不可盲从,你非不听,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若少主败了,我们数万口人也别想活。”
“你上无老下无小倒是潇洒,我这有老娘媳妇的,比你懂这个道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和尚 见了红
楚衍笑了笑又言:“今日兄弟们下山, 抓了个和尚来,说是嘴太毒了,弄些符纸吓唬人, 兄弟们一冲动就将人绑了。”
周烈想到什么:“和尚?听说大多和尚都会医术是不是?”
楚衍知他想法:“那得是僧医,我看他就是个江湖骗子, 话说嫂子不是找好产婆了?”
周烈瘪嘴不满:“那产婆年纪大得我都怕她走不稳路,这不是黑水峡的人越来越少,我想掳个大夫上山都找不到人。”
“反正那和尚你吩咐下去,先别放了,万一有用。”
“行,给你留着。”
楚衍作为二当家的,早年间抢粮折了一只腿,如今就在寨子里管着后勤和仓库。
入了夜,有兄弟前来报信:“二当家的,东屋那女的醒了,闹着要见少主。”
少主带那女人来时, 并未言说其身份,不过见他重视程度,大致也猜出了她的地位。
“少主一个时辰前就走了, 她药效应该快过了,你让兄弟们好生守着。”
那人回复:“不怕,少主将他从京城带来的人都安排在附近了, 除非她会遁地术,不然她一个弱女子不可能逃得出去。”
楚衍点点头, 不再担心。
跟前伺候的都是年纪稍大的妇人,柳芙蓉打听了许多,可惜她们大多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只知这里是三兽岭寨,其余的便不知了。
柳芙蓉突然想起之前她和裴宴礼的猜测,试探问道:“这里可是磐岩?”
那妇人点头:“磐岩西部,现在都叫黑水峡。”
“那这附近可有矿场?”
女人摇摇头:“寨子外头不太平,平时都是男人们出去,俺们也不清楚。”
那女人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长得如此好看的人儿,皮肤更是嫩得能掐出水似的,她一边偷眼瞅,一边将饭菜端到柳芙蓉跟前。
新鲜肉难有,这些都是熏干的腊肉,炖了些晾晒的萝卜干,肉香浓郁。
然而她话还没说出口,柳芙蓉下意识地干呕。
那女人吓坏了,柳芙蓉安慰她道:“我好几日没进食,吃不了这么荤腥的。”
她点点头,说是去换些清淡的来。
那女人走后,柳芙蓉下床,感觉脚步有些虚浮,不过也尚能走动,轻轻推门,竟发现并没有上锁,然而一打开房门便看到院子外巡逻的人。
那些人似乎并不打算限制她的自由,至少在这个院子内。
厨房还有几位厨娘,看着年纪小些,正聊着天。
“听说那个男人长得趣极了,若不是是个和尚,姨真叫你娘给你说媒。”
“要我说,是个和尚也没事儿,你见过谁到了我们寨子还想走的?说不定就要还俗啦!”
女人们凑到一起八卦少不了,柳芙蓉没进去,继续听她们说。
“我听当家的说,那和尚可是京城来的,叫什么法宁寺,好像还挺出名的,不知道为啥到了这儿来。”
“京城来的咋啦……”
一道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谈话,柳芙蓉眼睛有些急切:“那和尚可是叫悟禅?”
几人低着头互相看看,态度一下恭敬起来,点了点头。
“不必紧张,我在京城时也常去求神拜佛,自然听说过悟禅大师的名号。”
那些人这才放松了些,又交谈几句。
“姑娘也是来自京城?”
柳芙蓉看她们的样子,并不像知道自己是被掳来的,只随便应付两句也不便多说,怕给她们带来无妄之灾。
周烈正和楚衍看舆图,来人禀报。
“大当家,二当家的,东屋那边说要见那和尚。”
楚衍反问:“她怎么知道那和尚的?”
“好像是厨娘们说的,他俩好像在京城认识。”
周烈有些不耐烦:“多半是不认识人无聊了,把那和尚送过去,别耽误我们正事儿。”
“得嘞!”
悟禅正睡得香,就被人从被窝扯起来,一路送到东屋。
柳芙蓉坐在案前,等人走后:“还真是你。”
悟禅坐在对面:“阿弥陀佛,相见即是缘。”
柳芙蓉不想跟他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你怎么在这儿?”
然而悟禅甚至闭上了眼打坐起来:“贫道四处游历,出现在哪儿都不足为奇。”
柳芙蓉给他添了茶,转言问道:“可惜梧桐树下的十二坛女儿红,你怕是没有口福了。”
“何来的十二坛,埋下的时候就碎了两坛……”
乌孱反应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他一瞬间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头。
柳芙蓉坐得更为松弛些:“不装了?”
上次福田院见面后她心中便有些数,只不过后来找不见他便难以证实,她刚被裴宴禾带到此处,他就跟着来了,果然她的直觉没错。
上一世她到法宁寺养胎时,悟禅还是乌孱,埋酒时踩空了脚便碎了两坛,当时他还心疼了好一会儿。
“有时候都觉得是不是一场梦,本来以为我是那个天选之子,没想到裴宴禾也是,现在还多了个你。”
悟禅笑而不语,只道:“天机不可泄露,我不愿沾染世俗,若不是怕你又红颜薄命,我才懒得来。”
柳芙蓉怼而无言,只真诚道一句:“谢谢。”
乌孱本性骄傲,可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真心拿她当挚友。
她刚准备站起身,只觉得头一阵发晕,乌孱忙起身拉住她的手腕,脸色微变。
“我最近胃口不好,没怎么吃东西,可能是饥厥。”
乌孱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有孕了。”
两个人同时愣住,乌孱先做打算:“我观天象两日后必有暴雨,届时入夜我带你离开。”
“不行。”
他不解:“你身体什么样自己不知道?看脉象胎都没坐稳,要是被人发现了,你觉得裴宴禾会放过你肚子里的孩子?”
他严肃道:“同样的坑不能跌两次。”
柳芙蓉微愣,还是拒绝:“裴宴禾在黑水峡豢养私兵,如果此军南下,裴宴禾入皇城,我爹娘……”她咬了咬舌,“我绝不独活。”
“罢了,犟不过你,昨夜裴宴禾已经离开了,这几日是我们难得的机会。”
她点点头,又打听到:“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慎仪的消息吗?”
乌孱毒舌道:“你这都自身难保了,如果他真的被裴宴禾算计成了,白费我救他一命。”
人世间万事因果相连,他改了裴宴礼的因,那便也会影响到果。
柳芙蓉噎住,乌孱说的不假,如果是没有前世记忆的他,也许还会错信亲人,可现在的他只会比任何人多算上十倍百倍。
乌孱被安排住到院子的西侧去,两人坐在院中谈心喝茶,门口巡守的人似乎也要松懈些。
这两日门外传来不小的动静,连进来伺候的人都在忙里偷闲的增做鞋袜衣衫,乌孱说的没错,只有几日的时间了。
柳芙蓉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白日里吃了点东西,等背过了人又全部吐了出来,乌孱想办法去要了些果子,暂时压一压才能入睡。
他坐在院中观天,原本还有星星点点的天空逐渐被移来的乌云遮住,算算时辰便回了屋中。
一颗清澈的水珠滴到鼻尖,看守的人摸了摸鼻子,脸颊上却又被打湿。
“下雨了!叫兄弟们拿几个蓑衣来!”
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在短短一柱香内就演变成了瓢泼大雨,周烈从床上爬起来,看到外面的树被风刮得险些折断,突然想起了什么,心中一阵不安。
陈菀艰难地撑着手坐起来:“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雨,你去哪儿?”
“我不放心,去矿洞看看,你好生歇着,大着肚子就别乱跑了。”
产婆说她原本日子都够了,要生就是这两日了,周烈叮嘱两句便披上蓑衣离开了。
刚走到坝子中,雨中跑来一人,大喊道:“不好了!大当家的!矿洞塌了!”
雨声太大,声音有些模糊,等周烈反应过来,瞳孔一震。
这几日从冶炼厂装兵器,几百个兄弟都在矿洞边住着,想到这里瞬间狂奔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雨布似的糊在脸上,站在山头,远远地便看见矿洞的一侧被雨水冲跨,稀巴烂地碎在地上。
“大哥!”
“大哥!”
赵莽看到周烈的身影,跳起来招手。
“兄弟们呢!”
赵莽大声回答:“都在这儿呢!温小兄弟在前半夜叫我起来,让把住在洞边的兄弟们都叫出来,只是洞没保住。”
“洞没了再修就是了,人没事就行!”周烈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到裴宴礼跟前扑通跪下。
“谢谢你救了兄弟们的命!”
裴宴礼赶紧将人拉起来:“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难免二次塌方!”
周烈想到寨子,看向他犹豫的眼神一下坚定:“小兄弟跟我们一起回寨子!那儿地势高,安全些!”他周烈不是忘恩的人,反正少主不在,等雨停了再叫他离开便是。
一行人为了安全走大路绕回去,刚到寨子口,便看见几个妇人忙忙碌碌东奔西走。
赵莽拦住一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妇人眼神转向周烈:“大当家的,你媳妇要生了!”
一问才知,陈菀听人说矿洞塌了,心中不安,然而刚出屋子就被湿滑的门槛绊倒,一下子见了红。
几人焦急地等在门口,只见一盆盆清水进去就被染得鲜红,周烈抹着脸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产婆终于出来,周烈连忙将人拦着:“我媳妇如何了?”
那人摇了摇头:“陈娘子摔得胎移了位,生不出来啊!这孩子头不出来,会憋死的!”
“我媳妇呢!实在不行也得救我媳妇!”
楚衍已经赶过来,看了周烈身边的陌生人也来不及问,只拉回周烈。
“你先冷静些,把产婆扣在这,你媳妇更遭罪。”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柳芙蓉撑着伞被孙厨娘带过来:“我会些医术,也许能帮上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愚忠 等我回来
声音入耳, 裴宴礼浑身一僵,压制住情绪转过头。
她撑着伞披着毛氅,明明未着妆面, 眉眼间仍显艳色。
伞檐渐起,二人四目相对, 柳芙蓉话音噎在嗓子里,见他微微摇头便握紧了伞柄移开目光。
自柳芙蓉来到这里,周烈和楚衍并未见过她,周烈都没顾上这人未曾见过,只低着身子胡乱祈求着。
“我尽力一试。”楚衍将人送进去,眼神在她身上打转,想到什么却未言语。
刚一进屋,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袭来,柳芙蓉压制住心中的恶心,把提前准备的覆面拿出来。
陈菀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不只是害怕还是累的, 眼泪顺着眼尾滴落在枕头上。
产婆似乎也是没了招,站到一旁连拿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柳芙蓉并不是专业接生的,不过跟着盛娘子接生过几次, 此刻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
“麻烦熬些参归汤来,要快。”产婆是有医学底子的,马上就去安排了, 这汤一般是产后滋补用的,她一时慌乱竟忘了现下服用也能用于补气力。
柳芙蓉站在侧面, 按压她的胎位。
“陈娘子,我现在将你的胎位从外按正,你忍住疼, 保留气力。”
陈菀摇摇头:“我是不是要死了,你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
她打断:“不会的。”她顺了顺她湿透的头发,“我进来时你丈夫哭着求我,他告诉产婆,就算不要孩子也要救下你,就当是为了他,你也得撑住,准备好了,我数到三便要用力了。”
她回忆着盛娘子的手法,忍住不听陈菀的惨叫,只攒着力气将孩子的头顺正。
这个过程急不得,一不小心既会伤了产妇也会伤了孩子。
豆大的汗珠滴落,周围帮忙的几人都忍不住啜泣。
产婆从门口经过都不敢往外看周烈的眼睛,只端着汤药匆忙进屋。
“胎水破了太久,喝完药你跟着我的口号使劲。”
陈菀认出她不是寨子上的住民,原本姣好的一身为了自己已经弄上了血污,明明已经累得发虚还要给自己打气,她哭着点点头,呼出一口气做好准备。
周烈原先还能忍着泪,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瘫坐在地上,众人也跟着揪心。
比产婆的声音先传来的是孩子的哭声。
“生了生了!恭喜大当家的,是个大胖小子!你媳妇也没事,累得睡过去了!”
足月的孩子生出来没那么皱巴,产婆将孩子裹好抱出来给周烈看了一眼,又抱进屋内以免受风。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柳芙蓉擦了擦手上的血渍走出来,周烈上前,她拦住他感谢的话:“我再去药房给她配副药。”
裴宴礼接话:“在下略懂一些,姑娘写下方子,我可以帮忙抓取。”
柳芙蓉假意犹豫片刻:“正好产婆要留下照顾陈娘子。”
周烈拍在裴宴礼肩膀上:“辛苦小兄弟了。”
“无妨,举手之劳罢了,大当家的能收留我,在下已经很感激了。”
说是药房,不过是各种草药堆砌的地方,两人走到后面背对着门口。
裴宴礼终于放下戒备将人抱入怀中,只觉得她又清瘦了不少。
“可有受伤?”
柳芙蓉埋在他的怀中,眼眶有些微湿:“没有,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是裴宴禾。怪我,在他督工公主府的时候我就该发现的。”
“他有意隐瞒,圣人也会百密一疏,这不怪你。”
柳芙蓉抬头问道:“裴宴禾已经去了京城,爹娘还好吗?”
“别担心,你被带走那日,黄骋认出他就是平阳侯府的黑衣人,便设法让镖局的兄弟替换了裴宴禾派去的杀手,伪造了爹娘的死讯将他骗回了京。”
“矿洞塌了,周烈想要出兵必定会耽搁几日,陛下已秘密召集柳家军前来堵截,今日混乱,是我们离开的好机会。”
柳芙蓉想到乌孱:“我得回去一趟,带上他一起走。”
为了不引起怀疑,裴宴礼继续留在药房,柳芙蓉留下方子借口疲累先行回屋。
刚一进来就被乌孱拉走,他已经在厨房找了吃食打包好:“今夜说什么都得跟我一起走。”
柳芙蓉不知道他突然是怎么了,挣脱开他的手,正想说遇见裴宴礼的事。
乌孱以为是她不愿意离开,语气加重:“你知不知道矿洞里面全是炸药!这只是显露出来的部分,还有地下,裴宴禾的手段,你比我更清楚,至少这寨子别想有活口!”
趁着柳芙蓉被孙厨娘叫走的档口,乌孱翻墙混入人群去了山下,泥土被冲得更散,雨夜中闪烁着银光,他原以为是埋在地里的兵器,仔细一看是包裹着炸药的铁管。
她眼神一沉,还未作出反应。
门口突然涌入一众人手将她们团团围住。
乌孱下意识将柳芙蓉护在身后,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隔开两人,准备带走乌孱。
柳芙蓉眼疾手快夺走其中一人腰间匕首抵在脖颈,靠近几人瞬间慌了神,毕竟二当家可以吩咐了绝对不能伤到这个女人。
她看出了他们眼中的慌乱,更加靠近了些:“让我一起去。”
等他们到时,裴宴礼也在堂中,只不过双手被牢牢绑住。
柳芙蓉上前一步道:“大当家的,这是何意?”
周烈从楚衍手上拿过画像,摊在他们面前:“温小兄弟,这画中之人怎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画像是裴宴禾走前留给楚衍的,十余幅,见到便不可留下活命。
裴宴礼未答反问:“大当家的抓我便是,怎还如此兴师动众?”
楚衍缓缓道来:“厨娘说这位小姐来自京城,恰巧少主走的第二日,这位和尚就来了三兽岭寨,而两位还是旧相识,适才产房门口,二位虽无言语,可是下意识的反应却是骗不了人的。”
楚衍起先只觉得这女人眼熟,一翻画册反而看到了他。
柳芙蓉轻按住裴宴礼的肩膀:“我观你二位为人仗义,何故为裴宴禾走狗?”
从这几日厨娘们所言,再看他对自己妻儿,并不是丧尽天良之人,何况这个寨子里几乎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却又对她十分尊敬,只有可能是裴宴禾故意隐瞒,如果他们之间的信任当真坚不可摧,裴宴禾又何必埋下那些炸药?
敌多我少,智取才是上上策。
赵莽大声喝止:“你骂谁是走狗!”
楚衍侧身拦住赵莽,被柳芙蓉捕捉到,乘胜追击:“二位既然有他的画像,不妨猜猜他的身份。”
裴宴礼看出芙蓉已有对策,故而配合:“瞒了赵莽兄弟,在下并非江南温氏,而是裴氏裴宴礼,你们口中少主的嫡兄。”
周烈和楚衍对视一望:“你若是裴氏族人,为何会在这画像上?”在周烈心中,这些画像应该是朝中打压裴氏阻止大计之人才对。
此话一出,更是印证柳芙蓉心中所想,这三兽岭寨恐是受了裴宴禾蒙蔽。
裴宴礼又道:“各位兄弟大可派人赶往京城一探便知,若我是假的,各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若我要是真的,各位不觉得奇怪吗?”
楚衍转过身不知和周烈说了什么,他大手一挥,堂中其余人便都离开将门关上。
“此话何意?”
“虽不知各位为何效忠裴宴禾,可为匪和谋逆可是云泥之别,按大瑛律,以谋逆论处之人往后三代均为奴籍,各位何故冒如此大险?”
楚衍未曾说话,而周烈则是真犹豫了。
赵莽见此,立即仗义执言:“休要挑拨!那些朝廷官员最为黑心,我们既得贵人相助,又如何能见贵人枉死?如今少主大计将成,我们可不能拖了后腿!”
他提起大刀,说罢就要上前劈下。
乌孱下意识横踢一脚,将赵莽踢到在地,他似被惹怒大骂一声:“你这狗和尚!”
“慢着!”裴宴礼站起身来,“你口中的贵人可是虞书兰?”
他话出口,柳芙蓉即刻反应过来,裴氏族中算得上枉死之人只有祖母,只不过她没想到裴宴禾竟如此无耻。
周烈单独留下裴宴礼,赵莽气不过乌孱又被二哥拦下,忿忿离开,乌孱担心柳芙蓉身体吃不消,便想拉着她去隔壁屋避雨。
“姑娘留步。”柳芙蓉应声回头,是楚衍。
他看了看乌孱:“不知能否单独和姑娘聊聊?”
柳芙蓉看着乌孱:“没事,我去去就回。”
楚衍和她走进偏房坐下:“姑娘可是定国公之女柳芙蓉?”
她疑惑道:“你认识我?”
他拿出一根吊坠放在桌上:“裴氏嫡子和皇帝义女之婚我有耳闻,姑娘和他之间关系匪浅,我便斗胆猜测。”
柳芙蓉自然认得这吊坠,上面细看还有一个“柳”字:“你是楚大娘的儿子?”
楚衍离开坐席向外一步揭开衣摆行一大礼:“当年姑娘走得急,我娘未能亲自谢恩,后来身份有别也不便打扰,如今还有机会见到恩人,还请受我一拜。”
柳芙蓉将他扶起来,脸上终于带了笑意:“楚大娘现在何在?多年未见……”
楚衍一瘸一瘸地坐下:“我娘去年已经寿终,临终前这算一件心事,如今儿子替她了了,老娘也算可以安心去了。”
当年,大军途径磐岩,已为弃城,三兽岭寨还是上任家主当家,冒险掳了主帅的女儿以换粮食,也就是尚且年幼的柳芙蓉,楚大娘感染疫病,无人敢医,家主为护寨子安全,只得任由其妻被隔离在外。
她随父行军以来,所见疫病数不胜数,也是为了保命采了草药请缨照顾楚大娘,索性她体质健壮熬过一劫,得知柳芙蓉身份后将家主一顿臭骂,将她完好的送了回去。
柳芙蓉知道敌军将至,便把随身吊坠留下让他们和柳家军里应外合,骗走了敌方的粮食,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后来为了她的名声,军中便封锁了此事,山寨也只称吊坠为意外捡到,无人再提此事。
“你们走后,磐岩安定了些时日,可黑水峡为战事要地,官道都不敢从此经过,人烟便越来越少,兄弟走投无路之时,磐岩来了位官妇,为了山下百姓安定,她并未带兵围剿,而是帮寨子找到耕地重修外围,牵制左右相争的恶霸,这人就是虞夫人。”
柳芙蓉明了,那段时日应是祖母随祖父外派之时,大肆修缮过,难怪她都未认出这就是之前那掳走她的山匪处。
“后来裴宴禾找来,告知大哥虞夫人死讯,乃是朝中打压裴氏之人联手所为,我们才知裴氏这些年之艰难。大哥为报恩奉他之命采矿养兵,逐渐走到这一步。”
“我大哥随了爹的性子,有些愚忠,现下我相信他会想通的。”
柳芙蓉松了一口气,他们兄弟俩,一个随父一个随母,倒是互补了。
“若楚大哥相信我的话,可否再帮我一件事?”
“恩人客气了,直言便是。”
……
一直到天亮,雨渐渐转小,裴宴礼才从主屋出来。
乌孱和柳芙蓉回了东屋等他,她不肯歇息,乌孱怕她劳累过度晕厥,只好陪着她一同等,见他归来,柳芙蓉才真的松了口气。
“待周烈整顿私兵,我们便随兵南下入京,和柳家军汇合,彻底断了裴宴禾的后援。”
柳芙蓉的笑容微僵:“有你在,柳家军便会认人,我留在这里等你。”
乌孱蹙眉:“你留在此处作甚?身子如何……”
“对。”柳芙蓉打断他,“陈娘子刚刚从鬼门关回来,这山上又没个会医术的,我在正好能照看一二,何况我这些时日也受了些风寒,恐怕会拖累大军,不如留在此处。”
乌孱瞬间懂了她的心思,只转过身气得跺了跺地。
裴宴礼还想劝说一二,被柳芙蓉推着离开:“周烈无论如何没有你熟悉路线,此事耽误不得,宫中虽有我爹娘在,可东宫兵力不可小觑,你早一日回去我便早一日安心,快走吧。”
说着,周烈的人就前来催促,裴宴礼知道拗不过她,想着留在此处至少不见血光,便随了她,一吻落在她的额头:“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逼宫 直奔磐岩
乾清宫的烛火已经数十日未熄, 原本庆幸被分到皇帝近前的宫人们每日过得提心吊胆。
自定国公离京后,陛下便一病不起,整日昏昏沉沉,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 从前数十年不肯踏入乾清宫一步的皇后娘娘这段时日竟是每夜都来陛下跟前陪伴。
定国公的死讯传入京城已经好几日,可惜陛下未能在清醒的时候得知,傅明荣依旧穿戴如常,坐在陛下床前望着跟前晃动的烛火,她知道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春来守在皇后身边:“娘娘,你已经好几夜没睡了,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住的。”
傅明荣摆了摆头,未再多说。
原本寂静的殿外由远及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烛火映射着人影跑动更替,渐渐聚集在殿门外。
“太子殿下到!”传唤的不是太监的声音。
刘睿着铠甲入内,驻足在傅明荣身前。
她未曾抬眼看他:“回你的东宫去, 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厍岳上前劝说:“娘娘,太子殿下找陛下要事相商,还请回宫吧。”
傅明荣勾唇质问:“你是个什么东西?”
厍岳一时无语, 只好吃瘪地退至太子身后。
她安排在太子身边的人原本是罗门,直到庞春奕提拔了厍岳送到刘睿身边,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傅明荣站起身来,走至刘睿身前, 提高声量:
“本宫再说一遍,回你的东宫去!”
刘睿咬了咬牙:“来人!送母后回宫!”
傅明荣一声呵斥:“本宫看谁敢!”她眼底满是失望,“你已经贵为东宫之主, 无人同你争抢,你到底在急什么!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回东宫去!”
刘睿却莫名笑出了声,抬手示意,厍岳明白,行礼带兵退至殿外,只留他们母子二人。
“母后,若是从前,就算你和父皇再嫌弃孤废物窝囊,孤也不会冒险行此险招,可是他裴宴礼除掉舅父,数次与孤作对,母后要孤如何自处!”
“他是臣你是君,你才是这大瑛的未来之主,竟连如此气度都没有?”
“不!母后还不知道吧?那裴宴礼是刘瑾和裴殊的孽种!裴宴礼节节高升,满朝赞赏有佳,不管孤如何努力,在父皇的眼里都比不上裴宴礼的一根手指头。”眼眶的泪跳跃出来,刘睿忽然笑了,“既然这大瑛迟早都是孤的,孤这么做又有何错?”
在傅明荣的印象里,刘睿哪怕有时候有些死脑筋,可是底色还是好的,是她错了,人在贪念面前都会变得面目可憎。
她抹去恨铁不成钢的眼泪:“若这大瑛本不该是你的呢?”
“本宫成婚七月便诞下了你,都说你早产过余活不了多久,可是你除了在行军时大病过一场外,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刘睿饶是反应再迟钝也反应过来:“闭嘴!”
“我一生漂泊,当年被庞氏推出去被迫远嫁,太后秘密给本宫下了一道懿旨,若是一年内我无法留住淮阳王,便会赐本宫三尺白绫,可他一心只有裴殊,本宫只不过是他名义上的王妃。”
刘睿不可置信,傅明荣偏要他看清事实:“本宫诞下你后,他什么都没说,早早将世子之位传给你保全本宫名声,入主大瑛后,哪怕知道了裴宴礼的身世,也依旧选择传位于你,若本宫早知你如此,倒不如让你真的夭折。”
她这一生只求个体面,如今在刘睿面前袒露事实不过心灰意冷。
厍岳等候再三还是入殿禀报:“太子殿下,柳芙珩的人打到宫门口了,还请尽快下令!”
柳芙珩?他不是死在路上了吗?
刘睿捏紧拳头,事已至此,在天下人眼中他就是唯一的太子,只要坐上龙椅,谁敢议论曾经?
“来人,给孤将乾清宫守好了,擅闯者杀无赦!”刘睿转身提剑离开,不再看傅明荣划落的泪珠。
柳芙珩骑于高马,率领两成兵力直攻城门。
只在军营中操练的士兵如何比得上在战场上真刀实枪拼杀出来的战士?
禁卫军饶是占着地势人数微弱优势,在城门被撞开的瞬间还是溃不成军地退至丹凤门。
刘睿登上宫门:“大胆叛贼,竟敢有谋逆之心!”
柳芙珩嗤笑一声,将大刀收于腋下,大喊道:“要定我的罪就叫陛下来定!我柳家军是陛下的将,是大瑛的将,唯独不是你刘睿的将!”
刘睿咬牙切齿鼓舞士气道:“众将士听令!取下此贼首级,即可加官晋爵,给我杀!”
刘睿观战心中懊悔,此前他有意骗刘瑾将其余柳家军编至东宫,结果他死活不肯,为避免节外生枝才给他下了药,所幸裴宴禾想法子调离柳家军剩余八成兵力,可眼下援军未到,柳芙珩攻势极猛,厍岳见此不妙,有意劝退。
柳芙珩的刀刺入小将胸前,直指刘睿:“清君侧,安社稷!杀!”
然而号令刚下,原本兵甲单薄的宫门上再次站满人,看盔甲,明显不是宫中人。
裴宴禾逐渐显露人前,待柳芙珩看清后,怒骂道:“果然是你个狗贼!”
起初黄骋和裴宴礼设局时,柳芙珩还将信将疑,没想到他果真诈尸。
“公主府中的那条密道有一机关门直通宫内,我军恐怕是你的十倍不止,只要你此刻归顺,我便保你柳氏无虞,柳将军卸甲吧!”
柳芙珩嗤笑一声:“男儿死于沙场,虽死犹荣,何况谁胜谁败还不一定!”
他话音刚落,裴宴禾和刘睿便听到身后宫内城墙之上传来急促响动,原本调离的柳家军此时正四面八方地席卷而来,柳靖川和林昭华披甲上阵,和柳芙珩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开国年时,宫中有一密道,原本只有柳靖川和刘瑾所知,裴宴礼将行军图交给他的时候,柳靖川还诧异刘瑾竟然将这也告诉了他。
他裴宴禾能悄无声息的携兵入宫,那柳家军为何不可?
刘睿看到柳靖川时,眼睛都急红了,质问裴宴禾道:“这就是你告诉孤的计划顺利?”
裴宴禾现在没时间思考为何柳家人没有死在赴任的路上:“无妨,殿下放心,我方兵力充余,必不会耽误大计!”
大不了鱼死网破:“周烈、赵莽,此战若成,你们便是开国将军!弓箭手准备,给我放箭!”
意料中的箭雨并没有落下,反而一道道冰冷的刀刃落在了他们的后颈。
裴宴禾不可置信地回过头,诧异之余突然大笑:“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裴氏小贼,束手就擒吧!”
裴宴禾不惧身旁刘睿的歇斯底里,丝毫不惧地转过身直面二人。
“你们不会傻到我没有留下后手吧?”裴宴禾笑意更甚,“矿洞地下一直到山寨下,我都埋了致死量的炸药,只要我没有活着回去,五日后三兽岭寨便会夷为平地,砰地一声!砰砰砰!哈哈哈!”
听此言,周烈满目怒意:“你!”
“再给你一次机会,是助我逼宫!还是与敌为伍!”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脑海中闪过三兽岭寨每个人的面庞,周烈的刀距离裴宴禾却越来越远。
“大哥!”城楼上传来楚衍的声音,他一瘸一拐地喘着气登上宫门,“黑水峡炸药已除!可安心御敌!”
他一路紧赶慢赶,所幸没有辜负恩人所托。
裴宴禾震惊之余面色一沉,趁着周烈走神之际,掏出匕首准备刺去,赵莽眼疾手快一刀砍向裴宴禾,他的胳膊瞬间血流不止。
周烈反应过来:“绑了!”
顺安公公领宫人至此:“陛下有旨,将反贼扣至乾坤殿,陛下要亲自定论!”
柳靖川领旨:“是。”
裴宴禾愤恨地被押住低着头看向刘睿,只见他精神失常似的嘀咕着不可能。
他们被强制跪在殿前,却不料满朝文武皆至,裴宴禾看着龙椅上安好无虞的刘瑾,再看位列右首的裴宴礼,恍然大悟。
罪行昭著,有何可审?
刘瑾朝顺安挥手示意,无言可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刘睿素无德行,难承储贰,今谋逆事发,罪无可逭。着废为庶人,鞭责发往皇陵守墓,终身不得出陵,思过忏悔。
裴宴禾蛊惑逆储,同预谋逆,罪当族诛。念其兄裴宴礼举兵勤王,有功社稷,免株九族。俟其尽供逆谋始末供其同伙,即行斩立决。
其余陟罚臧否待朕思索再行定论。”
如此惩罚,已算轻上加轻,众臣皆跪谢恩:“臣等谨奉圣谕,恭领旨意!”裴士安跪于地上无颜起身,无声啜泣。
两人被拖离殿前时,一个狂放大笑,一个认错求饶,不过再无人敢议。
柳家几人如释重负,忙来询问赶回京的裴宴礼有关芙蓉安危之状。
交谈之间,裴宴礼反问:“什么炸药?”
柳芙珩直言:“就是那个瘸将所言。”
他想起临走时芙蓉的支吾,瞬间冷汗直冒,却又不敢早下定论让大家跟着担心,只平淡道来几句,找到楚衍后带着周烈等人直奔磐岩而去。
裴宴礼走后,林昭华始终不安,俗话说母女连心,她再三犹豫,还是让柳靖川向圣上请旨。
柳芙珩便领兵紧随其后,一路北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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