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凉州 面圣之夜
柳修久抬头看着他, 点头答道:“阿久明白。”
裴晏礼揉揉他的头,将他朝柳芙珩的方向推了一推,眉眼弯弯:“那现在该说什么?”
“爹爹, 阿久错了,下次再也不往屋顶扔石头了。”
平日里被打了就算哭天喊地也不愿认错的主儿, 今日还真是让柳芙珩大跌眼镜。
柳芙蓉在一旁憋笑,阿久这么突如其来的道歉,哥哥肯定别扭死了,柳芙珩双手局促的晃了晃,最后落在了柳修久的脑袋瓜上揉了揉。
“那姑父送阿久出去,跟你爹爹回锦苑好吗?”
“好!”
他姑父姑父的叫,大家好像都忘记了芙蓉和他两人其实还并未成婚。
走到锦苑门口,裴晏礼便驻足等候。
柳芙珩把阿久送回屋去,临走时问道:“你告诉爹,为何这么听裴晏礼的话?”
柳修久眨巴眨巴眼睛,才反应过来爹爹说的裴晏礼就是姑父。
“因为姑父对阿久不会生气, 更不会打阿久,姑父总是笑着说,姑父是好人, 我喜欢姑父。”
一句话说了四个姑父,他虽年纪小,却很少如此言语不谨, 可见所说之话是由心而出,无需修饰。
柳芙珩无奈吐出一口气, 裴晏礼是不是好人他不知道,但单论城府,他才是最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吧。
裴晏礼大可让直接让阿久跟着自己离开, 没必专门来送一程,显然是有事相商,又不方便当着芙蓉的面儿,如果他没猜错,此刻他还等在院门口。
看着柳修久进了书房温习,柳芙珩才重新出来:“说吧。”
他侧身看着裴晏礼,等着他的下文。
“我想见一面爹娘,一起商量一下入宫一事。”
自从裴晏礼入府以来,林昭华是真把他当亲身儿子对待了,不对,他这个亲生儿子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现在全府上下,都把他护得像眼珠子似的,连着柳修久这个小家伙都与他甚是亲热。
“怎么?什么事儿需要瞒着芙蓉?”柳芙珩一语道破。
裴晏礼笑笑不解释:“劳烦兄长带路。”
两人都笑而不语一同去了正院,楚璎本就在正院陪娘挑花灯,今日府中后厨饭菜备得充分,等到了晚上还要一起去放河灯。
“爹、娘。”裴晏礼依旧规矩行礼,林昭华和柳靖川也知道他不是佯装客气,而是这么些年的习惯养成了,他一时间改不过来,他们也就不纠结了。
随后,开门见山道:“今夜,我打算入宫一趟,上次驳了陛下一直拖下去也无甚益处,今日前来是想问问爹娘和兄嫂的意见,我也好提前筹谋。”
柳靖川问道:“上次芙蓉给我们透过,你也想离京?”
“是,我知爹娘也都有这个意思,只是如今大皇子根基尚浅,傅皇后的靠山平阳侯又倒了。爹掌控京中兵力,又和安邦大将军是亲家,陛下肯定指望着爹能留在京城替大皇子筹划一二。”
他这话说得愧疚,本来皇帝想留住的是自己,如今却牵扯上了定国公府。
“所以我想先留任京城三年,也给陛下三年缓冲。”
林昭华没说出口,按照芙蓉的意思是想和他尽快离京,只是慎仪说的也有道理,陛下恐怕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裴晏礼顿了顿,看向林昭华,见她欲言又止,反而坦言:“我知道芙蓉的意思,只是虽她愿意,我也不想让芙蓉因我受委屈。”
其余人听的云里雾里的,只有林昭华知道他所说是热孝成婚一事。
楚璎心思细腻,又问:“可你在刑部待三年,难免纠缠颇深,恐怕……”
裴晏礼坦然一笑:“所以我不打算留任刑部,昭德书院年年都缺先生,而我正有此意。”
除了无所荫蔽的寒门会在科考后直接分至翰林院做学士,另外就是一些致仕的文臣退居下来到昭德书院为人师表、教书育人。
而裴晏礼正处光明上升时期,他既然能提出来去昭德书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是有心想要渐渐退出朝堂了。
柳靖川道:“是个万全之策,你放手去做就好,我们并无意见,只是我并未问过陛下的意思,恐怕……”
柳靖川是个重情义的,如果陛下真的有难处,他也做不到一走了之,可是一旦错过这个机会,等刘睿掌权,恐又生变故。
柳芙珩牵起楚璎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爹娘,其实此事我俩商量过了,不如我们先行前往,届时爹娘借口团圆再来寻我们。”
楚璎笑得灿烂,林昭华看的出来小两口是真心实意的。
他们本就不在京城长大,对这里无甚牵挂,何况楚家远在边州驻扎,想来璎儿也是想家了。
裴晏礼问道:“那兄嫂可想好请旨去往何处了?”
“这个嘛……”柳芙珩是打算先和楚璎回一趟边州再做打算。
“不如凉州?”裴晏礼解释道,“凉州紧靠边州,地大而人稀,主要因为外族抢夺,而凉州主将主和不战,这才让凉州越来越穷,导致百姓远走他乡谋生。”
“若是兄嫂去了,这片土地也许能焕然一新。”
林昭华和柳靖川没有多言,裴晏礼既然能提出凉州,想必是心中有了打算,只是愿不愿意去,还是得看芙珩和楚璎。
“阿辞给我之信件中也多次提到凉州境况,好几次还是阿爹派兵前去退敌的。”
柳芙珩听出楚璎言外之意:“那就去凉州,正好离边州近,好久没见辞弟了,等去了定要常聚!”
楚璎点点头,看向爹娘。
“如此也好,那阿久……”
楚璎做主:“阿久先和爹娘留在京城吧,趁着这几年,多读些书也好。”
初去凉州,只恐怕条件艰苦,她还是不舍得修久那么小就跟着他们去受苦。
楚璎话音刚落,柳芙蓉便踏进院门问起:“你们怎么都来这么早?”
大家默契的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裴晏礼主动提起:“今夜就不陪你去放河灯了,已经拖了陛下许久,再不去面圣恐怕不合礼数了。”
她先是一愣,继而点头:“好,放心吧,祖母那盏我替你放。”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话,还是嘱咐道,“圣意难测,切记小心。”
裴晏礼点头算是应下。
吃饭的时候有阿久这个小鬼在,大家倒是忘了刚刚那点儿紧张的气氛。用过饭,楚璎和芙蓉去换了身衣裳,一行人送走裴晏礼后便出发去巡河了。
巡河是一条由北向南的河流,贯穿京城西区。
河距宽且秋季流速慢,久而久之,这里不约而同就成了大家年年放河灯的佳地。
此时此刻无论贫贱,所有人聚在一起都是在表达对故去之人的思念。
有人说这河能流进海,不过也没人真的去看过,大家也就这么信了,花灯入海,思念入界——
裴晏礼入宫之事并未提前向宫中传递消息,上次宫人来传旨之时他就知道刘瑾早就迫不及待等着他了。
如他所料,不出半个时辰,已经落钥的宫门就开门放行。
来接应他的是顺安,陛下知道裴大人的伤还没好利索,特派他带了轿撵来。
“裴大人,请跟咱家来吧。”
他微微颔首,登上轿撵。
晚风穿过宫巷,他束发而来,一缕发丝飘至额前。
这条路他曾经走过无数次,说来也巧,陪在他身边的也是顺安。
上一世刘嬷嬷将绝笔带入宫中少不了顺安的帮衬,他也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
后来刘睿登基,芙蓉入宫,裴晏礼就把顺安放在坤宁宫,福德寿终正寝后,宫人们便就以顺安为首,他也因此在宫内一手遮天。
帝后分居多年,裴晏礼站在乾清宫下,抬眸看去。
顺安恭敬跟在一旁,眼前人不卑不亢,一张玉面却威严不减。
他在陛下身边跟着,替陛下办事,不知道是不是得知俩人关系后的刻板印象,此时此刻,他觉得裴大人和陛下年轻时太像了。
如果按照月份来算,他才应该是行大,只是……
“劳烦公公候在此处,若是东宫问起,就答我今夜是因公入宫。”
“裴大人放心,陛下也嘱咐过了。”
他转身,直上乾清宫。
殿中的屏风不知何时被撤走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心中虽不愿,却还是行跪礼。
“微臣参见陛下。”
刘瑾走下高位,亲自将他扶起来。
裴晏礼看向他的眼神坦荡荡,两人对视无言。
刘瑾声音有些颤抖:“你…受苦了。”
他退后一步,不紧不慢道:“陛下言重了,人自有生死,祖母之殇,凶手伏法,微臣已然宽慰。”
他分明知道他说的不为此事。
两世来,他对刘瑾始终只有君臣之恩,哪怕他上一世去裴府救了他一命,哪怕他死后在皇陵刻上了他的名字。
可是,他对刘瑾从未有过父子之情。
他不是圣人,相反,他是个恶人,他顶多掩藏起对他的恨意。
所以,此刻他不愿意过多周旋。
未等刘瑾多言。
“陛下,微臣终究是臣,臣自忠于君。臣感念陛下赐婚,可朝堂诡谲,微臣不愿一生都与芙蓉在此纠缠。然微臣也知陛下顾虑,如今平阳侯已去,臣心飘摇,遂大皇子不稳,柳氏中立,兵不随东宫,亦是隐患。”
刘瑾眯了眯眼睛,他言语无偏无私,甚至连柳氏兵权都考虑到了,柳氏一门从不结党营私,可是并不代表其真正臣服于皇权,不然十余年前,柳靖川也不会主动投诚于自己旗下。
他们所忠,是他的治世之才,可刘睿憨愚中庸,不见得能收服柳家军,届时刘睿和傅氏又该如何自处?
刘瑾迟迟没有说话,于烛光映射中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幅冷峻的面孔,都说儿似母,他的眉眼清秀俊朗,细细端详和裴殊颇为相似,而他更是继承了裴殊出众的才能。
要说治世之才,刘睿绝对比不上他,这一点想必裴晏礼自己也知,所以他宁愿趁夜入宫,是来安他的心来了。
他这一生,无意君位,只愿做臣。
他在告诉他,这皇位他不会和睿儿争,愿以三年光阴换他和柳府一世安稳生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美梦 再不分离
震惊之余, 更多的是心疼,还有一丝不堪。
他从小没得到过母亲的疼爱,哪怕现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首先想到的不是父子亲情,而是君臣制约。
刘瑾移开眼神, 知道他身世的这些日子,他敢说自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忌惮吗?
年轻时他也无意皇位,所以宁愿委身联姻退至封地,也不愿忤逆圣意,可换来的不过是步步紧逼,无奈之下撕毁圣旨一路剑指京城。
如果刘睿和傅氏知道了裴晏礼的身世,难保他不会成为第二个自己。
可是有一点裴晏礼想错了,皇权固然重要,他却不是凉薄的帝王,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为弥补傅氏从未纳妃。
刘瑾试探问道:“朕在你心中就如此不堪?”
裴晏礼看着他,将语气中的鄙夷压制住:“自古以来‘信而见疑, 忠而被谤’,陛下应比臣更明白这个道理。”
刘瑾登基以来,便无人敢提他前朝被贬之事, 裴晏礼此时拿出来说,就是让他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会有纯粹的父子之情, 不必打感情牌。
他咽下话,转过身, 似在赌气:“你就这么笃定朕敢用你?”
见他坦言,裴晏礼反而轻松了:“若陛下愿即刻放我们出京,微臣感激不尽!”
“你!”刘瑾闭了闭眼, “放你走容易,可柳氏一族随朕征战半生,你如何凭一己私欲断送柳氏前程?”
裴晏礼接过他的话:“臣已同岳丈商议,岳丈为人正直且念旧情,陛下需要他,他便做不到一走了之,只是希望陛下能够先行派柳芙珩前往凉州,此后余生柳氏愿为天下百姓戍边。”
裴晏礼故意这么说,刘瑾才不会觉得让柳靖川扶持刘睿是理所当然,而是义气所致。
“臣与柳氏所求不过一隅安稳,遂愿留京三年助大皇子固权,丰其羽翼,三年后臣将兵权上交,还请陛下允臣等离京远赴凉州,阖家团圆,再求免死金牌一枚,以免害忠臣枉死。”
“至于微臣,若我继续居于刑部高位,恐难安心。”他语气放轻,“臣府内之事早就传遍全京,陛下不如以微臣身体受损为由,将臣贬至翰林院做个编撰闲职。”
刘瑾久久未答,裴晏礼估摸着时间,这会儿芙蓉应已随着大家去了巡河,若是赶紧些应能赶上。
“陛下……”
“你倒是替朕下了一盘好棋啊!”刘瑾语气不善,他如此安排,既是让他这个帝王安心,又给柳氏戴了一顶安全帽,凉州天高地远,且拥兵戍边,旁有楚氏所助,就算刘睿此后想要赶尽杀绝恐怕也是有心而力不足。
所谓的上交兵权不过是他们不再入京的决心。
这一套权衡之术,他倒是用的熟练。
裴晏礼做哑,似乎是笃定结局,只等着他作答。
如今休养生息国力尚薄,而边境屡遭试探,刘瑾长叹一口气:“允了。”
他嘹亮一声:“谢陛下!微臣告退!”
自顾自地走了。
刘瑾回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殆尽。
他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他今日敢如此对峙,并不是因为他仗着自己的身世有恃无恐,而是笃定了他还要继续用他。
也许这就是他插足大统的报应吧。
他一生育有二子,却仿佛都与他离了心。
刘瑾坐在床上,无言苦笑。
睿儿从小看着他和傅明荣争吵不止,现在每每向他请安不过也是表面维系。
而他的另外一个儿子,裴晏礼,在恨他。
裴晏礼走后,顺安守在刘瑾身边。
沉寂良久。
“拟旨吧。”
顺安恭敬退下去办,偌大的宫殿又只剩下他一人。
还真是,孤家寡人!
这一夜刘瑾做了一个美梦,刘恪尚且在位,先太后不曾对他忌惮,他如期和裴殊完婚,成为了京中众人艳羡的登对佳人。
后来他们生了一个可爱的孩子,两人将他培养成谦谦君子,继承他的爵位在朝堂上颇有建树,而他和殊儿如愿去了一处世外桃源,相守一生,再不分离——
今夜的几条通向巡河的巷子是最为热闹的,一些手巧的妇人也趁着这个机会能赚些银子贴补家用。
“阿棠,你等等我,阿棠……”
陆河清小跑着跟上顾砚棠的步伐,从荆州回来后他去顾府寻了她许多次,可是每每都无功而返。
今日家家都有放河灯的惯例,他知道顾府也会出行,便早早等在一旁,恰逢她的车轿坏了,他才能找到机会来寻她。
她尽管戴了面纱,也能看出来蹙着的清秀的眉:“陆河清,你能不能别闹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阿棠,我真的没闹,我上次告诉你的也不是开玩笑,我想娶你,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都给得起,现在陛下也许了我赏赐,只要你愿意,我立即向顾府提亲后进宫求指婚。”
主街人潮涌动,甫出府之时,她早就知道他一路跟着,因着怕被她那几个妹妹看了,回家又要在爹面前告状。
所以故意称车轿坏了,让她们先行。
“陆河清,我不愿意。”
小时候陆伯伯带着陆河清来顾府,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他是个可爱的妹妹,毕竟他的眉眼太过清秀,如今长开了,更多了几分英气。
算命先生说过男生女相,一生不凡。顾砚棠想着。
少年站在对面,眼中的光彩暗淡下来。
顾砚棠再次重复:“我不愿意,你听清了吗?”
见他不答,她又趁热打铁道:“以后也不要再来顾府找我,我们长大了,不能再同小时候那般胡闹了。”
顾砚棠抬脚准备离开,听见身后闷声的质问。
“为什么,阿棠,十二岁那年我就说过,等我长大,我定会娶你,你明明答应了。”
“童言无忌,做不得数的。”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愿嫁我?论家世门第,我们最为相配,你为何就是不愿意回头看看我?”
顾砚棠敛下神色:“陆河清,我是顾府的嫡长女,我的婚事就要与家族荣誉系于一体,庞氏已倒,你丞相府和定国公府交情甚好朝中人人皆知,若我顾府此时和陆府结亲,陛下定会削我父以求朝堂制约,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从前庞春奕还在时,朝堂上势力均衡,皇帝稳坐高位也不怕哪一头冒得太高,可现在若连御史大夫也公然和丞相结亲联手,皇帝必然不会安心,届时比起陆丞相和柳将军,顾廉就是更好下刀的那个。
“所以我……”
他一拳砸在墙上,眉眼间全是愠怒。
这是第一次,顾砚棠见他发这么大脾气。
“庞春奕没倒之时,你们顾忌庞知许入东宫,你就要时刻准备着也入东宫和她争抢;现在庞春奕倒了,你又因此不能高嫁?顾砚棠,说来说去,顾府顾府,你的婚事就像是争斗场的筹谋换来换去,换来换去,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做,你都有理由嫁不得我?”
他红了眼眶,似乎是为她感到不平:“你倒是处处把顾府放在自己之前,可是他们对你又如何?你那继母纵容顾语萱处处与你作对,庶妹更是对你毫无尊敬……”
“我不需要她们对我怎样!”她转过身,眼中满是不甘,“我要的只是父亲对我的肯定,陆河清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我对顾府还有价值,早在几年前我就会被我继母许给她那娘家的堂侄,她那堂侄是什么东西?还未有正妻就已经有了七房小妾,常年不善经营就等着我的嫁妆贴补漏洞,那个时候,你陆河清在哪?”
其实她知道,那个时候他尚未及冠,且不知道她家中的那些腌臜事,又如何能知道她的困境?只是她被气得很了,心口不一罢了。
她长呼一口气:“我并未怪你,河清,你不过是同我一起长大,把这份情错当作了爱,我若提及嫁你,整个顾府一日之内就能将我的婚事推出去,我不想这样。”
即使嫁不了你,我也不愿胡乱嫁给旁人,她争了这么多年,不甘心最后回到原点。
“我娘过身后,父亲待我不错,也是孝期满后才让续弦进门,我的婚事……我做不得主。”她转过头掩饰住泪,“我一直将你当作最亲的阿弟……”
“可我从未把你当作过阿姐。”他没了笑意,从一开始的满心欢喜到现在的失魂落魄,他也不知道如何办了。
从小到大,他只幻想过她做自己的妻。
“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曾心悦于我,哪怕一丝一毫?”
顾砚棠将头偏向一侧,久久不语,陆河清低垂着头:“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当我自作多情。”
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顾砚棠抹去迟掉的眼泪,重新戴上帷帽匆匆离去,而躲在一旁的顾语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愤愤上了马车——
下午时,芙蓉和嫂子就已经在府中选好了河灯,裴晏礼只单独买了一盏便去寻他们了。
“慎仪?”
裴晏礼回头,是裴府的人。
丧宴过后,旁系的人就走了,经裴士铨这么一遭,怕是以后也不会再过多来往了。
偌大的裴府恢复了冷清,这段时间他听芙蓉提起过,陛下有意让裴士铨重回并州,不过他想应是裴士安向陛下提及的。
“父亲。”他依旧这么叫。
父子俩有些没话说。
“你……”裴士安看了看他手中捧着的河灯,“你也是去给祖母放河灯吧,不如一起?”
出殡后他再没回过裴府,丧宴第二日他强撑着来了片刻,身边还跟着柳府的大夫。
裴士安见他难捱,本有他顶着,便就不叫晏礼继续来了。
王荷珠和裴宴禾听见声音也朝这边看来。
裴宴禾欲上前,被王荷珠拉住。
裴晏礼尽收眼底,笑了一笑,他已经打扰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二十余年:“不必了,父亲,你好好陪母亲和弟弟吧,代我问母安。”
裴士安僵硬应下,裴晏礼走过又回过头:“今夜我已入宫面圣,父亲不必为了我远走他乡,我已长大成人,不会再给父亲添麻烦了。”
说完没等裴士安的回复便就离开。他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湿,转眼望着天上的星辰,殊儿看见慎仪如今长大成人,想必也能够安心了吧。待裴晏礼消失于人群,裴士安才重新回到妻儿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打花 意欲图谋不
芙蓉穿着一件印花红色斗篷, 他识得,这抹亮色人群中一眼就找见。
她正蹲在地上,捣鼓着火柴, 也许是受了潮半天没打燃。
他盯了片刻,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刚刚因为看见裴士安的那点儿嫉妒和不安完全消失殆尽。
他不用再羡慕别人, 他和她也有一个家。
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家。
裴晏礼走近,也蹲了下来,从背后包裹住她整个身子,握住她的手。
“慎仪?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惊讶转过头去,嘴唇擦过他的脸颊。
“嗯,陛下已经答应了。”他拿过她手中的火柴,捏了捏头部,换成刚刚商贩送的火柴,点燃河灯。
“爹娘呢?”他扶着她起身,要不是此处人多,他定要重新吻上去。
“阿久半路看见糖葫芦, 哥哥说它坏牙不给买,刚刚吵着要吃,爹娘带他去了。”
灵雀和桃枝俩丫头站了老远, 生怕打扰小姐和姑爷的兴致。
“巧了,就祖母这盏点不燃,原来是等你来呢。”
他用火苗将手中的河灯也点燃, 拉过芙蓉的手一起走到河边。
“祖母,孙儿和芙蓉一起为你送河灯, 我们一切安好,勿念。”
她仰头问他:“这是给?”
“是放给母亲的。”
她愣住,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裴殊。
回过头看着两盏河灯并行:“母亲在上, 我是芙蓉,是锦纹林氏昭华之女,今后我会替母亲和祖母好好照顾慎仪,还请放心。”
他悦耳一笑,刮了刮她的鼻子:“你照顾我?”
她躲了躲:“严肃些!不准叫母亲和祖母看了笑话。”
他笑着应下,她还紧紧盯着那两盏渐行渐远的河灯。
裴晏礼痴痴看着她,握住她披风下的手。
如果一魂能换取一世,那他愿意陷入七次轮回之中。
哪怕最后变成一缕游魂,他也要,找到她,缠住她,供奉她。
她一回头便对上了他迷离的眼神:“你这么盯着我作甚?我脸上可是蹭上了火柴灰?”
她也没带个镜子,只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擦擦。
裴晏礼握住她的手腕:“没有,别蹭,揉红了。”
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告诉她:“芙蓉,我们不要热孝成亲了好不好?”
她的笑容僵住,瞬间有些慌张:“怎么了?出什么变故了吗?”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放心,我不会一个人走的,今下午那阵我同爹娘商议过了,三年后我们再离开,只是兄嫂要先前往凉州。”
他知道在他的安危上,芙蓉总是不一般的执拗,所以此事只敢先斩后奏。
“是陛下为难了吗?可是我怕……”
“别怕,芙蓉,相信我好吗?”他循循善诱,“我们无意高位,那人又何必和我们过不去呢?”
他重新将人搂入怀中,将她冰凉的双手揣进自己怀中。
过了许久,柳芙蓉抬头吻上他的下巴:“好,我们不走。”
裴晏礼望向河面,神色晦暗,京中布局尚未完善,棋局还未布全,此时走了,他才是真的不放心。
她突然想起,感慨道:“对了,刚刚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顾砚棠和陆河清了。”
提起陆河清,他反问道:“让陆河清去荆州是你的意思吧?”
柳芙蓉不瞒:“我记得他上一世在你手下颇有才干,朝中人际复杂,我不敢赌谁人可用,只好提前将他用了起来,只是……”
她回想起在小巷中看到的情景,有些愧疚:“只是,好像弄巧成拙了。”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法,顾砚棠上一世虽为顾氏牺牲自己入宫,可她也因此能醒悟和陆河清之间的情意;今生,顾府的站位发生改变,顾砚棠还对顾廉抱有幻想,自然不会离弃家人。”
柳芙蓉听着,心中却有些遗憾:“你什么时候也信缘法了?”
“若无缘法,我们何来此生?”
她靠在他的肩上:“有时候我总是在想,是不是我们是在梦境之中,等醒来之后又回到了你起兵的那个冬季。”
他低声呵止:“不许胡说!”
裴晏礼转移话题,继续解释道:“当时我举荐顾廉担下此事,也是看中他必定不舍错过能让庞春奕再无翻身之力的机会。”
“所幸,你让顾廉将水患一事揭开,当是义举。”那会儿他并未恢复记忆,芙蓉能用此事绊倒他,定会叫人生疑。
柳芙蓉蹙眉:“我是私下约见了顾砚棠,但有心之人还是能查到。”
如果那人真在京中,在他们身边,恐怕也发现她的不对劲了。
说不定事态后来的种种变化也是因为提防她而改变。
“无妨,他私藏贪墨银,插手朝堂,所图不过是高位与财富。此事过后,他也需休养生息,如太冒进恐怕招来皇帝猜忌,他筹谋这么大一盘棋,必定不舍自毁,待三年期满,我们早已远走他乡,届时京中纠纷与我们何干?”
她被他喂了一颗定心丸,可是对刘睿,她始终不踏实:“刘睿此人,优柔寡断,懦弱无才,扶持他可不是那么容易。”
裴晏礼眸色一沉,将人搂入怀中:“不过是让皇帝安心,此事交给我。”
柳芙蓉看向满是河灯的巡河之边,心里密密麻麻的烦躁,不知道为何,心中总是不能安定。
他卸下笑容,眸色掺杂了夜色,是说不尽的狠戾。
那夜提前到内院去寻她的人,究竟是谁?
他所求只是权财还是另有所图?
不远处,一少年正牵着一个粉嫩嫩的小姑娘。
他们身边站着一戴着半块面具之人,那小姑娘松开哥哥的手,跑到面具人身边。
“大哥哥,对面那个漂亮姐姐是你喜欢的人吗?”
黄骋将眼神从柳芙蓉身上移开,低头落在小妹身上。
他的弟妹被接入京城后藏匿了一段时间,待庞春奕入狱,小姐才给他们安排去上了学堂。
今日中元节,小姐特让他回家好好陪陪家人,没想到晚上又在巡河边见到了她。
她身边站着裴晏礼,黄骋眼神闪烁,虽不想承认,可他们确实登对,凭借裴大人的才干,今后也绝不会让小姐吃苦。
黄骋蹲下来,对视上小妹的眼睛。
“阿雪为何这么问?”
“那个姐姐好生漂亮,阿雪从未见过比那个姐姐还要美的人!大哥哥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二哥哥叫你的时候都听不见。”
“二哥哥告诉过阿雪,只有对着自己喜欢的东西才会觉得看不够。”
黄骋回过头看了眼二弟,又转身告诉小妹:“阿雪,有时候关注并不等同于喜欢,就算是喜欢也不等同于男女之情。”
黄雪晃晃脑袋,并未听懂大哥哥的意思。
黄繁拉过小妹:“大哥,阿雪是童言无忌。”
他起身抿唇一笑,再转头时,对面的人早已离开。
其实阿雪说的没错,他对小姐的情感算不得纯粹,可他守界,这份恩情他将以忠心为报,死不足惜——
太子册封礼如期举行,朝中大臣皆需观礼,林昭华乃是武将旧部自然也随行前往,整个柳府就剩下他们三人。
最近桂花已经开透了,趁着大家不在,柳芙蓉带着柳修久在院中搭梯打花。
裴晏礼和柳修久在下面望着。
她将最后一捧递下来:“你当真不去观礼?估计你调职的诏书也是今日下来了。”
柳芙蓉顺着梯子走下来,被裴晏礼稳稳接住,他将柳修久眼睛遮住,轻吻上她的唇,不顾她震惊的眼神说道:“我尚在病中,去不了那种场合,还是更喜欢和你在家打花。”
仅仅一瞬,柳修久不明所以,不解地抬头看着姑姑和姑父,柳芙蓉红了耳廓,裴晏礼也岔开话题:“今日你已经玩了一个时辰了,我昨日布置给你的任务可完成了?”
柳修久瘪瘪嘴,被嬷嬷领着回锦苑了。
柳芙蓉看着不禁发笑:“阿久还真就听你的话。”
“下月初,我应就去昭德任职,到时候阿久也该去书院了。”
她想着:“恐怕你是其中最年轻的夫子了。”
“你说过,喜欢文臣雅致。”他凑近一些,“现在呢?可有多喜欢我一些?”
她被逼得脸红,将他推开一些:“我说你怎么突然让阿久回去温书,原来是意欲图谋不轨。”
她记得那时候他每来坤宁宫一次,她就半日起不来身,才故意在他面前说让他学学文臣雅致,收敛一些。
他被她的反应逗笑,接过她新打的桂花:“观礼会赐宴,爹娘和兄嫂中午不会回来,今日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柳芙蓉震惊跟在他身后:“你会做饭?”
“庙中饮食太过清淡,有时候我们会自己做一些。”
“我们?”
“苏昭、素弦,我们从前住在一起。”
难怪……
“庞春奕竟没查到你们的关联?”
“素弦是那年难民多发时逃到文县后山的,他神出鬼没,又经常待在后山,没人知道他的存在;至于苏昭,他是个孤儿,从前只有住持赐的一个小名,唤做阿朝,后来入京前他先去了扬州。”
“我听说过,说苏昭是扬州前富商苏氏的遗孤。”
原来是假的。
“那苏氏一门早就因为海难死了好多年了,只是我听祖母说过,他家小儿子和苏昭年纪相仿,并且左肩都有一红色胎记,便叫他顶了身份。”
祖母喜欢游历,况且虞氏亲戚多在扬州,祖母知道这么详细也不足为奇。
见小姐和姑爷进来吩咐,厨房里的厨娘和丫鬟们都出去候着。
裴晏礼熟练地穿上臂鞲:“去陪阿久吧,等会做好了再叫你。”
“我不会打扰你,就站在这看看。”
他笑而不语,也不劝了,给她搬来个小椅子坐到油烟味少的一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公主 驸马爷
裴晏礼动作熟练, 无论是刀工还是颠锅都未见生疏。
“你说,我们以后离开京城,哥哥嫂嫂去开个武馆, 我们俩就去开个酒楼如何?”
他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问她:“不用这么累,我还不至于养不起你。”
柳芙蓉摇摇头:“不, 我就单纯想试试当老板娘的威风!”
裴晏礼点头,心中想着,那就开一间给她玩玩也没什么不好。
用着早上打下的桂花做了桂花糕和桂花酥山,全是柳修久喜爱的甜食,多亏柳芙蓉盯着,他才没能多吃,不然又是坏牙又是闹肚子的。
过了晌午,她就让嬷嬷带着修久回锦苑午休了,转头又带着裴晏礼回了芙蓉苑。
难得是个大晴天,她叫桃枝搬出两张软榻到院子里,阳光温煦, 两人闭着眼躺得惬意,谁也没说话,只是轻挽着手并肩躺着晒太阳。
桃枝和灵雀在他们头顶站着, 捂着嘴相视一笑。
只可惜这段静谧时光还没享受几个时辰,前院里的丫鬟就匆匆忙忙来传信,灵雀听到声响便过去询问。
“小姐, 姑爷,外院的丫鬟说宫中的人来了。”
柳芙蓉睁开眼睛, 圣旨果然到了。裴晏礼起身,披上外衫:“你躺着吧,我去去就回。”
她大致也能猜到是什么内容, 点点头,又顺势躺下。
灵雀又言:“小姐,前院传信说是要你们两人一起去。”
柳芙蓉微微蹙眉,多问了一句:“可曾说来者是谁?”
灵雀摇摇头,柳芙蓉想来也是,丫鬟们也不面熟宫中的人。
裴晏礼不急不慢帮她穿好披风,两人才走出芙蓉苑。
宫中一行七八人,早已等在前院,却是老熟人,顺安。
他手中黄灿灿的卷轴,看来和他们预期一致。
三人先是相视颔首打了招呼,顺安将卷轴缓缓打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允裴氏宴礼接旨。”
二人行大礼,跪。
“裴晏礼克己奉公、屡破官案;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乃我朝为官典范,然受家族所累致体伤,不忍其累,遂迁至翰林院学士,替我朝修撰案典;且亦有君子之姿,大儒之雅,至昭德书院授习,钦此!”
柳芙蓉在心中送了一口气,看来他去宫中和陛下谈判得尚且妥当。
“微臣领旨!”
两人起身后,顺安笑眯眯地将圣旨交给裴晏礼,说道:“陛下特地让奴才交代,裴大人是国之栋梁,日后的俸禄依旧与尚书齐平,此迁非左迁。”
裴晏礼无甚表情,也并未说些感激的客套话。
然就在想送走人之时,顺安又掏出一道圣旨。
“辛苦二位留步,定国公府嫡女柳氏芙蓉,接旨!”
二人对视一眼,柳芙蓉从他的表情中也看到了茫然。
依旧行跪礼。
“柳氏芙蓉,秀外慧中,性行纯良,素闻其才德兼备,于内外诸事皆有贤举,实乃闺阁之楷模。今朕特封柳芙蓉为平晋公主,收为义女,以平州临晋为封地,享公主之尊荣。
裴晏礼与其婚约照旧,然驸马需遵从皇家仪制,孝期一年,一年后于京中举行婚典,于京中特赐公主府一座,以为嘉礼之贺。”
柳芙蓉红唇微张,震惊之余,顺安将圣旨收好递上前来:“平晋公主接旨吧。”
“…是,谢陛下。”
裴晏礼神色不明,扶芙蓉起身,顺安行礼告辞:“那奴才就先行回宫复命了。”
柳芙蓉叫灵雀前去送送,和裴晏礼走到院子里坐下。
她掂了掂手中的圣旨,沉甸甸的,反应过来:“陛下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虽是按照他的意愿降了职,可是俸禄却未少;表面上封自己为公主,其实是为了他这个驸马爷,倒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裴晏礼依旧未有过多情绪,似是笑着,语气却又冷着:“他既然要送,那就收着,左右自讨没趣的人是他。”
虽然当年裴殊的死可以说是各有难处,可是柳芙蓉明白裴晏礼这些年来受过的苦,她没资格劝他放下一切,也不会劝他。
她将圣旨放在一旁,牵起他的手:“那是自然,就当沾了你的光?驸马爷?”
明明再普通不过的三个字,从她的嘴里念出来总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蹲在她跟前,语气愧疚:“芙珩兄的圣旨应是在宫里就颁了,恐怕爹娘还不知道这一遭。”
柳芙蓉明白他的顾虑,毕竟自家养大的女儿莫名其妙就成了别人的义女,还是因为他这么个不明不白的私生子。
“放心吧,不论其他,陛下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伯伯,若不是君臣有别,就凭我们两家的关系,恐怕在认识你之前,他还真有可能成为我义父。”
他依旧抿着唇,柳芙蓉叹了口气,吧唧亲上他的脸颊:“不要不开心,爹娘应该快回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唔。”
话音未落,他炽热的吻便席卷而来,她下意识往后躲,却忘记了这是一张软榻,瞬间失力。
裴晏礼护着她,顺势倒下,又害怕压着她,倒在一旁的围栏上,硌到后背。
柳芙蓉感觉到他一瞬间的停顿,意识到他的伤口,惊坐起,又不小心推了他一把。
“嘶——”
她跪坐在软榻上,环保住他的后背:“没事吧,严重吗,你脱了我给你看看,都怪你,突然亲我干嘛呀。”
他轻笑出声,握住她环保住自己的手腕,将人往怀中一带,不做解释,想继续刚才的吻。
奈何她居于上位,挣扎的厉害。
“芙蓉,又碰到伤口的话,很疼的。”
果然奏效,柳芙蓉是躲也不敢躲,动也不敢动了。
裴晏礼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勾起唇,嗯,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白兔。
毛茸茸的,一被欺负了就会炸毛。
他也不急,只是一点点的描摹她的红唇,直至水光潋滟,呼吸微喘。
直到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柳芙蓉一个激灵,立刻逃至另一张软榻上去,正襟危坐,只是双颊上带着可疑的红晕。
桃枝进来后就看见姑爷潦草的倚在软榻上以及小姐坐的极其端正,她们小姐什么时候这么规规矩矩地坐着过?
好诡异……有种做错事了的感觉。
“小姐、姑爷,将军夫人回来了。”
“好,我们现在过去。”裴晏礼起身将压乱的衣服捋好。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没等两人主动提及册封公主一事,柳靖川和林昭华已经知道了。
看来陛下也不是先斩后奏,应是在宫中与爹娘商议过了。
柳芙蓉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刘瑾这么做是想弥补裴晏礼,只可惜对他来说,这反而是种负担。
至于哥哥和嫂嫂去凉州的事宜也初步定了下来,暂定半月后启程。
不过还有一事,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今日册封刘睿的同时,亦封礼部尚书王氏嫡女王沁然为太子妃,右相陆渊为太子太傅。
右相为太子太傅其实并不诧异,虽然陆渊年事已高,不过也因此最能服众,并且陆渊为人中立正直,也不怕有人趁机拉帮结派。
而王氏女封太子妃倒是让大家有些错愕,毕竟王竣徳并无什么强大的背后势力,按理说以傅皇后的性格,她不会给他挑一个草包太子妃。
裴晏礼出声解释:“不足为奇,于陛下而言,有了庞春奕这个前车之鉴,陛下也忌讳傅皇后再寻势力,搅得朝堂不得安宁,王竣徳没有复杂势力反而是优势;其次,于傅皇后而言,王竣徳利用礼部职务之便明里暗里多次催促太子册封礼,在傅皇后那也算是得了青眼的,于双方都算是个好局面。”
柳靖川是赞成裴晏礼所言的,只是还是抛出自己的顾虑:“太子妃封的突然,这个位置对王竣徳来说太高了,他一心往上,很容易被人利用,若是不轨之人趁机拉拢王竣徳,未免他的野心不会作祟。”
“我们能想到,陛下也能想到,王竣徳虽然有攀附之心,可惜为人怯懦,嫡女入东宫,他恐怕只会更加谨小慎微,生怕被人拿了错处,爹爹,我倒觉得王竣德不足为惧。”
提起王竣德,林昭华和楚璎又想起他那个夫人安氏,惯是个会察言观色的。
“先用饭吧,这宫中规矩太多,吃也吃不好。”林昭华边说着边叫人布餐。
柳芙珩去院子中将柳修久带出来一起用饭。
吃饭的时候,大家又随口聊了几句,却被柳修久捕捉到:“爹娘为什么要去凉州?要去多久?”
这段时间楚璎也想过跟阿久商量此事,可始终是不知如何开口,两人就拖啊拖,直到现在一时忘记说漏了嘴。
现下他这么一问,大家竟有些心虚。
“爹娘回去看看外祖父和舅舅,顺便在凉州住上一段日子,等过段时间就接阿久过来。”
阿久听出来娘的言外之意,却不明白自己从小在京城长大,为何要突然离开:“那我们以后是不回京城了吗?”
一时间,众人缄默,不知道怎么去和小孩子解释。
“是。”裴晏礼应下,“阿久可熟记《资治通鉴》?”
他眼睛发亮:“夫子讲过,只不过言之过浅,阿久不明深意。”
“延熹元年十二月提及:牧守不良,或出中官,惧逆上旨,取过目前。边、凉二州距京偏远,边州得幸于安邦大将军之守尚能安居乐业,然凉州同此处提及,守城之人都不贤良,恐忤逆圣意,就得过且过,而百姓常常受外邦侵扰,不得安宁,人口流失严重,赋税繁重已险成荒地。”
兄妹俩对视一眼,两人从小就是最让夫人头疼的,也对读书没什么兴趣,柳芙珩清嗓一声,本还想替儿子打个圆场,却听阿久语气低落又认真:“所以爹娘是去凉州换掉牧守,成为保护百姓的大英雄是吗?”
柳芙蓉微愣住,他们总当柳修久是个小孩子,也从未对他读书一事上有过太多期许,可是他这份对天下的悲悯却是不多得的。
裴晏礼难得语气温和:“阿久聪慧,是以如此。”
柳修久转过头,像个小大人似的嘱托道:“爹娘,那你们可要早日启程,不用担心阿久,阿久也会照顾好祖父祖母的。”
大家面面相觑,“危机”莫名被化解,一家人被阿久逗的哭笑不得。
作者有话说:
许愿超级多评论!!!每一条都会看无数遍的那种!!!
第75章 送别 “你挺适合
一切仿佛都在沿着好的方向发展, 庞春奕已判死刑,也不会再出现上一世逼宫的场景,眼下家人嬉闹之景让柳芙蓉心中难得的畅快。
她情难自控暗自在桌下勾住裴晏礼的手, 被他紧紧包住。
陛下旨意虽下,却不愿让他过早任职, 太子册封礼后,又以定国公府为借口送来了许多名贵的药材。
裴晏礼自然用不了这么多,可高兴坏了柴年,猛扎进医馆做起研究来。
裴士安也听进去了中元节那夜裴晏礼说的话,决定留在京城中,他擅断案,正巧刑部的位置空了出来,陛下旨意就直接顶上刑部尚书。
陛下封义女之事也广传开来,议论纷纭的还是裴晏礼和裴府的关系,因为此事朝中难免有些诟病,说裴士安是沾了儿子的光, 还有甚者说这是裴士安做下的局,就是为了从并州回京来“鸠占鹊巢”。
裴士安倒是不在意,凡事都要靠真本事说话, 裴府没落,他能做的就是恪尽职守,让世人知道他们裴府之人是有骨气的。
至于宴礼, 打小的聪慧得过分,身世一事恐怕早已被他知晓, 如今能保持这样的局面已经是难得,裴士安自然不会过分渴求什么。
八月初二,宜送别。
柳芙珩和楚璎带的东西不多, 缺什么途径边州再行补给即可。
林昭华再三嘱咐:“替爹娘问楚大将军安。”
“自然的。”
两匹千里马是昨夜间柳靖川难寐亲自去马场挑的。
柳芙珩等楚璎上马后翻身一跃:“爹娘,天气凉了,你们早些回去。”
柳芙蓉牵着柳修久有些哽咽,计划离别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如今看着兄嫂转马之态,鼻头猛然发酸,眼眶微微发红。
柳芙珩怎么会看不出她的情绪,开玩笑道:“哥哥走了,你可少些折腾,如果好歹也是个公主了,可稳重些。”
她哭笑不得,又听他道:“受欺负了就给凉州写信,快马加鞭也得杀回来。”
一个没憋住,眼泪滑落,林昭华笑言:“哎哟,小的没哭,大的先哭了。”
不说还好,一提就见柳修久转过身死死抱住裴晏礼的腿。
楚璎心里也不是滋味,裴晏礼一把将修久抱起来走到两人马身一侧。
“阿久,和爹娘道别。”
再装得稳重,也不过是个将满十岁的小孩,楚璎亲吻上修久的额头:“要听姑姑姑父的话,遇到事情先和家人商议,要乖。”
柳修久揉着眼睛,闷闷地应下,飞速说了再见后又转身埋进裴晏礼脖颈。
“放心走吧,书院的事我会处理好。”
柳芙珩自然放心,点点头,长痛不如短痛,调转马头。
回头小声说了一句:“你挺适合有个孩子。”笑意盎然,和楚璎策马而去。
裴晏礼一愣,唇角不自觉带了笑意,拍拍一抽一抽的修久回来。
锦苑现在清冷,林昭华就将修久带到主院里住了。
柳芙蓉突然想起:“哥哥走的时候和你说什么?”
裴晏礼闷笑,故弄玄虚,在将她送回芙蓉苑时小声告知。
“说两个小哭包。”——
距离正式任职还有几日,这段闲散时光,两人过得实在是惬意。
陛下赏赐的公主府也开始修缮,上面重视,特派了工部督办此事,两人闲逛至此,没想到碰到裴晏禾。
是以,他本任职工部主事。
“参见平晋公主。”他微微侧身,“兄长。”
在外行走,自七月十八后,朝中之人或暗讽或巴结,谁人不称呼一声“裴驸马”?
柳芙蓉听见这一声兄长,想起之前在裴府见过他的那几次,说不出的别扭,不过裴晏礼始终是裴氏的血脉,按长幼,他称呼一声兄长倒也合乎情理。
裴晏礼应的自然,语气虽淡却算不上冷漠:“费心,父母身体可好?”
真像是兄弟聊家常,裴晏禾感慨:“父亲留在京中任职时常归家,母亲也宽和了不少。”
“那便好。”
两人大致参观了一圈才离去,裴晏禾没什么变化,只是继续中规中矩地吩咐手下人办事。
两个随行来的司务走远了才敢议论:“这裴主事和驸马关系没有传言那么差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家毕竟是亲兄弟,何况他爹现在已是尚书,我们好生巴结着,升官迟早的事儿。”——
八月初九,裴晏礼正式上任。
柳修久也将重返书院,林昭华送走两人的时候,简直不要太省心。
柳芙蓉无情拆穿母亲:“娘,这么嫌弃阿久,我可是要告状的。”
“年轻的时候伺候你和芙珩读书,三天两头夫子就派人来请了,好不容易你们长大了,修久又要读书了。”
“你也没去过几次呀,不都是爹爹去的。”
林昭华尴尬一笑,那当然,这种丢人的事还是让靖川去好了。
裴晏礼虽是在文昌庙中读书长大的,可是对昭德书院并不陌生,在被送走之前,他也曾在昭德启蒙过一段时间。
到了地方,裴晏礼并没有先去讲院,而是带阿久去了学舍。
以前通过科举选拔而没有用武之地的举人大多被分派到昭德书院,近些年陛下提倡休养生息,需要根据当地情形制定政策带动农业经济,因此外派官员数量大幅提升。
书院的讲师换了一批又一批,一路上裴晏礼见到的授课先生大多年纪不大,看服饰许多都应没有品阶官级,应是从地方书院挑拣的佼佼者。
蒙学斋在西侧长廊的尽头,现在正是朗读时间,裴晏礼并未出声打扰,牵着修久在门外稍侯。
讲师看到门外来人,身姿不凡,文人气息浓郁,边走边回忆今年科举榜的名单,并未想起这号人物。
“请问你是?”
话音刚落,讲师便看到一旁的柳修久。
阿久也恭敬见过:“先生好。”
“阿久?”他语气惊讶,“许多时日未曾见过了。”
他转身结合最近柳府的传闻:“若晚生猜的没错,应是裴大人吧。”
裴晏礼点头示意:“我听闻蒙学斋此前的夫子并不是你。”
沐春和从容答道:“确实,晚生沐春和,是从填寿书院考上来的,此前是讲院里的助手,在此授课的是简综简博士,不过前不久简博士因身体原因请辞了,调任名额下来后,简博士申请携家赴任翼州了。”
裴晏礼观他周遭气质,温和有礼,虽是白身却不卑不亢,有资格成为修久的先生。
柳修久听到简综,下意识扯了扯裴晏礼的下摆,被他安抚似的摸了摸头。
“我现下还先需往讲院,修久就麻烦你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班上的布局,几个顽皮的孩子趁着沐春和出来便在里面搞些小动作。
最后一排靠窗的应该就是镇岳侯府的小子杨绥。
他蹲下来和修久平视:“我平日教授你的课程绝对能跟上进度,就视作平常,若遇挑事者便教以颜色,剩下的交给我。”
“阿久记住了。”
目送阿久进去,有几人抬头看了几眼,还有细声问询的,裴晏礼观察片刻,除了以杨绥为中心的几个人面色有些露怯,其余人并未有什么敌意。
沐春和正欲道别离开,被裴晏礼低声叫住。
“沐先生,杨绥此前和我外甥不甚对付,还请先生小心看顾,虽说是小孩子之间,若有拳脚也要注意分寸,是也不是?”
沐春和愣住一秒,反应过来:“裴大人放心,在下并无官阶不怕得罪人,不然也不会被分到来蒙学斋。”
“多谢。”
“大人客气。”沐春和话音一转,“若是裴大人得空能以《论扬州赋税》授以晚生,在下感激不尽。”
裴晏礼微微挑眉,《论扬州赋税》是他刚入京时初作文章,倒是没想到还有人钻研过。
“时过境迁,此文已不适当下。”
沐春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还是笑着,又听他说起:“此后我授课时你若是得空直接旁听即可,也可同其余人一样将所作文章交给我,聊表见解。”
他非官家子弟,是没资格进经业斋或者博士斋和他们一起听夫子讲学的,听裴晏礼此言顿时喜出望外。
“在下谢过先生!”
在许多人眼中裴晏礼是因为前户部主事仰子真翻案得以皇帝青眼,进而从吏部一路右迁至刑部,却时常忽视他于科举制度中破格被陛下亲封五品一事。
他回京那一年,正值京城坊市初改革之年,于坊市赋税、布局走势、开闭选时之上,裴晏礼引经据典、因地制宜所写之革新论才是更值得学者们铭记的。
沐春和本以为这样的天才骄子定是有些孤傲的,今日一见却不同所想,有文人傲骨和高位者自带的清高,却又不是只论权势之辈,对待小辈又极其爱护,实乃君子。
裴晏礼来到讲院时,应是各斋还未曾下学,竟空无一人,他不方便独自入内便留步客厅等候。
四壁挂着许多前朝学者的画像和著作,室内焚木系香,整个环境清新雅致,倒是称了他的心意。
看墙上挂着的治学论入了迷,一时都未曾注意到身后来了人,只听那人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宴礼?”
裴晏礼回头,只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十余年未见,他苍老了不少,细看耳边银丝已现。
他恭敬行了从师礼:“陈先生,学生有礼。”
陈启贤震惊他竟然还记得自己,上次见他,他不过一个七岁的孩童。
还记得从前上裴府之时,他站在裴老太太身前那不肯屈服的模样,而现在懂得收敛锋芒呈现从容之态。
“裴大人客气了,你我如今平级,硬要说,倒是老夫要以师徒之名忝居了。”
陈启贤还是从前那般,治学时严谨,私下里又极为平易近人,招募地方书院的年轻学者进入昭德书院就是陈启贤的提议。
“是学生忝居才是,陈先生教书育人桃李早已满天下,我不过是凭着几次气运,倒在先生面前有愧了。”
两人没有论从前,寒暄几句,裴晏礼将调任公文入档,再跟着陈启贤了解现下昭德书院的状况。
“每日在翰林院上值一个时辰负责起草诏令,内阁空缺两朝,原先由廷尉、御史大夫和丞相暂代,现如今朝堂变幻,最近一段时日由官员们直接面圣禀报,我们翰林院也清闲了许多,其余的时间,你也看到了,老夫就喜欢待在这昭德书院中躲躲清闲。”
陈启贤领着裴晏礼四处走走逛逛,讲话时面容还带着和蔼之笑。
“昭德书院囊括我大瑛朝各阶段人才,事务繁杂琐碎,不比翰林院轻松,先生莫要自谦。”
“你这些年所作文章我已悉数拜读,时常可惜没能和你教学互长至成人,所幸你如今能自请回到昭德书院来,吾心甚慰。”
裴晏礼心中一暖:“往事不可追,如今学生恐怕要时常叨扰先生了。”
“荣幸之至!”陈启贤笑声嘹亮,能听出来发自内心的喜悦。
翰林院距离昭德书院不算远,每日一大一小两人成了上学搭档,至于那挑事的杨绥也没什么动作,柳芙蓉想着恐怕是看柳修久如今有撑腰之人也懂得收敛几分了。
有了裴晏礼此前的准许,哪怕有些异样的眼光,沐春和也雷打不动地没了课就去经业斋听他讲学,去的次数多了,连陈启贤都记得这人来。
他平生最欣赏愿意精钻学业之人,便也允了沐春和旁听自己的讲学。
这波风潮一起,书院中白身先生们更是求知若渴,只盼着能在下一次科考中一举夺魁。
作者有话说:
昭德书院设定是:
正五品:翰林院学士(裴晏礼、陈启贤)
从五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翰林院侍讲学士
正六品:翰林院侍读、翰林院侍讲
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从七品:翰林院检讨
正八品:翰林院五经博士(简综)
以上设定纯粹本人瞎编,不建议考究,以免有宝宝看的混乱所以解释一下。
第76章 私会 物归原主
上元节这夜, 顾砚棠等眼睛消肿一些才前往和大家汇合,人头攒动,顾砚棠端方雅正, 乖顺地跟在父亲身边。
“来,替你母亲放一盏灯。”
顾砚棠的泪意又险些被惹出来:“劳父亲记挂。”
她的生母叶氏也是前朝没落王室之女, 后下嫁给顾府长子顾廉,叶筠仪因病早逝只留下顾砚棠这一个孩子,彼时顾廉为让叶家安心,才给一个女孩儿冠了男子字辈。
只不过俗话说:有了后娘便有了后老子,顾砚棠自然知晓这个道理,自续弦江氏入府后,她也懂事地不在父亲面前提及生母的名姓。
所幸,母亲将从母家带来的徒宁留给了自己,是她在这大宅中唯一可以信赖之人。
秦姨娘所出三小姐顾语涵性子不懂收敛没少惹事,而江氏所出四小姐顾语萱年纪又小了些,要说家中最能体恤父亲的女儿, 自然是顾砚棠,因此几年前江氏安排的那场算计她陪嫁的姻亲也因顾廉的偏袒就此作罢。
今夜,顾语涵又姗姗来迟, 顾廉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又被眼尖的秦姨娘急忙上前哄着,那江氏好歹是正头夫人, 众人面前做不来这勾栏样式,只在一旁冷着脸, 顾砚棠站在他们身侧,好整以暇地欣赏两人暗自的较劲。
不过今夜顾语涵倒无半分垮脸,反而意味不明地频繁看向自己的方向, 顾砚棠避开其目光,上前到河边替母亲放灯。
这节日,顾府中带着真心来的又有几人?
顾砚棠觉得有些唏嘘,静默地看着母亲的河灯远去,想起刚刚在巷子里发生的一切,不觉有些疲惫。
甫回到府中,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向父亲请示回到了房中。
徒宁察觉到小姐的不对劲,欲上前试探额头,被她一躲。
“无碍,我且睡一觉也许就好了。”她感觉到自己有些发热,不想让徒宁担心便匆忙躺下。
然而还没睡上一刻,院门外就传来丫鬟的声音。
徒宁明了,回到小姐床边,小声告知:“小姐,老爷叫你过去一趟。”
顾砚棠难受的紧,本身也睡不踏实,很快便起了身,跟着那传话的丫鬟离去。
走到一半,顾砚棠顿足:“这不是去书房的路吧?”
那丫鬟恭敬回话:“回大小姐的话,老爷在前院唤你过去。”
顾砚棠微微蹙眉:“可有说什么事?”
“奴婢不知。”
她不再深问只沉默地跟着丫鬟走。
前院比她想的更为热闹,江氏和秦姨娘,以及两个妹妹都在。
“父亲。”
顾廉背身而立,语气不善。
“跪下。”
顾砚棠愣住,微微抬头环视了一圈众人的面色,然后无言跪下。
顾廉转过身来,居高临下问道:“你可知错?”
顾砚棠脊背挺直,无丝毫慌乱:“女儿不知父亲何意。”
顾廉只觉得她在嘴硬,挑明指出:“你今夜是否和那陆河清私会?”
她抬头盯着顾廉的眼睛:“不瞒父亲,今夜女儿确实和陆河清见了一面,不过我们所议并非儿女私事,而是有关顾府和父亲。”
此话一出,顾砚棠抬眼观父亲神色有所变化,继续言道:“此事砚棠本欲向父亲细说,只不过夜间受了风寒身子重得厉害,才决定明日来寻父亲,未曾想竟被有心之人利用。”
顾语涵听出她“有心之人”意有所指,瞬间沉不住气了。
“你说谁呢!我分明见那陆河清对你动手动脚的,你分明就是和他深夜私会,还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顾砚棠随即冷笑一声,字字剜心:“妹妹不就是记恨那日你诋毁丞相府,我替父亲教训你的那一巴掌吗?可是无论如何,我们作为血亲姐妹,你怎可拿长姐的闺阁清誉开玩笑?”
她行大礼:“平日小打小闹我不同三妹妹计较,可今日上元,亡母魂归之时,我却平白受家妹如此污蔑,还请父亲替女儿主持公道!”
秦姨娘脸色变了变,上次语涵挨巴掌那事,她本就在老爷面前有了错处,今日这顾砚棠还提了她那早死鬼叶氏,恐是不妙。
见顾语涵还想争上几句,秦夜霜识趣地将人拉回来。
江蕴华擒着笑出面打圆场:“既然是场误会,棠姐儿不如先起来?你父亲也是在气头上,既不是私会,你好好分说便是。”
顾廉点点头,然而顾砚棠却不肯起身:“母亲好一句误会,砚棠虽是不才,可在外人眼中,砚棠好歹也是顾氏和叶氏的脸面,女儿家的清誉就是一句误会可以带过的吗?”
顾砚棠频频拿母族说话,让顾廉的脸色有些不好,可她也许是被病气染昏了头,竟真有了些泪意。
“今夜陆河清来见我,是替陆伯伯来问父亲近日的状况,我们两家本是世交,如今到此尴尬局面也不是大家想见到的,再说我与陆河清之间,父亲最为清楚,若是真有情意,何不早早定下那娃娃亲,还至于等到如今被人拿住错处吗?”
顾廉尴尬回头,示意江氏将砚棠先扶起来,而她随口之言,娃娃亲这事还真被顾砚棠误打误撞说上了。
叶筠仪病重的那段时日,陆夫人也时常带着陆香菱和陆河清登门探望,一来一去真生了定亲的意思。
然而叶筠仪病故后,陆夫人随陆渊外派时也出了意外,丧事接踵而至,这定亲之事也就没再提起过。
顾砚棠此言,顾廉是信的,陆渊重情谊,也知道两家的为难,能让河清前来问候实属不易,顾廉打心底里是有些愧疚的。
他难得承认了错处:“今夜之事,是父亲欠考量了,至于顾语涵,你屡教不改,满口谎话还记恨长姐,实在是不该,和你姨娘一起,去祠堂反省反省吧。”
顾语涵万万没想到顾砚棠三言两句几句话就将父亲哄的团团转,一时间更是气急:“我没有!姨娘,你信我,我当真看到了!那陆河清分明摸了顾砚棠的手!”
秦姨娘眼见着已经触怒了老爷,而语涵毫无收敛,情急之下一巴掌扇了上去,不只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秦姨娘平时可是十分骄纵二小姐的,今日这一招倒是让顾廉都有些微愣。
“老爷,是妾管教无方,语涵还小,还请老爷和大小姐不要往心里去,妾这就带着涵儿去祠堂。”
秦姨娘本就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如今低下声更显得楚楚可怜,顾廉见此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一场乌龙,顾廉也觉得有些难堪,只叫人散了去,自己回了书房,顾砚尘不方便来前院议些家中姐妹之事,便在母亲院门口,等着母亲和妹妹回来。
却见两人表情不好,就没再多问,讪讪地回房了——
今日一早,陆河清打着哈欠来了定国公府。
“陆世叔!”
柳修久用完早膳,正准备和姑父去往昭德书院。
陆河清一身月白锦衣,挂着摇摇晃晃的玉佩径直走来,蹲下回修久的问好,又与裴晏礼见完礼。
“芙蓉可在家?”
“在,不过你来早了些,应还没起。”
陆河清了然:“无妨,我去前厅等一会儿就是,你们慢走。”
裴晏礼点头,抱着柳修久上了马车。
早风微微扬起车帘,他瞥见一眼陆河清的背影。
从前他和柳芙珩本就交好,陆渊为官之道也颇受柳靖川赏识,两家交往一直密切,自他们去了凉州,陆河清是隔三差五都要过来晃一头。
只是这一世他们无甚交际,如今顾砚棠那边却没动静。
裴晏礼压紧车帘,得换个筹码和他谈。
如今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马车里也换上了狐毛毯,奈何这风力不小,裴晏礼回头,替修久拢了拢衣裳:“可冷?”
修久摇摇头:“祖母给我添了好几件衣裳。”
他难得露出轻松笑意:“最近快至官假,可不能懈怠。”
“姑父放心,沐夫子讲学很是通俗易懂,阿久都听得明白。”
等目送阿久进了昭德书院,裴晏礼才继续行至翰林院。
等翻了年,以沐春和为首的这一批学子也要参加会试了,他看过几人的文章,谋个官身不是问题。
官家子弟身份牵扯甚广,就算有师恩,却始终敌不过家族利益,而这些白身学子则不同,也许祖上以来从他们开始重写族谱,也因此,其奋进之心远超朝中那些明哲保身的老狐狸们。
正思索,外面传来嘈杂,裴晏礼掀开车帘,细小的雪花飘落,洋洋洒洒落在车帘框边,积压不住就化成了水,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周围的摊贩们也议论起来。
翰林院门口的路还未修缮完,甚是颠簸,他就叫车夫停在此处。
门口站着一人,撑着伞似乎是在等人。
“雪下大了,你不用候着,等会我和同僚一起过去。”
车夫笑着点头,调转车身往回走。
裴晏礼目送着马车已经远去,站在一间茶舍屋檐下同那人视线交汇,继而转身进了茶舍。
那人等了小半刻也走过来,紧随其后。
他坐在最里面一桌,微微抬眸:“杜兄,请。”
距离两人上一次相见已经隔了许久,杜安也没想到不过几个月的光景,曾经的同僚,身份有了如此大的转变。
茶气热滚滚的,气雾升起,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遮掩住他的眼神。
杜安没直接坐下来,端起手臂见礼:“裴大人。”
“还记得我甫离开吏部之时,杜兄说不耍官腔这套,今日倒是你食言在先了。”
他言语始终温和,可杜安却惴惴不安。
在吏部时,自己愿意帮他一把,也是看出他是个办实事不懂官场之道的毛头小子,而如今他给自己的感觉让杜安尚且斟酌一二。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裴大人应是最了解杜某为人,今日杜某前来意在物归原主。”
杜安将一封尚无标题的谏言从袖兜拿出放在桌上。
裴晏礼轻笑一声,见他不愿饮茶便浅饮一口,似乎是口感不好,微蹙了眉:“丰大人一月前告老还乡,吏部风雨飘摇,若是裴某猜的不错,杜兄将被外调是因着顾大人的手笔。”
见杜安驻足,裴宴礼继续道:“京官外调无非明升暗贬,杜兄为官以为清廉刚正,却也要遭此一遭,可甘心?”
“臣忠于君,天经地义,杜某只求问心无愧,无心参党羽之争,恕我无心无力。”
“可君亦为臣所掣肘,英雄当论迹不论心,杜兄远走却留百姓水深火热,何以见得问心无愧?”
杜安不怒反笑:“裴大人依旧擅诡辩。”
他又重新倒了一杯,抬手请示:“裴某如今不过落得一闲职,杜兄所谓党羽,倒是高看我了。”
杜安看着裴宴礼如今的模样,不由得感慨:“你变了许多。”
“权当杜兄赞赏之言了,以茶代酒,杜兄不愿做之事亦不是我所愿,此事裴某并不强求,若杜兄愿远赴这谏言书烧了便是,若愿为先驱,填之右相名讳即可。”
“天亮开了,裴某还有课,先行告辞了。”
他披上大氅,离开了茶铺,杜安转头望向窗外飘雪轻笑一声。
君亦为臣制,他倒是坦荡,裴府这些时日经历的事他都有所耳闻,再见他恍若隔世。
刚从下人手中接过谏言书时确实更多的是愤怒,一怒此书乃裴宴礼手笔,二怒一腔热忱即将化为灰烬。
而其三,怒自己有所动摇。
他嗔笑一声,将谏言书收起,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进入第三卷 !
卷标出自:“阅世人来棋散后,出山云澹雨晴初。”——查慎行《黎峨城北福泉山张三丰礼斗亭尚存》
第77章 月事 马太医
入了夜, 芷兰苑的还掌着灯。
房门被推开,柳芙蓉提着食盒进来。
“书院最近很忙?”小厨房做了黑米粥,她猜他又要晚睡便就过来了。
“年关将至, 学子的考校还未编撰完。”
柳芙蓉熟稔地坐在他身侧接过他递来的手炉:“本以为你辞了刑部的差事会轻松些,没想到还是这么忙。”
他无奈一笑, 看她穿得单薄取下大氅把人罩在怀中:“听闻近日陆河清来的勤?”
提到陆府柳芙蓉脸色沉了沉:“他说中元节一别许久未见顾砚棠,想托我去一趟顾府。”
“没见到?”
“说是年关府内事务繁忙无暇出府。”
她有些闷闷不乐,裴宴礼先盛了一碗递给她:“别担心,我托人打听打听。”
“对了,爹今日被皇上派去巡军,明日一早走,要年前才能回来,爹想和娘一起去,说明日将阿久送到你院子里来。”
裴宴礼应下:“好。”
一碗用过,柳芙蓉耐不住无聊,爬上他的躺椅。
不知过了多久, 待他停下笔:“芙蓉,你该回去了。”
她撇撇嘴:“明日一早爹娘就走了,就一晚嘛。”
她肆意惯了, 本想着他既然想起了前世种种定会有所改变,可这人依旧古板如初。
他起身将人抱到桌上,给她穿好鞋, 一双眸子噙着笑:“乖,先回去。”
柳芙蓉不情不愿地回了芙蓉苑, 甫一入睡小腹坠胀得厉害。
“桃枝……”
醒过来才感受到腰间的一只大手,裴宴礼将人带入怀里,轻声问:“怎么了?”
“癸水……”
她下意识翻身到他怀中:“白日里没感觉, 我以为又推迟了,估计床褥脏了。”
她的额间已经有了薄汗,月事来的头两天她疼得只能卧床,今夜估计又难入睡了。
他的吻落在额头:“温差大,床褥明日再换。”
裴宴礼翻身下床,取来厚棉布和温水。
意识到他在干什么,柳芙蓉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却被他反抓住小腿,似乎是在逗她:“我们之间的害羞算是情趣?”
柳芙蓉不再多言,只感受着温热的触感擦过大腿的血污。
她要收回适才觉得他古板的荒谬想法。
窸窸窣窣收拾完,裴宴礼才上床。
她有些窃喜:“不是不陪我睡觉?”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采花贼还是我来当,睡吧。”
他放了暖袋在她腹间,一夜也没怎么睡好。
上一世入宫后,刘睿隔三差五就往坤宁宫送些进贡的好东西,许是身子将养得好,她来月事没怎么疼过。
反而是这段时日接二连三的受伤将她本来就没养好的身体又透支了些。
裴宴礼疼惜地蹭了蹭她的额头。
次日,裴宴礼一早去爹娘院中接了阿久,又让灵雀跟林昭华提了一嘴,夫妻俩叮嘱几句便直接率军离去。
柳芙蓉醒来时,身边的温度早已凉了下来。
灵雀听见动静赶紧进来伺候,面上笑容灿烂:“姑爷特地交代该换水袋了。”
她垂眸一笑,他倒是记着她的这些小习惯。
今日一早,裴宴礼把昭德书院休沐的事宜给沐春和他们交代过后就向陈夫子告了假,换了常服从侧宫门去了乾清宫。
顺安见着他来,喜气冲冲地前去陛下跟前禀报。
然而没待上一柱香的功夫,又急匆匆地走了。
难为他入宫一趟就为着讨走马太医。
福德也在旁,自然瞧出陛下对平晋公主夫妻俩的爱重:“陛下,马太医是妇道圣手,裴大人来许是为了平晋公主?”
刘瑾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顺安,去库里挑一些养身子的好药材,给定国公府送去。”
“是。”
柳芙蓉身子重,正在榻上犯着懒。
“小姐,宫里又派人来了。”
自从赐封后,宫里时常来人,柳芙蓉已经有些习以为常。
灵雀刚想出去将人请进正院,裴宴礼就带着一赤色官服的人来了芙蓉苑。
“姑爷。”
“芙蓉醒了吗?”
灵雀答:“小姐正在梳妆。”
待走到内院,正碰见桃枝跟着芙蓉出来迎。
她疑惑地看着本应去了书院的裴宴礼:“这位是?”
“马太医,趁着你这段日子好好调理一番。”
虽说两人也算是老夫老妻,可在外人面前毫无顾忌地提起,柳芙蓉还是有些羞赧。
马荣前朝时就在宫中伺候着贵人,如今也快致仕,恭敬地行礼:“微臣参见平晋公主。”
“不必多礼。”
裴宴礼侧身站在芙蓉身旁:“马太医,有劳了。”
待开过了药,裴宴礼独自将马荣送离府,不知嘱咐了什么,耽搁了一会才回来。
“你今日怎得还去宫中了?”屋子里就他们两人,柳芙蓉没什么胃口,将送来的早膳晾在一旁。
裴宴礼叫灵雀去换一碗热粥:“马太医说你这毛病至少两年了,每次都硬挨?”
柳芙蓉心虚道:“左右不过四五日,而且从前没疼得这么厉害。”
“趁着在离京前调养好。”说罢,似乎是怕她多心,“无论能否有孕,总不能每月疼得死去活来一次。”
柳芙蓉笑出声:“你想得倒是长远。”
“那你今日可还要回书院?下午一起去接阿久?”
灵雀悄声进来将热粥递到姑爷手边,裴宴礼顺势接过:“先把粥喝了,等喝完药休息会儿,阿久那边我去,不用担心。”
左右折腾完,柳芙蓉非要拉着裴宴礼陪睡,这一觉竟睡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她感受到被褥翻动,才堪堪转醒。
“饿吗?我叫小厨房先做着,等阿久回来一起吃?”
柳芙蓉撑起上半身:“一起去吧,我快些梳洗,想去下馆子。”
许是止疼药效来了,他见她状态好了许多:“行。”
这个时辰书院门口已经有了许多来接孩子的嬷嬷,裴宴礼便叫车夫将车停在侧门。
往前没走两步,从拐角处窜出一人,险些撞上,柳芙蓉被裴宴礼护在怀中,先行看见这人面容:“沐先生?”
裴宴礼问:“何事如此着急?”
他面色发愁:“裴先生,我正想去府上给你传信,修久现下在陈先生那儿,赶紧过去吧。”
连礼都未见,两人察觉其紧急,大步跟上:“究竟发生何事?”
“临近考核,今下午我们都去二审呈上的考校文书,蒙学斋都在自修,适才有学子来喊,一去就见修久和杨绥打了起来。”
讲院里夫子们聚得齐,连白身先生们也都站在夫子身后,两个孩子各自一边站着,谁也不肯低头。
柳芙蓉扫过一眼,镇岳侯府未见来人,应刚去传了。
她蹲在柳修久跟前左右瞧瞧:“可有受伤?”
“未曾。”他情绪不高,却答得认真。
柳芙蓉将修久带到自己跟前,才发觉各位夫子们都起身。
“参见平晋公主。”
她还是不太习惯这个身份:“今日我是以修久姑姑的身份而来,各位夫子不必多礼。”
“敢问陈先生,此事首尾可查清了?”
陈启贤并未坐下:“听坐得近的两个孩子描述,柳修久如厕回来时,书箧被杨绥不小心打翻,掉出来了违禁物……”
“不小心?”柳芙蓉语气不善,沐春和求救般看向裴宴礼,却没得到回应。
“陈先生可否将陈情的几个孩子找来,我有话问询。”
裴宴礼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扶着柳芙蓉坐着等。
沐春和咂舌,没想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裴先生是个疼娘子的。
裴宴礼将修久叫到身边,小声说了几句。
不过先等来的是镇岳侯府的人。
那妇人还没进讲院就开始嚎起来,可以说是扑进来的。
杨绥也一改沉默瞪眼,嚎叫起来一听就是亲生的。
“娘!”
“告诉娘,谁敢打你?”
杨绥哭得双气不接下气,柳芙蓉定睛一看,果真脸上挂彩不少,随后安抚似的摸了摸修久的肩。
柳芙蓉看这妇人年纪不大,看向裴宴礼听他小声解释:“杨进程一直无子,花元容是十七房姨太,杨绥出生后才是平妻。”
难怪一副命根子受损的模样。
花元容哭够了一回头就看见柳芙蓉,先是眉头蹙了蹙,微惊于此女容颜,又见她身边那和杨绥年纪相仿的男娃。
“就是你吧?”花元容拉着杨绥的手走到陈启贤跟前,“陈夫子,我绥儿今日受了这么大委屈,你必须给我镇岳侯府一个交代!”
“裴先生,人找来了!”沐春和站在门口,一手各牵着个孩子。
花元容转头正好瞧见裴宴礼牵着柳修久的手,前段时日裴府的事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她想不知道也难。
如今回过神来,不由得阴阳一句:“我说陈先生怎如此为难,原来是有偏私。”
裴宴礼太阳穴一跳:“杨夫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孩子们都在这,不如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陈启贤脸色微变,似乎有些愧疚之情。
沐春和见此又搬来几把椅子,柳芙蓉身份最高,她不言,夫子们也不敢先问。
裴宴礼蹲下身来,语气温和问道:“可再复述一遍书箧如何翻倒?”
两个孩子礼貌向众人鞠躬才开口:“我们坐在前面和右侧,只听见杨绥从外面进来时动静很大,刚走到附近就有很大一声响动,回头看柳修久的书箧就已经打翻了。”
“这么说,你们并未亲眼看到书箧如何被打翻了?”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柳芙蓉,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柳芙蓉挑眉疑问:“既然如此,是谁推测出杨绥是不小心的呢?”
陈启贤看着右边的一位夫子,那人出列答:“当时场面很是混乱,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说,是在下不够严谨了。”
作者有话说:
前面修文已替换,只补充了细节,老读者不用二刷能接上
第78章 蜂蜜 贱内愚昧
花元容来的路上就已经听人讲了经过, 当即不满:“我儿专门去弄翻同窗书箧作甚?归根结底掉出来的污秽之书才是缘由,国公府就是如此袒护小儿的?”
左右一个皇帝的义女,是公主又如何?
镇岳侯府开朝元老, 三代功勋,饶是杨进程如此不争气, 皇帝不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赐了爵位和封地。
花元容回头同那致歉的夫子使了一个眼神,柳芙蓉正想发作被裴宴礼轻按下。
“陈先生,这些就是从柳修久书箧中掉出来的秽书?”
老夫子们扫过一眼,先是惊讶又觉不堪入目,移开眼神。
裴宴礼恭敬朝陈启贤行过一礼后行至主位右侧:“晚辈曾在刑部任职,不敢自吹断案之能,但解决此事自认不难,陈先生可允我一言?”
“自然。”
烟花厂、贪墨案,裴宴礼在职不过短短数月,就替当今陛下剜去了多少沉疴痼疾,若不是裴府出了那事儿, 人哪儿能到昭德书院来?
况且在站的许多白身先生多少受了裴宴礼的恩惠,无人说不。
“裴先生这是何意?谁不知道你是驸马爷,如此不避亲怎能服众?”
裴宴礼轻笑一声:“杨夫人, 此言差矣。刑律确实有言三代避亲审案,可此地也不是刑部,杨小公子和阿久也不是犯人。自然, 若杨夫人想换个地方也不是不行,两人均为世家子弟, 陈先生,不如就叫大理寺的人过来吧,也好全了杨夫人的意思。”
柳芙蓉看着他正义凛然的模样, 和上一世怼那些烦人的大臣们的腹黑样简直如出一辙,这花元容也是惨,撒泼这一套对裴宴礼可没用。
花元容一听大理寺,面色瞬变,那苏昭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何况若是绥儿进了大理寺,等侯爷知道指不定如何发怒,只好不情不愿地回一句:“裴先生言重了。”
“修久,杨绥,上前来。”柳修久已经不似刚才那般难堪,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姑父在,就什么事都能解决。
裴宴礼拿起那几本书:“告诉各位夫子,你们可见过这几本书?”
柳修久看都未看,直接否认:“未曾,今日我的书箧是家中嬷嬷帮我整理的,不可能会有这些书。”
杨绥瘪瘪嘴:“没见过。”
“好。”裴宴礼叫人取来盆温水,“这些书乃是禁书,然不法之人为牟利制其时为避免损毁,常常采用苏木制作其表页,可起到防火防水的功效,这苏木粉遇水变红,我看这书刚制不久,想必触碰过它的也会变色。”
柳芙蓉眼中一亮,上次在逸韵阁他也是用的这一招,只不过倒是从未听说过苏木可以防水防火。
裴宴礼用茶杯舀上来些许温水浇在手上,下一瞬接触过那些书的几根手指显然变红。
而后又随机找了身边的一位夫子,然而红色没有出现,夫子们点点头认可此法。
柳修久先行上前,温水淋过等了片刻并未变色;反而到了杨绥这里,躲在花元容身后不肯出来。
柳芙蓉叫来昭德书院的小厮嘱咐几句,又起身走近些:“镇岳侯府武将世家,怎么到杨小公子这里露了怯?”
杨绥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花元容见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懂的?
遂换上一副笑脸将杨绥挡在身后:“既然你侄儿的手上未见红,想必是个误会,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受点伤也正常,我就不追究了。”
说罢,便想带着杨绥离开。
柳芙蓉侧身挡住笑意转冷:“杨夫人这是何意?阿久下手太重我们也不能纵容,我看还是追究到底吧。”
花元容压低了声音:“公主,侯府和国公府日后在宫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闹得如此难堪,绥儿做错了事,日后我必登门道歉,若是还要步步紧逼,我镇岳侯府也不是好欺负的!”
“哦。”她勾着唇应下,“巧了,我已经叫人去请侯爷了,夫人稍等片刻。”
“你!”
大家也没想到越闹越大,有夫子埋在陈先生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陈启贤并未理会,似乎是想纵着事态发展下去。
杨进程接到消息时正在柳楼,索性酒未上头,听着是平晋公主有请,立即收拾收拾去了昭德书院。
花元容坐立不安,杨绥懂得看眼色,也不敢大吵大叫。
“侯爷!”杨进程刚一进来,花元容便娇声贴了上去,似是受了无尽的委屈。
杨进程眉头一皱,悄然躲开:“参见公主。”
“侯爷多礼了。”柳芙蓉没给好脸色。
花元容小声嘀咕,面上不爽:“侯爷,你给她行礼作甚。”
“闭嘴。”他虽本事不如父辈,可到底懂得认清局势,皇帝对国公府的偏爱只增不减,没必要和他们作对。
陈启贤将情况说完,杨进程看着那几本书面色一黑,抬头看了看裴宴礼,回头将躲在花元容身后的杨绥拉出来。
“还不道歉!”
杨绥从小到大说是集万千宠爱不为过,今日当着这么多夫子的面被杨进程一吼,瞬间嚎哭出声。
花元容比杨进程少二十龄许,能有现在的荣华富贵靠的可不是杨进程的真心,而是这个唯一的儿子。
她将杨绥一把搂在怀里:“绥儿做错什么了?!侯爷,有什么我们私下再说。”
柳芙蓉知道花元容的心思,这事明面上不说开到时候怎么编排阿久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她可不会给他们这个可乘之机。
杨进程不过在柳芙蓉面前做做样子,回头笑着请教:“贱内愚昧,公主你看……”
她上前端过剩下的水,毫无犹豫淋到杨绥身上,靠着手的衣袖上都显红了。
“侯爷要本宫如何看?来人,去叫大理寺卿苏昭苏大人过来一趟。”
“等等!”杨进程知道柳芙蓉不是吓唬,将杨绥提到身边,“你诬陷同窗,还私藏违禁书,还不向夫子们和公主认错!”
杨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炒菜似的也听不清说了什么,不过柳芙蓉也没指望他们有多真诚,不过是在众人面前将阿久撇干净。
“阿久,你原谅他吗?”
“我打伤了他,阿久也有错,我俩都应受罚,沐先生,阿久愿自罚抄写《弟子规》。”
沐春和应下:“既如此,那就在休业前交给我便好。”
两相对比,夫子们陆续离开时还在窃窃私语。
待人散去,花元容讪讪地带着杨绥跟镇岳侯离开。
“侯爷,你为何怕她一个外姓公主?让绥儿在书院失了脸面!”
“愚昧!”杨进程怒吼一声,径直钻进了马车,半掀开车帘,不知和跟过来的家奴说了什么,便使唤车夫驾车。
回到府中,花元容和杨绥跟着他进正堂。
“你个不孝子,给我跪下。”
花元容微惊,绥儿长这么大以来,侯爷还从未这么凶过他。
又圆场道:“绥儿也知道错了,侯爷就别罚他了。”
杨绥听母亲这么说,刚准备跪下的腿又直了起来。
“跪下!”
扑通——
“你说,那几本书是哪儿来的?”
杨绥支吾没招架住:“书房,从爹的书房拿的,绥儿错了!呜呜!”
“什么?”花元容想过是杨绥为了整柳修久随便去外面买的,没想到竟是从书房偷的。
立即跟着跪下,颤颤巍巍道:“侯爷,绥儿肯定不是有心的。”
杨进程指着她,气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
那家奴小跑回来:“侯爷,春晓姑娘昨日就被人赎走了!”
杨进程有收集禁书的癖好,所以书房也成为了侯府禁地,这个秘密除了府中两位夫人就只有他在柳楼的相好知道,好巧不巧,这几本书正是前些时日春晓集来送给自己的。
“是你自己去的,还是有人教你去的?”
杨绥继续答道:“是母亲送来的一个丫鬟,她告诉我的,求爹饶过绥儿。”
花元容蹙眉否认:“侯爷,府中奴才调度都是大夫人管着的,我不知情啊!”
他挥挥手叫那家奴:“去查!”
“是。”
甫出讲院,人已寥寥。
陈启贤追出来:“慎仪,留步。”
他唤的是小字。
柳芙蓉见他欲言又止,便主动打算避让:“那我和阿久在门口等你?”
他拉过芙蓉的手,俯身让阿久先去车上。
陈启贤懂了他的意思,直言:“无论是入仕还是育人,我这一身并无遗憾,唯独一事愧疚许久,午夜梦回时仍无法释怀。”
裴宴礼温和一笑:“先生不必歉疚,事后你手书祖母,慎仪感激万分。”
两人似在打哑谜,柳芙蓉听得一头雾水。
“你和陈先生以前认识?”
“我尚在昭德书院时候,陈先生曾是我的经师。”
“他说的愧疚是何事?”
“一些小时候的往事罢了,我本也不知情,是祖母留给我的那封信中提到过。”
柳芙蓉记起来,那封信还是她亲手给他的,不过信中内容她并不知道。
近来品茗轩的势头愈盛,竟渐渐有了从前逸韵阁的模样。
小二见三人穿着不凡,恭敬将人请到二楼包厢中去。
“今日客人多,免费给各位上一份桂花糕,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他们本就不急,应下点完菜。
“姑姑,今日的桂花糕怎么没有蜂蜜了?”
裴宴礼顺着柳修久的声音看去,柳芙蓉解释道:“上次和顾砚棠在这里见了一面,临走时给修久带过一次桂花糕,也许是太忙了忘记加。”
柳芙蓉低头给柳修久擦擦嘴,没发现一旁的裴宴礼神色晦暗。
桂花糕蘸蜂蜜,甜得发齁,很少有店家会这样搭配。
可是他记得清楚,上一世在宫中,这是芙蓉最爱吃的甜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皇权 安知善恶?
白日里经历了那一遭, 回去的路上,柳修久已经在柳芙蓉怀中睡熟了。
她轻轻地抚摸上他的发丝:“阿久是真的长大了,我原本以为他今日出了书院定会委屈地哭上一场。”
裴宴礼听出她语气中的自责:“修久胸有悲悯外显沉着, 遇事愈发稳妥并不全然因为兄嫂远走。”
他顺势将人揽过到怀中,岔开了话题:“春节将至, 再过几日待休沐后我们出去走走?”
还未等柳芙蓉应下,马车停下,马夫在前轻声提醒:“小姐,到了。”
裴宴礼将柳修久抱过先下了马车,桃枝已经在马车边候着。
“我直接将阿久抱到芷兰苑去,今夜记得把药按时喝上再睡。”
“好。”
行至府门,一小厮装扮的人递来一封信:“小姐,今日有人送来一封信。”
柳芙蓉顺势伸出手接过。
[杜安]
她记得他,那个起初和裴宴礼一同住的吏部同僚,这么久了,他们还有联系?
“嗯。”柳芙蓉拿着信的手越来越紧, 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回了芙蓉苑。
“小姐,你回来了。”灵雀从小厨房将药碗端来。
然而却未得到回应, 柳芙蓉没回屋里,而是坐在院中的石椅上,虽说扫过了雪, 却还是冰凉潮湿。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桃枝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小姐?”
“去将黄骋叫来。”
“啊?哦哦。”
不过喝个药的功夫, 黄骋已经到了。
“今夜派人盯着镇岳侯府,查一下杨进程这几日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或者即将去见什么人。”
“是。”
“记得……”柳芙蓉一顿, “如果遇上裴宴礼的人,记得遮掩好身份。”
黄骋微愣:“是。”临走时看见那已经见底的药碗又轻声嘱咐,“小姐,夜风易染风寒,注意身体。”
不知为何,下午还欣喜出门的小姐晚上回来就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不用说也知道和姑爷有关。
“明早若是他来找我,就说我身子沉还睡着。”
桃枝应下:“是。”
她确实已经乏了,可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恢复了记忆,无论怎么说都算是件好事,可她却说不上来,这之后的裴宴礼究竟是哪里变了,有什么东西明明就摆在那里,可她却看不透了。
裴宴礼将修久放在偏院,检查好门窗,又叫来嬷嬷生火守着。
那递信的小厮早已经等候在院中:“大人,我按照你的吩咐将信交给了公主,她看了眼封面就让我把信带到芷兰苑了,并未拆信。”
裴宴礼点头接过:“嗯,过几日找个由头去马场当差吧,不要在她面前露面了。”
“是。”
后来这两日,裴宴礼去了芙蓉苑许多次却从未和她碰上面。
腊月二十六,岁考结束,柳修久在马车里等裴宴礼。
他依旧是什么都未发生过的模样:“阿久,考得如何?”
“应该都答上来了。”他犹豫片刻又道,“姑父可否陪阿久去个地方。”
“自然。”
得了应允,柳修久人小鬼大地俯到车夫耳边悄悄说了什么,等马车再停下时,裴宴礼看着头顶“金玉楼”三个字。
“姑父,阿久知道姑姑定是不高兴了,她平日里最喜爱这里的首饰,定是能讨到欢心的。”
姑姑不理姑父没事,可是千万不能不理他呀。
裴宴礼笑出了声:“芙蓉倒是没白疼你。”
柳芙蓉是金玉楼的常客,这里聚集多是京中富贵人家的女客,少有男子,还是个带着孩子的俊俏男子。
柳修久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投递过来的眼神,回头靠着他的大腿,裴宴礼无奈将他抱起,看着他警惕的小眼神有些发笑。
“阿久看看,姑姑会喜欢哪副?”
金银珠玉,流光溢彩。
楚璎平日里多为武装,不怎么在头面上花心思,柳修久没经验,一时半会儿还真选不出来。
周围的女客们多为结伴出行,此时都钻在帷帽下窃窃私语。
“那是谁家的公子?好生俊俏?”
“这番模样,若是高门又未有婚事的,定是扬名了,瞧他还带着孩子,怕是没戏了。”
身边跟着的小丫鬟难得插嘴:“奴婢刚刚过来,听见那小孩儿唤着姑父,就是不知道他姑姑是谁。”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纷纷惋惜,好儿郎总是英年早婚,却还是有不死心的暗自猜测着那女子的容貌家世。
挑了许久,终于选中了一副金玉相称,镂空雕花的头面。
裴宴礼腾出手指了指:“就这副吧。”
“是阿久要送给姑姑的,姑父不能同我抢。”
“好,不和你抢。”
伙计看了眼裴宴礼又笑着对柳修久介绍:“小郎君真是要眼光,这是本店前两日刚到的款式,整个京城可就两套,只需要八十八两黄金。”
柳修久面露难色,他攒了许久的零花钱,也才三十余两银票,竟没想到这里的东西这么贵。
裴宴礼看出他的窘迫,朝那伙计使了个眼色。
“不过嘛,这套首饰近日打折……”
话正说着,从楼上下来一位年纪稍大的男人,不少人认出这是金玉楼掌柜的。
却见他朝着那两人走去:“哎哟,柳小公子,许久不曾来了?定是来取我们留给公主的新款吧?”
不知身旁是谁先听见了,反应过来立即行礼:“参见驸马爷!”
众人纷纷反应过来,原来那小孩儿是定国公府的小公子,他的姑姑就是陛下亲封的平晋公主。
裴宴礼叫各位平身,原本周围那些探讨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掌柜的和伙计交换了眼神,将柳修久挑中的那套直接送了出去,裴宴礼瞧见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翠环缀赤玛瑙的束发箍上。
“这个也喜欢?”
伙计急忙跟过来:“这个也打折。”
柳修久瞬间亮了眼神,却又暗沉下去:“阿久想送给娘亲,可是凉州是不是很远?”
裴宴礼将他在怀中掂了掂:“不会,他们会帮忙送到你娘亲手中的。”
伙计愣住:“啊?”随即又反应过来,“对的对的,小公子尽管选,给我们留个地址就好。”
最终这件值二十两黄金的束发箍以二十两白银成交,还要配送到几千里开外的凉州去。
至国公府,灵雀前来通传:“姑爷,小姐请你过去一趟。”
柳修久将首饰盒塞到他手中:“姑父好好表现,阿久先回去温书。”
放在平日,灵雀定觉得打趣,不过今日却难说。
几个时辰前。
黄骋风尘仆仆赶回,将一瓶粉末呈给柳芙蓉。
“小姐,杨进程查到了送他春图册的是柳楼的春晓姑娘,好巧不巧就在前一日,这位春晓姑娘被一位南方的富商赎走了,属下从镇岳侯府中查到那书上是被撒着这种粉末,遇水变红。”
见他欲言又止,柳芙蓉沉着脸:“继续说。”
“属下顺藤摸瓜,打听到昨日陈启贤向吏部递交了致仕书,还有户部尚书选任了原本即将被外派的前侍郎杜安。”
杜安……
她若是没猜错,丰宜修告老还乡后,原外派应该归京的明奇应该被顾廉举荐为吏部尚书,而现在被杜安横插一脚,还有前几日送来给裴宴礼的那封信。
“有什么直说,支支吾吾地像什么话。”
黄骋低着头突然跪下:“属下有句话,明知不该讲却还是想告诉小姐,裴大人若为臣子是极好的谋士,可为夫婿,安知善恶?”
在官时,一年半载就官居二品,如今不过是个闲散的教书先生,却以整个朝堂布局,连一向不掺朝堂的昭德书院都能被他收为人才储备室,他的心思绝不在归隐上。
柳芙蓉站起身来,闭了闭眼:“诸如此类的话以后就烂在肚子里,仅此一次我就当做没听见,退下吧。”
“小姐!”
“退下!”黄骋挣扎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匿名信,“这是陈先生拖人带给小姐的,属下自会下去领罚。”
黄骋走后,桃枝担忧地候在一旁,小姐刚刚过了月事,身子刚有起色,情绪这么激动可不好。
“裴宴礼回来了吗?”
“未曾,按时辰,应是快了。”
柳芙蓉将药瓶收入袖中,展信一目十行。
桃枝只见小姐背对着,肩膀微耸,继而将信收起来:“去府门口候着,叫他来见我,其余人屏退。”
灵雀遵礼:“是。”
——
灵雀未跟上,裴宴礼端着刚刚阿久选的头面去了芙蓉苑,一路上未见一人。
他于途中驻足,不知在想什么,继而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继续走去。
这几日天气实在短,就在金玉楼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天色已经沉得厉害。
入了满月门,只见她背对着他坐着,白色的狐皮大氅显得她愈渐单薄,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生出了一丝悔意。
“芙蓉。”他的声音很轻,又很熟悉,和在坤宁宫中他唤她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应声转过身,满腔质问的话不知不觉化成了一腔委屈,发红的眼眶道不清是泪意还是被寒风吹了眼睛。
“你若是不同我说实话,就不要再唤我。”
可是比解释先到的是他的怀抱。
柳芙蓉后知后觉地挣扎,又怒其之举:“裴宴礼!你究竟想干什么!”她硬生生将他推开,眼底的不可思议就这样淋漓尽致地展开在他眼前。
他的反应无疑加重了她心中的猜测,她有些发抖似在祈求:“我们不是说好,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一起去凉州吗?凉州离京城很远的,没人会记得我们的,我们不管这么多了好不好?”
“要去的,芙蓉,我没骗过你,待我将京中安排好,我们就去凉州。”
“然后呢?你还想管京城一辈子吗?”她知道,他不是一个好权的人,若真如此,他的身世就是他最好的登云梯。
裴宴礼忍着恶心,不愿意告诉她那些在暗处觊觎她的人:“芙蓉,皇权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安全的,我们可以去凉州度过余生,可是我赌不起了,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接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沉沦 “你不要我
柳芙蓉沉默下来, 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她未尝不懂,可是她却无法堂而皇之的接受。
她闭了闭眼, 上一世她不愿柳家军背上污名遂而以死明志,重来一次竟还是同样的困局。
裴宴礼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平缓音色,却带着藏不住的颤:“芙蓉,并非一定会走到那步,兄嫂离京,柳家军不会再次兵临城下,信我好吗?”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便已经开始谋划了,从他入宫面圣那夜起,就精心给她编织了一个虚幻的美梦。
背后之人尚未登台,她太了解他了,此局是要万无一失, 一网打尽,而刘睿依旧会成为傀儡,他要做的是成为那操纵之人。
可是他才不会让一世清名的亡母背负私通的污名, 他不会是皇室众人,最终落在他身上的,轻则奸臣弄权, 重则谋逆篡位。
不知何时,雪落得大了许多, 她不再看他,只平静问:“如果不是我提前发现了,你是不是从不打算告诉我?”
“陛下尚在, 乱臣已除,我知你厌恶朝堂,不喜我参与其中,我……”
“所以呢?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骗得团团转吗?你擅长高高在上摆弄每一步,连阿久在书院的威胁你都要铲除干净,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
裴宴礼微蹙眉,急切解释:“若他杨进程洁身自好,杨绥品行端正,那我所设之局毫无用处,我不过是让他们提前暴露!”
柳芙蓉不知该哭该笑,只觉得浑身冷透了。
两世相识,她知他擅谋,可终归未有一件坏事,为国为民,哪怕最终领兵,也是能有一力与庞春奕抗衡。
他曾说庞春奕会反,继而掐准时机掌握先机,她却不知道这其中有几分是裴宴礼在暗中推波助澜。
她深呼吸一口,未曾抬眸:“你回去吧。”
转身之际,手腕被他桎梏:“我们都冷静冷静。”
他眼眶有些发红:“冷静过后呢?”
她未答,她也不知道。
“你不要我了吗?”
雪花肆虐,贴在人的皮肤上,很快化成了水,却刺得人生疼。
他的手不自觉用了力,走近一些,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带了鼻音:“芙蓉,是你要救我的,你不能不要我的。”
柳芙蓉瞬间蓄了泪:“我救你是要你好好活着!裴宴礼,智者千虑都会有一失,我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救了你一次,那下次呢?”
她的泪烫得厉害,裴宴礼下意识替她拭去,被她一手拍开。
“有时候我也觉得我好像看不透你,却又贪恋着从你身上获得的那份安全感,但如果这份安全感的代价是你,我宁愿不要。”
深宫之中,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蓉妃娘娘,只有他知道她每天演得有多累,褪去华服见过她肮脏的灵魂。
这偌大京城,她却是厌恶至极,她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搅在这浑水中,她若孑然一身,愿意陪他一趟,可是爹娘兄嫂不应该沦为权势的牺牲品。
倘若结局还是忠臣良将枉死,那她宁愿在现在就结束。
“不要?芙蓉,我告诉过你的,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受不了的。”
“别以我为借口!你以为这样瞒着我,再替我安排好一切,我就会乖乖地在你的羽翼下享受吗!”
明明说着这么狠的话,眼中却满是眷恋,芙蓉,你要我怎么放心?
他若是想瞒着又怎么会这么轻易让她发现?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柳芙蓉不想听他,甩手转身。
却被一只大手按住后头颅,带着她跌跌撞撞到怀中,用力的吻落下,她颤抖的睫毛划过他的脸颊,带着梅花的香气和余泪的温湿。
得知我那些阴谋诡计的瞬间,比厌恶我先到的是你本能的担心。
芙蓉,你天生就是要和我在一起的。
比起欺骗,我更愿意你清醒沉沦着爱我,恨我也行。
她愣一瞬,下意识地挣扎,直到今天,她才觉得他力气格外的大。
裴宴礼一只手抓住她在胸口乱拍的双手,抵住她的后脑不肯松懈。
一瞬间,委屈和愤怒将她席卷,迎上去,血腥味瞬间在两人之间化开。
她像只勇猛的小兽,眼神中带着一丝得胜后的喜悦。
“你……”
唇刚一微张,却被他再次侵入,破开阻挡,混着血贪婪地掠过每一处。
“唔!”
疯子!疯子!
柳芙蓉的手动弹不得,抬脚就踩去,他吃痛,终于肯放她呼吸。
“你有病!”柳芙蓉忍不住骂道,抬眸却撞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睫毛微颤,眸光涣散,哪有半分被骂的怒意?
血在唇上化来带着些不明的潋滟,她听着他的喘息声,熟悉的恐惧感让她更剧烈的挣扎。
然而下一脚还没踩上,原本托在她脖颈处的手挪到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悬空,几个大跨步她便头晕目眩。
幸亏床上褥子够软,不等她回过神,一道高大的身影欺身而上,所幸她双手自由,试了试推不过他,顷刻间抬手挥去一巴掌。
啪——
清脆一声让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柳芙蓉将人踹开就要往外走。
“灵雀!桃枝!”
身后脚步传来,一只手臂从后横腰拦住,将她再次桎梏拖到床上:“芙蓉,院子里没人。”
她愣住,是她吩咐下人屏退了,到底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随着走动的风,一页黄纸散落在地,裴宴礼顺着柳芙蓉的目光看去。
她眼底流露出一丝慌张,裴宴礼转身去捡。
看到[陈启贤]的名字,他已了然。
终于有一丝烦意浮上眼底:“可怜我?”
柳芙蓉说了气话:“谁可怜你!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你放开我!”
然而意想之中的激怒并未出现,他反而哼笑一声,将腰间细带解开,熟练地捆在她的手腕上。
柳芙蓉是真的有些害怕了,这一世温文尔雅的裴宴礼接触久了,她都快要忘了他骨色中的疯。
“你教我的。”
她教的?
是山洞那一次,那能一样吗?当时可是18岁的裴宴礼!
现世报!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他不再说话,好像在专心品鉴什么绝世佳肴,连眼尾都被欲望染上了红。
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在他的身下传来,裴宴礼顿住手上的动作,眼底的浑浊也散了些,吻掉她的眼泪。
遂而坐下来,将她抱到身上跨坐着。
“这么讨厌我?”还没做什么就哭成这样。
“你瞒着我还有理了?说了你两句就这样对我,连个好好的道歉都没有!我肯定是脑子出问题了才会喜欢你!”
他有些哭笑不得:“我想解释的,可是你不听,又赌气不想见我。”他又抹掉她的眼泪,滑到脖子上被他弄出来的一道红痕,“我也没办法了。”
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讲理的时候拐到床上就肯好好说话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不会告诉你?”他从脱下来的外衣里掏出一本册子给她,又解开她手腕上的束缚,“朝中官员册,你想知道的上面都有。”
柳芙蓉微愣,他将它随身携带着来见她,是原本就打算坦白吗?
他垂下眼眸,有些沉闷:“你可以不信我,可以讨厌我,但是不能不要我,好吗?”
好吗……
她的气还没发泄出来,心里却又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试探性地开口:“你是不是猜到了放火和庞春奕背后的人?”
他顺着她的头发,不再瞒她:“嗯。”
“是谁?”
“还不确定,再等等,请你看一出好戏。”
他带着笑,却蔫坏儿。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柳芙蓉敛了神色,她好像喜欢的一直是这样的他,她又在钻什么牛角尖呢?
细细想来,不过还是关心则乱,似乎是为了出气,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肩膀上,见他吃痛才舒心了些。
陈先生的来信中告诉了她一件事。
那日在柳修久身上发生的事,很多年前,也在小小的裴宴礼身上上演过,只不过那不是他做的戏,那一年他结结实实地接下来这盆脏水。
如果规避风险是他的保护色,她好像没有立场去劝他。
柳芙蓉靠在他胸前,低声说:“我可以不插手你要做的事,可如果还是面临了同样的选择,我还是会那么选。”
他的手不易察觉得紧了紧:“不会的,陈先生致仕不在我的计划中,不过他这一退,待明年科考结束,朝中布局初成,顺利的话,待婚后我们便离开京城。”
她不解抬头:“去凉州?”
她身子微抬起便察觉到一丝异常,柳芙蓉瞬间明白,不敢动弹,只有耳廓微微发红。
他偏偏还贴近她的耳侧:“帮我,就告诉你。”
看似上次有了经验,可现在的裴宴礼哪是那么好应付的?
完事后,他用打湿的手帕帮她擦着手:“还记得逸韵阁的案子?当时吕元玮曾说过背后那人的马匹生意不在京中,当时我就在想大量马匹要如何豢养还不被人发现?养马不够还必定还得养人,直到前几日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柳芙蓉蹙眉有些不确定:“有人有马,还缺兵器,可如今盐铁都掐在朝廷手中。”
“黑水峡!”那里地势易守难攻,最关键的是,那有一条朝廷批准的铁矿!
“磐岩一带都有可能,如果是我,自然不会押宝在一处。”
“陛下登基后,严打过那附近的山匪,继而开采了几脉铁矿,如今是工部管着。”
工部尚书温知瑜年逾不惑才调任回京,为人处事圆滑世故,可偏偏从不结党,加之工部主战后修建,如六部镶边。
而侍郎一职由于其余五部抢人太多,从三月空缺至今。
“那陛下将修建公主府一事交给裴宴禾是不是想提拔他去做这侍郎?”
裴宴礼暗了暗神色:“他为主事多年,要升早就升了,如今父亲已为刑部之首,短时间内裴府不会再有人升迁了。”
砰——
门外传来一声响动,柳芙蓉跟着坐起,反应过来推着他:“定是她们回来了,你快回去,不能在我这里待久了。”
说罢,准备下床去开窗通风,却被裴宴礼拦住,他套上外衣:“我去。”
然而却走向了房门,还不等柳芙蓉叫住,他已经打开。
灵雀和桃枝两个丫鬟捡起掉落的水盆正犹豫着谁来喊门。
“叫小厨房烧水,芙蓉身子不适,我今晚守着她。”
桃枝面色为难,还想说什么被灵雀抢了先。
“是,辛苦姑爷。”
说罢,便拉着桃枝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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