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细雨未歇,绵绵密密像牵丝儿的糖浆一样一直不断。
天还没亮,林楸就钻出兽皮毯,闭着眼睛穿好衣服,翻过狼岩。
一只脚还没过去,狼岩就抓住了他的小腿。林楸一个不察,跌坐下来,手忙脚乱撑着狼岩胸口怕坐坏了他。
“天没亮。”
“我知道,但是昨天答应了兽人们的肉丸子必须得做。”
林楸看着狼岩也要坐起来,按住他肩膀,道:“你睡。”
狼岩:“我……”
吧唧一声,脸颊一软。
狼岩睁眼,手托着林楸后颈,压他在怀里放肆地亲。
伴侣要亲亲,怎么能不满足呢?
等到林楸出了山洞,舌尖舔一舔唇角,轻轻嘶了一声。
欲求不满的兽人还是少招惹,差点就出事了。
林楸看着路下山,到了食堂,亚兽人们已经开始在切肉了。
“楸!你下来干什么?还早呢,快回去睡着。”狼霜道。
“我来帮忙。”
“那丸子我们知道怎么做。”
“没事,那我做其他的。”
狼生他们能吃丸子汤,那八个丁点儿大的幼崽可啃不了。他们还小,主要得喝奶。
林楸也不弄复杂了,干脆拎着桶去西边挤奶。
天还黑着,隐隐约约只看得见西边几个小房子。
隔壁的红鸟还在睡觉,时不时听见几声低低的叫声,像梦呓。
林楸打开咩咩兽圈的围栏,见小狼们也已经醒了。
狼溶和狼川狼滔两兄弟这会儿在准备咩咩兽和红鸟的食物,狼逗和狼迷两个小狼在清扫棚子。
下着雨,小狼们不会放咩咩兽出去,它们吃的是之前收割回来的三叶草。
红鸟吃的则是剁碎的野菜,还有兽人们的厨余。这些东西都混在一起,放上些尾巴草籽壳,搅拌搅拌就可以给红鸟吃了。
“楸。”
林楸点头笑起来,看小狼有点肿的眼睛。
“怎么这么早起来?”
瞧着都没睡够,迷迷瞪瞪的。
狼溶打个哈欠,“它们饿了直叫,先喂了我们再去睡一会儿。”
林楸瞧着他们做得差不多了,看起来起得比他还早。
“我来挤点咩咩兽奶。”
“我们来。”狼逗放下扫帚,赶紧去水缸边洗干净手过来。
林楸跟咩咩兽不亲,也不敢凑近。
把桶交给小狼,他便帮着喂红鸟和咩咩兽。
忙活一阵,咩咩兽奶挤好了。
今天没昨天多,只有半桶。小狼面露难色道:“楸楸,没多的了,小咩咩兽要吃。”
林楸道:“够了。”
差不多半桶,只是给那批最小的幼崽吃,用不着那么多。
“那你们弄完休息,我走了。”
“好。”小狼垂着脑袋,又是一个哈欠。
林楸止步,提醒道:“你们还在长身体,必须保证睡眠,要是忙不过来,狡叔们觉少……”
小狼立刻站得笔直。
“楸!我们可以的。”
“别逞强,你们的身体最重要。”
“没有没有,我们睡够了的。睡不够我们也会补觉。”
“好。”林楸见小狼听进去了,这才离去。
提着咩咩兽奶离了西边,回到食堂,兽人们已经在剁肉了。
林楸单独找了一口灶,把咩咩兽奶倒进陶罐里煮开。
兽人们闻着那奶香味儿,忍不住感慨:“我们以前就没想到抓野兽挤奶喂幼崽。”
“带崽的野兽我们都不抓,谁能想得到?”
其他亚兽人们也跟着点头。
以前捕猎时,带崽的母兽他们都直接掠过,哪能想到自家幼崽还能吃野兽的奶?
鲜奶放温,林楸抱着罐子,拿上八个小碗进了山洞。
兽人们听到剁肉的声音也陆陆续续起了,大伙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迷迷瞪瞪地往外走。
忽然闻到一股奶香味儿,一下盯住林楸抱着那罐子,停了下来。
“楸……”
林楸匆匆走过,边道:“幼崽的。你们早上吃丸子汤。”
“我也想当幼崽了……”
兽人们叹气,继续往外走。
以前他们当崽子的时候,吃的都是糊糊,哪来这么多花样?这群小崽子真让兽人羡慕!
山洞拐角,幼崽都已经醒来。
地上铺着兽皮,他们四处乱爬。爬到拐角处,狼安直接用围栏挡住,幼崽出不去。
林楸抱着罐子一出现,幼崽立马抬起头,四条腿软软趴在兽皮上,奶奶地嗷了一声。
又脆又响亮。
看着是饿急了。
狼安:“我现在像要生崽子似的,见天儿的这么把他们守着。每天就盼着个兽人过来跟我说说话,带崽子不是个什么轻松活儿啊!”
林楸:“怪不得以前狼果暴躁。”
“对啊,我之前还嫌他脾气大了。”
幼崽还很小,这会儿还不能放出去见风。天气冷了,他们窝在山洞里,也不能让他们受凉。
到了雪季,更是连窝都不能让他们出。
“楸,雪季要不然让幼崽住火炕屋去?”
山洞里没有火炕,只能生个火堆。
幼崽还太小,扛不住,除非他像红鸟孵蛋那样变成兽形趴在窝里让他们靠着。
以前狼果是这样做的,狼安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了,这样下去得废。
林楸:“是,得去。”
雪季太冷了,成年兽人在山洞里都熬不住,莫说幼崽。
“正好新房子又要建好了,到时候先不分了,让幼崽们住着。”
“那就好。”
“吃的什么?”狼安一下把话转到吃食上去。
林楸:“咩咩兽奶。”
狼安把这群小崽子抓到草窝里去,然后往地面铺着的兽皮上再铺上两层大叶片。
然后把陶碗一一放上去。
林楸往里面倒咩咩兽奶。
“闻着没那么腥?”狼安道。
“我煮过,稍稍好一点。”
狼兽人现在才开始给幼崽喝咩咩兽奶。林楸怕幼崽拉肚子,不敢给太多。
奶一倒出来,幼崽急得往外爬。那小爪子格外有劲儿,压在草窝上,啪嗒啪嗒的响。
狼安一个个抓出来,放在碗前,一个幼崽一个碗,幼崽埋头就喝,这下看起来好多了。
罐子里剩下的,林楸递给狼安。
狼安抱住,道:“你忙去吧,我守着。”
林楸点头,随后离开。
狼安瞧了眼罐子里就剩一个底儿的咩咩兽奶,也没动。
虽说这一批幼崽出生时间相差不远,但也有身体壮的和身体稍弱一点的,饭量也有区别。
狼安瞧着哪个幼崽不够,就给添点儿。
*
肉剁好,煮丸子汤就快。
林楸回到食堂,已经有兽人捧着碗在吃了。
丸子做得大,有幼崽的拳头大小,狼兽人们也是一口一口,吃得腮帮子鼓起。见林楸进来,还眯着眼睛冲林楸笑。
“楸,快来吃。”
“马上。”
汤里还放了不少菜,为了管饱。
早饭过后,狩猎采集队就出去忙。
最近也有不少草药成熟,狼冰也得带着小狼们出去。
狼山没什么外来兽人了,狼岩也跟着狩猎队寻找猎物。
林楸想着做淀粉,要把食堂里清理出一块空地。
角落里,昨天幼崽挖出来的藕粉还湿湿的。这么放下去得坏,林楸让亚兽人们把灶台上的陶锅拿了,然后把藕粉放到灶台上去。
借着灶里的余烬,慢慢烘着。
藕粉弄好,林楸留下狼霜和另外两个亚兽人给他帮忙,其他亚兽人该做什么做什么。
兽人们提着藤筐出去,把紫花草根洗干净。
这草根长得跟树根一样,手搓还不好洗,得用摩擦力大的瓜瓤。
搓洗干净,再抬回食堂,然后再搬来之前用过的石碾,像擦藕那样摩擦。
这紫花草根更硬,得费一番力气。
幼崽们看得起劲儿,也跑过来帮忙。
林楸磨得手酸,看着石碾上流淌下去的白浆,就知道里面的淀粉足,不白忙活。
三筐紫花草根,兽人们磨了一个上午。
最后磨得幼崽都没耐性,跑连廊上去练习打架去了。
狼霜瞧着收集起来的三盆水,道:“这跟藕粉有什么区别?”
林楸:“藕粉能泡了水就吃,这个可以用在菜里。”
亚兽人们理解的能放菜里的东西都是香草那些,味道都很独特,眼前这个……
味道寡淡,生啃只有一点甜味。
兽人们不知道到底怎么用,还是要看楸做出来才知道。
三个大盆的水端去角落里放着,照旧盖上筛子,免得落了灰尘。
时候不早,亚兽人们又得准备做午饭了。
林楸想着弯角兽那点内脏还没处理。
也是现在天冷了,放个一晚上不会坏。
他起身去收拾内脏。
下着雨,兔葵他们也干不了地里的活儿。想着也无事,便跟着林楸走。
走到河边,看到那满满一大盆的内脏,兔兽人们捏着鼻子,蹲在林楸身边。
“楸,我们帮忙。”
林楸看着他们的样子,笑道:“你们受得住吗?”
兔兽人松开手,呼吸到一点气味,立马别开头。
“别逞强,现在地里还没开始收尾巴草,趁着有空,赶紧歇一歇。”
“这个也不累,就是臭了点。”
赤山部落的兽人今天也没跟着狩猎队出去,而是窝在狼山四处溜达。
狼影在狼山找了一圈,看林楸在河边,迈着两条长腿,散步一样悠闲地走了过来。
瞧着一群兔兽人围着那盆打哕,狼影走近,蹲下,道:“你们边儿上去。”
兔兽人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他们还是有点怂狼影的。
林楸瞧着他熟练地拎起肠子,找到头,开始往外倒粪便。亚兽人面不改色。
“不嫌弃?”
“嫌弃什么?里面不都是草。”
“说得也对。”
但即便是草,也得反反复复搓洗干净。
大肠小肠洗了七八遍,最后一遍兽人才舍得裹上一点盐,继续搓洗。
兔兽人们离了有一臂远,洗不了肠子,那就洗其他内脏。
林楸看着他们手里的一副肝脏,道:“葵,你们等会儿把手里那些拿到食堂去,让阿叔们切片用点香草腌一下。”
“好。”
兔兽人走了,狼影和林楸手里的大肠小肠也洗得差不多了。
两兽人合力往水里一捞,把肠子捞起来,啪的一下,扔进盆里。
林楸端着盆往食堂走,问:“赤山部落怎么吃这些?”
狼影懒懒道:“洗干净,切一切,能烤就烤,不能烤就煮。反正味道不怎么好。”
狼影是不爱吃这些的。
但一头猎物去掉骨头本就没有多少肉,食物紧张,狼兽人不会放过一点肉。
林楸:“好吃的。”
狼影:“我就等着你做。”
部落里腌着些酸菜,林楸之前做时,亚兽人们看会了怎么做,便自己摸索着腌了不少。
林楸抓了些起来,还是用他的这口铁锅,准备炒个酸辣弯角兽肝。
“楸,兽肝切好了。”
“好。”林楸守着一个案板,几下剁碎了酸菜,道,“阿叔,铁锅这边烧火。”
说着,林楸又往另外两口铁锅里加水。
“另外两口锅加什么水,不是没有……”说着,兽人们察觉到不对,站起来看了看那两口铁锅。
油汪汪的,哪里还没开锅。
狼霜一脸心疼,刀都切歪了。
“我就说昨晚王把锅拿出去了。”
“这得费多少肥肉啊!”
林楸看着阿叔们拍大腿,心虚地转开视线。又瞧见狼影看来,兽人一双眸子仿佛洞察一切。
林楸冲他一笑,狼影撇开眼。
林楸不吭声,阿叔们心痛了一会儿,还是得继续烧火。
“别唉声叹气了,楸好不容易拿回来的锅,怎么能一直放着不用,那才是浪费。”狼霜说着,心口又痛,干脆一转眼,不去看那两口锅。
不是他们吝啬,两块掌心大小的肉,放在两三年前,他们想吃都还吃不到。
何况那全是肥肉,再不济就是肥油,饿得狠了的时候能保命的。
他们吃饱的时间太短了,这些想法一时半会转变不过来。
林楸也明白,所以才昨晚上喊了狼岩偷偷做。
不过三口大铁锅都好了,不用烧多余的灶,三口锅一口炒菜,一口炖汤,一口还能蒸米饭。
前些时候兔兽人收的那点尾巴草虽说被吃得差不多了,但其余的也已经等着收割。
锅不用那么多,烧火的兽人都轻松了。
加上铁锅热得快,又大,往常要做两三个小时的食物,现下一个多小时就好了。
亚兽人们瞧着那圆嘟嘟的锅底,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眼里也带着一簇小火苗。
“是好东西!又大又结实。”
“可不,汤滚得好快!”
“哎呀,早知道该一起开锅,浪费了不少柴。”
亚兽人们说着自己都笑出声来。
先前心疼的是他们,现在后悔晚开锅的也是他们。
铁锅好用,尤其是炒菜。
林楸守着最边上那一口锅。
锅里放了热油,再怎么烧,它不会像陶锅那样,生怕烧久了就啪嗒一声裂开。
兽人们用陶锅炒菜时都心惊胆战的。
这锅好,烧得油温高高的,肉一下去,顷刻就变了颜色。
再稍稍一翻炒,立马盛出来,都怕炒久了肉老了。
林楸再往里一放酸菜,锅底烧大火,热油激得酸菜比肉还香。这会儿再把刚刚炒过的弯角兽肝放进去,稍稍一搅和,就可以捞起来了。
“影,来尝尝。”
狼影就一直守着林楸,看他怎么做。
赤山部落的兽人也跑来灶前烧火,顺带偷师。
厨子不偷吃,那说明这菜真难吃。每个兽人都尝了尝,狼山的兽人还习惯,赤山部落的兽人愣是话都说不出来。
各种猎物的内脏他们不是没吃过,可不是苦就是臭,腥味都是其次的了。
楸刚刚炒菜,他们可是眼睁睁看着他放下去的肝脏,绝对不是用鲜肉替代的。
可这东西一入口,半点腥臭的味道都没有不说,还带着一股浓浓的酸辣味道,臭味成了香味。
那弯角兽肝又嫩又滑,简直比肉还好吃。
“怎么会这样……”
就因为那几个才坛子里捞出来的蔫巴巴的菜?
林楸:“好吃吧?”
兽人们愣愣点头。
狼影:“多看多学,回部落咱们也做。”
几个要回赤山部落的亚兽人马上打起精神,抓着林楸问诀窍。
他们问什么林楸答什么。
狼山的亚兽人们笑眯眯的,让他们去边上说话,然后把另外两口铁锅里滚开的水舀出来,开始煮鱼汤。
部落再富裕,也达不到一天三顿能吃野兽肉的条件。
鱼还是要吃的。
灶台上的藕粉做饭时被移到了角落,林楸用筷子翻了翻,大块的藕粉已经能弄碎了。
幼崽在外打架打出一身汗,呼啦啦跑进来。
林楸闻到幼崽身上的闷汗味儿,一指戳在张开手臂往自己腿上抱的幼崽额头,道:“去找阿叔要热水,把身上的汗擦一擦。”
幼崽傻乐呵着,冲他露出一口小白牙,然后拐弯,找亚兽人们要水。
鱼汤好得快,成年兽人吃的酸汤鱼,幼崽就吃鱼茸混着奶白色的鱼汤。
鱼肉现在不怎么受欢迎,大家盛了一份,目光直盯着那炒肝。
林楸尝了尝味,觉得放点淀粉应该还要更滑嫩一些。
林楸吃着,见狼溶那五个小狼匆匆来了食堂,囫囵吃完,抓着碗就离开。
林楸皱眉,“溶!吃饱了没有?”
“吃饱了!”
狼霜可看得真切,这几个小狼就盛了半碗鱼汤。
“肯定没吃饱。”
林楸站起来,跟了几步,小狼才急急道:“楸,红鸟蛋孵出来了。”
林楸快步往前,拦住小狼。
“你们再吃点,我去看。”
“要把布拉开,把小红鸟捡出来。”
“好。”
林楸继续往前走,赤山部落的兽人一听,连忙跟了上来。
小狼孵出来不少次红鸟了,狼山的兽人都看习惯了,也不去凑这个热闹。
火炕屋。
林楸还没进去,就听到细弱的红鸟叫声。
他推开门,里面叫声一静。
狼影和赤山部落的兽人跟在后头,往里看了眼,跟着林楸进去。
火炕屋打扫得很干净,窗户也开着,室内还算明亮。
这个时节不冷,小狼进出都会关上火炕屋的门,让大红鸟待在外面棚子,火炕屋则用来孵蛋。
红鸟这边的火炕屋有两个,林楸进来的这个是今年新修的。
走到火炕边,刚刚还叫着的小家伙此刻一动不动,保持安静。像外面有天敌似的,自动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
林楸把布掀开,下面全是蛋。
大部分蛋壳已经破成两半,小红鸟钻了出来,歪斜地挤在蛋壳中间,身上的绒毛被火炕烘得蓬松。
“影,帮忙拿一下你腿边的筐。”
狼影随手提起,眼睛还盯着那些小红鸟。
刚刚破壳的红鸟他们见都没见过,以前看到的要么就是蛋,要么就是已经会跑的小红鸟了。
小狼孵的红鸟也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上百个。
一大批红鸟蛋摆放在火炕上,没有大红鸟,就这么靠小狼孵化出来了。
兽人们虽然刚来那一天就听说过,但亲眼看到这么多红鸟一起出来,心中依旧震撼。
林楸看兽人们柱子一样杵在一旁,无奈道:“来了就帮忙,小心点,把毛干了的红鸟捡出来放筐里。”
兽人立马动手。
小红鸟他们见过。
在林子里,偶尔能看见跟着大红鸟找食的小红鸟。不过一窝一般只有几个,兽人们遇到了也不会抓。
可眼前这个火炕上,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兽人们越捡越小心。
刚破壳的红鸟太小,浑身都是软乎乎的毛,连小爪子都是软乎的。
透过绒毛能感觉到它们的体温,暖暖的。
就那么一点儿,还不及他们巴掌大。力道稍重,就能掰折了他们的爪子。
一连捡完半个火炕的红鸟,亚兽人们热出了一身汗。
火炕屋里虽然收拾得干净,脚底下也没红鸟粪,但炕上孵化的小红鸟破壳后,又被烘干,炕面上都散发着一股闷臭味。
可捡完红鸟,没哪一个兽人出去。
林楸看他们继续杵着,道:“怎么了?”
“你们怎么想到孵红鸟蛋的?”狼影声音发紧,看来捡个小红鸟还受到了冲击。
林楸:“不就是为了多一口肉。”
狼影喉头滚了滚,“那……你们怎么知道自己可以孵蛋?”
林楸:“你想想红鸟怎么孵蛋的?不就是需要把蛋藏在肚子下,靠自身的体温把它们孵化出来。”
“用火炕也一样,只要摸索出接近红鸟肚子上的温度,多来几次,总有点经验。”
兽人们若有所思。
虽然有几个词听不懂,但结合一下实际,还是能明白过来。
“不过这事儿我没怎么参与,都是小狼们去试。试了一年,勉强摸出点门道来。”
狼影听完不语,他弯腰,掌心贴在那炕表面。
面上还是温温的。
狼禾他们见状,也伸手试探。
“真会想……底下烧火,上面发热,就是雪季最冷的时候睡在上面也不会冷。”
难怪,他们能孵出红鸟。
林楸笑道:“狼莫在你们那边,要是有空,你们可以叫他试试。”
狼影瞧着蛋壳里藏着的浑身湿漉漉的小红鸟,道:“我觉得我们很快就要搬过来。”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火炕做了也用不了多久。
何况铁器制作的不易,狼影回去之后也不打算抽调兽人做其他的。
他们只需要赶紧把狼山要的铁器做完,然后搬家。
林楸听出他意思,一边捡蛋壳,一边道:“随便你们。”
“那要不要带点红鸟回去养养?”
“麻烦。”狼影道。
小红鸟脆弱,回去路上要一个多月,还没到地方恐怕就死了。
“你要是有这个心思,不如把小红鸟也拿去交换。我想应该有部落想试着养一养。”
林楸一顿,看向狼影。
狼影唇角一勾:“像你说的,红鸟再小也是肉。”
狼部落可以从其他部落换肉干来,也可以换没长大的红鸟给其他部落养。
要是他们有能耐,养成狼部落这个样子,还愁什么食物。
如果狼影之前没决定来狼部落,他肯定是要带上些小红鸟和小咩咩兽回去试试的。
现在嘛,只一心想着把事办完,早早过来。
林楸被狼影这聪明劲儿惊了一下。
他之前可一点没想到还能这么办。
“……是可以考虑考虑。”
第202章
“楸!我们回来了!”
从大泽拉莲藕回来的小狼们兴奋地跑在雨中,他们背上披着蓑衣,身后拉着板车。板车上的莲藕完完整整一长条,一路回来,上层的莲藕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林楸闻声从火炕屋里出来。
狼溶他们快速吃完肉汤回来了,喂养小红鸟的活儿就交给他们。
狼影跟着林楸往外走,狼禾几个亚兽人对孵蛋和喂小红鸟的事感兴趣,就留在这边继续看。
“楸——”
“别嚎了,我在这边。”
林楸从西边过去,停在广场上的小狼们嘿嘿笑着,脑袋仰起看他。
“楸,我们饿了。”
林楸瞧着小狼们脑门上被蓑衣帽子压塌的毛绒耳朵,那么大的狼耳就支棱出来一个尖尖角。
他顺手拎了下帽子,道:“身上湿没湿?”
“一点点。”
林楸可不信一点点,他刚刚过来的时候,小狼还在踩水。
“去擦干,我去食堂看看。”
“嗷!”小狼兴奋一嚎,震得林楸耳朵嗡了一声,半晌没听到声音。
他手一松,帽子重新扣在小狼脑门上。
小狼脑门被磕了一下,睁着双黑豆似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林楸揉了揉耳朵,赶紧远离他们。
狼影瞧着小狼卸莲藕,站在原地不动。
整整六车莲藕,每一个板车上都码得高高的。莲藕颜色是白色偏粉,老的那几截大多半臂长,颜色略深。
这东西藏在深深的淤泥里,或许有兽人发现过,挖起来吃,但据他所知,他们东部大陆中间这一圈部落没兽人知道那圆圆的叶片底下还有这个东西。
只需要十几根,混着骨头稍稍一煮,就能让几十个兽人填饱肚子。
而且,滋味还不算差。
狼山这边的好东西还真是多啊……
小狼着急吃好吃的,麻利地卸了货,见狼影还站在一旁看着,心口一紧。
狼金默默看了他一眼,顺手从莲藕上掰了一截最嫩的藕尖。
听声音就脆。
“狼王,你、你吃吗?”
狼影看了眼龇牙卖乖的小狼,随手接过。
瞧着莲藕干干净净的,直接啃了一口,有一股清香,还挺甜。
他这才一挑眉,转身进了食堂。
小狼们甩了甩毛毛上的水,嗷的一声,立马往大山洞跑。
着急忙慌地互相擦干身上的水,然后急吼吼地往食堂里涌。
狼霜他们做习惯了兽人的食物,分量掌握得恰好。小狼回来时,锅里已经不剩什么吃的了。
林楸想了想,干脆炒了个油渣炒野菜,又把没炒完的内脏混着各式各样的酸菜炒一炒,最后加上个蛋花汤,差不多就够了。
小狼风风火火的,进来的时候像几十只火烈鸟从身旁跑过,叮铃咚隆,彰显着他们的存在感。
狼影往旁边让了让,小狼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都轻了轻。
到林楸身边,张嘴就要继续嚎。
林楸:“拿碗,自己盛。”
“嗷!”
林楸揉了揉耳朵,很是无奈。
真的吵。
两菜一汤,要是来一碗大米饭就好了。
哎!
想到自家只有尾巴草籽饭,大米还不知道去哪儿找呢。
“大米?”狼影重复。
林楸一愣。
原来自己把心里想的嘀咕出来了。
“大米……就是跟尾巴草差不多,是一种叫水稻的植物长大后结穗,稻穗成熟后晒干脱壳,里面一般是白色的,比尾巴草籽大一些。水稻叶片细长,一般也长在水里……”
林楸看着狼影,说得很细,就想看看他知不知道。
结果说完,狼影摇了摇头。
“没见过。”
“那你觉得哪里能找到?”
“按照你说的,往南边走走兴许有吧。”长在水里的东西,属南边最多。那边热些,植物都要多些。
林楸希望落空,道:“只能以后再去看看了。”
“楸楸楸……”
林楸无奈瞧着小狼,“来了。”
不能让小狼自己盛菜,不然抢起来,最后食堂沦为打架的战场。
林楸一盛完,就是小狼们急吼吼的吃饭声。
狼影就着这样的背景音,又去掰了一截嫩藕,咬了一口,看着林楸道:“还要干什么?”
“没了,休息会儿。”
哪能休息,林楸坐下没一会儿,就看着阿叔们陆续把没晒干的藕粉往灶上搬。
除了藕粉,还有放在山洞里的鱼干、菜干、果干也得烘一烘。
林楸起身去帮忙,狼霜便同他说道:“这雨下得久,鱼干菜干都没晒好,要坏了。”
“也不用全搬过来,往几个山洞里生火试试?”
“生着呢,这不太多了,一下烘不过来才往食堂搬。”
这些东西往灶台附近一放,那点余烬就不够了。兽人们干脆点燃灶里的火,小火烘烤着。
随后留下几个兽人守着,其他兽人又去把外面的莲藕洗了几筐抬进来,开始做藕粉。
狼影一瞧,跟了过去。
林楸发现他看见新奇的东西就得去瞅一瞅。
“阿叔,前面的藕粉这都没晒好呢。”林楸道。
“没事,烘一烘就行。”亚兽人道,“趁着有空要赶紧多做点,不是该收尾巴草了吗?到时候留在狼山的所有兽人都得去,忙不过来。”
兽人们是极其重视粮食的。
宁愿累点,也不愿意已经可以收成的尾巴草沾了水,发霉坏掉。
哪怕是一小把都不行。
他们现在赶着活儿,就怕到时候累狠了做不来其他的。
林楸闻言,本来还打算去山洞里眯一会儿,干脆也坐下来帮忙。
狼禾几个兽人看完小狼喂养小红鸟也回来了。
一进屋,就见狼山的小狼乱七八糟躺在地上,占了大半地方。
另一半屋子,他们王和其他兽人坐在莲藕中间,抓着藕节对着石头或者铁片搓。
“王。”
狼影看过来一眼,道:“帮忙。”
狼禾立马跟同伴去洗手。
林楸本来做厨具的时候想到过做擦丝器,但狼莫他们还没这样的技艺。不过部落要粉碎的莲藕多,做铁器的时候,就干脆做了些凹凸不平的铁片。
起先弄紫花草根的时候林楸还没想起来,现在才把铁片拿出来用。
效果嘛,反倒是用铁片还得一手固定,多费点力气。
看来还得改进改进。
林楸拉着狼影探讨怎么改善,让他回去告诉狼莫。顺带看看能不能把擦丝器也做出来。
部落兽人多,饭量极大,以后吃个什么丝儿炒肉,要切得手软。
狼影一边听着,一边把莲藕往放在盆中的铁片上擦。
听着林楸说什么一块铁片上,做些凸起的小孔,孔边缘要薄,要锋利,要一擦就成丝。
狼影:“难。”
“难也得做,不过先把主要的那些农具和武器做了,这个往后稍稍,时间够你们就试一试。”
林楸还想着兽人们以后能做些更精细化的东西出来,像什么车轱辘之类的。
时间还长,先让兽人们慢慢熟练吧。
做藕粉的兽人多,阿叔们都在,兔兽人也来帮忙,幼崽在凑热闹,最后狼禾几个也加入进来。
石碾边的位置不够,铁片也少,只能临时找几块石板,让狼起帮忙用凿子和锤子打些凹痕出来。
也能用,相当于简化版的石磨。
说起石磨,林楸又顺带让狼起他们做几个出来。
林楸随口一句话,又得了一件活儿的狼起:“……”
“看吧,我说的,楸随时都会有新东西让我们做。”
已经被木头腌制出木头香味儿的狼狡默默吹了吹跟前的镰刀柄,再看看堆积在一旁还需要安装手柄的其他工具,轻轻一叹。
以前觉得老了没用了,现在觉得老了也不是这么用的。
他们这群老家伙天天待在这山洞,没有坐牢,却如同坐牢。
屁股都坐出痘了,还得找祭司拿药。
他老脸都不好意思了。
队伍里最年轻的狼枇撑着面前的木头桩子,慢慢站起来,身上的骨头咔咔响。
兽人习以为常。
狼枇伸了个懒腰,然后立马扶着腰。
“不行了,我出去走走。”
年纪轻轻,腰不好了怎么行?
狼起摆摆手,“把几个脚麻了的老家伙也带出去。”
兽人们痛并快乐着。
哎!虽然老了,但部落离开他们可怎么办呢?!哪个小兽人能这么一直坐着,捣鼓这些工具。
*
雨又下了两日,终于放晴。
地里还湿着,得晒一晒才能收割。
不过狼起和老兽人们紧赶慢赶,终于把镰刀柄安装好了。
刀柄延长,兽人们能省些力气。
这会儿,亚兽人们看着出了太阳,赶紧把广场上的水扫一扫,然后把食堂里的凳子拿出去,屋里需要晒的鱼干、肉干、菜干、果干、藕粉、淀粉也全部搬出去放在凳子上。
没一会儿,大半广场就被占完了。
淀粉从水里捞起来也有两日了,一直放屋里烘着,这会儿已经成了指头大小细碎的颗粒。
三筐紫花草根洗出来三盆水,每一盆水里沉淀的淀粉足足有半指厚。
比林楸想象的还要多。
采集队的兽人们回来看见那晒的淀粉,不用林楸说,第二天挖回来的紫花草根就多了一倍不止。
现在兽人们既要磨藕粉,又要磨淀粉,这几天都没歇。
雨停了,太阳晒过半日,闲了几天的兔兽人们也下地去了。
他们踩在地里,先看看泥土晒得如何。
又摸一摸尾巴草秆子,还有点湿。
湿了收回去不太好,一旦遇到下雨,又来不及晒透,放山洞没几天就得坏。
尾巴草种得太多了,也不好晒,不如让它们先在地里晒得没水汽了再割。
兔葵回来,让明天收割。
傍晚,等狼岩回来,林楸让他安排收割尾巴草的事。
收尾巴草是大事,越快收回来越好。
第二天上午,除了去大泽的小狼、狼潭的采集队还有狩猎二队的兽人外,其余兽人全部留在狼山收尾巴草。
林楸看着那夸张的往地里走的兽人队伍,无声注视着狼岩。
“怎么了?”狼岩手背蹭蹭他脸。
“都不出去?”
“就今天一天不出去。狩猎采集队帮着收一天,收回来就能晒,剩下的让其他兽人慢慢收,也不怕下雨了抢不及。”
“那霜他们不能下地了。这么多兽人的食物,得专门让他们留下来负责。”
不只是食物,收割过程中,兽人们消耗大量体力和水分,需要源源不断地往地里送热水。
狼岩:“那就不让他们去。”
狼山的兽人几乎都出动了。
赤山部落的兽人也都拿着镰刀跟着一起。
林楸之前说铁镰管够,但哪里够整个部落的兽人用。分不到铁镰的,只好把之前的石镰拿来用。
天高云淡,阳光照得成熟的尾巴草穗子金灿灿的。
狼影拎着一把镰刀,站在土地旁边,随手抓了一把尾巴草穗。手一搓,再吹飞了碎屑,掌心只剩饱满的尾巴草籽。
见狼火在一旁看着,他分了他一半,剩下的扔嘴里。
狼火:“要煮。”
“能吃。”
狼火看看掌心里的小颗粒,也往嘴里一扔。
尾巴草嚼着满口乱窜,还有点粗糙,没煮着好吃。
*
田块巨大,这头吆喝一声,那头都不一定听得见。
近两百个兽人,分成五个队伍,东西两队,中间两队,再有一队负责运送和翻晒。
中间的两队兽人先割开一条口子,再分别往东西向收割。
阳光已经移到狼山前。
随着林楸弯下腰,一手捏尾巴草,一手持镰,唰的一声——
就像一声信号,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收割的声音。
几个方向的尾巴草都开始摇曳起来,黄叶抖动,尾巴草穗弯弯一点头,倒在兽人手中。
赤山部落的兽人与林楸排成一排,看了看他怎么做,弯下腰,也动起手来。
初时缓慢迟滞,抓尾巴草都反手抓。
铁镰太快,力道重了直直往脚面敲去。
好在狼兽人反应快,才免了受伤。
不过多收割几把,兽人找到了手感,那气势便如猛虎下山,笔直往西,一路向前。
惊叹声响,狼山的兽人们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着手上的镰刀。
没等看一会儿,旁边捏着石镰的同伴道:“不会用给我用!”
兽人立马弯下腰,捂着镰刀,护宝贝似的。
“不给,你自己没抢到。”
只用片刻,使着铁镰的兽人们便领先拿着石镰的兽人一大截。
捏着石镰的兽人被激起斗志,使着一身蛮力,也慢慢追了上来。
大家你来我往,不知怎么就比较起来了。
板车咯吱咯吱响,长长的车辙印绕着地块围了一圈又一圈。
新收的尾巴草被兽人们抱到板车上,快速转运到早已经晒干了的广场。
兽人们把尾巴草一一摊开,然后又拉着板车,继续往地里去。
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没有停歇。
晴空辽阔,无风无云。
地面农忙的兽人们头也不抬,弯着腰,曲着腿,眼前只有那饱满的穗子。
以前兽人们直直地站在土地边,垂眸看那尾巴草穗低矮得不行。
这会儿俯身弓背看去,它却是高高地站着,骄傲地站着,在俯瞰他们呢。
兽人们要填饱肚子,全仰仗它们。
收割的节奏很快,不消片刻,地块就空出来了。
赤山部落的兽人弯腰割了一会儿,不习惯,撑着腿站起来。
他们目光远眺,分明觉得自己割了许多,前方却依然像没有边际似的。
再回头看,也不过割完两臂长。
林楸道:“累了就去边上坐着,喝点水。”
狼影摆摆手,没说话,顶着湿润的额发继续躬身忙活。
一把一把的尾巴草通过他的手被收割下来,沉甸甸的。
后头的尾巴草刚堆积起来,就有兽人把它们收走。
狼影越割越沉默,越割越昂扬。
他只闷头往前,眼中只有那饱满的穗子。
赤山部落的兽人们见自己的王如此,手背擦过脸上的汗,笑了笑,又低头继续。
他们从未见过,一个部落能把粮食种到这个地步。那数量极多,能覆盖一个小部落一整年的食物。
不需要其他食物补充。
仅尾巴草,就足够。
再多种些,便能覆盖整个狼部落一整年的食物。
在如今各个部落的兽人都吃不饱的情况下,狼部落仅仅靠一种植物就能让兽人吃饱,再加上慢慢养殖成规模的红鸟、咩咩兽……其他部落在迅速没落,而狼部落却在绝境中摸索到一套全新的出路。
可以预见,他们的未来会很光明
吃饱,将会是寻常事。
而狼部落,也会重回巅峰,依旧是那个在中央大陆能占据一袭地位的大部落,甚至超过曾经,一跃成为最顶尖的部落。
只要想想,就很爽啊!
……
日光移动到头顶正中,头皮被晒得发烫。
上午那会儿如同打了鸡血一样的兽人们慢了下来。
尾巴草叶割人,兽人们手背、脖子、脸上都是划出来的红痕。汗水豆大,划过那些地方又疼又痒。
弯着的腰如同一直绷紧的弓,已经咯吱咯吱响,不堪重负。
林楸往地上一坐,用颈间的帕子擦了一把汗,吐出一口热气来。
边上狼影也随他往地上坐,镰刀一扔,平躺在刚刚收割完尾巴草的泥土上,虚着眼睛,看着一片澄蓝的天。
手心起了水泡,皮肤被撑得有些肿胀。
腰很酸,腿里的筋在抽搐。
脊骨发僵,想抽出来抻一抻。
好累……
比打猎还累。
林楸歇了会儿,撑着膝盖起来,把已经远在身后的水灌和碗拿过来。给每个兽人倒了一碗水,示意他们来喝。
狼影坐起来,舔了舔干燥的唇,端起碗一口闷掉。
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不断。
还忙着的兽人们也慢慢停下来,舔着嘴唇,拖着沉重的步子挪过来。
到了近前,兽人想蹲下,腿一软,直接跪在土地里。
就这样吧……
累得不想动了。
兽人干脆往后一坐,倒水,然后仰头灌。
连喝两碗,喝空了一个陶罐,这才打个水嗝,往地上一瘫。
林楸看着兽人们晒得发红的脸,道:“草帽怎么不戴?”
“热……”
“休息会儿吧。”林楸也没多少力气说话了。
躺了会儿,负责运送尾巴草的兽人又回来,陆续拿走空罐子,换上食堂里重新烧好放水里稍稍冷却的温水来。
兽人们都陆续停下,中场休息。
屁股底下的泥土松散,还有些湿润。收割过尾巴草的地方,便是一片漆黑,很少见什么杂草。
赤山部落的兽人看着,想到自己种的地,喉咙溢出几声闷闷的笑。那小声又缓又沉,像拉磨拉了许久的驴发出的声音,气儿都喘不匀。
他们是拿着好东西,不知怎么种。
“不会累傻了吧?”林楸道。
狼影:“楸,我们打算收完尾巴草就回了。”
林楸猝不及防,侧头看向狼影。
狼影笑:“怎么,还舍不得了?”
“不多待几天?”
“你不想要铁器了?”
林楸想说狼莫他们在那,可这话好像很不负责。
狼赤是狼王,不能不管自己的族人。就像狼岩,出来许久,总得回部落看看。
“好。”林楸道。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答应。
“忙吧。早点干完,早点走,你们这边可累了。”整个部落的兽人都有事情做,只分事多事少,反正都没怎么休息过就是了。
尾巴草收割头一天,近两百个兽人,割了一半。
余下的另一半,第二天,除开狩猎采集队,其他兽人继续收割,又割了一半。
第三天,尾巴草收割完,整个东边空出来一大块平整开阔的土地。
那土地一看就肥沃,不白费兽人们运了那么多鸟粪倒在里面。
第一批收回来的尾巴草已经晒好了。
林楸赶在狼影他们离开前,终于做了一顿扎扎实实的尾巴草籽饭。
就着油亮通红的红烧肉、椒香麻辣的椒麻红鸟、藕片炒肉、清炒野菜,兽人们吃了一个能回味半年的一顿饭。
吃过,那广场上还摊着满满当当的尾巴草,狼影他们就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
走之前,林楸和狼岩也给他们准备了东西。
有刚刚新收的尾巴草籽,既是给远在赤山部落的狼莫他们尝尝鲜,也是给如今与狼山不分你我的赤山部落的兽人们一点雪季的囤粮。
再有赤山部落需要的盐,兽人们回去需要的干粮,还有一些香草、药包、蜡烛、渔网……
一应东西准备齐全,狼影带上赤山部落来的那十个兽人,还有狼火、狼云几个一起,离开了狼部落。
除开他们,之前跟着狼岩队伍一起回来的、考察狩猎二队雄兽人的其他赤山部落的亚兽人和雌性兽人们也跟着走了。
照他们的说法,既然迟早要来狼部落,那么早晚都是一样。
也不用费时间先留在这边看看雄兽人们的好坏了,他们要和狼王一起回去,先把自家部落的事情做好,然后再和王一同过来。
林楸不知道那些没跟他们结成伴侣的狼兽人怎么想。
像结成了伴侣的,比如说狼火狼云这种能跟着他们回去的,自然兴高采烈。
但狩猎二队里同样结成伴侣,却不能跟着回的兽人,林楸也不是没听见他们躲在角落里哭。
哭得呜呜响,像炉子里的水烧开了一样。
林楸又好笑,又觉得他们可怜。
“想去就去啊!”他鼓动兽人。
本来两边的规矩就是想定居哪边就定居哪边,狼部落也不差这么几个兽人。
可兽人还是哭。
“他不要我跟着……说部落事多,不能让你太累!”
哦,原来还是赤山部落的亚兽人们替他们考量。
林楸这下不好意思劝了。
算了,反正结成伴侣的狼兽人又不会离,久别胜新婚嘛。
第203章
地里尾巴草收完,兽人们能休息一阵。
等着再冷一点时,又要翻一翻地,把地里藏着的虫子和虫卵冻死。
还要收土豆,收萝卜,收姜,收牧草,收香草,收兔葵试着种植的其他野菜……
忙呢。
广场被分成三个区域,一块摊晒尾巴草,一块晒的是鱼干菜干之类的,剩下一个区域,兽人们正拉着石碾,像老驴一样转着圈给尾巴草籽脱壳。
兽人们转得头晕,换了一个又一个。
那石碾从天亮拉到天黑,咯吱咯吱,数不尽的尾巴草籽肉壳分离。
壳用来给红鸟和咩咩兽拌草吃,籽肉则给兽人们吃。
太阳落尽,天边透出最后一丝紫霞。月已经渐渐显出身形,悬在远空。
天晚了,广场上响起连枷的拍打声。
三五个高大壮汉拎着连枷,来回走,来回借用巧劲儿挥舞着连枷头拍在尾巴草上。
这种工具由手持的长柄加上一块半臂长的竹排或木排构成,挥动长柄时,木排可转动,用来拍打谷物脱粒。
啪的一声,地面像随连枷一起震动,接着是细密落籽的沙沙声。
兽人们腰间就围了个兽皮裙,身影在暗淡的光影中也模糊了,只看得清宽阔起伏的背,健硕有力的腿,还有一个个垂望着地面的脑袋。
兽人挥舞连枷走过两三遍之后,其他兽人将尾巴草秆捞起来,轻轻抖一抖,抖得干净了再堆放在一边。
随后用扫帚小心清扫着地上散落的尾巴草籽,将它们堆积在一起。
手探入,还有些温热,只需明天再晒一天应该就成了。
*
狩猎采集队回来了。
兽人们放下猎物,直奔广场。
“天都黑了,怎么才收?”狼贝说着,一边拎起旁边放着的铁铲。
一铲子下去,手臂一抬,把尾巴草籽倒入兽皮袋中。
一袋装满,扎紧。
便立刻有兽人弯腰一抱,腰腹绷紧,手臂再一甩,兽皮袋就落在了肩膀上。
兽人一边肩膀一包兽皮袋,迈着长腿就送到山洞去。
今年收的尾巴草实在太多,部落的陶陶罐罐都不够用了,大家只能清扫出几个山洞来,往地面铺草席。
铺平之后,再一圈一圈围上茓子。
茓子是一种囤粮的长席,用竹篾编成,不同地方叫法不同,有叫围子的,有叫围席的。
部落这地方找不到竹子,用的是细藤编织而成。
茓子围一圈,尾巴草倒一圈,一圈一圈加高,能囤很多粮食。
部落的茓子只做出来两个,去年没用上,今年又不够。
“早知道该让狼阔他们多烧点罐子再走。”狼贝道。
狼晚也停了建房子的活儿,来帮忙。
他道:“咱们穷过没富过,哪能知道一下能收上来这么多尾巴草籽。先匀一匀,把那些空着的山洞也铺平了草席,堆放一些。”
天黑了,广场上只看得见来来往往的人影。
“石,你别在这里帮忙了,去宰杀猎物。”狼岩道。
狼石应声,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放下手里还没扛上肩膀的兽皮袋,甩了甩手,然后带着几个兽人离去。
旁边食堂上青烟腾起。
农忙,兽人们做饭也晚了些。
刚刚从石碾那边拉回来的尾巴草籽,壳去得干干净净,一股子清香。
淘洗干净,放三口大铁锅里加水同时煮,煮得米粒儿半生不熟,捞起来过滤,放入甑子,锅底下重新加水开蒸。
煮出来的尾巴草籽汤也不用倒,直接装罐子里放在窗口的大桌子上。
外面忙得口渴的兽人们拿上碗一倒,大口闷掉,只觉浑身酣畅。
甑子似圆桶,底下放篦子,水蒸气能直接通过篦子上的孔洞钻入甑子中。
甑子深,尾巴草籽倒进去,只占据了其中两口铁锅。
米饭蒸着,狼石也把分好的肉拿进屋里来。
林楸用铁锅单独做一个菜,狼霜则和其他亚兽人们重复他之前做过的红烧肉。
林楸一边切肉,一边指点,势必要让兽人们多学会几种菜式。
这边瘦肉切好,装盆,放一点香草、盐,最后来上足足的淀粉,加水后,搅和均匀。
“阿叔,这边铁锅也可以烧火了。”
“诶!”
大铁锅里放油,煸炒香草出味,再加水,煮至水滚开,然后一坨一坨肉往水里下。
一盆肉下不完,放了一半,待淀粉凝固,肉浮起来,再倒入一盆洗干净的菜叶子。
等片刻,叶子一烫熟,放上足量的盐,立马捞起来。
这青菜滑肉汤便做好了。
一个大铁锅的肉汤能装两个陶盆,接着再重复之前的动作,煮下一盆。
食堂里,炒青菜与红烧肉的气味混杂,飘出窗口,浓烈得像套了钩子,直直地往广场上兽人们嘴巴里甩。
尾巴草算是全部收完了,得犒劳犒劳忙碌的兽人们,所以今天这一顿晚饭亚兽人们也准备得格外用心。
广场上,兽人扛着兽皮袋路过窗口,都得停下来,嗅一嗅味道,满足地离去。
“楸!晚上吃什么?”
“红烧肉、炒青菜、滑肉。”
再过去一个兽人,也问:“楸,等会儿吃什么啊?”
林楸重复,“红烧肉、炒菜、滑肉。”
再过去一个兽人,继续问:“楸,吃什么?”
林楸无奈。
“肉!”
屋内的亚兽人们笑起,笑得眼尾的皱纹像鱼尾一样漂亮。
“偏都问楸。楸不在,他们连问的兴趣都没有。”
“楸在,那不就意味着有好吃的。”
“也是,换我我也指着楸问。”
林楸哭笑不得。
他拎开另两口铁锅的锅盖,蒸汽腾起,散开了去。
林楸用筷子拨了拨尾巴草籽饭,干干的,米粒膨大,颗粒金黄,松散柔润。
那股子尾巴草籽的香味儿就已经足够诱人了。
“阿叔们,我这边好了。”
“马上马上!”大伙儿一听,再看锅里还没软乎的肉,哪有闲心再说话。
大铁锅熄了火,林楸一身热汗,缓缓走出食堂。
走到门口时,外面一阵风吹来,浑身舒坦。
食堂里还是暖和,雪季时这边只要开火,兽人们睡在里面就不怕冷到。
“楸!可以吃肉了吗?”
广场上,来来往往的兽人听到这话全部停了下来,脑袋齐齐转向他这边,眼睛亮得像灯笼。
林楸侧头,瞧着倚靠在窗边木桌,端碗喝米汤的狼丑道:“还要等会儿。”
不知哪里来的叹气声响起,广场上的兽人们又动了起来。
只不过这次,大伙儿脚步沉重,动作迟滞,像刚刚从胶水里爬出来的。
林楸瞧着桌边的狼丑。
他是狩猎二队的兽人,此时应该还在大泽挖莲藕。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就刚刚。本来想看看这边需不需要兽人帮忙收尾巴草,没想到你们已经收了。”
“今年还算收得晚……”林楸慢慢道,“部落这么多兽人,也用不上你们。”
“今年是晚一些。真是奇怪,今年雨季没去年热。”
“我在赤山部落那边,倒觉得更热。”林楸道。
他也倒了一碗米汤来喝,又问:“那边莲藕挖得怎么样了?”
“还行,还剩一块田。”
“留点种,明年要种。”
“留着的。”
狼丑喝完一碗水,只觉这水极其解饿,口感也柔润丝滑,比喝白水舒服。
问了林楸,才知道叫米汤。
狼丑又给自己倒上一碗,这下慢慢喝着,喝完,再去广场上帮忙。
广场上,晒的那些干货被兽人们急急地收回山洞。
狼乔带着三队的兽人拿着铲子,铲着尾巴草籽高高扬起,借助尾巴草籽与灰尘不同的重量,将灰尘碎屑分离出来。
林楸看着,叹一声。
他以为该做的农具都做得差不多了,原来还差个风车。
石碾旁边,咯吱声停下,巨狼低下头钻出木头下,换上另一个兽人继续拉。
广场外,狼游带着兽人们把已经敲打过两遍的尾巴草秆绑起来,堆成草垛。
林楸在广场上慢慢走,兽人们见着他都得问一句晚上吃什么。
走到狼岩身边,兽人光着膀子,扛着尾巴草往山洞里送。
他身上都是汗,映着食堂内透出的烛光,皮肤微微发亮,像抹了一层油。
林楸不知从哪堆尾巴草秆上拿来了一把扇子,边走,边给狼岩扇风。
“我不热。”
“汗都流成河了。”
前方传来闷笑声,林楸也弯眼。
“去旁边坐,这里灰尘多,沾在身上痒。”
“反正要洗澡。”
洞内点了蜡烛,狼岩走过,带起一阵风。
蜡烛火光晃动,墙壁上的两个影子也落在了一起。
林楸看着将他抱住的狼岩,一手撑着他胸口,一手绕过他腰侧,伸向他后背,摇动扇子。
他点了点自家伴侣胸口,道:“全身是汗。”
说着嫌弃,人却不动。
狼岩低下头,脸颊贴着他脸颊,随后把他松开。
“来回看着点,别跟兽人们撞到了。”说完,他又出去。
那腿长,迈个几步就出了山洞。
林楸擦了一把脸上被蹭来的汗,蹲在茓子旁边,瞧着里面的尾巴草籽。
这些尾巴草籽是最后收回来的那一批,刚能从草秆上脱粒。
不过今天是第一次脱粒,杆子上肯定没脱干净,兽人们明天会把草秆晒一晒,继续脱第二遍。
要不是第三遍实在没什么尾巴草籽了,兽人们怕是得把三批尾巴草都脱粒脱三遍。
林楸抓了一把尾巴草籽,借着蜡烛细看。
这个尾巴草籽与他见过的谷子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颗粒要大些,但肉更少,壳更厚。
如今他们河边那一块专门种尾巴草的地估算下来应该有个两百亩地,比去年足足多了一倍。
这是狼兽人精耕细作的第三年,尾巴草籽的变化很大。
兽人们原来那么稀稀拉拉种植,亩产不到一百斤,头一年精耕细作,亩产直接翻到一百五十斤。
后头又有了兔葵他们加入,去年和今年的尾巴草愈发长得好,粗粗估算,亩产应该能到三百斤。
亩产还是少,但他们种得多。
两百亩地,今年的尾巴草应该能到个六万斤。
六万斤看着是很多,但奈何他们的兽人一顿相当于两个成年人的饭量。而且还得去掉壳来算,那就更少了。
林楸抓着尾巴草籽捻了捻,看着它们从指缝中掉落。
哎!
林楸轻轻一叹。
他以为够了的。
就像农家人,种一季水稻,能从今年秋天吃到明年收新稻的时候。可他忘了,尾巴草的亩产连北边的谷子都比不上,哪里比得上杂交水稻。
顿顿吃干饭肯定不行了,隔三差五吃还是可以的。
“吃饭了!”
食堂传出高声吆喝。
林楸起身,扭头往外一走,脑门直接撞在进来的狼岩身上。
林楸吃疼,捂着额头后仰。
狼岩吓得一手护住他腰,一手按住肩膀上的兽皮袋。
看林楸站稳了,才笑着放开手,揉了揉他泛红的额头。
“疼不疼?”
林楸摇头,抓着他的手拿下来。
“吃饭了。”
“马上。”
狼岩将兽皮袋里的尾巴草籽倒进茓子里,随后一手拿着空兽皮袋,一手牵着林楸出去。
“兽皮袋用完了吗?”
“用完了。”
“部落有两百多个兽皮袋的。”
“没剩几个了,陶罐、大缸也都用完了。只能把没住兽人的山洞清扫出来,先堆在地上。”
“看来还得修几个粮仓。”
“嗯,要修。”
天黑,食堂里那一喊吃饭,广场上的兽人都进屋了。
溪边没什么兽人,狼岩蹲在林楸身边,握住他的手浸在溪中。察觉到水有点凉,立马抽出来,捏着他手搓了搓,然后自己脱了兽皮裙下水。
林楸瞧着眼前晃荡的……眼皮一烫,随手拍在狼岩大腿上。
“水里凉!”
“马上好。”说着,狼岩捧着水就往身上泼。
林楸看得头疼,急忙进山洞去给他拿帕子和裤子。
回到溪边,狼岩已经在岸上等他。
狼兽人夜能视物,林楸就看见那么个身形优越,但光.裸的兽人随意坐在草地上等他。
林楸靠近,没好气地将帕子往他身上一扔。
“也不害臊!”
狼岩笑了声,擦干净身体,穿好裤子。换下的兽皮裙被他洗干净,找棵树挂上。
感觉到伴侣温软的手在自己身上寻摸,他弯腰轻轻松松将林楸单手抱起,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林楸脚丫子蹬他。
狼岩另一只手勾住他脚踝,往腰上带。
手一掂,林楸变成趴在他怀里,两腿悬在狼岩两侧,跟他面对面抱着。
林楸还在摸他身上。
刚刚手臂摸着是凉的,像冰丝一样。舒服是舒服,但林楸怕他着凉。
狼岩感觉到林楸的动作,心里叹口气,忍得不耐,叼住他颈侧的软肉磨。
林楸又踢他。
“别动手动脚。”
狼岩闷笑,额头蹭着他肩,“到底是谁动手动脚。”
林楸:“你。”
“好,是我……”
林楸听他无奈的语气,身子往他身上一趴,也笑了起来。
“饿了,回去吃饭。”
狼岩摸了摸他肚子,林楸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摸。
“是扁了。”
林楸弯起唇角,靠在他颈侧。
像刚睡醒的猫儿,懒懒的,带着不自觉的亲昵,连肚皮都愿意摊开来。
食堂。
林楸和狼岩一前一后进去时,食堂里放着的桌凳已经被兽人占了大半。
现在菜式多了,兽人们用来吃肉汤的大饭盆就不够装。
菜混在一起容易串味儿,再加个汤进去,简直白费了心思做的那一荤一素一汤。
是以,亚兽人们添了不少小碗进来。
他们提前把菜打到小碗里,兽人们只需要往饭盆里装饭,最多加一道菜,其他的都放小碗中。
这小碗也只是相对狼兽人们吃肉汤的碗来说,实际上又深又大。
按照林楸以前的饭量,吃这小碗一碗饭,定是饱了。
林楸和狼岩领了自己那份儿,正要找地方坐下,就看幼崽们挪一挪屁股,让出身边的位置。
“楸楸,来这里!”狼生道。
林楸走近,放下碗筷,挨着幼崽身边坐。狼岩则坐在他另一侧。
“是不是早饿了?”
林楸看了一眼幼崽的碗,里头的饭已经吃了一半,上面油汪汪的,肉已经吃没了。
狼生:“一点都不饿。”
幼崽们看看自己老大,保持沉默。
林楸想着,看来还是得多备点零食。
兽人们晚上这顿饭的时间一般根据外出打猎和采集的兽人们回来的时间而定,食材都要从他们手中取。
幼崽小,每天消耗多,饿得也快,他们身上挂着的那兽皮兜里每天都装着果干鱼干,有时候还有蛋,但好像不够他们吃的。
现在尾巴草收了,倒是可以烘点米饼,蒸点米糕出来吃。
“小幼崽呢?”
“他们吃过肉糊糊睡了。”狼生道。
小幼崽就是那八个小狼崽,还不会变人形。
今晚上林楸没特意做幼崽的食物,狼雨便按照以前的方式,直接煮肉糜。
林楸点点头,便开始吃自己的晚饭。
狼起做的是长桌,这一方长桌左右两边分别可以坐四个幼崽,两头还可以再坐一个。
林楸这一桌都是小不点,他们矮矮小小的,手臂刚好能放在桌面。
幼崽的碗也比他们的脸大。
崽子吃饭急,脑袋直接拱碗里去了,就只看得见他们的头顶,还有捧着碗沿的一双手。
算算他们的年纪,最大的狼雪已经六岁了,其他幼崽都比他小一两岁。狼生也才是个五岁的幼崽,狼圆更小,应该是四岁。
不过这一批幼崽里,最小也就是四岁了。
林楸筷子夹了一块滑肉,咬了一口,肉质嫩,外面裹的一层厚厚的淀粉颜色煮得稍稍透明,又滑又弹。
稍有不注意,啪嗒一下,肉就滑下筷子落在桌上。
林楸看去,原来是幼崽筷子没夹稳。
肉跑了,幼崽鼓着腮帮子,掰着两根筷子来戳。戳得肉在桌上到处跑。
林楸看见想帮忙,幼崽已经站在凳子上,一手撑着桌子,一手直接去抓。
“洗一洗……”
“嗷呜!”幼崽龇牙,张嘴吃下。
林楸闭眼,一头贴在狼岩肩膀。
看看你的崽!
狼岩见幼崽懵懂看来,淡定道:“以后洗一洗再吃。”
幼崽点点头。
林楸这才深吸一口气,坐好,道:“桌上脏,地上也脏,入口的东西必须要干净,不然容易闹肚子。”
“不会啊……”幼崽摇摇头,反过来跟林楸讲,“肉掉在地上拍一拍就可以吃了。桌上比地上还要干净,没有灰的。”
他们看过的,阿叔们每天都会用帕子擦桌子。
林楸咬紧后槽牙,看着狼岩。
纯粹是那些不讲究的成年兽人给幼崽带坏的!
狼岩:“听楸的。”
幼崽们:“嗷。”
楸这么说,那他们就这么做吧。
虽然阿叔们说沾点土,吃进肚子里还能多点东西垫肚子,但土会往嘴里到处跑,确实不好吃。
过了会儿,幼崽们吃饱了。
林楸随意扫了一眼,瞧见幼崽碗里的食物被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汤都不剩。
再看看他们肚子,圆圆的鼓成一个球。
林楸眼皮又是一跳。
幼崽不知饥饱,陡然食物多了,阿叔们又一味地想让幼崽多吃,长此以往可不好。
“楸,还吃这个滑滑的肉。”狼生舔了舔嘴巴,小手也油汪汪的,期待地看着林楸。
林楸:“可以,不过你们不撑吗?”
幼崽纷纷摸摸自己的肚子。
“不撑哦……嗝!”
林楸看向狼岩。
狼岩:“我跟阿叔们说。”
确实不能这么喂。
以前没食物就算了,阿叔们想让幼崽多吃都没得吃的。
现在食物足够,阿叔们使劲儿给幼崽盛饭加菜,崽子们都胖了。
幼崽下桌,他们不知道林楸和狼岩说什么悄悄话。
吃饱后,他们就犯困。
不过幼崽已经养成了洗脸刷牙的习惯,硬是扛着睡意,给自己打理干净,才摇摇晃晃进去大山洞。
幼崽绕过山洞拐角,看狼安在,黏糊糊地喊了一声:“安叔(安爷)。”
狼安抬眼,低低应了一声。
幼崽往草窝里一滚,翻个身,摊开肚皮就睡熟了。
狼安手撑着草窝,拉着兽皮给他们盖上。
回头再瞧着趴在自己腿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崽子们。
他挠了挠幼崽小耳朵,那黑漆漆的爪子弹动两下。又捏捏幼崽那才手指那么一点长的小尾巴,得了幼崽一个蹬爪。
狼安握住那小爪子,捏一捏,再慢悠悠打个哈欠,枕在草窝边缘阖眼。
崽子虽好摸,但带崽子的活儿不是兽人干的。
跟红鸟孵蛋一样,太难受了!
第204章
几天之后,最后一批尾巴草脱粒,薄薄一层铺平在广场上。
广场西边房子后侧,还有东边食堂西侧,垒起一个个草垛。草色枯黄,晒得干燥,稍稍一点火就能引燃。
草垛有两个成年狼兽人那么高,一层叠一层,压得紧紧的。
寻常要用,抓着干草直接扯,草垛也不会塌。
若是遇到下雨下雪,压在里面的草秆也不会湿,倒省了兽人们囤积干草的活儿。
草垛搭好,成了幼崽们最常去的地方。
他们三三两两往草垛上爬,或是绕着草垛你追我打,玩儿着抓猎物的游戏。
幼崽笑闹声响彻狼山,声音又高又尖,像遇到猫的小耗子似的,成年兽人们听着都得揉一揉耳朵。
正值中午,留守狼山的兽人们吃过午饭,趴在各处打盹。
幼崽精力旺盛,夜里睡得足,这会儿半点困意都无。他们从西边追到东边,又从东边追到西边。
林楸坐在窗外凳子上,打个哈欠,手撑着额头看着这群小崽子。
“楸,你也去睡吧,有护卫队在,不怕这群小崽子出事。”窗户内,狼霜道。
他正收拾完灶台,也打算睡觉去了。
林楸:“我知道,待会儿就睡了。”
天气好,微风徐徐,不冷不热的正好睡觉。
林楸手撑着下颌,虚眼看着已经跑到溪边抓小鱼小虾的幼崽,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鱼!”
“哈哈哈我抓到了唔!”
林楸惊醒,掀开眼皮看了看溪边。
幼崽堆在一块儿,又不知道玩儿什么。
困意太强烈,林楸往桌面上一趴,恍恍惚惚又睡了过去。
溪边,被同伴压住的狼生动了动。
“呜呜呜……”
狼圆趴在他胸口,捂住他嘴巴,瞧着他一双灰色的眼睛,皱着包子脸道:“楸楸睡着了,你小声一点。”
狼生忙点点头。
狼圆松开手,撅着小屁股往后挪了挪,跪坐在草地上。
狼雾也撑在狼生身上,坐起来,道:“楸为什么不回山洞睡?”
“守着我们。”狼花肯定道。
“我们又不会做危险的事。”
幼崽们看了看大河。
“大河里的鱼好大的……”狼生喃喃。
“大也不行!”幼崽围住他,都比他矮,都得仰起小脑袋看他。
一个个一脸严肃的样子,看得狼生心里生气。
“我才不会过去!”
小溪与河水连通,幼崽们拿着成年兽人们给他们做的小网兜,蹲在岸边找鱼虾。
找到后阿叔们会帮他们烤了,一口一个,极脆。
溪水被幼崽搅混,里面鱼虾乱逃。
玩儿着玩儿着,狼圆忽然摸到自己头顶,看着同伴,小脸鼓起,道:“谁口水滴在我头上了?!”
“不是!”
幼崽们捂手的捂手,捂脑门的捂脑门,纷纷仰头看天。
刚刚分明还有太阳的,不知什么时候太阳被乌云挡住了。
幼崽们呆呆看着铺了大半个广场的尾巴草籽,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叫——
“下雨了!!!”
幼崽们扔下手里的东西,边喊边往广场上跑。
“楸楸!阿叔!下雨了!快点出来收尾巴草呀!!!”
幼崽声音清亮,几乎在他们惊叫的瞬间,林楸睁开眼。
部落里的兽人还以为出大事了,脑子还没清醒,手脚不听使唤,也七扭八歪地跑了出来。
气势还很凶。
巡逻到后山,看到下雨的狼石忙不迭跑到前山。
正准备叫兽人们收尾巴草,还没来得及嚎上一声,一看,广场上已经围了一圈兽人。
已经快晒好的尾巴草怎么能淋雨呢!
兽人心急如焚,抓着扫帚飞快从边缘往里面扫。软趴趴的扫帚叫他们挥成了铲子,一下一下,刚劲有力。
祭司也出来了,瞧着这天色,示意被抢了扫帚的幼崽们过来,把一些破旧的兽皮拿出去,能遮一些是一些。
广场上如同打仗一样,尾巴草籽乱飞,灰尘腾腾而起,扫帚、铲子、藤筐交错,兽人们的身影都模糊了。
一部分兽人把尾巴草堆在一起,一部分兽人装着尾巴草急匆匆往山洞里搬运。
雨来得快,初时小,随后增大。
兽人们跟犁田的老牛一样,头也不敢抬,就盯着广场上的地面,一轮一轮地清扫,堆积,来不及端进山洞的,就把幼崽拿来的兽皮盖在上面。
巡逻的兽人也跑下来帮忙搬运,一趟接着一趟。
好在他们兽人多,力气大,赶在广场彻底被打湿前,把尾巴草全部运进了山洞。
广场一空,兽人们站在雨幕中,浑身滴水,脑袋发懵。
前一刻还在睡觉,后一刻窜入广场就开始收尾巴草,脑子里一根弦都绷紧了。
祭司站在山洞口一吼,兽人们才回过神,急急忙忙回到山洞里。
大伙儿看看昏黑的天,再看看祭司。
“祭司,你都没说今天下雨。”
老祭司没好气道:“我又不是兽神,哪能每次说得准?!”
兽人们垂头丧气。
好好的尾巴草,今天晒完就能收了,结果淋雨了。
兽人们再回身一看,山洞里堆积的尾巴草籽瞧着颜色比以往深,摸一摸,惊觉还是湿了不少。
兽人们绕着尾巴草籽团团转,又不敢踩着,一副无措至极的模样。
他们各个都人高马大的,偏偏眼眶通红,急得哼哼,求助似地看向林楸,可委屈了。
“楸,湿了怎么办?”
“一点点,问题不大。”
“真不大?不会坏?”
“真的,坏不了。”
林楸见他们发丝在滴水,衣服也紧紧贴在身上。风一吹,林楸都感觉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他赶紧让兽人们去换衣服,把头发擦干。
“雨,煮一锅姜汤。”祭司道。
狼雨点头,立马去了食堂。
林楸挨着检查了一遍尾巴草籽,然后示意留下的兽人把它们分摊到其他空着的山洞里去。
“先摊开放着,要是雨一直停不了,大不了就放炕上烘着。”
现在部落房子建得多了,火炕也多,他还不信这些粮食能坏得了。
兽人们一听,顿时安心不少。
一通忙忙碌碌的抢收尾巴草籽后,兽人们瘫坐在食堂门口,盯着屋檐下的雨水珠帘。
这场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就这么一会儿,广场湿透,小水流一股一股的四处乱窜。
要是他们没及时发现,尾巴草籽恐怕都被冲到广场外的草地上了。
只要一想,兽人们就心疼得不行。
狼雨一边切姜,一边道:“以后还是安排兽人专门守着的好。”
林楸:“部落随时有兽人,也用不着这样。”
“用得着,用得着!”屋里的兽人们纷纷应和。
林楸瞧他们心有余悸的模样,任由他们去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雨停了,漫山红叶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色泽鲜艳,似燃烧的火焰。
雨停,太阳把广场烘干,兽人们就赶着把最后一批尾巴草籽搬出来继续晒。
这几天,兽人们每天把尾巴草从山洞里搬出来,天晚了,又把尾巴草从广场上搬进山洞。
来来回回,忙得跟寻常农人没什么两样。
大伙儿还把农具都用熟练了,什么耙子、铲子、簸箕、扫帚……用坏了还能自己上手修一修。
尾巴草刚摊好,林楸就听到板车行驶的吱呀声。
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大泽那边的兽人又拉着莲藕回来了。
车轮滚滚,在地上留下细长的褶痕。
褶痕蜿蜒,一直延伸到近前。
兽人们咧嘴高高兴兴往前走,走到一半,前面的板车忽然卡住。
兽人停下,熟练地往车轱辘那里狠狠拍一拍,然后板车就继续往前走了。
林楸见状,道:“板车坏了?”
“轮子破了,我们重新换了个轮子。自己做的,不好用。”狼金道。
这次回来的兽人多,小狼队伍和狩猎二队剩下那十几个兽人都回来了。
狼果也回来了,还带了酒回来。
林楸看着他直接从板车上往地上一跳。
目光从他肚子上,移到他手上。
“找这个?”
臂弯一软,一个黑乎乎的小崽子被放在他的手上。奶香奶香的,才巴掌大,眼睛刚刚睁开。
“嗷呜!”
小狼崽还挺凶。
林楸一下什么都想不起来问了,双眼柔和地看着幼崽,赶紧用兽皮把他包裹起来,往屋里带。
幼崽不熟悉他的味道,爪子扒拉他,又叫。
林楸摸了摸他眉心,幼崽眼睛一眨一眨的,慢慢趴下来,爪子抓着他衣服,下巴搭在他胸口。
林楸轻声道:“好乖。”
“乖个屁!”
这话他亲爸说的。
林楸捂住幼崽耳朵,不赞同地看着狼果,“你不要这么说他。”
狼果翻个白眼。
“你喜欢送你。”
“果!”
“行了行了,不说了。”狼果大大咧咧往地上一坐,道,“大泽那边莲藕挖差不多了,剩下的要留种,该回来的兽人都回来了,狼阔和狼潭他们要等一段时间,阔说要把房子修好了再回来。”
“好。”林楸眼神全落在幼崽身上。
“今年雪季要不要分点兽人过去,就住大泽那边?这边房子不够。”
“看兽人们意愿吧。”
雪季冷,在室外也做不了什么。兽人们愿意待在哪边就待在哪边……
林楸捧着胖嘟嘟的幼崽。
这小崽是真的胖,肉唧唧的,虎头虎脑。
林楸瞧着狼果扁下去的肚子,问:“就这么一个?”
“不然呢?”狼果好笑,“你还要几个?”
“你当时肚子不小。”
“那也不算大。主要是他胖!”狼果戳了戳幼崽屁股,戳得幼崽哼唧,转头来咬。
“看看,多凶。”
林楸:“你把他戳疼了。”
狼果翻个白眼,“你就惯着吧!”
林楸低笑出声,捏了捏幼崽爪子,道:“你没觉得它像你一样吗?”
凶巴巴的,不吃亏。
狼果:“我可比他好多了!”
幼崽小,瞌睡多。
他跟着狼果赶路回来,路上虽没多少颠簸,但也没睡好。林楸看着他打哈欠,一张嘴里一颗牙都没有。
林楸挠了挠他脑袋,幼崽就趴下来,脑袋钻进他掌中。
“要不要放安叔那儿,幼崽一起养?”
“现在是安看着幼崽?”
“嗯。”
“行了,我回来了,我看着。崽我一起养。”
林楸却不敢随意答应,他看看狼果脸色,发现气色红润,说话也中气十足。
“你还是先休息休息。”
“不用。”
“你确定?”
林楸这么问,狼果反倒严肃看着他,“是幼崽出事了还是安出事了?”
他爬起来就要去看,林楸忙拉住他,无奈道:“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才……生了崽。”
狼果:“哦,我好着呢,没问题,要你不信可以和我打一架。”
林楸赶紧道:“我信!”
狼果起身,抄起林楸身上的小崽子往山洞里走。
“我先去看看。楸!给我弄点吃的,我要吃他们吃过的那些!红烧肉、麻辣红鸟、滑肉青菜汤、韭菜兽血汤……我都要!”
“嗷!”小崽脆爽地嗷呜一声。
狼果刚刚那一下把他弄醒了。
林楸无奈道:“一下做不了那么多……”
“不行,你不能偏心!”狼果停下,看着林楸,仿佛只要他拒绝,立马要准备闹了。
“我没偏心,一天一样,成吗?”
狼果撇撇嘴,“勉强吧。”
“楸!我们也要!”小狼探着头,从门外看来。
哦,原来这里还有一堆小兽人一直在偷听。
林楸起身,“好,我做。”
一群吃货!
*
与狼果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白雀兽人。
雀二白把欠狼部落的草药带来了。
山火过后,白雀部落里植物长得还算快,但白雀兽人从去年攒到今年,这草药才攒够。
草药交托到祭司手里之后,雀二白也不急着离开。
他们这次来还想要换一些盐和雪季用的药,但他们带来的草药和鱼干不够。
“楸,你们要不要我们帮忙摘火树果?”
林楸正站在铁锅前抡勺,闻言,看向比他矮一个头的雀二白,道:“是该摘了。”
“那我们帮你们摘几天火树果,不要鱼干,能不能换盐和药包?”
“能啊。”
雀二白嘴角往上咧。
林楸:“那就中午留下吃一顿,下午开始干活?像去年那样,装满两个山洞,换一背篓盐和足够过雪季的药包,里面包括姜?”
“成交!”
尾巴草收后,狼兽人们为度过雪季而储存的食物到了一个惊人的量。
放在以往,狼部落的兽人累死累活都不一定能存在这么多。这得多亏了种植的尾巴草,还有从雨季就开始晒的菜干、蘑菇干。
可即便如此,狼岩还带着兽人们铆足劲儿地抓猎物、采集蔬果。
兔葵刚去地里耙了几株土豆回来。
他脚下踩着草鞋,头戴草帽,上半身穿着兽皮马甲,下半身是他们以前还在兔部落时就做好的破旧兽皮裤,看起来格外朴素。
恰巧听到林楸和雀二白谈话,他道:“楸,还有核桃。”
林楸:“这个采集队的兽人会注意,不用专门再找。”
兔葵点点头。
楸说核桃补脑,兔葵觉得脑子是个好东西,兽人们很需要核桃。
他让兔兽人多吃点,要是部落每个兽人都像楸这样,那他们部落在兽神大陆上就无敌了。
“土豆可以了?”林楸问。
兔葵把筐子放在林楸身边。
里头土豆大小都有,最大的有成年兽人一个拳头大,小的……兔葵连花生米大小的土豆都捡回来了。
林楸:“正好,做个土豆红烧肉。”
兔葵眼睛一亮。
这些个新奇东西,就是要等楸来做才好吃。
“还有花生呢,之前我们种了没怎么吃。”
“有多少?”
“三个兽皮袋。”
“不多,吃一袋,剩下的留着明年种吧。”
兔葵点点头,“那我现在去拿?”
林楸想想,道:“不着急,雪季再弄,这会儿没空。”
“好。”兔葵开心地拎着装土豆的筐子走了。
他先拿出去洗干净,等会儿楸可以直接做。
雀二白想着蹭不到那个叫花生的食物吃了,心里失落,但一想到能吃到土豆,又开心了。
兽人们活了一代又一代,追求的就是个吃的。
兔兽人们把土豆洗好,林楸把小的选出来做土豆红烧肉。
余下的,想着兽人们想要吃新菜,就一边做,一边教着阿叔们弄炸土豆、酸辣土豆丝、炒土豆片、土豆泥、土豆饼……半筐土豆,被林楸做了七八样菜出来。
“楸,太多了记不住。”阿叔们眼前冒星星。
原本想着做饭不就做一点肉汤就好了,偶尔做个野菜炒肉、莲藕炒肉再或者是肉丸子、鱼丸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就一个土豆,一下多了好几种做法。
就这,楸都说还没做完。
阿叔们直抠脑袋。
做饭怎么从体力活儿变脑力活儿了!
林楸安慰:“咱们慢慢学。”
狼霜脑子里都是土豆绕圈,两眼发直,他气虚道:“楸,做肉汤挺好的。”
“好什么好!”
狼安大步跨进门,风风火火的,直直冲着灶台这边来。整个兽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还有些迫不及待。
“安叔?”
狼安摆摆手,一脸高兴。
“要做什么,我来。”
“幼崽呢?”
“果说他来看着,这会儿在窝里躺着呢。”
林楸点点头。
果乐意带崽那就带吧,他多做点好吃的补偿就是了。
想着,就看狼安立在身旁,手摸着灶台,眼睛直直看着那几口大铁锅,居然有些热泪盈眶。
林楸:这到底是有多难受?
他放缓声道:“安叔,菜已经做完了,你先休息一会儿。”
“不用,你给我讲一讲。好多天没上灶台了,手痒痒。”
林楸闻言一笑,便仔细地给他说了说最近部落出的新菜。
食堂这边有了主心骨,狼霜他们跟着松了一口气。
狼安瞧他们的样子,道:“不就做个菜,有什么难?要觉得不行就去带崽子,我看你们还嫌不嫌记不住。”
林楸:“是我一次教得太多了。”
“多什么多?不都差不多。是你其他阿叔们不愿意动脑子,懒惯了。”
这话林楸可不敢说。
但他觉得阿叔们已经做得挺好了,就比如那红烧肉,如今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
这也算个大菜不是。
“你忙完了去坐会儿,我来。”
“那我去磨点尾巴草籽粉来。”
“做什么?”
“米糕,米饼,给幼崽垫肚子。”
“行,我也跟着学学。”
狼安一来,林楸也觉得有些不一样了。就像有了领头羊,做饭的兽人们心很稳当,他也格外放心。
不过,还不知道石磨做好了没有。
狼起山洞。
林楸刚一过来,整个山洞兽人们抬起头,面容沧桑地看过来。
林楸仿佛看到一群老龟,趴在洞里,直起脖子双眼无神地看着他。一身凄苦,像被他关在这里当囚犯。
林楸抬起的脚落下,停在洞口。
不知怎么,他不好意思进去了。
“怎、怎么了吗?”
狼起摇摇头,“楸,要做什么?”
林楸松了口气,这才往里进,边道:“我就是来问问,石磨好了吗?”
“石磨啊……好了,好了。”
新东西一般都是狼起负责做的,他会了,再教会其他老兽人,给他们去做。
然后他继续研究新的东西。
像桌子凳子,像木船,都是这样。
林楸瞧着那小巧石磨,做得格外精致。刻痕整齐排列,很有观赏性。
“挺好。”
狼起点点头,“那我就做大的了。”
“好。”
狼起现在习惯先做个小的样品给林楸看,看过合格,再按比例放大。
林楸抱着几十斤重的石磨要走,刚出洞口,忽然停下。
那一刻,山洞里狼狡他们汗毛都炸起来了。
林楸回头。
兽人们暗暗低下头,心里祈祷。
林楸看了看狼起,总觉得山洞里的氛围十分不对劲儿。
难不成阿爷阿叔们闹矛盾了?
“楸,是不是要做什么?”狼起笑起来,他一直蹲在洞口忙活,脸都捂得白了些。
那肚皮也多了一圈肉,看起来更加和蔼。
林楸:“阿叔……风车。”
林楸觉得喉咙有些艰涩,吐出这两个字格外艰难。
“呼——”山洞里,老兽人们身体一颤,吸了一口凉气。
兽神啊!
他们再也不说自己没用了!
楸快用死他们了!
狼起习惯了。
他本就对这些感兴趣,忙冲着林楸招招手,眼里带着兴奋,道:“风车是个什么?”
林楸见山洞里苦兮兮望来的老兽人们,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看守犯人的牢头。
他犹豫着,还是道:“不着急,今年用不上了。等我把图画好。”
“诶!也好,要快点画啊。”
“好。”
林楸越待越站不住,抱着石磨快步离开。
他一走,山洞里一下躺倒好多个兽人。
狼枇双目呆滞,手脚呈大字打开,看着洞顶。
好累啊……
狼起:“楸好说话,你们做不下去可以跟他说,休息几天也可以。”
又不是真的压榨他们,要是狼枇他们真不行,狼起又不是不会找其他兽人帮忙。
偏偏这群跑不动的兽人自己要坚持。
坚持到现在,狼起看着他们都觉得累。
明明做东西是多好玩的一件事,让他们弄得仿佛跟虫子登山似的累。
狼狡:“你倒是说得轻松。”
狼起叹气。
他之前也劝过,这群一根筋的兽人听不进去。
算了,他到时候自己跟楸和王说一说。
他的话不听,楸跟王的话他们总会听。
第205章
林楸抱着石磨先洗刷干净,放食堂里。又去把尾巴草籽泡上,打算下午再做米糕。
大小幼崽的午饭有狼安操持,林楸不用一日三餐都盯着。
该准备的准备好,林楸终于有空,去山洞里看看。
山洞里边静悄悄的,连老祭司都带着狼雪去食堂教学了。
林楸绕过山洞最里侧的拐角,便见狼果变成兽形躺在草窝里,身体蜷缩。加上他自己的幼崽,一共九个幼崽陷在他肚子上的毛毛里。
林楸一晃眼,还差点没看清。
大小狼都睡着了。
林楸脚步放轻,慢慢离去。
“楸。”含糊的声音响起。
林楸顿步回头。
见狼果还闭着眼,迷迷糊糊的,说:“饿了。”
“可以吃了,我给你端来。”
“唔。幼崽的?”
“也好了,一起端。”
里头没声儿了,林楸慢慢走了出去。
幼崽这一顿喝的也是咩咩兽奶,他们太小,喝奶长得快。
林楸先把装咩咩兽奶的罐子放在一旁,然后拿了大碗,给狼果打饭。
今天没干饭。
林楸让兽人们做的稀粥,里面放了些山药碎,味道香浓。
饭好了,又重新拿了几个碗盛菜。
今天做的菜种类多,味道不一,但数量少,能吃到的兽人有限。
林楸一样给狼果拿了点,着重再弄了些肉。
大的小的都该养一养。
饭菜盛好,大大小小的碗四五个。
林楸看着,低声道:“还是餐盘好点儿。”
瞧兔兽人们坐在山洞里休息,林楸叫上兔艾帮忙跟他一起送一送饭菜。
走到山洞拐角,兔艾悄悄把陶罐放下,随后悄声离开。
林楸坐下来,把支放在石壁边的大叶片铺开,然后把食物放上来。
草窝里一响——
窸窸窣窣的,像桶里的螃蟹爬动的声音。
大的小的都爬了起来。
林楸:“你吃,我喂幼崽。”
狼果打了个哈欠,变了人形。林楸眼神一晃,狼果拎着兽皮给自己围上。
林楸又瞧瞧眼里都是奶的幼崽,快速把碗摆开,给他们倒上咩咩兽奶。
这陶罐刚拿开,幼崽就一脑袋扎进了碗里。
啪嗒啪嗒舔着咩咩兽奶,嘴筒子一圈都是奶沫子。有着急的,脚丫子已经抬起来放在碗里。
林楸一双眼睛盯九个幼崽,他一会儿拎着这个爪子往外放,一会儿把那个呛到的幼崽抱起来擦鼻子。
狼果喝着自己的米粥,吃着小菜,背靠着草窝,再慢悠悠看一眼手忙脚乱的林楸和急不可耐的幼崽。
“不用管他们。”
“容易呛到。”
“呛几次就知道怎么吃了,这一批狼崽子皮实,不像前头那一批,叫不出声,走不动路,弱得随时都担心死掉。”
“嗷!”
像应了狼果的话,幼崽吃完了奶,转头朝着他俩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
跟恶狗咆哮似的,四个爪子撑在地面,脑袋抬起,没几颗牙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很凶,但没有一点威慑力。
狼果:“给他们擦擦嘴。”
林楸拿了幼崽的帕子,又挨个儿给他们捧起来,细细地用帕子沾嘴巴。
狼果看着,道:“楸,那样擦不干净。”
林楸托起幼崽下巴,果然,还是湿湿的。
狼果随手一抓,把离他最近的幼崽抓了过去。
他抽出林楸手中的帕子,往幼崽脑袋上一盖,囫囵揉了几把,揉得幼崽“嗷呜嗷呜”直叫。
林楸看得眼皮子直跳。
狼果再把幼崽往草窝里一放,拍拍屁股,就那么几下,幼崽不叫了,还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脑袋乖乖靠在爪子上,眼睛慢慢合上。
狼果看着林楸,下巴一抬。
林楸:“……懂了。”
小崽子确实比他想象的要皮实。
这么蹂躏都能睡。
一连把另外八个幼崽收拾完,狼果也吃完了。
林楸收拾碗筷准备离开,狼果躺回草窝里,闭上眼道:“晚上不用送,我出来吃。”
“好。”
林楸一走,山洞又陷入安静之中。
大山洞里都没兽人,又没点蜡烛,里头黑黑的,还挺适合睡觉。
大伙儿都知道狼果养崽时候的脾性,没敢进去打扰,午间休息也就只在外面找地方躺着。
下午,白雀兽人们出去采火树果了。
兔兽人们睡醒一觉,手脚发软地坐在食堂,看着林楸转动着石磨。
黄色的尾巴草籽浆从缝隙里流出来,最后滴落到下方放置的大盆里。
兔兽人们看得认真。
林楸让他们上手试试,兔兽人们立马来了精神,一个个排队等着试。
旁边,林楸坐下来,和兔葵商量后续地里的事情。
兔葵道:“离雪季只剩一个多月,土豆叶黄了,可以收了。”
林楸:“要人手吗?”
兔葵摇头,托腮看着围着那磨盘转圈的族人们,道:“有他们就够了。”
“不过地里的菜我们可以收割,翻地的事,还有收牧草的事,还是要让狼兽人来。”
今年牧草也种得多,那三叶草能长,小狼们割了一茬又一茬拿去喂咩咩兽,现在新的又长出来了。
不过临近雪季,天气冷了,三叶草也长得慢了。
这一茬割完就应该差不多了。
“翻地的事我去跟王说。割尾巴草的事,等小狼回来,让他们一起去忙活。”
说是小狼,其实今年小狼队的大部分狼兽人都已经成年了,包括狼金、狼冰这两个小队长。
不过兽人们以前生的崽少,这一批小狼是他们在狼山定居后陆续生下来的。
前头的狼兽人跟他们年龄差距有些大,所以对狼金他们就一直小狼小狼地叫,也顺口了。
狼部落在狼山稳定后有一波生崽潮,之后十多年,几乎没有幼崽出生,有也没养活。
再之后,就是狼雪、狼生这一批幼崽了。
林楸料想,应该是成年兽人们担心撑不下去,想给部落留下最后的血脉。
直到林楸来了,把部落建设起来,大家有吃有喝,兽人们才又有了生幼崽的意愿。
不过林楸相信,以后会有更多幼崽的。
*
不到半盆的尾巴草籽,加水磨出来一盆尾巴草籽浆。
浆水黄橙橙的,像米糊糊。
林楸用蒸米糕的法子,把尾巴草籽浆倒碗里,放锅上蒸。
狼安守着灶台,一边指挥兽人们做晚饭,一边盯着林楸做米糕这边的灶火,走走停停,忙起来的样子格外精神。
看来还是拘着了。
安不适合带幼崽。
正想着,狼果就从连廊那边进来。
他身上斜挎着一个大的兽皮兜,有兽毛的那一层贴里面,九个幼崽就被他装在兜里,就这么带了出来。
林楸瞧着那些趴在兽皮兜边缘的小脑袋,还有的在打哈欠。
“带出来能行?”
狼安也瞧着。
他带幼崽时也想过带他们出来,但狼安没狼果那么有经验,犹豫着,又不敢。
他还是觉得幼崽脆弱,不敢赌。
“没事。”狼果摆手,浑身懒洋洋的,也才刚睡醒。
林楸颔首。
狼果说没事,那大概没事。
狼果鼻子嗅嗅,目光转向铁锅。
片刻,兽皮兜里的幼崽也跟着躁动。哼哼唧唧地刨着兽皮兜。
狼果手掌往他们脑门上一盖,随意找地方坐下来。
“楸,我饿了。”
“还要等一会儿,要不先吃点果子垫垫?”
“不吃。”
吃了肚里的位置就小了。
“那就等会儿?”
“能喝酒吗?”
林楸冲着他一笑,笑得假,就两个嘴角往上翘,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含着警告。
狼果撇嘴,“不喝就是。”
说着,他捏了一下自己崽的耳朵。
幼崽下巴搁在他掌心,奶声奶气地冲他哼哼。
就是为了这小崽子,他酒都酿好许久了还没能喝上,现在崽都生完了,为什么还不能喝?
“但愿你能像楸一样聪明,不枉费你阿爸戒酒。”
“嗷!”
幼崽很凶。
像听得懂似的。
“楸,你来看看米糕好了没有?”狼安说着,把最后一把火送进灶膛里,已经站起来准备围观了。
狼果一听,甩着两条长腿跟在林楸后头。
是个没听说过的食物,要尝尝。
林楸揭开锅盖,香浓的尾巴草籽味随着水蒸气散开。
在食堂的兽人们深吸一口气,眼巴巴地看着那锅里。各个伸长脖子,探着脑袋,跟兽皮袋里的幼崽一个模样。
小碗里的米糕蒸熟了,像馒头一样膨大起来,中间裂开。
表面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颜色泛黄。
林楸用筷子戳了戳,中间也蒸透了。
“熟了。”他道。
“刚刚还是汤汤水水的,现在就变硬了。”兔艾好奇地看着锅里道。
林楸蒸得多,他端了一碗出来,用筷子把米糕拨到案板上,切成块,给在场的兽人一个分了一小块。
米糕入口,口感很细腻。
里面有许多小洞,是兽人们没吃过的蓬松感,越吃越想多尝尝。
刚嚼着没味道,吃到后头,才有一点微甜。
林楸没放糖,这是给幼崽吃的,尾巴草自身的甜味就够了。
“怎么样?”林楸吃着他那一块,一边问。
狼果:“还没尝尝味儿呢……”
兽人们默默点头。
眼睛看着锅里。
想吃,想多吃。
林楸:“这一批给幼崽,我们要吃再做。”
做米糕不像直接蒸干饭,用不了那么多尾巴草籽。以前部落做不到给兽人们这么吃,现在还是可以的。
大伙儿一听,嘴角翘高,纷纷说着品尝后的感觉。
“可以再甜一点。”
“再大一点。”
“很软和,牙口不好的老年兽人也能吃。”
“我倒觉得甜度刚刚好,太甜了吃不了多少。”
“甜才好!”
林楸听着兽人就这么争起来了,他笑了笑,把锅里的米糕都端出来了。
一口锅蒸不完,还得再起一锅。
林楸把米糕都倒出来,切成厚块,等狼安那边菜好,再叫幼崽回来一起吃晚饭。
今天狩猎采集队回来得早。
他们到了,狼石也就带着兽人去林子里捡白雀他们扔下来的火树果运回来。
今天不用宰杀猎物。
因为兽人们都是空手而归。
要想吃肉,便只能吃鱼了。旁的肉干不能动,这是专门留着雪季吃的。
一听说吃鱼,兽人们便没了兴趣。
狼安倒是兴趣十足,指挥兽人抓鱼,杀鱼。
食堂里提早做的那点莲藕骨头汤也正熬煮着,骨头上没肉。
这骨头还是昨天的猎物被兽人们吃完剩的,肉早被剔完了。但好歹有个肉味儿,就着狼安做的鱼,也能吃饱。
兽人们对晚饭没有期待。
食堂里吆喝吃饭,兽人们瞧着熟悉的莲藕骨头汤,还有鱼,叹一声,心疼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大伙儿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几口闷完,忽然就闻到一股尾巴草籽蒸熟的味道。
视线一扫,便看见幼崽那两桌上摆着一块一块的食物。颜色泛黄,看着很香甜。
兽人当即一嚎:“安,我们的呢?!”
狼安:“没有。”
兽人委屈,为什么幼崽总跟他们吃的不一样。
狼安看得嫌弃。
多少岁了,还跟幼崽比!
狼岩看出那个是用尾巴草籽做的,想来部落的尾巴草籽多,但也不能顿顿那么吃,便道:“再努努力,明年多种点。”
“嗷……”
兽人有气无力道。
还种,兽人回忆起种尾巴草、收尾巴草就打了个激灵。
那简直不是兽人做的事!
林楸:“明天给你们做。”
“嗷呜嗷呜嗷!!!呜呜……”后面两声,兽人轻轻嗷。他们被狼岩盯着,咧了咧嘴,安静下来。
一窗之外,天空如青玉一般清冷暗淡。
远处大河与树丛的界限模糊了,山脉只剩轮廓,簇拥着山头上刚刚升起的月牙。
兽人们还舍不得这会儿点蜡烛,屋里有些昏沉。
快速吃完晚饭的兽人们已经收拾碗筷离开。
狼岩坐在林楸身边,鼻尖被伴侣身上丝丝缕缕的香气缠绕,也有些困乏。
他想直接抱着人,蜷缩进草窝里去。
林楸:“王。”
狼岩放下筷子,静静看着林楸。他的睫毛很长,根根分明,如墨笔一丝一丝勾勒出来的。
睫下灰眸深邃,像深潭,静静的,波澜藏在深处。
林楸被他看得身体往狼岩那边偏了偏,带着亲昵。
“明天葵他们要开始挖土豆,地也可以翻了,你看看安排哪些兽人犁地。”
“雪季前也要翻?”
“要的,之前没翻是部落没工具。加上这段时间是囤食物的重要时候,也没兽人空闲。咱们尾巴草的产量还是低了点,今年既然有余力了,那就再仔细一点,把翻地也一并做了吧。”
“好。”
狼岩侧靠在墙壁,勾了林楸的手腕握在掌中。细细的一截,手指扣紧,能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他声音有些散漫道:“犁头有多少?”
“铁犁做了十个,石犁还有四个。”
“让狼乔小队留下。”
狼岩手从林楸腕上滑下来,轻捏他掌心。
林楸看他低着头,捏得认真,浑身泛着懒,想是累了。
他忍不住轻声道:“留一半的兽人就可以了。”
狼岩:“不用,外面没多少猎物。”
林楸心中一沉。
“好。”
这段时间,养殖和种植都有成效,大家看到希望,也少了些紧迫性。
连带林楸都快忘了,外面猎物快被抓完了。
可他们的红鸟和咩咩兽还是小规模养殖,一旦抓不到猎物,部落剩下这些动物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两个兽人头碰头,商量着之后的事。
不知什么时候,食堂里亮起了烛光,林楸往外一看,天幕上已经有几颗星星了。
天黑了。
坐得久了,林楸揉了揉后腰,站了起来。
狼岩察觉,大掌伸过来,贴到他肚子前面,轻轻将林楸往回带。
林楸后退几步,回头看他。
狼岩:“不动。”
狼岩一手托着他肚子,一手抵在他腰上轻轻按揉。
“部落事多,以往你早上睡够了才起来,中午还要睡一觉,现在也别太累,该休息的时候休息。”
食堂里只灶头上点了一盏蜡烛,光线幽微。
林楸放松地往后靠,被按得松了筋骨,很舒服。
“兽人们都忙,我去山洞里睡着多不好。”
“想睡就睡。”
“我得做表率。”
狼岩轻笑一声,“我看兽人们巴不得你去躺着。”
“为什么?”
“起叔来了。”
林楸站直,看向兽人。
狼起搓了搓手,冲着狼岩和林楸一点头,便开口道:“楸,王,你们去跟狼狡他们说说,叫他们先别干活儿了。”
狼岩看了狼起一眼,应下。
林楸却不懂,以为是兽人们哪里出问题了。
狼起见林楸神色略急,低声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看他们一天跟着我做事,累了也不去休息,我看着都累。我说话他们又不听,所以让你俩去说一说。”
林楸:“身体没事吧?”
狼起:“一群老家伙天天喊腰疼,手疼,要去祭司那里拿药才能睡好觉。”
林楸蹙起眉头。
他立即道:“好,我们跟他们说。”
狼起点头,手也不搓了,松了一口气似的,迈着大步走了。
狼岩:“你看我说什么?”
林楸额头轻轻撞了一下他肩膀,“快点的吧,别等兽人们都睡了。”
也是他们失职,没关注到老兽人们的情况。
林楸散了散困意,和狼岩一起去给老兽人们做思想工作。
部落剩的老兽人不多了,就狼狡他们这十几个。他们跟着狼起干活,晚上睡觉也在那做木工活的山洞里。
林楸和狼岩去时,兽人们躺在木屑堆成的平台上,上面铺了一层兽皮。
里面怕燃起来,也没点蜡烛,黑漆漆的。
林楸和狼岩刚走到洞口,就看到里面陆陆续续亮起十几双圆圆的眼睛。
林楸举着蜡烛,看向兽人们的居住环境,默默无言。
确实,是他们太失职了。
那些木屑这么多,灰也大,虽然山洞被兔兽人们拓宽了不少,但没怎么收拾过,至少现在看着不适合在这里睡觉。
“王!楸。”老兽人们看清他俩,颤颤巍巍从窝里爬起来。
本想动作快些,但无奈腰酸腿疼,一个用力,林楸甚至听到咔嚓一声。
然后就见狼狡捂住腰,脸色难看。
林楸一惊,刚跑几步,就见狼岩已经先一步扶住了老兽人手臂。
“楸,找祭司。”
*
大山洞。
老祭司把药膏贴在狼狡身上,叹了一声道:“我叫你们歇一歇,你们不听,看看,现在严重了吧。”
狼狡也叹。
他那是不想歇吗?他是不敢。
怕耽搁了部落的事,怕他们不中用,怕兽人们悄悄说他们一天只知道吃白饭,帮不上什么忙!
但这些话狼狡不能说。
狼岩坐在祭司草窝前的桌旁。这桌子上面还摆了不少草药包,都是狼雪和羽乐做的。
他看向狼狡道:“明天开始,老兽人们都休息,什么事都别做。”
“王!”狼狡急了,试图坐起来。
老祭司按住兽人肩膀,道:“王做了决定,那就听着。”
“祭司,麻烦看看其他兽人。”
老祭司眼一瞪,道:“哪能没看过,膏药都用着呢!就说这病累不得,偏不听。”
狼狡队伍里的兽人们被老祭司说得低下头。
林楸走出来,温声道:“既然看过了,那就听祭司的,先养身体,养好了再说其他。”
“楸,我们可以。”狼枇也有些慌了。
林楸叹息,他挨个兽人看去,目光淡然,却看得兽人们纷纷低下头。
“部落能发展到现在这样,每个兽人都功不可没。我们发展的目的是为了大家吃饱,过好日子,不是压榨兽人使劲儿干活,消耗身体。”
“部落需要每一个兽人,也不会放弃每一个兽人。阿叔们、阿爷们……现在部落食物还算足够,明年我们只会种植更多植物,养殖更多动物,不怕少做一点就饿肚子。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以后事还多着呢,还需要你们。”
狼狡眼眶一酸,别开头,看着草窝里侧。
狼狡队伍里的其他兽人也纷纷低下头,掩住眼中的酸意。
他们……
他们不是不想休息,是不敢。
以前太难了,他们不能捕猎,不能采集,像废物一样拖累部落。可又不像其他老兽人那样有勇气了断自己。
他们是懦夫。
好不容易能吃饱,他们又怕跟不上部落发展的队伍,怕被落下。
所以他们努力学,努力干活,身体疼点,脑袋晕点,总比饿肚子好。
以前没兽人跟他们说过这些话,大家也不会说这些话……老兽人们和残疾兽人们心一直提着,他们害怕啊!
老兽人们的呼吸声凌乱,有些发颤。
狼岩听在耳朵里,握住林楸的手,缓缓收紧。
“起叔那边的事情很多,暂时缺的人手,赤叔你让兽人补上。”
狼赤点头,看着这一群老家伙们,也心酸。
以前是亏待了他们。
亏得他们小心翼翼,都快不把自己当狼兽人了!这谨慎小心的模样,活像外来兽人似的,连兔兽人都不如。
看来真就忘了,再不能干活,老了部落也是要赡养他们的。
以前是食物不够,分得少。现在部落都慢慢好起来了,也不看看这些日子到底亏了他们没有?!
林楸看着暗处草窝里。
狼狡偏过头,背对他们,肩膀轻颤着。
没有声音,却浑身惶恐不安。
林楸觉得自己的手被捏得有点疼。
他回神,看向身侧狼岩。
狼岩还是狼王的样子,威严、冷静,慢慢道:“狡,你们不做什么,部落也会一直养你们。你们要是不想做,可以不做。”
狼狡说不出话来。
山洞的其他兽人们也各自坐在自己草窝里,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抠了抠自己的爪子,耳朵耷拉着。
本来就应该这样啊……
为什么狡他们不知道,还要王专门说出来?
这样很奇怪。
这种事难道不是根本就不用思考的吗?
狼岩:“明天开始,你们就休息,起叔那边重新安排兽人。”
林楸瞧着狼岩的侧脸,觉得自己的手被捏得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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