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姚家三个孩子, 姚解放是她最少见到的,他大概觉得自己是大人了,不喜欢和他们这群小屁孩玩,整天一副进步小卫士的姿态, 不是跑炼钢厂, 就是去挑水, 积极的很!
姚援朝一到陆卫民那,陆卫民就悄悄掏出来一颗水果糖,从嘴巴里用力一咬,一分为二, 小哥俩一人嗦着一半, 甜滋滋的等在高小学生挑水的必经之路上,很快就等到了陆卫国。
陆卫国听说是让他剪螺蛳屁股, 也当仁不让,让陆卫民把螺蛳给他拿过来,他找个有水的地方去剪。
陆卫民和姚援朝跑也快, 还没跑到门口,就闻到了从陆家厨房里传出来的香味。
陆红阳是一点不敢耽搁,姚赶英一走, 她就立刻大锅烧油,放入葱姜蒜、香叶、八角爆香, 再放上豆瓣酱炒出红油, 然后下入七八斤重的小龙虾,开始大火翻炒。
她炒菜的时候厨房门窗都是关的严严实实的, 对陆卫民他们的说法是,防止家里炒菜的香味传出去了,被人举报, 让人扒了咱家的土灶。
实际原因是怕陆卫民他们看到她起锅烧油了。
姚援朝一直以为陆卫民吹牛,此时闻着从厨房缝隙里传出的香味,也开始期待起陆家的小龙虾来,连人连忙端着螺蛳就跑,给陆卫国,催促他:“大哥你快点,家里阿姐都烧起来了,慢了来不及!”
姚援朝看陆卫国一个人在水边剪,着急道:“我家也有剪刀,我也去拿来一起剪!”
离的都不远,他脚步也快,很快就拿了剪刀过来,恰好姚赶英也喊了姚解放和谢磐石一起来了。
是的,两个人一起。
陆卫国已经很多次和姚解放提起过,他妹妹做菜好吃,还说肯定比姚婶儿做菜好吃,让姚解放不屑一顾。
陆卫国的佐证,就是陆红阳烧小龙虾和螺蛳,好吃到让人想把壳都嚼碎了吃了。
正好姚赶英来喊他,他和谢磐石一起呢,就邀着谢磐石一起来看看,陆卫国的妹妹烧的小龙虾到底有多好吃!
两人顺手就把陆卫国和姚援朝手中的剪刀接了下来,两个初中生动作很快速,咔咔几下,就把螺蛳屁股剪完了,又在河里一顿清洗,然后一群人来到陆家院子。
刚进陆家院子,就闻到了丝丝缕缕传出来的浓郁香味,香得他们头皮一麻!
陆卫国快速地从井里打了水,又把螺蛳清洗了一遍,这才要送到厨房去。
姚赶英特别积极的接过螺蛳:“我来我来,我去送!”
她不想和臭哥哥臭弟弟们一起玩,就想去厨房和陆红阳贴贴。
她的螺蛳刚送进去,人就被陆红阳给赶出来了,可就开门的那一刹那,她还是狠狠的吸了口厨房传出来的香味,推着门就要进去:“红莲红莲红莲,你就让我进去嘛~”
陆红阳一点都不客气的把厨房门一栓:“出去等着吃!”
开玩笑,大铁锅呢,怎么能让她看到?
姚赶英不走,就蹲在厨房门口和陆红阳说话。
此时小龙虾里已经放了水,在煮了,她一股脑儿的将洗干净的螺蛳倒入大铁锅中,拿着大铁勺翻炒几下。
也得亏了家里的大铁锅大,不然一锅都炒不下!
炒了一番后,陆红阳又加了些生抽、蚝油、白糖、盐,简单的翻一下,继续盖上锅盖闷煮,陆卫国则在院子里处理刚刚洗完小龙虾的污水和大木盆。
他大妹有洁癖,大木盆每次洗过什么东西,都必须用丝瓜瓤沾肥皂,将大木盆里里外外的刷洗两遍才可以。
姚解放和谢磐石就坐在屋檐下的阴影中聊天,顺便打量陆家的院子。
这是谢磐石第二次来陆家,第一次就是公社要炼钢厂,大炼钢的时候,他跟着公社干部们一起挨家挨户的搜铁器,支持国家‘大越进’,赶超英美,成为世界第一钢产国的时候。
陆家的院子很简单,大半都被开垦出来,成了菜园子,这和这个时代许许多多人家的院子没啥区别,区别的大概就是陆家的院子角落多了一口井,也是这口水井,让陆大河去世之后,剩下的孤儿寡母们,免受每日挑水之苦。
姚解放看着陆卫国把那大木盆刷了一遍又一遍,里里外外的用肥皂刷,忍不住说他:“这木盆你洗一遍不就行了吗?我都看你用肥皂刷两遍了,肥皂不要钱啊?”
陆卫国往木盆里倒水:“我大妹要求的,这木盆刚洗过小龙虾,里面都是腥味,要是被我阿妹闻到,下回就不给我们做好吃的了。”
陆红阳自己有仓库,平时饭菜做多了,可以放保鲜仓库里,自己偷吃,或者带着陆红月一起偷吃,她说不做,那可就是真的不做,一点不带含糊的,所以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的卫生状况都极好。
他们自己不干净不要紧,家里的东西一定要干干净净。
要陆红阳说,洗澡盆和洗龙虾盆,就不应该用同一个盆。
可是没办法,这年代就这条件,家家户户就两个盆,一个洗脸盆连带着洗菜、洗碗、洗一切!一个洗澡盆,连带着洗屁股、洗脚、洗衣服、洗一切!
除了一大一小两个木盆,和容易破碎的陶盆,没有别的容器。
陆家都算好的了,丁水英因为种出了高产土豆,厂里还奖励了一个搪瓷盆,平时放在厨房用来洗菜,陆红阳自己买了个搪瓷盆,悄悄塞在自己床底下,冬天用来洗PP。
资源太匮乏了,他们将更多的精力和经济用在生存上,对其它的需求则是能省则省。
陆红阳对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澡盆每次用完之后,都得给我洗干净,用肥皂里里外外的刷洗干净!
陆卫国把木盆刷洗干净,闻着一点小龙虾的腥味都没有了,这才把木盆靠着家里的墙壁放好,把木盆里朝外的晾晒。
木盆还不能暴晒,也不能晒太久,会把木盆给晒裂开,一会儿他们吃完小龙虾后,他就要及时把已经晾干的木盆拿回屋里去。
几个人嘴里说着话,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厨房瞟,坐立不住。
无他,香啊!
太香了!
随着小龙虾越来越熟,煤饼炉里大火收汁,越收越香,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道里面放了啥的香味,冲击得他们原本就饿的肚子越发的不堪,还是咕咕响了起来。
姚赶英坐在厨房门口不停的吸鼻子。
咋这么香啊!
陆卫国这才想起来要喊他们来洗手,用肥皂洗手。
姚解放他们挑了一上午的水,手也都脏兮兮的,几个人都心不在焉的洗手,眼睛紧紧盯着厨房方向。
等小龙虾煮的差不多了,陆红阳往里面撒入胡椒粉、切成小拇指长的大蒜叶、青椒、切成条的黄瓜段,稍微搅拌一下,就盛进搪瓷盆和洗干净的大砂锅里。
装了满满两大盆!
在这个过程中,她还要把里面的八角、香叶、桂皮都给挑出来。
因为陆家没有这些香料。
等全部弄好,锅也洗干净收起来了,她将其中一搪瓷盆的小龙虾收进橱柜里,剩下的一大砂锅,被她打开厨房门给端了出来。
早在香气越发浓郁的时候,院子里的小方桌就已经支在了院子里的屋檐下,就等着开门上菜了!
大砂锅一端出来,姚解放就立刻热情地上前:“我来我来,妹妹我来端!”
谢磐石也赶紧扶了扶小方桌,生怕小方桌不稳,一大砂锅的小龙虾给掀翻了。
陆卫国则四处拿小椅子、小凳子。
陆家只有三把竹椅,三个小凳子,都是陆爷爷做的,陆奶奶划船带过来的,陆家几个孩子坐刚好,现在又加了四个外人,就不够坐了,陆卫国又进去拿了一条长凳出来,姚解放和谢磐石两人个子最高,坐最小最矮的小木凳,最好坐的中等高的竹椅,早就被陆卫民这个小狗腿,提前端到了陆红阳的屁股下面,殷勤的喊着:“阿姐阿姐,你坐这!”
陆红月和双胞胎太小了,在托儿班出不来,陆红阳刚刚已经给她和丁水英留了一份了。
等小龙虾端上桌,几个小屁孩,谁还能忍得住?
一个个的根本顾不得烫,伸手就要抓。
陆卫民立刻手拿一个小龙虾得意地说:“我来教你们怎么吃!先把头掰开,这里是‘黄’,也是能吃的,里面的黑色可不能吃,腮和肠子也不能吃!”
小龙虾太多了,洗的时候没有将肠子一个一个的抽出来。
可他说的已经太迟了,姚解放已经一口把‘腮’也嚼吧嚼吧吃了。
实在是‘腮’里沾了太多的汤汁,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如此酱香浓郁层次丰富的汤汁了,哪怕他阿妈是出了名的做菜好吃,可有时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就算有一双巧手,无奈家里的大铁锅都被收走了!
姚赶英也觉得‘腮’好吃,不过此时她是陆红阳的小迷妹,她就看着陆红阳吃,陆红阳怎么吃,她就一步一步学着陆红阳吃。
倒不是他们没有吃过小龙虾,而是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小龙虾!
以前他们实在饿了,捡小龙虾回来水煮着吃,也是只吃虾尾那一小段的纯肉,可现在粮食匮乏,他们恨不能连龙虾壳都嚼巴嚼巴嚼碎了吞下去。
几个小的围着四方桌坐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专心干龙虾。
姚解放和谢磐石吃的最快,吃到最后,两人都不好意思了,开始吃里面的青椒和黄瓜,吸里面的螺蛳。
螺蛳沾满了汤汁,也非常好吃。
谢磐石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边洗螺蛳,还一边和姚解放感叹地说:“我都没想到,这螺蛳居然这么好吃!”
陆卫民得意:“那是我阿姐烧的好吃!”
螺蛳也有人吃过,但此时还尚不流行吃螺蛳,很多人也不会烧,螺蛳摸回来根本不会养几天,吐一吐泥沙,而是直接就把壳砸碎了,取了肉出来,哪怕他们很用力地洗了,螺蛳肉吃在嘴里,依然有很细小的沙尘感,嚼得齿缝间沙沙作响。
现在和龙虾放一起煮的螺蛳,都是之前陆卫民和姚援朝摸回来,放在他们捡回来的大破缸里,养了好几天,也吐沙吐了好几天的,螺肉干干净净,吃在嘴里一点沙尘感都没有。
陆红阳、姚赶英、陆卫民三人吃的要慢些,陆卫国吃的也不算快,他心里存了事。
好在两个大点的男孩知道不能吃的太过分了,让着点他们,最后三个大男孩吸螺蛳,他们三个小的还在干小龙虾。
吃完几个人全都心满意足地靠着墙,一副吃醉了的模样,满足地舔着手指。
谢磐石看着大砂锅里剩下的汤汁,对陆红阳道:“锅里的汤汁别倒了,一会儿我和解放去弄些干馒头过来,咱们用剩下的汤汁沾馒头吃。”
陆红阳点头:“行!”
此刻谢磐石、姚解放他们是怎么看陆红阳怎么觉得她可爱,简直是厨神在世啊!
姚解放说:“赶明儿咱们再去抓些小龙虾来给你烧,可以吗?”
他们这些初中生,整天被老师们带着去挑水,去的自然也是有水的地方,他和谢磐石两个人又会跑,知道还有一些地方是有小龙虾的。
陆红阳扬唇一笑,“当然可以,不过不能让大人们知道。”
现在这个时间,大人们都去上班的上班,挑水的挑水,几乎家家户户都没人,她才能不顾香味传出去,在家里烧小龙虾,要是其它时间,她也不敢这样烧。
谢磐石和姚解放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一点,两人对视一眼,谢磐石起身招呼姚解放:“走,咱们搞馒头去!”
他们当时来的时候,也没想到会吃掉陆家这么多小龙虾,不回报点啥怎么行?
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剩下一桌子的龙虾壳,由陆卫国、姚赶英、姚援朝和陆卫民四人收拾。
龙虾壳依然是埋在菜地里当肥料,姚赶英擦桌子,陆卫民把小椅子一小板凳一个一个的放墙根边放好。
陆卫国挖好了坑,又从井里打一盆凉水到木盆里,放厨房,将还剩下一些龙虾汤的砂锅放井水上飘着,不然这么热的天气,到下午虾汤就该坏了。
陆红阳也把放在橱柜里的装着小龙虾的搪瓷盆放在大水缸里飘着,盖上缸盖。
陆卫国见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人了,才期期艾艾的低声问陆红阳:“大妹,小龙虾里放油了吧?”
“嗯。”陆红阳点头。
陆卫民一副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陆红阳解释道:“之前咱俩就有油的还记得吗?后来建大食堂,公社的人挨家挨户的来搜,我就把油都藏起来了,咱俩只被搜走了米缸底下的一点米,你还记得不?”
陆卫国松了口气,那时候家里确实每个月有一斤二两油,除去给阿爷阿奶的五两,还剩下一些。
“那……那你省着点用知道不?”别傻傻的一下全倒光了。
那小龙虾烧的那么好吃,陆卫国真怕大妹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下子全霍霍完了。
“你就放心吧!”陆红阳做出‘我心里都有数’的样子。
姚解放、谢磐石、陆卫国他们很久都没吃过这么饱了,因为半上午吃的太好,中午到大食堂吃荷叶粥,都有些食不下咽的感觉,几人勉强一人喝了一碗绿油油的带着些清苦味道的粥,又各自干活去了。
姚赶英和陆红阳依然是两人抬一桶水,吭哧吭哧的挑到指定小学生的田里灌溉水田,就这样干了两个小时,到三点多,中途遇到了挑着空木桶回来的姚解放,姚解放对两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头往他们家的地方偏了偏,两个小姑娘顿时心领神会,眼睛一亮,把水桶里的水倒入水田后,立刻把小木桶和扁担往稻田里一藏,两人迈着小短腿,赶忙往家跑!
一到陆家的院子,就看到谢磐石拎着个干净的白色麻布袋子站在院门口呢!
几人忙打开院门进去,谢磐石让陆红阳拿个陶盆过来,从白色麻布袋子里,倒出了十几个米色大馒头出来!
陆红阳和姚赶英两人眼睛都亮了!
真是荷叶粥吃久了,好久没吃馒头了啊!
姚赶英双眼发亮,眼睛都要粘在馒头上移不开了,抽空问了谢磐石一声:“磐石阿哥,你……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馒头?”
她想伸手摸,却被谢磐石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洗手!”
姚赶英手背上顿时留下个黑印子,两人的目光往谢磐石的手上一看,只见他身上、手上,都沾了不少黑色的煤灰。
第62章
谢磐石看到两个小姑娘的目光, 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哈哈,哈哈。”
他想把手往后藏,可藏得住手上的煤灰, 却藏不住身上的煤灰, 他顿时就不藏了, 拍了拍手上的灰,“爬运煤车的时候弄的,洗洗就干净了。”
他也是个行动派,立刻去陆家的水井里打了水, 拿起肥皂就洗了起来, 见身上实在是脏,干脆把身上的汗衫给脱了下来, 在木盆里搓洗,很快就洗干净了衣服拧干,顺手挂陆家院子里的竹竿上, 晾上了。
他还有一点小强迫症,把自己衣服在竹竿上晾的十分平整,以现在六月下旬的天气, 衣服很快就会晾干。
不多时,陆卫民、姚援朝、姚解放和陆卫国他们也来了。
他们挑了半下午的水, 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晌午才吃的五六斤小龙虾加螺蛳下去,现在就又饿了, 拿到馒头当下也不客气,蘸着陆红阳端出来的小龙虾汤汁,两个馒头都被他们吃出珍馐美馔来, 分外满足。
谢磐石一共带回来十八个馒头,他们七个人一人吃了两个,剩下四个,是谢磐石在陆家吃了好东西,有些不好意思,留给陆红阳剩下的三个弟弟妹妹及丁水英的。
这馒头做的不算大,大约有成年女人的拳头大小,也不是细面的,而是杂面,但里面大约是没有放酵母粉,馒头十分的瓷实,陆红阳只吃了一个就吃不下去了。
太硬了,不太好吃。
这是谢磐石爬煤车去煤矿食堂带回来的,他是矿长的儿子,从小跟着他父亲在矿上长大,对煤矿比对自己家还熟悉,煤矿大食堂的大师傅也是他家亲戚,宠他的很,加上煤矿上的工人从事的是重体力劳动,馒头是他们每日少不了食物。
谢磐石去大食堂要馒头,也不是不给钱,用的是他父亲的供应量。
几个小家伙吃饱了,又有力气去挑水干活了。
晚上丁水英回来,陆红阳将剩下的四个馒头和特意给陆红月以及丁水英留的小龙虾端出来拿给她们,陆红月从托儿班放学回来,一看居然有小龙虾,顿时欢呼一声,去吃馒头和小龙虾。
丁水英嘴巴说着这玩意儿有啥好吃的,却吃的根本停不下来,又叫陆红阳弄了一碗混杂着黄瓜的小龙虾,给斜对面的‘胖大婶’送去。
不过丁水英说的不是给‘姚家’送去,而是给‘你胖大婶’送去。
是的,陆红阳在心里虽一直称呼姚解放的母亲为‘圆脸大婶’,但丁水英跟陆红阳她们称呼的却一直是‘你胖大婶’,也不称呼她姚婶儿。
陆红阳一边用筷子往碗里捡着小龙虾和黄瓜,一边就这个疑惑问丁水英,“阿妈,胖大婶叫啥名啊?我还不知道胖大婶姓啥呢?总是叫她‘胖大婶’感觉怪怪的,婶儿又不胖,知道她姓名之后,我就可以叫她姓,或者叫她名字后面带个婶儿了。”
陆红阳顺着丁水英的叫法称呼圆脸大婶为‘胖大婶’。
丁水英剥着小龙虾的手一顿,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胖大婶姓雷,叫二姑。”
本地方言中,‘雷婶儿’的方言有些像‘累死了’,所以一直都没有人称呼她为‘雷婶儿’,和她同龄人,有称呼她为‘二姑’的,有称呼她为‘姚福康家的’,或者‘姚婶儿’。
像陆红阳这样的小孩子,就更不能叫圆脸大婶‘二姑’了,不论是这样喊人家名字,不礼貌,还是喊‘二姑’二字所代表的辈分,也不太对。
陆红阳有些不解,也压低了声音问丁水英:“那为啥叫‘二姑’啊?”
丁水英又剥起了手中的小龙虾,语气略微有些不耐烦:“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姑娘家取名字不都这样吗?老大叫大姑,老二叫二姑,老三就是三姑,就像你大姑姑家的几个表姐似的,大丫、二丫、三丫这么叫着,比如你阿奶,人人都叫她四姐,她名字就叫吴四姐,你几个姨奶奶,就叫吴大姐、吴二姐、吴三姐。”
她语气轻描淡写的说着,好像在说一件这年代极为正常,也极为平常的一件事。
像她这样有正式名字的女孩子,才是少的。
陆红阳就想到自己,自己都已经生在新时代了,她初中的班里,还有两个女同学,一个叫引娣,一个叫有娣。
这还只是她自己班,就有两个‘娣’,别的她不知道的班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娣’呢。
她又想起自己的名字,外婆说,她是早上生的,出生的时候天空升起一个大大的像鸭蛋黄似的红太阳,于是给她取名叫红阳。
外婆说话是有一半邻市的口音的,发出来的‘阳’不是二声,而是四声的‘样’,总是喊着‘红样,红样!’,小时候她还因此被人取过很多外号,什么‘红色的小羊’‘红山羊’‘小绵羊’等等,她还懊恼过,为什么她的名字不是‘花’,‘花’多好听啊,班里很多女同学都叫‘花’,菊花、莲花、兰花。
外婆总是笑:“红阳多好,M主席就是天上的红太阳呢!你也沾点M主席的福气!”
一直到长大后,她每每想起自己的名字:早上初升的红太阳啊!
只是听着,就有种勃勃生机,满是希望之感。
“随你怎么叫都行,你夹好了没?给你婶儿多夹点黄瓜,这小龙虾她怕是也捞不到吃,都给你姚叔吃了,她怕是只能捞到点黄瓜吃。”
圆脸大婶很会种菜,她种的黄瓜永远都是结的最多,长势最好的那个,丁家并不缺黄瓜吃,姚叔想必不太会吃她们送去的黄瓜。
陆红阳用陶碗夹了一大陶碗送过去,留给丁水英和陆红月的就没那么多了,她又拿了两个馒头给丁水英和陆红月,以及四分之一个给双胞胎磨牙,并和丁水英说了馒头是哪里来的。
丁水英不要馒头:“我吃点这个就行了,馒头你们兄妹分了吧,他给了就接着,不行就再摸点螺蛳和小龙虾回来,带他们一起吃就是了。”
对丁水英来说,谢磐石他们也都是小孩儿,小孩们一起玩,你吃点我的,我吃点你的,也没什么。
只是她告诫陆红阳,“要是只有你和红月在,你大哥不在的时候,你不能放他们进来,知道不?平时也不能和这些男娃儿单独待在一块,你要看好你妹妹,听到没有?”
她怕陆红阳不懂,语气还颇为严厉。
陆红阳一下子就懂了丁水英的意思,连连点头。
陆红阳将小龙虾送到斜对门,姚叔看到她送来这么个玩意儿,十分嫌弃:“吃这么个玩意儿,也真是没东西吃了。”
姚解放几人见陆家还有小龙虾,就知道晌午的时候陆红阳还留了一份给丁水英她们了,见自己阿爸不吃,三个人都去抢着吃。
姚赶英飞快的剥完一个小龙虾,塞到姚婶儿的嘴里。
若是好东西,姚婶儿会第一时间留给姚叔吃的,她自己不吃,但因为是小龙虾这样平常普通到没人吃的玩意儿,女儿给她剥了虾肉,她反而吃了,一吃到嘴里,立刻就不同了,笑着说:“这谁做的?味道还怪好哩,里面怕是放了不少酱料。”
姚婶儿晒酱的本事也是一绝,每年都要晒不少黄豆酱、豆瓣酱之类,她又是擅厨艺的,一尝就知道里面大致放了什么东西,但由于这时代的物资匮乏,里面有些科技与狠活,她自己都没见过没吃过,自然也是尝不出来的,只以为都是大酱的味道。
姚叔看他们都吃的津津有味,不禁目露怀疑之色:“这东西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吃?”
姚解放几人都狂点头,吃的嘴巴停不下来,他们晌午已经吃过,想把小龙虾留给姚叔姚婶儿,他们自己则在里面找螺蛳嗦着吃。
姚叔是一边嫌弃,一边试探地伸出一只手,剥了一只小龙虾放到嘴里。
没办法,闻着太香了!哪怕他脸上嫌弃小龙虾,手却很诚实。
这一吃就停不下来了,叫姚婶儿给他拿了二两酒来,后面剩下的小龙虾就全部被他一个人承包了,还让姚婶儿去切了几根黄瓜放汤汁里面拌了拌,就着那一陶碗的小龙虾和黄瓜,美滋滋的喝了二两酒,对姚解放和姚援朝说:“赶明儿你们也捡些小龙虾回来,叫你阿妈做。”
姚婶儿笑着说:“我可做不出来这个味道,里面不知道放了多少油呢!”
原本因为汤汁比较多,姚叔根本没察觉里面放了油,现在经姚婶儿这么一提醒,姚叔拿着装着汤汁的陶碗,对着客厅昏黄的灯光看,还真在里面看到了油花。
他也不说话了。
他工资虽高,可他的粮油供应现在都拿不回家里,自然没有油。
果然不出丁水英所料,姚婶儿除了最开始被姚赶英喂的那一只龙虾肉外,最后就只吃到一点黄瓜条。
丁水英太了解姚婶儿了,她俩都是贤惠的好女人,姚婶儿的贤惠和好,更是出了名的。
一个贤惠的好女人,她必然是会亏待自己,奉献他人。
过了两天,谢磐石和姚解放他们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篮子小龙虾,拎到陆家来,还给陆红阳送来一斤猪油。
谢磐石毕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哪怕陆红阳没说,他也知道烧小龙虾,肯定是放了油的,晚上丁水英她们在院子里吃,光线昏暗看不清油,就不说了,他们大晌午的吃小龙虾,手上有没有沾油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们捡小龙虾来陆家烧,费调料和盐就不说了,油可是精贵东西,现在谁家不缺油啊?
陆红阳也不和他客气,他给她就要,他们送小龙虾,她就烧,配菜和佐料都是现成的。
之后谢磐石又给陆家挑来两担煤来,他和姚解放一人挑了一担,还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一个人工制作煤球的煤球模子,陆红阳在厨房里烧小龙虾,他就和姚解放两人挑了黄土来,将黄土和煤炭搅拌均匀,两人用煤球模子用力往搅拌好的煤炭上面砸,将煤炭一下一下,深深地砸进煤球模子里,再像针筒打针那样,将砸进煤球模子里面的煤球,一个一个的推到烈日下晒干。
这是一件非常需要技巧的事,不光要煤炭和黄土之间的比例要调整好,加水搅拌后的湿度也要掌握好,不然从煤球模子里推出来的煤球,不是水加多了,立不住,软塌塌地倒下去,就是煤球模子里面没填满,制作出来的煤球是矮一截的,或者上面是斜的,放在煤炉里面就也是歪斜的,不好对煤球孔,容易不通风,堵死了,不好烧。
丁水英回来看到自家院子里屋檐下,摆放的整整齐齐一长排的黑煤球的时候,这才发现事情大发了。
小孩子之间玩的好,吃点他们自己捡来的小龙虾都是小事情,可这么多煤球,那就是大事情了啊!
他这些煤球不会是偷的吧?
丁水英向来是个不肯占别人便宜的人,察觉到这个问题后,就立刻去矿长家,找到矿长媳妇,和他媳妇说了这事,当然,也说了谢磐石和姚解放他们每天抓了小龙虾去她家烧的这事:“他们小孩子玩的好,外面捡一点野食去我家烧着吃都没什么,突然弄这么多煤球来,我就怕是他小孩子小,私自弄来的,你们大人不知道。”
矿长媳妇比丁水英要大五六岁,也不是什么盛气凌人的人,听了丁水英的话,就知道事情的经过了。
难怪家里的一钵猪油不见了,原来是被这小子带出去打牙祭去了。
她之前就这样怀疑过,毕竟猪油在厨房里锁着,除了他没别人会拿。
她当时还以为这小子是开了窍,送哪个小姑娘去了,敢情是自己嘴巴馋,又嫌自己做饭难吃,自己私底下开小灶去了。
她当然不会怀疑谢磐石和陆家的小丫头有个什么,别说陆家的小丫头了,就陆家的大小子陆卫国,虚岁也才十二岁,还是个小学生呢!能有啥?
她脑子稍微一转,就明白了大概是什么情况。
大概率是几个小子饿的受不住,又不知道是陆家的小子做饭好吃,还是陆家的丫头烧菜好吃,几个人跑到陆家偷偷烧东西吃去了。
约莫是这段时间他们没少在陆家偷烧东西吃,吃人家的东西,用人家的煤,这才想着挑些煤给陆家,补偿陆家呢!
第63章
谢磐石的母亲对丁水英十分客气, 她本身就不是刻薄不讲理的人,丁水英的父亲还是煤矿上的老人,比她丈夫来煤矿当矿长的时间都长,手下还管着三百多号人的生产, 她父亲还是她丈夫的拉拢对象, 尤其是去年矿上改制, 增加了矿党委后,空降下来一个名义上的一把手——党委书记,她丈夫和党委王书记也处于一个微妙期,此时她自然不会说什么。
况且也没啥好说的, 矿山的小子们向来以她儿子为首, 几个男孩子玩的好,弄点吃的去陆家烧着吃, 人家陆家又出力又出煤炭又出调料的,她儿子挑些煤炭过去不很正常吗?煤炭这玩意儿整座山都是,本地人买煤, 都不要煤票,算得了什么?
她笑容特别和气地和丁水英说:“这么点事,还难为你特意过来和我一声, 咱们煤山别的没有,两筐煤还能没有吗?我也知道他和你家小子玩的好, 他这段时间没少去你家蹭吃蹭喝吧?让他去挑, 该他去挑,他一个半大小子, 挑点煤炭,累不着他!”
当然,这是她的客气话, 她儿子才十五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这段时间不是四处捡废铁,就是挑水灌溉良田,怎么可能累不着?她也心疼自己儿子,可这是他自己乐意的,她有什么办法?如今煤矿上也是敏感期,她就更不可能阻止自己儿子进步了。
丁水英听她这样说,也松了口气,笑了起来:“我就怕小孩子私下自己弄煤炭,你们大人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挑点煤炭又算得了啥?”矿长媳妇说话爽朗又大气:“我们也算是一个矿上出来的熟人了,现在也都住在公社里,离的这么近都没走动过,以后还是要常走动啊,没事就来我家坐坐。”
丁水英点头说:“会的,会来的,我现在白天也是上班,一天到晚都在厂里。”
“纺织厂的工作好啊,我们女人就应该走出来,要工作,也是你自己能干,不光在纺织厂的工作干的好,还能种出那高产的土豆。”她给丁水英竖了个大拇指:“真是给我们女人长脸争光!”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丁水英才回去了。
晚上陆卫国他们回来,丁水英又和他们说了,下次不能收入家煤球的事。
“收入家两筐煤渣我都不说什么,煤球是要票的,哪里能收?”
陆红阳抬头看着丁水英说:“阿妈,人家送来的就是煤渣啊,他不知道跟谁借了,煤球模子,这些煤球都是他和解放阿哥一起砸的。”
不得不说,谢磐石不愧是矿长的儿子,那一颗颗的煤球做的那叫一个标准,别人自己做煤球,多多少少煤球都有些矮了、上面高低不平整等问题,谢磐石砸出来的煤球,一个个大小、高低都十分标准,很明显就是在用煤球模子砸煤的时候,每一下都很用力的把煤渣狠狠砸进煤球模子里去了,才能砸的这么紧实平整,跟买的煤球没两样。
丁水英瞪了陆红阳一眼:“跟你们说的话,你们就听着,记着!家里真没煤饼了,就跟你们阿公阿舅说,哪里就需要别人来送煤了?”怕孩子们记不住,又严厉的强调了一句:“听到了没有?”
几个人齐声说:“听到啦~”
六月底,煤球晒个几天就干了,丁水英将一个个的煤球收起来,堆放在厨房里。
厨房现在除了烧水,和偶尔打点牙祭,基本用不上,刚好可以用来堆杂物。
家里多了煤球,丁水英就想买个煤球炉子回来。
煤球炉不论是生火还是耐烧性,都比煤饼炉子要好烧多了,尤其是冬天,晚上换一颗新煤球,把煤球炉的通风口一关,一晚到天亮都不用管煤球炉的,第二天早上煤炉都还是亮的,不仅有现成的温水可以洗脸,还不用重新生煤炉。
煤饼炉每次烧炉子,都要重新生炉,煤饼又不像煤球有一个个的通风眼,好着,煤饼炉有时候需要生很长时间才能把火生出来,冬季很不方便。
尤其是陆家还有两个尿床大王的情况下,冬天炉子上几乎时时刻刻都要罩着竹罩要烤尿片。
正好她这里有一张煤炉票,她也是个行动派,趁着现在是买煤球炉的淡季,不用排队和‘工业品购货券’,第二天就把煤球炉给买回来了。
吴城那边,贺书记也在趁着双抢即将来临,先组织人手,在陆奶奶的带领下,先把高产土豆给种了。
但有个问题,即使送了一车高产土豆去了省城,依然还有一万多斤的高产土豆,这一万多斤的高产土豆被分成了两批,一批是在水埠公社陆家菜地、陆家庄菜地、徐家村菜地、五公山乡谢家菜地里种出来的土豆,这一批就地在吴城周边种植。
一批是岛上种出来的土豆,专家建议依然在岛上种植,减少病害,但今年因为太旱了,怕到时候连上岛都上不去,影响后续的浇水施肥,于是专家和吴城那边的人提出一个方案,在河滩上种植高产土豆。
河滩上的河泥土地肥沃,距离水源又近,是非常好的种植土豆的地方。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下半年会不会下大雨,到时候水位恢复,会淹没了河滩,这就需要选择合适的地方,将堤坝往河滩上迁移,将露出水面的河床用河堤圈起来。
在去岛上种植和河滩上种植这两个选择上,最终贺书记拍板决定了在河滩上种植。
今年旱情属于百年难见,要是到时候河水水位真的退到了连坐小船都上不了岛的程度,那这批高产土豆就全废了,稳妥起见,选择了河滩种植。
之后就是选址。
这事还是得问当地对竹子河十分熟悉的渔民。
这事就又落到了陆奶奶的头上,这也是贺书记叫她从省城回来的原因。
于是陆奶奶回来歇息了没几天,就又跟着吴城的专家团队、领导班子出去合适的地方种植高产土豆,一直到双抢之前,陆奶奶都没有回来。
建设大队的人都知道陆奶奶被叫出去做什么了,还不敢扣陆奶奶的工分,她原本是六个工分的,现在是每天十个工分的满工分,除了陆奶奶,陆爷爷和陆大海同样每天十个满工分。
而且经过这一遭,陆大海回来,恐怕也要给他在大队部里,给他安排个职位了。
这是建设大队大队部统一商量出来的结果,建设大队才刚成立不到一年,里面还有不少职位还是空的,能够安排。
很快五九年的双抢就到了,整个水埠公社和下面的各个生产大队都进入到双抢当中。
陆红阳他们也放了寒假,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人就像是坐牢被放出来似的,完全就开心疯了!
陆为民早就想从学校出来,去抓小龙虾、挖黄鳝泥鳅、摸河蚌螺蛳了,但经过上一次的逃课差点被淹没在河泥中,托儿班的老师就加大了对他和姚援朝两人的管控,他想逃课的难度大了非常多,两人经常逃课计划破产,导致他想出去找小龙虾这件事一拖再拖,现在终于放暑假了,他整个人都放飞了,和姚援朝两人每天也不干别的,两个小家伙穿的跟‘海尔兄弟’似的,整天拎着个竹篓子,见到洞就挖。
小龙虾和黄鳝、泥鳅全都钻到洞底深处去躲避干旱了,非常难抓。
陆红月也想出去摸螺蛳,她今年大了一岁,虚岁四岁,但她被陆红阳安排了看守弟弟妹妹的任务。
陆卫党和陆红星一岁多,都会摸着墙走几步了,自从两小的开始会走,就没有两人不想去的地方,在家里到处爬,到处摸,到处走!
陆家院子里是有井的,陆红阳哪里敢让他们跟前少了人?就安排陆红月专门看守双胞胎,她则每天把井盖盖的严严实实,上面压个大石头。
往年这个时候,陆大河会带着大儿子陆卫国两人回趟陆家庄,帮着陆家庄一起加入双抢的抢收,今年由私转公,陆大河也没了,陆家庄那边也没派人过来接陆卫国回去参加双抢。
水埠公社这边比较幸运,临着大河,今年上半年的庄稼经过全公社人日日不辍的挑水灌溉,基本上受灾不大,稻谷虽有所减产,但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全公社的人都在疯狂抢收,然后又赶紧开始种下一茬的秋季粮食,就想着趁早把粮食都收到粮仓里,然后等着老天垂怜,赶紧下一场大暴雨!
不光是新种下去的秋季作物需要雨水灌溉,经过七月和八月两个月暴晒的竹子河,水位一日比一日的低,竹子河急需大雨的灌溉,再不下雨,竹子河都要被晒干了,与此同时,他们依然在日日不停的挑水灌溉。
今年一年,是他们长这么大最累最苦的一年,从年初就开始干体力活,一直到双抢结束了,他们还在干,可以说是一年到头就没停过。
不干不行,听说有些地方去年办大食堂的时候浪费的太厉害,已经断粮了。
他们这里至少还能有口吃的。
双抢一结束,立马就是新学期报名的日子。
陆家几个人,都不需要丁水英操心,丁水英把三人的学费一齐给了陆红阳和陆卫国后,就由陆红阳带着陆卫民去初小报名了。
是的,陆卫民下半年也上小学了。
和他们一起去报名的,还有姚解放三兄妹。
姚解放带着陆卫国去高小,他的初中和陆卫国的高小在一块儿。
姚赶英则是和陆红阳她们一块儿,姚婶儿带她们去。
姚婶儿就在学校旁边的大食堂工作,也没有把钱给几个小孩子,自己带着钱去给姚赶英和姚解放报名。
陆红阳是先去一年级给陆卫民报名的,陆卫民和姚解放两人刚一报完名,就跑出去玩了,连书本都是陆红阳和姚赶英帮着带回去的。
然后是姚赶英和陆红阳单独报名。
本来两个人应该是在一起报名的,结果到了二年级,陆红阳走了,她跑到四年级那里报名了。
姚赶英见陆红阳走,还想追上去:“哎,红莲,你去哪儿?”
可她阿妈还在这,她得跟着她阿妈呢。
陆红阳回头对她挥挥手:“我去去就来!”
她走进四年级老师的办公室。
水埠公社原来是个区,还是个很大的区,加上后来又有很多新住户迁到水埠公社,整个公社又只有一个中心小学,以至于学生非常多,不然也不会把高小迁出去重新建一个学校。
学生多了,班级自然也就多了,初小老师的办公室和中小老师的办公室就不是同一个,甚至都不是隔壁,而是两个拐角的地方。
陆红阳找到中小老师的办公室,伸头进去。
中小老师办公室里有八个老师办公桌,基本上每个桌子前都站满了学生,但也有老师是空着的,见一个低年龄段的学生伸头进来,还以为她是来找人的,问了声:“找谁?出去等啊,办公室里人太多了。”
陆红阳举起一只手,整个人都从门后露出来身来,对唯一还空的那位老师说:“老师,我是来报名的。”
“你是哪个班的学生,家长呢?到你自己老师那里报名就行了。”
陆红阳笑眯眯的,很有礼貌的样子,对四年级老师说:“老师,我原来是一年级的,这学期想跳级到四年级来上课。”
这个老师噗嗤一声笑出来:“哟,还是来跳级的神童啊?”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放下水杯,“你原来班主任是哪个?还是在谁那里报名,不在我们这里报名啊。”
他们教书教了这么多年,也没遇到过跳级的。
陆红阳眼里露出些疑惑之色,还是说:“老师,我想跳到四年级来读书。”
那个四年级老师还是笑呵呵地说:“你让你原来的老师来跟我们说,跳级不是你说想跳级就能跳级的啊,是不是?要是谁说跳级就能跳,那学校不是乱了套了?是不是?”
老师用着哄小孩的语气说,想用这样话把她哄走:“这里人多,别来这里玩,去找你自己老师去。”
陆红阳原本以为直接到四年级来报名就行了,大不了中间还要经过什么考核,没想到还要自己原来班的老师带着才行。
于是她又去找自己原来班的老师。
这时候也没有财务,老师兼职收钱、记名一体,一直忙到中午吃饭了,才算是忙完了,见陆红阳在人群后面安静地坐着,不禁问她:“红阳?你怎么在这坐着?报名了吗?”
今天报名的人太多了,她也忘了陆红阳有没有报名了。
陆红阳见老师终于有空了,才说:“老师,我想跳级到四年级去就读。”
陆红阳成绩好,老师是知道的,但是上个学期因为干旱的事,学校大半年都没上什么课,学校老师整天都带着学生们去挑水浇菜园子和浇田地去了,也没学到什么东西,怎么突然就说要跳级了?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陆红阳瞎话是张口就来,特别懂事乖巧地说:“二三年级的课本在家里我大哥都教过我了,我全学会了!”她骄傲地说完,又装作难过地说:“而且,我阿爸没了,我家里三个孩子上学,我阿妈一个人要养六个孩子,我就想多跳几级,给家里省点钱,也能早点毕业出来,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老师本来就喜欢陆红阳,见她还这么懂事,顿时心里软软的,问:“这事跟你阿妈说过了吗?”
陆红阳还真没说过。
陆家几个孩子在学校,除了陆为民淘气一点,差点在河滩上出事外,其余还真没让她操过什么心。
加上这年代的孩子本就放养,陆家六个孩子,她要是操心,根本操心不过来,简直是放养中的放养。
知道他们今天报名,直接就把她和陆卫民的报名费给她了,把陆卫国的报名费给了陆卫国,一点都没担心他们是不是自己拿去花了还是怎么样,给完都没说要带她们去学校报名,自己就去上班了。
很明显,她对陆红阳和陆卫国都是很放心的。
陆红阳原本是想摇头的,闻言立刻用力点头:“我阿妈知道的,我跟我阿妈说过了,我阿妈说只要我有能力跳级就行,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老师一想,也对,谁家孩子有能力跳级,不高兴?
而且陆红阳家的情况老师也知道,也知道丁水英要工作,估计是没空来带孩子报名的,不由起身说:“走,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找中小的老师。”
这年代,一二年级叫初小,三四年级叫中小,五六年级叫高小。
很多孩子读个初小,认识几个字就不读了,读到中小,都算是学历高的了。
马上九月份,到现在为止,今年依然只下了二十二毫米的雨水,旱得厉害,大食堂供应的饭菜也是一降再降,她们要是去的晚了,午饭就没了。
陆红阳也没拒绝,跟着老师去了大食堂吃饭。
姚赶英刚刚一直在找陆红阳没找到,此时见到她和老师一起来了,忙高兴地对她挥手:“红莲!红莲这里!”
姚婶儿一见是她,就给她打了满满一大碗荷叶粥,别的大食堂大师傅煮的荷叶粥宛如女巫的魔药,姚婶儿煮的荷叶粥却是清香微苦。
老师见姚赶英招呼陆红阳,就对她说:“去和你同学玩吧,吃完了过来找我,我带你去找中小的老师。”
说着自己也赶忙去吃饭了,她也饿得不行。
大食堂里的人吃饭都极快,不到五分钟就干完了,陆红阳从善如流地舔干净碗,就把自己的碗洗了,单独的和姚赶英的碗放一起,藏到姚婶儿的后厨,就去找老师了。
姚赶英原本还想跟着,见她是跟老师在一起,犹豫再三还是没跟上去。
她还是有些怕老师的。
陆红阳被老师带着去了中小老师的办公室,一进去就笑着说:“这是我们班的陆红阳,说是想跳级到四年级,你们看看她能不能跳级。”
此时办公室的老师还没来全,但也来了大半了,闻言也立刻笑起来说:“还真是来跳级的啊?”
“上午我看到她了,还以为她走错地方了。”
“我知道她,她阿妈就是种出来高产土豆的那个嘛。”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朝陆红阳招招手,让她过去,和蔼地笑着问:“想跳级啊?想跳级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哦~我们要先给你出张卷子,你能做出来才能给你跳级,这样。”她抬头看向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你们谁这里有二年级的题,先给她坐坐看,看她会不会。”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也笑着说:“我这都是三四年级的题,哪里有二年级的?二年级的还得去初小办公室的老师那里找。”
送陆红阳过来的老师连忙说:“二年级的题我那里有,我去拿!”
她动作也很快,很快就拿了一个作业本过来,上面人工手写了很多二年级的数学题和一些基础的语文题目,给陆红阳,中小办公室的老师从笔筒里抽出一只铅笔头给陆红阳,让她趴在后面空着的老师办公桌前做。
陆红阳是一点不怯场,做题的速度飞快。
老师们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她的题就已经做完了。
本来题也不多就是了。
老师们还在喝茶说笑,见她题都做完了,都惊讶了一下,之前那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拿过陆红阳做的题,只一打眼,她就知道陆红阳的题做的都是对的,笑着说:“哟,还不错,看来平时是认真学了。”又对陆红阳说:“你刚刚说是想跳到四年级是吧?二年级的题简单,三年级的可就有点难度了哦,你要跳到三年级行,要跳到四年级,那我就让你写三年级的题了哦?”
很明显,她是想让陆红阳打消跳到四年级的想法。
陆红阳眉目间俱是自信,声音清脆洪亮:“老师,三年级的我也学完了!”
五十岁左右的女老师这时面容严肃了一点,叫她对面的另一个老师:“行,你那里有三年级题吧?拿出来给她做做看。”
对面的老师同样收起了笑容,开始严肃地对待这件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作业本出来,觉得上面的题少了,还现场动手往里面加题,加完数学题,又把本子交给女老师,她也现场在上面加语文题。
一直到上面基础题加得都差不多了,她才把本子放在了陆红阳面前:“写吧。”
第64章
三年级的题也非常简单, 甚至比陆红阳前世小学学的还要更简单些。
陆红阳把题目做完,甚至还跟老师们开了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说:“老师,不如给我做五年级的题吧,我觉得我能跳到高小去。”
她本来计划明年跳到高小的, 再用一年跳到初中、一年跳到高中, 等高中毕业, 她正好能在那十年浩劫之前赶上工作。
要是能现在就直接跳到高小,两年读完小学,一年读完中学,再花一年……不, 两年读完高中, 也不错啊!
她掰着手指算算时间,四年时间, 她高中毕业,或许她还能赶上的上读大学。
说到读大学,她还有点害怕, 因为她听外婆说过,距离外婆家不远的农场,当时就关了好几个南开大学的大学生。
外婆为什么知道呢?因为那大学生在农场里待了好多年, 娶了本地的女孩子为妻,后来平反回去发达了。
陆红阳怕自己上了大学, 会不会在那十年浩劫中被批/斗。
那些疯了的红小兵才不管你有没有罪, 有些人,只不过是为了搞你, 找一个理由罢了。
陆红阳想了想,还是决定按部就班的读完初中和高中,然后参加工作, 真想读大学,等那十年浩劫结束,她也才二十七岁,那时候再读大学也来得及。
想到自己才刚开始就结束的平静安逸的大学生活,陆红阳又有些emo了。
幸亏外婆还在,不然在这样一个艰难的年代,天天喝苦菜粥,真的会抑郁。
批改作业的依然是五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她看看本子,批改的很认真,等批改完全部的题,脸上原本对待孩子的那种笑容也收了起来。
再看看陆红阳,眼底俱是认真,有些意外地说:“你这小姑娘确实是聪明,跳到四年级不是不行,但还是要脚踏实地,不要好高骛远。”顿了顿,她问:“你知道好高骛远是什么意思吗?”
她觉得才上了一年学,还有半年是被老师在外面带着上劳动课的陆红阳肯定是不知道的。
没想到陆红阳点头说:“追求不切实际的目标,眼高手低,脱离实际。”
“哟,小姑娘你知道得还挺多啊?是你爸妈教你的吗?”女老师是四年级老师,之前不认识陆红阳,自然也不知道陆红阳家里的情况。
陆红阳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是像个孩子一样,腼腆的笑笑。
女老师也笑了起来,说:“这样,你先在我班里待一年,要是你能跟得上四年级中小的课程,成绩也可以,我就做主,明年给你考高小,怎么样?你要愿意在我的班,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校长。”
女老师还真是为了陆红阳好,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好苗子,她也不想陆红阳就这么毁了。
聪明的小孩他们都见得多了,但要一直持之以恒的学习,坚持长久的学习,才会有机会考出去。
很多小孩小时候看着挺聪明挺机灵,不是家里原因念了几年就不念书了,就是认识了些字自己就不想念了。
尤其是女孩子,十七八岁就要嫁人生子,小时候看着珍珠般的姑娘,没几年身上的光芒就没了,和身边所有嫁了人的妇女没有什么两样。
她作为一个老师,看了心里何尝不痛惜?
眼前这个小姑娘是聪明的,但她希望她能一直坚持的学习下去,别和伤仲永一样,过不了几年读书读着读着,就不读了。
这时代的学生,没有统一规定上学的年龄,有的小孩四五岁就上小学了,有的小孩九岁、十岁才上小学。
比如陆红阳,就是虚岁九岁上的小学,现在十岁。
陆卫民是今年上的小学,他就是八岁上的小学。
反正你任何时候上学都行,只要你家长愿意给你交学费。
但本地的大多数家长都普遍迷信一句本地谚语,翻译成普通话大概就是‘八岁读书白花钱’,所以小孩要么七岁读书,要么九岁读书,为的就是避开八岁。
陆红阳的年龄,在这个没有统一上学年龄的时代,十岁读四年级,还真的不算小了,读的早的,四年级班里确实是有十岁孩子了。
可即使如此,陆红阳的年龄,在她的班里依然是最小的。
她过去和校长说了,校长同样是个五十岁左右略有些秃顶的老头儿,他和女老师是同学,听说有孩子要跳级,还有些惊讶,一听是个女孩子,就不关注了,点头说:“考试考过了吗?”
女老师气的拿起桌上的竹棍教鞭要打他:“你个老头子,一听是女孩子这么冷淡做什么?”
打的校长身体直往后躲:“你看看你,一把年纪了脾气还这么暴躁,我哪里就冷淡了?不是同意了吗?”
女老师也不是真打,就是见他的反应气不过,“通过了,一百分!”
“那就放你班里,你教就是了,后面要是跟得上再说,跟不上就继续回她原来班级。”
女老师气的一扔教棍,牵着陆红阳的手出去:“走,我带你看教室去,你可要好好念书,你不是还想考五年级吗?只要你争气,下半年我就给你报五年级,这老不死的老头儿!”
女老师一出去,老校长就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汗,然后一把将教棍给藏了起来。
陆红阳被老师带到班级,问她家里有没有四年级的书,有书就不用买课本,没有书的话还要另外买课本。
陆红阳点头说有书,老师说:“有书就行。”
四年级课本主要就三本书,《语文》《算术》《思想教育》,这三本书陆卫国都有。
一直到这老师离开了教室,回到了办公室,陆红阳都还不知道这老师姓啥,想问问班里人,今天只是报名,不上学,班里也没人。
她随便打量了一下班级,其实也没啥好看的,学校的班级基本上都一模一样的布局,前面是黑板,然后是一条条的长木桌,不是两人座的那种,而是两米多长的木板,搭在砌在一起的土砖上,一张木版可以坐四五个学生,下面也是长条凳。
在班里坐了两分钟,她就回家了,家里陆红月带着双胞胎在,陆卫国、陆卫民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陆红月一看到陆红阳,就立马跑过来,抬头看着陆红阳,双眼亮晶晶的跟小狗似的,喊:“阿姐!你回来啦?”
两个刚会走路的小的,看陆红月这样,也迈着小短腿快速的往陆红阳这里跑,一人扑过来抱一条大腿,和陆红月一模一样的眼神,大声喊着:“阿姐!哒哒哒啊!”
陆红阳给三小只一人摸了一下狗头,然后给陆红月一颗糖果:“红月乖,辛苦我们红月了哈!”
要约束一个四岁的孩子不出去乱跑,还在家里乖乖的看弟弟妹妹,真的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陆红月能做到,只能说这个小姑娘是真的很懂事,自制力很强了,所以她从不吝啬夸奖和奖励。
陆红月一接过糖,两只大眼睛就立刻弯成了月牙状,小孩子也不会说客气话,什么‘不辛苦’之类的,她只知道自己的努力被阿姐看到,被阿姐夸奖,小姑娘很开心,就像身后有尾巴似的,摇晃着尾巴不停的跟在陆红阳的屁股后面转。
“大哥和卫民不在家啊?”陆红阳随口问。
陆红月立刻告状:“大哥二哥吃过午饭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叫他他都不理!”
陆红阳一看院子里的鱼篓没了,就知道他们做什么去了。
她先去院子里的破缸那里看看,见里面的水被晒的少了一层,上面的蚌壳都晒干了,又从井里打了些水倒在缸底,缸壁上贴着很多螺蛳,水一倒进去,不少吸在缸壁上的螺蛳脱落掉回缸底,里面张开了嘴巴把蚌肉吐在外面的河蚌也慢慢的收回了自己吐在外面,已经把河沙吐的干净而晶莹的肉。
陆红阳随手捞了一个河蚌在手上:“河蚌泥沙吐干净了,晚上可以吃了。”
陆红月嘴里嗦着水果糖,一听晚上可以吃河蚌了,立刻欢呼起来。
阿姐做河蚌,说明晚上可以吃白米饭啦!\(^o^)/~
两个双胞胎因为陆红阳给了陆红月糖果,没有给他们,两小只都拼命的在爬自家的大门槛,嘴里‘啊啊’得叫着,表示不满,他们也想吃糖果。
至今为止,陆红阳还没给他们吃过糖,一是怕他们过早的吃甜食坏了牙;二是她在‘拼夕夕商城’买的都是和之前丁水英在供销社买的三斤水果糖类似,水果糖是硬糖,两个小家伙太小了,她怕他们卡到喉咙。
“啊啊啊姐……”双胞胎已经开始冒话了,他们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阿姐’,大概是阿姐有糖吧。
陆卫党喊的尤其大声!
然后陆红阳就故作去厨房拿吃的,出来给他和陆红星一人四分之一块桃酥,剩下的一半她和陆红月分了。
可把陆红月高兴坏了,像只偷腥的小猫。
她就喜欢阿姐这种对她的明晃晃的偏爱,她有,两个哥哥都没有。
陆红月年龄虽小,人却机灵,特别的人小鬼大,每次吃桃酥,都把桃酥渣都吃的一干二净,坚决不让陆卫民回来看到一点蛛丝马迹,还会把双胞胎掉落在木椅上的碎渣渣都吃干净。
双胞胎大概也是感受到这年代食物的珍贵,每次掉到椅子上的渣渣,不用陆红月去捻起来吃,他们自己就会清理,小手捻不起来,直接就张嘴巴啃。
陆卫国他们不在家,陆红阳就趁着他们没回来先把河蚌给破开洗了。
河蚌最重要的就是洗,要把上面的粘液通通洗掉才会不腥,要是陆卫国他们在家,她就会用草木灰洗河蚌,他们不在的时候,她会稍微放一点生粉去洗,再去腮去边,再将吃起来感觉到老、柴的脊肉给拍扁,就不会老了。
这时候已经没有春笋了,不然可以做个‘文武河蚌煲’,真的是鲜的舌头都能吞下去。
陆红阳是趁着这时候丁水英不在家,陆卫国和陆卫民也不在,多切了一些薄薄的咸肉打底,平时小炒河蚌就足够好吃,是不用放咸肉的,但河蚌是春天的时候肥美好吃,这个季节的河蚌其实有些老了,必须要放些咸肉打底爆香,不然口感上就会差很多。
她用菜籽油炒香咸肉的薄片,放入姜蒜干辣椒翻炒爆香,这时候再放切好的河蚌,炒均匀后,放入开水大火烧开,然后放入土豆粉,土豆炖熟,加一些胡椒粉、生抽、松茸鲜之类的调料,最后放入莴笋、大蒜叶、红椒配色,一锅鲜香美味的咸肉河蚌土豆粉就做好了。
其实最后放的是红薯粉会更加美味,可惜家里没有红薯粉,只能用土豆粉代替,但也是好吃的。
家里只有她和陆红月在的时候,陆红阳就不会防备那么多,只让陆红月在堂屋看着弟弟妹妹,自己在厨房里做菜,菜烧好了,也不等他们回来,自己就先带着陆红月,一人吃了一碗咸肉河蚌土豆粉煲,给陆红月夹了许多咸肉片,把小姑娘喜的跟什么似的。
晚饭自然是又煮了白米饭,就着下午做的河蚌煲,又添加了些土豆粉,这里的土豆粉是作为菜伴着米饭吃的,而不是主食。
丁水英现在都习惯了自己大女儿时不时的用家里外面很常用的,甚至都没人吃的河蚌、小龙虾、螺蛳这些,做出很美味的饭菜,并且丝毫不感到奇怪了。
家里有,她就吃。
陆卫国和陆卫民他们也是吃的停不下来。
一直到开学,丁水英都不知道陆红阳都跳级到四年级去了,还是姚赶英发现陆红阳不在自己班了,原本她还以为陆红阳不念书了。
这很正常,很多孩子都是念个初小,认识字了,会写会读,就不念了,尤其是女孩子。
姚赶英就去找陆红阳,结果发现陆红阳去四年级了。
这把姚赶英给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小伙伴,怎么就突然背离了她,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去了。
在得知陆红阳是跳级过去的后,她再一次惊掉了下巴。
要不是陆红阳跳级,小小年纪的她,都不知道上学居然还能不按照顺序按部就班的读书,还能跳着上的:“那我能跳吗?”
她觉得陆红阳能跳,她也能跳。
主要是,她想跟陆红阳一个班,两个人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多好!
现在小伙伴离自己而去了,姚赶英特别伤心,回去就开始哭着闹着要跳级。
这可把姚叔给笑坏了:“你一年级都还没学明白,就想跳级上四年级?你字识全了吗?”
姚赶英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子,还是很受宠爱的,当下就嘴巴一张,哭了起来:“我就要跳级,就要跳级!红莲比我还小一岁,她都跳级去四年级了,我为什么不能跳级?我也要去四年级!”
姚叔先是哈哈一笑,笑完了突然明白过来姚赶英在说啥,有些诧异地问:“你说啥?你说对面的红莲跳级到四年级了?真的假的?她还能跳级?”
姚福康作为矿场的技术工,是读了高中的,不然他也当不了技术工,跳级有多难,他一个念过书的人是再明白不过。
姚婶儿倒是很高兴:“呀!红莲跳到四年级去啦?那可真不错,早点毕业,也能早点出来挣钱,给她阿妈分担一下,她家里三个人上学,一年光学费就要九块钱,就靠她阿妈一个人,可不容易。”
姚叔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地说:“红莲真跳级啦?”
姚赶英和他们说这事,是为了自己也跳级,连忙点头说:“我不管,我也要跳级,我要和红莲一个班!”
姚叔笑着说:“行行行,你也跳级,不过这事可不归我管,这事你要问红莲,她是怎么跳级的,你要是能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去读,我巴不得,还能给我省几块钱。”
姚赶英一听姚叔答应了,高兴的第二天就去问陆红阳是怎么跳级的。
陆红阳就和她说了,她是怎么和老师说想跳级,老师给她出了二三年级的题目,她全做对了,就能跳级后,姚赶英整个人都蔫了。
她以为跳级是想跳就跳的呢,结果还要考试,还要做题啊?
晚上回来,姚叔还好笑的问她跳级的事,知道要考试后,笑着说:“你不是和红莲玩的好吗?红莲都会做的题,你比她大一岁还不会做?你也努力啊?”
姚赶英那双圆圆的大眼睛看着姚父,就像在看什么怪物。
这是她努力就行的吗?
姚赶英整个人都蔫了,好几天都缓不过劲来,但去了学校后,她倒是更加努力的学习了,一心想要赶上自己的好朋友,继续和自己的好友在同一个班。
陆卫国还是从姚解放那里,才知道的自己妹妹跳级去了四年级。
他回来震惊的问妹妹:“你跳级啦?”
“嗯。”陆红阳点头,反应很平淡。
陆卫国纠结:“你咋想到跳级啊?”
“给家里省钱呗。”她回答的很贴心。
晚上丁水英回来,陆卫国和丁水英说起这事:“阿妈,大妹跳级了你知道吗?”
丁水英没听明白:“啥跳级?”
陆卫国生怕丁水英没听懂,大声强调:“跳级,大妹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去啦!”
*
很快这事就从姚家开始,向周边的邻居那里传播,陆红阳上学放学,每个见到她的人,都要问她一句:“红莲,听说你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去了,是不是真的呀?”
“跳级难不难呀?我儿子也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就好了,一个学期能给我省一块五毛钱!”
“那她这一跳,不是得省六块钱?六块钱,都能买六七斤猪肉了啊!”
去年的猪肉七八毛钱一斤,今年的肉价已经涨到一块钱一斤,还有价无市。
干旱,地里连草都干死了,猪没有猪草吃,总不能吃粮食,下面的生产大队人都快没得吃了,更别说猪。
生产大队养的猪少了,供应给城里的猪肉自然也少了。
不少人知道陆红阳跳级了,能省钱后,也回去催促自家孩子好好读书,然后也给他们跳级省钱。
自家儿子不也机灵的很,没道理陆家那个小丫头片子能跳级,他们儿子不能跳级啊。
一时间,各家的小孩子都被陆红阳卷的在家里鸡飞狗跳。
反倒是丁水英反应是最平淡的那个,她反射弧度大约是有些长,听了陆卫国的话后,停顿了大概有一分钟,才语气平静的说:“哦,那你跟不跟得上啊?”她问陆红阳。
陆红阳的反应同样平淡:“跟得上的。”
丁水英点点头:“跟得上就行,要是跟不上就回到二年级去读。”
陆红阳又是点头:“我知道的。”
到了纺织厂,丁水英依然如往常一样,努力的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她突然叹了口气。
纺织厂工作的人基本都带了口罩,机器声音特别吵,她们上班的时候都不聊天的,只在下班的时候聊,突然听丁水英叹气,还以为她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师父年龄比她大几岁,想到她男人没了,她一个女人带六个孩子的艰难,不由同情的看向她:“好好的叹什么气?时不时家里有什么事?”
丁水英吃了一口莲藕说:“我家大姑娘,昨天突然跟我说,她跳级了,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去了。”
她师父:“……”
她怎么就这么多嘴,好好的问这么一句!
*
丁水英满脸惆怅:“她跳级,我是一点儿都不知道,还是我大儿子跟我说,我这才知道的。”
她师父扒拉了一口莲藕蒸米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说:“那是你姑娘心疼你呢,一年给你省了多少学费?人家想跳级都跳不上!”
旁边人听到,也凑过来:“跳级,跳什么集?”
她还以为她们在聊哪个集市挑水的事。
纺织厂因为工作车间太吵的缘故,她们平时耳朵经常发虚,听话空耳是常态,下了班她们就只想耳朵清静一点,属于整个水埠区八卦最少的地方。
不是她们不爱八卦,是工作场合,她们戴着口罩,把嗓子喊哑了,都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的程度。
要不是今天丁水英反常,和她坐一起的人都不会多嘴问这一句。
而且纺织厂的人吧,由于平时扯着嗓子大声说话说习惯了,丁水英也是凑过去扯着嗓子大声对隔壁桌喊:“在说我那大姑娘,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
那嗓门大的,吓的隔壁桌女人一大跳,大半个食堂的人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朝她们这一桌看了过来。
第65章
丁水英有一瞬间的不好意思, 咳嗽了一声,声音放低了一些,又故作镇定地重复了一句:“再说我家的大姑娘从二年级跳级到四年级的事呢!”
也不是人人对她女儿跳级的事不感兴趣的,家里有孩子和丁水英年龄差不多大的人, 立刻过来问丁水英怎么回事, 她女儿怎么跳的级, 心里想着学些经验回去,让自己孩子也跳级。
丁水英睁大眼睛:“我也不晓得她是咋跳的级,唉,家里的事情都是她管, 一点都不用我操心。”她低头大口的又吃了一口莲藕, 莲藕和米在一起煮的,莲藕的孔里也塞满了米, 米汤里还撒了香喷喷的桂花。
“你自己闺女的事你还能一点不管吗?”问话的人不以为意道,她也在纺织厂工作,她也有娃, 回去还不是该管还得管,孩子哪里能不管?三天不打,就能上房揭瓦。
丁水英摇摇头:“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我生了我家双胞胎后, 身体就虚的很,精神也提不起来, 家里六个孩子, 要是学习上的事都我来管,我哪里管的过来?都是他们自己管自己, 我家三小子今年上学还是我那大姑娘带他一起去报名的。”
这样一想,丁水英的心里就像是注入了一股暖流,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好像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一个女人带六个孩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好像真的除了上班,家里的事情没有让她操心过一分。
她的话把周围的女人们羡慕得不行,大家纷纷说起自家的皮小子和淘气的姑娘来。
纺织厂的人说话嗓门本就大,一个个扯着嗓子喊,一会儿功夫,整个食堂都吵吵嚷嚷,跟菜市场卖菜似的。
不过这下大家也都知道了丁水英的大姑娘懂事又贴心了。
之前水埠公社下面认识陆红阳的人,对她的印象都是‘嘴皮子厉害’、‘以后不能娶’,随着时间过去,很多人已经忘记陆红阳是怎么和她们同一条小巷的三水奶奶吵架的事了,又重新给陆红阳有了新印象‘懂事’、‘能干’‘聪明’。
丁水英脸上不自觉地漾起浅浅的笑容,连下午在车间里干活,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九月中旬,陆爷爷和陆大海也终于从省城回来了,还带回了省里领导们给陆家的十斤棉花、搪瓷盆、两匹布和热水壶等,当时陆奶奶带回来的都是粮食和解放鞋,东西还留在宿舍里,没带回来。
陆爷爷和陆大海回来,本来是先来丁水英家,看看他几个孙子孙女的,结果来到丁水英家,一个都不在家,整个箱子基本上家家户户门都是关着的,想问人都没法问。
双抢结束之后就开始秋种,但九月份也没有下一滴雨,持续了大半年的挑水灌溉还是要继续,有工作的人都出去工作了,没工作的人都去河边担水去了,就算水埠公社公田少,她们也都还有自留地呢,之前说自留地由私转公,通通上交,上交之后她们依然会开辟新的荒地,有的人家的自留地干脆就在自家院子里,根本上交不了,而且当初上交的时候,对这一块管的本就不严,很多人家的自留地还是自家在种着,因为干旱的事,下半年大家伙的自留地基本都换成了种秋红薯。
红薯既可以饱腹、也可以洗粉、还能熬糖、产量高还耐旱,它长出来的红薯藤人可以吃,鸡、猪也都能吃。
陆爷爷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开门,他年纪大了,爬也爬不进去,陆大海就更不好爬了,父子俩就只能挑着担子,通过丁家这边的小路,抄近路往炭山的方向走,从炭山到临河大队的渡口往家走。
他们离家三个月,也是归心似箭,一刻都等不及回家了。
而且他们还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也是急切地回去想跟家里人分享。
尤其是陆大海,有了这两匹布,他两个大儿子结婚就不愁新衣服了,还有两个热水壶,冬天他们就时时刻刻能有热水喝了。
在省城的三个月待着,陆爷爷不仅不见一点苍老,身体都仿佛被养好了几分,回家的脚步轻快。
他们走的是堤坝,不经过沿河边的各个村子,一直走到自家村子不远了,看到大片的裸~露在外面的河床,两人才感到触目惊心。
省城也旱,但旱不到种土豆的试验田,没有他们熟悉环境下,河床大片的干裂来的冲击大。
这都九月中了,河床都干裂成这样了,要是下半年还不下雨,明年就惨了,因为再过两月,按照竹子河往年的情况,就又到了退水期,竹子河里的水会往长江里退。
现在竹子河的水都干成这样,退无可退了,要是河水水位不增还要降,那明年可怎么办?
陆爷爷脸上道道皱纹皱起深深的折痕,“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竹子河河水水位这么低过,往年再怎么旱,竹子河也没旱过啊!”
他记忆中最旱的旱年,也就是河床露出来两三百米,河圩的浅水区都干的露出河面,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干的开裂啊!
“走吧,我们快点回去,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陆爷爷催促着陆大海。
陆大海都不用陆爷爷催,自己就挑着担子在前面走的飞快。
到陆家庄,陆家庄也是空的,全大队的人出动,都在河边挑水。
陆爷爷和陆大海到家,家门是锁的,陆大海年轻,踩着院墙的石块,翻墙进院子,陆爷爷在外面把东西给他递进去,陆爷爷在院门口守着,陆大海去找她媳妇儿。
倒也不难找,往人聚集最多的地方找就行了。
陆家庄的水都是往山脚下的田地里挑,这里种的大多都是红薯,红薯耐旱,要不是天太干了,都不用怎么浇水,可现在放眼望去,新扦插在地里的红薯苗,都被九月里依然火辣辣的太阳晒得蔫搭搭的倒在田垄上。
陆大海一路往河边走,找到了陆大湖。
陆大湖看到他很是惊喜,双抢两个月加九月份被晒得堪比黑人的脸上,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回来啦?阿爸回来了吗?”
陆大海脸上也露出高兴的笑容:“回来了,都回来了。”
陆大湖看着大哥脸上一点没瘦,反而还过的好了一点的脸,点头说:“看到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虽然陆奶奶一再和他们说,陆爷爷和陆大海在省城是种地,睡的是农业大学宿舍,吃的是农业大学食堂,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担心,可哪里真的不担心?
老三没了,家里就只剩他和大哥、二哥了,二哥又是个混不吝的,家里就他和大哥撑着,要是大哥也出事,那这个家真的就天塌了。
看到陆大海,他原本疲惫的身体都仿佛跟着一轻,脸上笑容越发轻快起来。
“在家这几个月不容易吧?”陆大海看着已经离原本的河岸七八百米的河沟:“今年咋就旱成这样?”
说到干旱,陆大湖也是望着越挖越长的河沟,脸上也满是忧虑:“谁说不是呢?”又对陆大海说:“出去三个月,你们也累了,拿了钥匙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就要上工了。”
陆大海点头,别的也没有多说,拿起地上的铁锹就开干,继续挖河沟。
只要一天不下雨,这河沟就要一天的往竹子河深处挖,将水继续引到大河沟里取水。
大约干了半个小时左右,陆大湖的媳妇才挑着水桶来了,见是陆大海回来了,她累得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把钥匙拿给了陆大海。
今年一整年的重活,把所有建设大队的人都累得跟人干一样。
陆大海现在干活是没有工分的,他拿了钥匙,回到家,赶紧把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先藏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倒不是他不想往陆奶奶房间藏,粮食都在陆奶奶房间放着,平常陆奶奶房间都是锁着的。
晚上陆家人从大食堂回来,看到陆大海和陆爷爷回来都很是惊喜。
陆大海看到陆奶奶,就赶忙将他们带回来的布匹和棉花给陆奶奶拿过去,还有两个崭新的搪瓷盆、两个暖水壶、两个搪瓷茶缸。
陆奶奶也没藏着掖着,对陆家人说:“之前我和你们说过,省里的领导给了棉花和布,卫忠卫华眼看着到了要娶亲的年纪,棉被我就不做了,就这么点棉花,要是都给他们做了棉被,后面的孩子就没得做了,我就做主,给他们一人做一身新棉衣,这身新棉衣,是他们自己穿也好,给他们未来媳妇做也好,都随他们。”
这话一出,还真没有人说话。
陆奶奶继续说:“红霞和小芳也到了要嫁人的时候,趁着现在有棉花,也给她们一人做一身新棉袄,以后出门子用。”
出门子是本地方言,就是嫁人的意思。
陆大江媳妇急了,踢了陆大江一脚。
她是山里的姑娘,出门的时候除了身上的两件破衣裳,是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的嫁过来。
见陆大江不出声,她急急忙忙地说:“阿妈,姑娘嫁人的新衣服,都是婆家人准备的,哪有娘家人准备的道理?”
有这新布新棉衣,给她做身新棉衣多好?
她至今都还没穿过新棉衣呢!
陆奶奶不高兴地看了她一眼,沉着脸说:“那是你们山里的规矩,我们山外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陆大江媳妇不服气地撇撇嘴:“都是河南,哪有什么山里山外的规矩?都是嫁姑娘,山外的姑娘还金贵些不成?”
她声音不大不小,听得陆红霞红了眼。
陆小芳作为家里受宠的老来女,可不惯着二嫂,气哼哼地说:“我们山外的姑娘再不金贵,也不至于让姑娘光着身子嫁人!”
当初陆二嫂嫁过来的时候,她娘家就差把她扒得光溜溜的送过来了,身上真的就是一件遮挡身子的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
陆二嫂被戳中痛点,整个人一下子炸了毛一样,声音尖利地说:“谁光着身子嫁人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是她心底最不堪的事,为了这,她在婆家好几年都抬不起头。
尤其是她嫁过来没多久,丁水英就嫁过来了。
丁水英嫁人,不光是给丈夫带来一个工作,还把陆大河一起带到水埠区,成了城镇户口,从此一家子脱离了泥腿子身份,陆大江不知道多少次在她面前羡慕地说陆大河:“唉,这个建堤坝的事咋不早一点出来呢?我长得哪里就比老三差了,就我这相貌,不能娶个炭山的姑娘?”
陆大江多少年,都深以为憾。
尤其他还自诩聪明,能说会道,就凭他这张嘴,骗个炭山的小姑娘不是手到擒来?
偏偏让嘴笨的陆大河娶到了炭山队长家的姑娘,他娶的是山里姑娘。
陆大江每说一次,陆二嫂的心里就难受一分,心里的自卑感简直要将她淹没,从此心里也惦记上陆大河和丁水英一家。
她知道她和丁水英没得比,毕竟她没有一个好娘家。
可她心里就是会一直暗戳戳的比较,暗戳戳的盯着陆大河和丁水英一家,倒不是想做什么坏事,就是……就是心里总是惦记着。
陆大河去世的时候,她心里还升起过隐秘的欣喜,想着老三当了炭山队长家的女婿又怎么样?命都不长。
陆大江娶了自己,至少人活着啊。
说不准三弟妹啥时候就改嫁了呢,到时候老三家的几个孩子还不是要回到陆家庄当泥腿子?到时候他们没爹没妈,活的还不如自己生的几个呢!
可没想到,陆老三的老丈人会亲自跟着那什么书记过来,给老三媳妇弄了个纺织厂的工作。
那可是纺织厂的工作啊,在纺织厂工作,以后家里还能少了布做衣服?
这不?去年才刚进的纺织厂,就给了她老婆婆一大块细棉布,还有好几斤的上好棉花,给老婆婆做了一件棉裤,给她和老四家的孩子都做了一身衣服,还给家里的几个男人把身上的旧棉袄里的棉花重新续了。
陆大江那新棉袄冬天的时候,早上起来她也套上过,就跟云朵穿在了身上一样,别提有多暖和。
她长这么大,都没有穿过这样的新棉袄。
要是她也有个炭山队长爹……
想到自己那个从来不把姑娘当人的爹,陆二嫂鼻头一酸,差点就落下泪来。
她红着眼睛说:“我又没说错,自古以来,不都这样吗?姑娘都是要嫁出去的,就该婆家人置办衣服,哪有娘家人置办新衣服的?娘家人都置办好了,那还要婆家人做什么?”
陆小芳一点都不怕她,继续呛道:“那是你们山里的自古以来,可不是我们山外的自古以来!”
一句话,又精准地戳在了陆二嫂的痛点上,痛的转过身冷哼一声,气哼哼的不再说话。
陆大江也赶紧拉了她一把:“十斤棉花呢,你急个啥?”
意思提醒陆奶奶,陆卫忠、陆卫华、陆红霞可都是大房的,不能好东西都给了大房,他和老四什么都没有吧?
他的这点小心思,陆奶奶是一眼就看破。
要不怎么说四个儿子中,她最看不上的就是老二呢,一点聪明劲,全都算计到自家人头上了。
不过表面上她却什么都没说,而是说:“这次省里领导给了两匹布,以后红菱、红花、红霜、卫家、红蔷、卫红结婚,都做新衣裳。”
陆红霜也是大房的姑娘,年龄只比陆红月大两岁,虚岁才六岁,陆红菱和陆红花都是陆大江的女儿,陆红菱虚岁十三,陆红花虚岁九岁。
至于陆卫家、陆红蔷和陆卫红,都还是小屁孩,陆红蔷和陆卫红是陆大湖的一双儿女。
陆红菱低着头。
她虚岁也十三了,过两年也要轮到自己,可她爸妈心里一点都没有她。
她悄悄地抬眼觑着陆奶奶的脸色,只期望阿奶到时候能看到自己,给自己一身新衣服。
这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也就是去年三婶种出了高产土豆,阿爷阿奶偷着将高产土豆种子种出来,才得了两匹布,不然她真怕哪天她嫁人,也跟她阿妈一样,光着身子就把她嫁出去。
她年龄越大,这样的话陆二嫂在她面前就说的越多,整日里说的都是要多少多少彩礼,以后要多想着娘家,要多帮衬家里的弟弟之类,又说家里穷,家里的东西都要先紧着弟弟。
她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却听一次绝望一次。
陆奶奶又说:“马上就十月了,十月之后天就冷了,两个暖水瓶就家里一起用,冬天也能喝口热水,两个搪瓷盆,明面上是给卫忠、卫华结婚用……”她看向陆卫忠、陆卫华两人,“但家里东西就这么些,人却有一大家子人,东西肯定是一家人一起用的。”她目光严厉的看向陆家所有人:“但这搪瓷盆金贵,谁要是把这搪瓷盆磕了碰了……”
陆大湖的媳妇连忙笑嘻嘻的表示:“那不能!这么精贵的东西,谁敢磕了碰了?这瓷要是碰掉了,那还得了?”
陆大湖媳妇这样一说后,陆家的小辈们都纷纷表示一定会小心。
她们都双眼放光的看着上面带着‘双喜字’和‘龙凤呈祥’的红色搪瓷盆,这么漂亮的搪瓷盆啊!
陆大江这时候急了,怎么说来说去都是大房的事,和他们二房、四房没关系呢?
陆大江屁股一翘,陆奶奶就知道他想要拉什么屎,眼皮垂下,淡淡的看了陆大江一眼,说:“最后,就是这两个搪瓷缸了。”
她说:“现在老大家的孩子大了,东西老大家分的多,但也不是不分给老二和老四家,只是你们孩子还小,暂时用不上而已,都别急,有你们能用到的时候。这两个搪瓷缸,老头子一个,你们没意见吧?”
陆大江哪里敢有意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眼期待的看着陆奶奶,还有一个就轮到他的了吧?
第66章
结果陆奶奶的目光掠过了他, 落在了陆大湖的脸上,“老四现在是村里的小队长,剩下一个搪瓷缸,就给大湖吧。”
陆奶奶话音刚落, 失望一下子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陆大江, 让他的大脑瞬间失去理智, 一句‘不公平’就要脱口而出,就听陆奶奶说:“不过老二家也不能什么都不分。”她拿出一双解放鞋和一条深粉色毛巾说:“这双解放鞋,我就做主给大江,毛巾以后就给红菱当嫁妆。”
陆大江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立刻又被堵了回去, 脸色变换不定。
半晌之后, 他才表情别扭的接过属于他的解放鞋。
老天奶,这可是解放鞋!
全村人都没有的解放鞋!
他都能想到过年别人都穿着布鞋, 他穿着解放鞋出去有多威风了!
他唇角不自觉的咧到了耳后根,捧着自己的解放鞋傻笑起来。
陆奶奶看他这样,这才将剩下的三双解放鞋, 给了陆大海家一双,陆大湖家一双,陆爷爷一双。
陆大江一看陆大海和陆大湖也分了鞋, 又有些不忿起来,但想到自家大姑娘也分到了一条毛巾, 毛巾和搪瓷茶缸的价格差不多, 这才把话忍了回去,但还是忍不住酸溜溜的对陆大海说:“当老大就是占便宜哈~”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年龄最大, 一下子得了三件棉衣!
要不是去年他已经得了一件棉衣,他儿子也得了一件新衣服,他肯定是要闹起来的。
至于三个儿媳妇, 这次省里领导给的布料多,一匹布能做十到二十件上衣,即使是给四个大些的孩子做件棉袄,给老头子做件棉袄,剩下的劳动布里的布料,也足够给三个儿媳妇再做件上衣,便做主道:“剩下的布料,给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老四媳妇也都做一件衣裳,外加半斤棉花,你们是想添进你们的旧棉袄里,还是做别的,都随便你们,剩下的布料要是有多的,再给红菱、红霜、红花她们也一人做一件衣服,衣服做大一点,可以多穿几年。姑娘大了,有件新衣服在身上,人家也不会太过看低了她们。”
陆红菱唰一下抬头,不敢置信的看向陆奶奶,没想到这次的新衣服,还有她的事!
她又转头看向自己阿妈,却看到了阿妈脸上明显不赞同的想要说话的表情,神情立刻黯然起来。
陆红花也是满脸期待的看着陆奶奶,脸上是止不住的高兴,又忍不住拉拉姐姐的手,陆红菱被妹妹拉的目光看向她,看到妹妹亮晶晶的眼神,也跟着笑了起来。
现在是奶奶当家,只要奶奶不是直接把布料给阿妈处理,直接做成衣裳给她,她和阿妹就也有新衣服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双眼放光的看向阿奶。
反倒是陆二嫂急了,说:“几个丫头还小,哪里就要做新衣服了,有这个布料,还不如多给卫家、卫红做两件!”
这次算是人人都有新衣服,就是把去年刚做过新衣服的陆卫家和陆卫红两个小子给漏了。
陆奶奶眼神一厉,开口训斥道:“卫家和卫红才多大点人?去年刚做了新衣服,今年又做?他们都还在长身体,就算你给他们衣服往大了做,过不了两年就小了,红菱都十三了,你不给红菱做要给卫家做?家里得了点布就想造光是吧?别忘了后面还有好几个孩子,过不了几年就要娶亲嫁人,现在把布造光了,日子不过了?你这么想给卫家和卫红做,就把你的那件给两个小的做好了!”
陆二嫂被陆奶奶训斥的脖子一缩,躲到陆大江身后不敢说话了。
她虽然也疼爱儿子,可是她也没有穿过新衣裳呢!
陆红菱和陆红花刚刚因为陆二嫂的话而低下去的头,再度抬了起来,可眼底依然有水汽。
因为父母明晃晃的,她们不被爱的水汽。
这时候陆大嫂出言道:“阿妈,这高产土豆种子是水英种出来的,是不是也要给水英做一件?”
陆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说:“去年刚给老三媳妇做了一件新棉衣,老三媳妇在纺织厂上班,不缺布料,就不给她做衣服了。”顿了顿,陆奶奶补充说:“不过老三媳妇上班,肯定忙的没时间做鞋,到时候给她和卫国、红莲她们都做双鞋子吧,都是脚长的快的时候,上次我看到他们,那大脚趾头都在外面了。”
陆大江媳妇闻言又忍不住说:“谁的大脚趾头不是在外面?”
农村的鞋子都是手工做的布鞋,鞋底倒是结实,就是鞋面,不论大人小孩,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穿鞋的,最先破洞的,永远都是前面大脚趾头最先露出来。
农村孩子穿鞋都算仔细的了,夏天他们连上山都是光着脚漫山遍野的跑,都不怕山上的草木桩和各种荆棘、刺球,因为哪怕是小孩,脚底板都已经被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老茧,踩在地上根本不疼,大人就更不用说,秋天剥毛栗壳,直接就是把毛栗的刺球踩在大拇指下面的脚底板下,拿剪刀一翘,里面的栗子就出来了,毛栗壳满身的刺,根本扎不破他们脚底的老茧。
饶是这样,他们的鞋子穿不了多久,依然会破。
可以说,穿破鞋在他们这样缺少布料棉花的农村来说,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陆奶奶真是烦这个二儿媳,还好她老了不是跟老二家两口子一起住,不然真是会被她气死!
她对老二媳妇也没有太好的语气,说:“卫国、红莲他们跟村里的孩子们一样吗?卫国他们是要上学的,是城镇户口吃供应粮的,他们又不是没有爷爷奶奶叔叔伯伯,穿小鞋子像什么话?知道是他没了阿爸,不知道还以为……”
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全家人都没了!
后面的话陆奶奶没说出来,但眼睛盯着陆二嫂已经冒出火了!
陆二嫂整个人都躲在陆大江身后,不敢与老婆婆对视。
她在娘家怕她爹妈怕的要死,刚嫁过来的时候也跟鹌鹑一样,什么事都不敢出头,直到生出了陆卫家,自觉在陆家站稳脚跟了,这才跟陆大江一样,开始敢和陆奶奶提要求,争家里东西了。
这还是跟陆大江学的,陆大江私下里没少教她。
要是她是个能立的住家的也就罢了,偏偏和陆大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是个搅家的。
谈好了这些,陆家人都很高兴,要有新衣服了,谁不高兴?虽然这要等到冬季农闲的时候做,即使做好了,也不能马上穿,得留到过年穿,可这依然足以让陆家像是过年了似的,全家都喜气洋洋的。
晚上陆奶奶做主,全家都吃了一顿土豆粉,吃饱了去睡的。
主要还是陆奶奶看今年忙碌了一整年,再不多吃点,怕几个儿子媳妇熬坏了身体。
马上秋季可没得闲,除了地里浇水灌溉的活不能停,孙子孙女们还要负责整个冬季要过冬的柴火,儿子们还要去筑河堤,一年忙到头,一天都没得休息,大食堂还连滴油都没有。
*
分配完了这次去省城收获的东西,陆奶奶就开始带家里几个小些的孩子去河滩上摘莲子了。
要是去年那种情况,她肯定不能带几个小孩子去摘莲子的,但今年旱太狠了,五六月的时候,她们还不敢带孩子去河滩上,怕孩子陷入河泥中,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个担心了,生长野生莲藕的地方,都注定了水不会太深,河滩已经被晒的开裂,人站在上面,已经完全不会陷下去了。
距离她们近一些的莲子,早就被人摘的一干二净,要不是怕影响莲藕的生长,连荷叶估计都被打光了。
她们去的是更远的,毫无人烟的地方去采的莲子。
可惜这样的地方,莲叶、莲子、莲藕也被人摘的、挖的到处都是坑。
陆奶奶从九月份开始摘莲子,一直到十一月份,才摘了不到十斤的铁莲子和五斤莲子米,莲子米她没打算送收购站,要是明年依然年景不好,莲子米也能当成粮食。
她把不到十斤的铁莲子叫陆卫华送到水埠公社去了,一同带过去的,还有一双给丁水英做的棉鞋,后面给陆卫国、陆红莲几个做的鞋子没有那么快,起码要到十二月份,才会真正闲下来,全家窝在家里猫冬做衣服做鞋呢。
陆卫华是直接去水埠公社中心小学去找的陆红阳,他知道把铁莲子送收购站一事,一直是陆红阳在做,其实他自己也可以送去,但这个时期不论是供销社还是收购站的人都特别牛叉,跟他们说话都是爱答不理,陆卫华想着堂妹早就在这熟悉了,应该是认识收购站的人,还是去给陆红阳送去。
陆红阳收到陆卫华送来的铁莲子也不意外,意外的是今年的铁莲子居然这样少,去年还有几百斤,今年就剩下十斤不到。
陆卫华也很无奈,说:“今天的莲子还没到成熟期,就被人摘光了,这些还是阿奶带着红霜、红花她们找了好久才摘下的这一点,河南那边只要是吃的,都吃光了。”
他们家去年靠着卖小龙虾、菱角、芡实、莲子挣了不少钱,今年本来还想再靠这些挣点钱吧,谁知道从枸杞到莲子,全都是要水,今年全干死了,就剩下莲藕生命力强悍,还活着,但也被人摘光了,根本等不到莲子老成铁莲子。
陆红莲不确定今年收购站的价格,‘拼夕夕商城’里面的价格倒还是一样的。
她不知道省城那边奖励了陆家五百块钱,陆奶奶分了丁水英一百,带回去四百,想着陆家庄那边的陆家挣钱困难,对陆卫华说:“行,你先放我这,回头我去收购站问问今年铁莲子的收购价格。”
肯定没办法马上给钱的。
好在陆卫华也不需要她马上给钱,而是说:“不着急,阿奶说你和卫国他们鞋子都小了,在家给你们做鞋子,这是给三婶做的,回头你们的做好了,我再给你们送来,到时候再一起给我就行,那你上课吧,我先回去了。”
陆卫华十四岁,穿着一双草鞋,已经是十一月底,衣衫依然单薄,一整个五九年干活下来,整个人又黑又瘦,真的就跟非洲难民没什么两样,瘦的只剩一把干柴,大约是早上只喝了点粥,他肚子饿的呼噜作响,腰上系着一根草绳,让他的腰看着只有细细一把。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冷了,又吹了河风的缘故,他鼻子一耸一耸的,有些流清鼻涕。
他背着十斤重的铁莲子走了两个多小时到水埠公社,连口水都没喝,就要回去,回去估计午饭也没有了。
陆红阳连忙叫住他说:“二哥,你等等!”
她从左右的口袋里掏了掏,实际上却是从‘拼夕夕商城’内买了五斤原味的炒花生。
她先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来,塞到陆卫华手上,又从裤子口袋掏出一把。
陆卫华连忙拒绝道:“够了够了,别给我了,你自己留着吃吧,我走了。”
陆红阳从右边裤子口袋里又掏出一把来,一股脑儿的全都塞到了陆卫华手里,里面还掺杂了两颗水果糖:“我成绩好,这些是学校老师奖励的,你没吃午饭吧?拿去吃着垫一垫吧。”
陆卫华听到陆红阳自夸自己成绩好,就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里又是好笑,又是羡慕。
他自认为自己是大哥了,没想到还接收到来自堂妹的投喂,很是局促,他两只手都被塞满了,提醒陆红阳说:“那……那你把糖果拿回去,给卫国、红月他们吃。”
他还不知道两个双胞胎叫什么名字呢。
陆红阳和他挥挥手,转过身朝学校走:“没事,我还有,你拿着吃吧,天冷,你赶紧回去吧!”
陆卫华一直看着陆红阳的身影进了学校,又进了教室,看不到她人了,这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着学校的大门,听着里面小孩子咿咿呀呀传出来的朗朗读书声。
陆卫华知道,读书是能够改变命运的一件事。
可大河以南,没有学校。
第67章
陆红阳中午放学后, 就去了收购站问了铁莲子价格的事,本来收购站的人不太想搭理她一个小孩子,听她说有铁莲子,居然给了陆红阳一个完全想不到的价格, 六毛一斤!
要知道, 去年铁莲子也才收三毛一斤, 今年直接翻了一番。
不光是铁莲子的价格涨了,收购站内,几乎所有的药材价格都涨了,可涨这么多, 他们还是收不到药材。
都旱死了呀!
铁莲子也一样, 他们本地产莲子,根本不愁收不到铁莲子, 可今年一整年也没收到几颗铁莲子,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来问,立刻报了价格:“小姑娘, 你有多少铁莲子我们都收,今年铁莲子价格高,你家人要是能摘到铁莲子, 叫他们尽管送过来!”
陆红阳笑着点头,将手中的十斤铁莲子交给了收购站的人员, 不足十斤, 收购站的人员按照十斤给她算了钱。
她本来想放到‘拼夕夕商城’售卖的,‘拼夕夕商城’依然还是去年的价格。
但她觉得, ‘拼夕夕商城’内或许不缺她这十斤的铁莲子,但收购站缺。
*
陆家一家人在学校按部就班的上学,秋土豆又到了收获的时候。
这次的秋土豆因为种植的时间比去年早, 收的也早一些,加上有化肥加持和科学种植,加上河泥肥沃,这次的秋土豆亩产居然达到了六千斤,几乎是这个黄皮黄心土豆的最高亩产了。
可把贺书记他们高兴坏了,又打了电话去市里和省里说明了情况。
省里那边也立刻派了人过来,来的还是贺书记的老相识领导。
他们这么重视这批高产土豆种,一方面是这批土豆种子是本省的粮食卫星,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这批土豆种子已经种了第四代,明年开春就是第五代。
按照土豆种子种植三到五代之后减产的规律来看,这一代没减产,说不好下一代就要减产了,下一代还没减产,那第六代必然要减产。
能在第四代的时候,土豆产量不仅没减,反而还上升了,这事本就让专家们很意外了。
这也和种子出自‘拼夕夕商城’得缘故,商城出来的土豆品种,本就是最优种,比一般的土豆具有更高的抗虫害抗病毒的特性。
省城那边的专家还想把吴城这边的土豆全部拉走,做脱毒处理,可贺书记哪里舍得?
“你们也说了,一般三到五代之后才会出现减产的现象,现在不是才第四代,还没减产吗?要是全部都拉走了,我们吴城老百姓怎么办?现在都十一月份了,都还没下雨,我们也不能不为吴城的老百姓考虑吧?”贺书记据理力争。
他个性向来强势,他下定决心不让省城那边的专家全部拉走,就是拉不走的,最终的他的老友也没办法,拉了三分之二走,还留下了三分之一在吴城,作为明年开春的土豆种。
能留下三分之一,已经是贺书记极力争取的结果了,他也明白,他无法承担土豆种子退化减产的后果,要是全部都留下,明年全部都减产,那他的罪过就大了。
只期待明年这些土豆还能再长一季,只要能长出来一季,按照这些土豆能切块种植的特性,留下来的这批土豆种子,已经足够覆盖明年整个吴城的粮食需求。
为此,他还下到下面沿河生长的公社,整个冬天,都在动员和带领全公社的人,在河滩上筑堤,进行圈河滩为良田的行动。
他觉得,这一季的秋土豆的产量能够达到这么高,还不减产,就是因为这批土豆是种植在河滩上的原因。
河滩上的河泥土地肥沃,没有病虫害,这才使得这批土豆也没有染上病虫害,所以明年的土豆,他还打算在河滩上种植。
在河滩上种植土豆有一个很大的风险,就是明年的雨水情况。
为了防止明年下雨,河水上涨,必须要趁着今年冬季的退水期,带领全城的老百姓去河滩上筑堤,将原本计划的堤坝大面积的往前移。
竹子河原河面积大约有三万六千多亩,现在因为干旱,今年有近万亩河滩都露在了河床表面,贺书记要争取的,就是这万亩河滩的面积,只要能将这万亩河滩都种上土豆,按照这个高产土豆的产量,就按亩产四千斤来算,下一季他们也能收获到四千万斤的土豆,这么多的土豆,即使再有旱情,他们吴城也不怕了。
此时贺书记还不知道,不光是明年还有旱情,后年也有,这个百年难遇的特大天灾,持续了整整三年,今年才是全国灾情最轻的第一年!
按照原本的政策,河堤筑坝原本只有乡村户口需要参加,城镇户口是不用参加了,因为河堤筑坝是算工分的,只有农村户口吃饭需要工分,城镇户口吃的是供应粮,不需要工分,自然不需要参加筑堤的事,可今年的冬天不一样,为了尽快在明年的雨水来临之前将河滩筑建堤坝给围起来,不使种在河滩上的土豆被河水淹没,贺书记是将全吴城的老百姓全部动员了起来。
除了在城里各个工厂有工作的人不用参加外,全城的所有百姓,男女老少,全部需要参加今年的河堤筑坝的活动,就连各个学校的学生都没有逃过。
本来陆红阳是可以逃过这一劫的,因为初小的学生不用参加,可她现在是四年级学生,是中小学生,她也要参加。
陆红阳一直都知道干农活很累,做农民很累,为此外婆从小就教育她要好好读书,要考出去,要当城里人,这样才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她也一直听外婆的话,做的很好。
她一直以为她在这个时代,靠着‘拼夕夕商城’,好好的苟且发育,好好读书,就能延续前世的路径,就能适应和生活在这个时代。
但她不知道,原来在五九年当普通老百姓,还能这么累!
在寒冷的冬天,每天六点钟就要起床去学校,由学校老师们带着去河边铲土、抬土。
被寒冬冻住的土地有多难挖?她这样的小学生一铁锹下去,只伤害了土地的表皮!
泥土有多重,没挑过的人根本不懂。
平时看着河堤上的大人挑水、挑土,看着热闹的样子,真当自己成为了其中一员的时候,陆红阳才发觉,她在一年级时,和姚赶英两人挑的那点水,根本就不算啥。
那时候因为她们一年级,年纪小,偷个懒根本没人在意,老师监管也不严格,只要她们在抬,只要她们是安全的,休息一下,偷个懒,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到了四年级就完全不同了。
她们是被当半个壮劳力使的!
陆红阳第一次干活被/干的嗷嗷哭!
不是她想哭,而是除了用哭来发泄这种痛苦,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不是情绪上的哭,而是真正的身体承受不住了,生理上的哭。
手心全都是铲土时磨出的血泡,肩膀的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
手背上、耳朵上、脚上,全是冻疮。
晚上回家,她给针消了毒,让陆卫民给自己挑破水泡,消毒,嗷嗷哭,也没任何精力和劲头去做饭了,连澡都不想洗,只想躺着休息,浑身都疼。
可这样还不行,她还得把手往温水里泡,让陆卫民和陆红月伺候着她泡脚,然后给自己长满冻疮的双手和双脚上,涂满蛤蜊油。
丁水英看得心疼又好笑:“叫你跳级,不跳级不就好了嘛?”
她是觉得女儿这样是有些夸张的。
陆红阳只躺在床上哭,眼泪流了一脸。
她只觉得生无可恋,任何事都提不起她的兴致了。
双胞胎看她哭的这么惨,也跟着哭。
陆红月倒是不哭,就是在家里忙来忙去的想要照顾陆红阳,给陆红阳吹吹。
可她的‘吹吹’根本没有魔法,根本缓解不了陆红阳的痛和累。
陆卫国也累,他今年挑了一年的水,肩膀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不像陆红阳这样,累到一副仿佛随时要原地去世的程度。
丁水英见她这样实在可怜,在纺织厂换了棉花回来,给陆红阳做了厚厚的棉手套,给她棉衣的肩膀上,垫了厚厚的棉花,她自己不会做棉鞋,特意带着棉花和鞋面布,跑了一趟炭山,让丁外婆给她做厚棉鞋。
“你不知道红莲哭成什么样哦,之前我生双胞胎,她又要照顾我,又要照顾双胞胎,那么长时间,都没见她哭过一次,现在哭的那叫一个可怜。”丁水英在娘家和丁外婆说着,心疼的都揪起来。
丁外婆点头说:“她才多大点人,虚岁才十岁,翻过年也才十一岁,又没干过这样的重活,可不是苦吗?这么点大的人,干这么重的活,怕把她身体压坏了,不长了怎么办?”
丁外婆实在心疼大女儿一家,她一双小脚,平时走不远,这一年来都没来女儿家看过,只让儿子去送过两回煤炭。
她回屋将自己囤的两斤咸猪肉给丁水英带上:“回去给那小丫头补补,别真把身体压坏了。”
丁水英在纺织厂上班,她是不用去堤坝上干挑堤坝的活的。
陆卫国因为陆红阳的事,将情况和他的好友姚解放说了,谢磐石也知道了这事。
去年暑假因为多次去陆家蹭小龙虾吃,他和陆家也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现在那个小丫头这么惨,他在堤坝上干活的时候,目光就不自觉的去搜寻陆红阳。
陆红阳哪怕明知道不可以,可她还是经受不住抬土的沉重痛苦,把扁担压在了自己的脊椎上,身体整个背都压成了‘弓’型,因为太痛了!
她知道,要是长期这样,自己的身体恐怕再也站不直了。
谢磐石看到,连忙挑着担子走上前,一把将压在的脖子与脊椎处的扁担给抬了起来:“哪能这样挑?你身体不想要啦?”
陆红阳一抬脸,就全脸是泪:“磐石阿哥,我真的挑不动,肩膀好痛!”
肩膀上已经是水泡叠水泡,表面的一层皮都与下面的肉磨分离了。
她腰都直不起来了。
谢磐石只听姚解放和他说过陆家小姑娘的惨状,但他没想到她这么惨,想到她的年纪,她应该这次筑堤政策里,年龄最小的了。
他接过陆红阳的扁担,叫跟着陆红阳抬着的女孩走前面,他个子高,抬后面,他左边肩膀挑着一个,右边肩膀抬着一个。
和陆红阳一起抬土的男孩子年龄比陆红阳大三岁,今年已经抬了一年的水,早就适应了这样的劳动,再加上年龄要大上一些,情况比陆红阳要好的多。
他也不愿意和陆红阳一起抬土,有了谢磐石帮陆红阳抬,他效率都快了很多。
陆红阳弯着背,佝偻着腰,根本直不起来。
她跟在他们的后面,看着他们把一担土倒在了堤坝上,这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又把快压垮的腰直起来,因为她知道,她不能这样走路,一直那样弯着腰那样走路,怕是一辈子都只能维持那个姿态,再也直不起来了。
她读过很多历史,也看过很多兵法。
她现在只想死!
第68章
她从外婆口中, 从书中,都知道这个时代苦,这个时代的人累,但她不知道这么苦, 这么累。
她根本无法拒绝谢磐石的帮助。
不光是谢磐石, 姚解放、陆卫国也都来给她接力, 来帮她抬。
可她还是病了。
发烧,高烧!
这可把丁水英给吓坏了,连忙把她送到卫生院。
区卫生院一共三个医生,一个老医生, 一个年轻男医生, 还有一个就是专门从事妇科与接生的刘医生。
陆红阳浑身软绵绵的,根本起不来, 人也烧得说胡话,整个人都神志不清,醒不过来。
梦里她还在上大一, 正是人生最好,最有希望、生命力最蓬勃的时候,外婆来学校看她, 她带着外婆去看雷峰塔,去看岳王庙。
这是外婆最喜欢的电视剧和历史人物。
她没有钱, 就带外婆坐公交车, 然后沿着西湖走着去岳王庙,去雷峰塔。
外婆年纪大了, 从岳王庙走到雷峰塔,好多好多路。
她说坐公交车,外婆摆摆手, 说:“就这么点路,坐什么公交车?花那冤枉钱?我都走习惯了,不要紧,顺便看看西湖。”
外婆病了,病入膏肓,可陆红阳不知道。
她兴高采烈的扶着外婆,慢吞吞的往雷峰塔走。
外婆一辈子没有来过这么远的地方,看过这么大的城市,她走在西湖边,走走停停,看看西湖,看看断桥,看看雷峰塔,再去岳王庙看看岳王,一路上都高高兴兴的。
路太长了,长得她在西湖边一直走一直走,走着走着背就弯了,再也直不起来了。
她跟着外婆,外婆却突然回头驱赶她,让她回去:“你跟着我做什么?还不回去?不要跟着我!”
恐慌一下子席卷了陆红阳,她不走,她要跟着阿婆,外婆的脸逐渐变得狰狞,依旧驱赶着她,离她越来越远。
“哎哟,怎么烧的这么厉害?四十度了!”老医生将体温计从陆红阳的腋窝里抽出来,看到上面温度后吓了一跳,又甩了甩,对丁水英说:“要吃安乃近了,不然这温度降不下去,脑子要烧坏了。”
可药怎么也喂不进去,陆红阳只是哭,牙齿紧咬着。
“这样不行哎,这样要出事的哎!”
丁水英生下双胞胎后,头一次遇到这么难的事,大儿子还在堤坝上干活,她在厂里请了假,家里只剩下四个年幼的孩子在家,大女儿要烧成这样,她只能托姚婶儿帮忙看着点家里的四个孩子。
陆红阳哭,她也哭,和老医生两人掰着陆红阳的嘴巴给她喂药。
她就是不吃,给她塞进去也会被她吐出来。
陆红阳耳朵是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她潜意识还记得‘安乃近’的副作用特别大,不能吃。
丁水英急得团团转,老医生也没办法,说:“只能先拿抹布给她擦了,看能不能将温度降下来,不然再这样下去,我也没办法了,你要不送到吴城的医院去。”
丁水英没办法,就只能守在陆红阳的床边,一遍一遍地给她擦额头,哪里烫擦哪里。
可现在又是冬天,寒冬腊月,她又怕陆红阳冷到,就给她加被子,一层一层地加被子,要给陆红阳捂汗,觉得只要捂出汗来病就好了。
陆红阳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火山之中,烧的她快死了。
林老师原本见陆红阳没来,还以为是小姑娘偷懒,结果来陆家一问,陆家已经整个乱了套。
陆卫民和陆红月带着双胞胎在家,满是惶恐,林老师一来,陆家几个小的全都在哭。
陆卫民哭,陆红月哭,双胞胎也哭。
陆红月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老医生说‘阿姐不行了’。
她惶恐的哭着喊:“医生说阿姐不行了,我阿姐是不是要死了?我不要阿姐死,阿姐!阿姐!”
小小年纪的她,已经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了。
阿爸死了,就从她们的生活里消失了,再也看不见了,被埋在了冰冷的山里。
陆卫民也张着嘴巴哭的嘴巴里都拉丝:“啊~~~~~啊~~~~啊~~~~~~”
双胞胎也哭。
林老师立刻小跑到区卫生院,听到丁水英说喂不进去药了。
吓了一大跳,以为陆红阳要救不活了,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去问老医生,从老医生嘴里知道陆红阳发烧四十度。
“好不容易我们掰开她的嘴巴喂进去,喂了也给她吐出来。”老医生站在病床前很是无奈地说:“这种情况,你们还是赶紧送到吴城县医院吧。”
林老师五十岁了,在这个时代,很多老年人根本活不到这个年岁。
她不敢耽搁,都来不及找学校的老师,去跟老校长去请个假,两个人背着个十岁大的姑娘,站在寒风中等车,皇天不负苦心人,她们拦到了一辆运煤车。
陆红阳梦里还在哭,嘴里喊着:“阿婆……阿婆……你别走……”你走了世上就剩我一个人啦,你把我也带走吧……
“阿婆……阿婆……”
林老师急得跟什么似的,她不懂为什么这小姑娘生病为什么不喊‘阿妈’,而是喊‘阿婆’。
她以为陆红阳是‘阿婆’带大的。
丁水英也是哭得泪流不止,她以为陆红阳是想丁外婆了,可丁外婆是小脚,独自走不了远路,就连来水埠公社上,都必须有儿孙送她来。
可她的儿孙也是要在矿上干活的,谁有功夫三五不时的送老太太来公社?
她只觉得天都塌了。
她这才发现,现在家里,是她这个大女儿撑起了一半,她都难以想象,要是大女儿没了,她要怎么办。
她一直以为,现在的家是她撑起来的,其实是大女儿撑起来的,大女儿不仅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还是她的主心骨。
她哭着和林老师说家里的事,听的林老师也掉眼泪。
两个人好不容易把陆红阳送到县医院,县医院这边给陆红阳紧急挂了水,林医生这才有时间打电话回去,和老校长说了这事。
老校长也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说:“她这个年龄,哪里能让她挑堤坝?她本来就是初小的学生,是跳级才上的中小,她这个年龄本来就不用挑堤坝,她家还是这个情况,她妈妈还是种出高产土豆的英雄,哪里能让她挑堤坝?不能让她挑了!”
林老师从年轻时就是个特别要强的姑娘,她这个年龄,如果不要强,也不会在战火纷飞的时代还能读书、当老师,她从来没想过请假,没想过停下。
这次的事也让她十分自责,点头说:“是,她年龄确实太小了,本来看她个子不算矮,以为抬土不是问题的。”
陆红阳送到医院后,医生解开她衣服,她里面的衣服已经完全和肩膀、后颈的皮肤黏在了一起,皮肉完全分离了开来,就像活生生的将皮肉从皮肤上给扒了下来。
两边的肩膀和肩颈的皮肤也都发炎了,红彤彤的。
不亲眼看到,她都不知道这么严重。
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干活过来的,肩膀也是从水泡磨成了茧子。
医生一边用剪刀将黏在陆红阳肉上的衣服剪开,一边用这个年代的红药水帮她消毒,将黏在皮肉上的衣服一点一点地撕下来。
陆红阳疼得整个肌肉都在抽搐、痉挛,身体不自觉地一抽一抽的躲避、后缩。
这可把在一旁的林老师和丁水英吓了一大跳,丁水英根本看不得,看得心脏就像被揪住了似的,像有针在扎!
医生一边帮陆红阳剪衣服一边说:“这小姑娘以前没干过这些活吧?人家挑担子,也是从小锻炼的,比如先是给家里挑水,再挑点别的东西,挑水最多也就挑两趟就休息了吧?地里干活也就除除草最多把地里东西挑回家也就能休息了吧?那挑堤坝的事情能干啊?对吧?人家是一点一点的锻炼,一点一点的适应,你们倒好,一下子给这么小的姑娘干挑堤坝这样的活,天天干,一天干到晚,连个适应的时间都没有,她还这么小,身子骨能吃得消的啊?”
医生面色严肃:“我跟你们讲,这幸亏是送来的早,再迟一步,不说她烧成什么样子吧,这身体也毁了,这么小就干这么重的活,以后身体还能长啊?长不了的!”
这两代人,很多人都是年轻时挑堤坝挑太狠了,把身体给挑坏了的,引起了永久性损伤,疼一辈子。
林老师也特别难受。
她年轻时也苦,但她年轻时的苦,和现在的苦还不一样,她年轻时是国破家亡,是山河破碎,是战火纷飞。
陆红阳终于感觉好了一点了,感觉身体仿佛涌入了涓涓细流,没那么干了,但依然热。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里,手上还在挂着水。
她烧得头痛,身上也痛,喉咙也痛,感觉哪哪儿都痛,痛得她又想哭,可成年人的理智又告诉她,得吃药。
她从自己的‘拼夕夕商城’买了一粒退烧药吃了,也不管对不对症了,能退烧就行。
吃完又继续睡。
中途被丁水英叫醒,喂了点粥,然后又睡了过去。
这事不知怎么被水埠公社的周书记知道知道了,周书记还特意来县医院探望了她,发现她还在烧,还在昏迷,知道这孩子的凶险后,又赶忙把这事和贺竹庭说了。
这可是种出高产土豆的女英雄的女儿,要是为了明年的春耕在筑堤的时候没了,不说有多坏的影响,贺书记那边是肯定不希望看到的。
贺书记完全没想到,为了给土豆圈河滩筑堤,会发生这样的事,过来医院看过陆红阳之后,回去就让所有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十三岁以下的孩子,都给驱散了回去,所有中小、高小的学生,都禁止参加筑堤建坝的事。
陆红阳在县医院住院了三天才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她吃的退烧药起了作用,还是县医院挂的水起了作用,她的烧终于是退了,但依然没有好,反反复复的烧,可丁水英已经无法继续在县里待下去了。
她只有三天假。
有句话叫屋漏偏逢连夜雨,陆红阳的病还没好,丁水英在吴城照顾陆红阳的时候,陆红月晚上带两个双胞胎睡觉,双胞胎晚上不知道是蹬掉了被子还是吓到了,两个双胞胎也发烧了。
丁水英不在家,双胞胎又发烧,陆卫国再怎么是大孩子,他也是孩子。
整个陆家都乱了套。
陆卫国没办法,只能叫来斜对面的姚婶儿来帮忙照顾双胞胎,他连忙跑到丁家,找丁外婆求助,丁外婆一听陆红阳发烧昏厥送到了县医院,双胞胎在家里也发烧,也不敢耽搁,坐着运煤车来到陆家,和姚婶儿一起照顾双胞胎。
陆红阳回来的时候,双胞胎都烧了一天一夜了,刚开始只烧三十八度,她到家的时候,已经三十九度五了。
大的还没好,又添了两个小的。
丁水英一到家,面对的就是一大家子的哭声,陆红月、陆卫民,两人一人抱着她一只大腿,丁外婆看到她回来,也是放下了心,回来了,说明红莲脱离危险了。
姚婶儿就像有了主心骨一样,她虽然能帮着照顾双胞胎,可要是双胞胎真出了什么事,她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一时间,陆家一下子病倒了三个人,两个还是最难照顾的婴幼儿。
这时候不论什么治不了的发烧、咳嗽之类的病,都是用神药‘安乃近’,双胞胎烧的太厉害,公社卫生院开的也是‘安乃近’。
陆红阳本来烧的头重脚轻,迷迷糊糊的,回来听说双胞胎发烧三十九度五,脑子顿时清醒了一大半,赶紧给双胞胎喂了儿童版的退烧药,一张床上,三个病人。
外面天寒地冻,陆家凄风苦雨。
丁水英和姚婶儿都是要上班的人,根本无法时刻照顾,不仅无法时刻照顾,丁水英所在的纺织厂,这个年代是没有任何防护和紧急制动装置的,且有许多裸露在外的齿轮、皮带、轴头,一旦夜里休息不好,白天上班时打瞌睡,注意力不集中、反应迟钝,就极其容易发生事故,不光是手和衣服容易被缠住,在机器的巨大拉力下,人根本来不及挣脱,整个人都会被卷进去。
所以丁水英是无法在夜里起床照顾三个孩子的。
丁外婆年纪也不小了,又是个伶仃小脚,她还有夜盲症,让她白天照顾一下没问题,但晚上她起床别说照顾人了,她要是摔一下,那就不是三个病人,而是四个了。
只能陆卫国照顾。
但陆卫国这段时间吃的苦比陆红阳还多,他只是不善言辞不说而已,他觉得自己是长子,是家里的男孩子,要自己扛着。
陆红阳作为中小的学生,她是和人一起抬土,陆卫国是高小学生,高小要挑土干活。
也多亏了他前面没少干活,不像陆红阳,没有经过锻炼就突然干如此重体力活,加上天气冷,一下子就病倒了,可之前陆卫国挑堤坝,照顾双胞胎弟妹,他也是绷到极限了。
实际上一家人的精神支柱全都是陆红阳,陆红阳好好的,他们就觉得什么事都没有,家里一切运转正常,都好好的,陆红阳一倒下,整个陆家人,包括丁水英和陆卫国在内的所有人,精神就塌掉了一大半,全都是惶恐又无助的。
丁外婆看在眼里,怕他也垮了,这个家就完了,就让陆卫国去河南陆家庄去喊人。
实在不行,有个人来帮忙做个饭都行,陆家一下子病倒了三个人,连去大食堂吃饭都困难。
陆奶奶一听水埠公社一下子倒下了三个,还是最关键的陆红阳和最难照顾的双胞胎,也不行了,起身就想往水埠公社来。
可天冷,她风湿又犯了,腿疼得根本离不开火桶,让她在寒风中走两个多小时的路来水埠公社,那无疑是要了她的命。
陆大海、陆大江、陆大湖、陆卫忠、陆卫华,包括她三个儿媳妇,全都去挑堤坝了。
这次是强制性任务,所有壮劳力全都要去挑堤坝,要在来年雨季来临,河水上涨之前,把堤坝建起来,河滩围起来,这样才能保证土豆种植下去后,不会被涨上来的河水淹没。
陆爷爷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哎呀,不行我去吧!”
陆奶奶呵斥他:“你能不能别添乱?你去?你倒下了还不知道是你照顾她们,还是她们照顾你!”
她几个孙女中扒拉了一下,最后是叫陆小芳来照顾的。
本来她是想叫陆红霞去照顾的。
陆小芳作为陆家这一代人中,年纪最小的老来女,其实从小就没干过多少活,上面四个哥哥一个姐姐、四个嫂子,不论是家务活,还是外面的活,都轮不到她来做。
但她性子却也不娇纵,她大姐嫁人后,她这几年大些了,家里的家务活也会做。
而陆红霞作为大房长女,比陆小芳要能干的多。
但问题是,今年一整年都忙的没有停下的时候,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农闲时期,家里所有男女壮劳力全都去挑堤坝了,今年冬天的柴火没人打,要靠陆爷爷和陆红霞、陆红菱砍柴砍草过冬。
红霜、红花她们都太小了,只能做些刮松针的活。
冬天没有足够多的柴火,对于他们这些山边上,又是河边上,又阴冷又潮湿的地方的人来说,是真的要冷死人的!不说人是不是冻死,哪怕是冻病了,对她们一个家来说,也是要命的事情。
听说是让她去照顾生病的几个侄子侄女,陆小芳是很愿意的,当天就收拾了东西和陆卫国来了水埠区陆家。
可来了后,晚上睡觉又成了问题。
陆家只有三张床,三床铺盖,多一床都没有。
陆小芳没来之前,丁外婆和丁水英睡,陆红月、陆红阳、双胞胎晚上一起睡。
陆小芳来了后,陆红月就转移到丁外婆和丁水英房间,和她们一起睡,陆小芳和陆红阳、双胞胎挤一张床。
陆红月跟陆红阳睡惯了,这段时间她也害怕,和陆红阳在一张床上睡时还好,晚上跟丁水英和丁外婆睡,她的惶恐和害怕一下子就爆发了,天天晚上夜哭,在梦里哭,哭得丁水英和丁外婆也睡不好。
丁外婆为了让丁水英晚上多睡一会儿,就自己半抱着陆红月在怀里哄,唱着过去丁水英小的时候,她哼唱的歌谣,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反反复复就一句用方言说的含糊不清的词:“宝宝要睡觉了,好好睡觉觉。”
老年人的嗓音,轻轻的,柔柔的,含含糊糊的,却意外的抚慰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第69章
陆红月在丁外婆的歌声抚慰下, 晚上哭得次数也少了,基本上她一有动静开始夜哭,丁外婆将她抱在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细细的歌声一响, 不到一分钟, 陆红月就又沉沉地睡了去,从隔一两个小时就要夜哭一次,到半夜只哭个两三次,后半夜就能睡到大天明。
丁水英夜里终于能睡了个好觉, 不用担心白天上班时精力不济打瞌睡, 手会被卷到机器里去了。
陆红阳一出院回来,周书记、老校长、林老师他们都来看过陆红阳和双胞胎, 周书记是听说了陆红阳当时情况特别凶险的事的,这年头,很多小孩烧着烧着就烧没了, 活着烧成傻子,持续的发烧烧成脑膜炎,毕竟是缺医少药的时代。
周书记来看望陆红阳的时候, 还带了两瓶黄桃罐头,哪怕陆卫国因为阿姐和小阿弟小阿妹生病的事, 这段时间惶恐又不安, 看到周书记放在堂屋桌上的黄桃罐头的时候,眼睛还是忍不住唰地一下放出光了!
老校长和林老师也带了东西过来, 两人合力置办了一斤桃酥和一条云片糕。
三人不是约好一起来的,而是前后脚到的,老校长和林老师先来, 人还没走,周书记就到了,老校长他们看到周书记来了,自然就不能这么走了,也留了下来。
周书记见到陆红阳还虚弱地躺在被窝里,陆小芳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叫醒她的时候,周书记伸手制止了她:“让她睡吧,让她好好休息。”又看向同样一脸萎靡的躺在陆红阳身边的双胞胎,“哎哟,双胞胎也病啦?这冬天是容易感冒生病啊。”
他摸了摸被子,被子只有单薄的一条,这样晚上睡觉肯定是冷的,上面盖了婴儿的包被和衣服。
这样的被子,在陆小芳看来已经很好了,陆小芳至今还在陆爷爷陆奶奶房间,支了一张竹床睡着,竹床夏天睡着凉快,冬天却有个很不好的点,就是会返潮,每天早上身下的稻草都被竹床翻上来的水汽弄的潮气很重,只要一到晴天,她就要把她竹床上垫着的稻草抱出来晒,三天两头的晒,今年冬天不下雨还好,往年冬天一下雨就是一两个月不见晴,稻草都湿哒哒的,只能三五不时的换新稻草,别人还会说她矫情。
陆红阳睡的这个,至少是高木床,下面垫足了稻草,暄软又暖和,她昨晚便是跟她们睡的,比她的竹床暖和多了,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周书记同样摸到了下面垫着的稻草,可这样简陋的环境,周书记也没有办法。
哪怕不是灾年,他们这地方都不是棉花产区,更别说今年还是灾年了,连纺织厂的布匹产出都减少了,因为缺棉花,到处都缺棉花、缺布料。
由此也可以看出,今年奖励给丁水英的一匹布和奖励给陆家庄陆家的两匹布、十斤棉花有多难得。
周书记摸着被子说:“天太冷了,要装个热水瓶,热水瓶有没有?”
如果陆小芳不在,陆红阳晚上是可以在上面加盖个被子的,陆小芳在,就不能那样做。
周书记的问话陆小芳不会回答,她才刚来,对三嫂家不太熟悉,也很紧张,和周书记这样的大人物说不出话来。
还是丁外婆说:“哪有热水瓶?就小孩子自己靠在一起取暖。”
周书记点点头:“回头我叫人送几个热水瓶来,炭够用吗?”
他说的热水瓶,并不是藤鞭保温壶,而是公社卫生院给人挂水后,空了的瓶子,这种瓶子的瓶口是那种橡皮软塞,能将整个瓶口都包裹住,热水装在挂水瓶里面丝毫不会漏出来,天冷了装一瓶热水在挂水瓶里,用一块麻布包裹着,塞在被窝里,能暖和大半个晚上。
很多家冬季冷的受不了,就去公社卫生院,跟里面的医生要几个这样的挂水瓶子带回家洗干净当热水瓶用。
丁外婆站在床边将陆红阳的被角掖了掖,连连点头说:“够用的,前几个我儿子刚送了一担煤来,还有煤用。”
丁小舅送丁外婆来的那天,就一起给丁家送了一担煤。
丁家人都要上工,同样要参加河堤筑坝,并不是常有空的。
周书记看过陆红阳没多久,孙主任也来了,孙主任没有带罐头,带了半斤肉和两包芝麻酥糖和一斤红糖。
本来丁家人生不生病和他没关系的,他根本不用费心巴啦的过来看望陆红阳。
可丁水英是种出高产土豆的大英雄,整个水埠公社的生产是他在管着的,现在周书记都去陆家看望生病的陆红阳了,他这个直接管辖整个公社的公社主任要是不出来看望一下,好像也不对。
他还要带着整个公社的人在堤坝上筑堤呢,还是问了别人周书记带了啥,他临时叫他媳妇凑了这些东西给陆红阳送来,匆匆看过,说了些客气话,连家都没回,就直接去堤坝上了,身上脚上都还有堤坝上沾的土。
刚来陆家照顾陆红阳的陆小芳都看傻眼了。
她大侄女发个烧,生个病,咋公社书记和公社主任都来看她呢?还带了这么多好东西!
不是那两瓶黄桃罐头有多精贵了,就是孙主任带来的那半斤猪肉,都让陆小芳看直了眼。
现在哪里还能弄到肉啊,她们大队原本还养了几头任务猪,今年只剩下一头了,人都快要饿死了,哪里还有东西喂猪?这要不是上面强制要求的任务猪,他们大队连猪都不会养,最多只有鸭子。
说到鸭子,第二天谢磐石就送来了一只野鸭子,还有一篮子野鸭蛋,大约有十几个,还有一包光头饼干和一纸包挂面。
姚解放也跟着过来,献宝似的对陆红阳说:“这可是我和你磐石阿哥,费尽千辛万苦给你抓的鸭子,还有野鸭蛋,你每天吃一颗,可要早点好起来,这次可把你阿哥和阿妈吓坏了!”
可不是吓坏了,听说大妹要不好了的时候,陆卫国整个人都吓傻了。
他本就沉默,就这么突然呜呜的哭了起来,抹着眼泪,姚解放人也被吓傻了,当时谢磐石挑土正好路过他们身边,一问才知道,陆家那做饭贼好吃的小姑娘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人就不行了,一问才知道,已经送到了县医院去了,听说药都喂不进去了。
在这时代,药喂不进去,差不多就是判了死刑了。
当时谢磐石说不出心头什么滋味。
夏日里还满是活力,偷偷给他们做小龙虾的小姑娘,就像是一阵烟,就要从这个世上消散了,明明前几天还在堤坝上哭的凄惨,她看不过她被挑土的担子压得直不起身的样子,帮她抬土来着,怎么突然间就要没了?
好在很快又有了好消息传来,陆家的小姑娘出院回来了,人还在烧,但人救了回来,他一听,就立刻约了姚解放去给陆红阳找野鸭蛋。
他们这样的小子,最是知道哪里有野鸭聚集了。
往年野鸭蛋好找,但野鸭难抓,今年因为干旱,野鸭子们原本的栖息地全部干了,不光是野鸭蛋好捡,还给他们抓到了一只野鸭。
对他们这样的半大少年来说,肉的诱惑是无穷的,可这种情况下,两人还能忍着野鸭对他们的诱惑,连鸭带蛋,都被他们拿到陆家来了,就为给陆红阳补身体。
丁外婆看到他带来的野鸭和十几只鸭蛋,吓了一跳:“这从哪儿还抓到野鸭了?哎哟,这可不得了,好孩子,快带回去,哪里能送这么精贵的东西了!”
这可是肉啊!
整个城镇的肉食供应,今年都不到往年的二十分之一,人都没得吃了,哪里还有东西给家禽和牲口吃?
别说普通老百姓馋肉,干部们也缺肉。
谢磐石还挺不好意思,因为野鸭子并不大,还瘦的厉害,连毛带肉都不到两斤。
他把东西递给丁外婆:“阿婆,您拿着吧,我和卫国玩的好,红莲就跟我妹妹一样,你拿着给她补补。”
他今年夏天可没少来陆家蹭吃蹭喝,虽然他也是给了油和煤球的,一些吃的还是他们自己抓了带来的,可没有陆红阳鬼斧神工般的厨艺,他们这群小子今年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听说陆卫国的妹妹差点没了,他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想办法淘了点东西带来。
他进去看了陆红阳,大约是外面的动静惊醒了陆红阳,他和姚解放进来的时候,她眼睛已经睁开了,只是还没有聚焦。
谢磐石进屋就看到三个并排躺着的病号,看到她醒来,笑着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开玩笑道:“醒啦?给你带了半只兔子,可要快点好起来,等明年还指望你给我们继续做小龙虾呢!”
陆红阳眼神原本是没有聚焦的,闻言倒是清醒了些,扯开嘴角笑了,声音虚弱地说:“磐石阿哥,你以后肯定娶不到老婆。”
谢磐石这就不乐意了,他对自己可一直都自信的很:“嘿,小丫头,还编排你大哥我来了,我怎么就娶不到老婆了?”
因为陆红阳还小,谢磐石又是陆卫国的好朋友,丁外婆并没有拦着谢磐石和姚解放进陆红阳房间,一时间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小孩。
倒是陆小芳,看到和她差不多大,又身材高大相貌俊秀的谢磐石有些不好意思,赶忙从房间里退了出来,跟着丁外婆一起躲到厨房里去了。
说是躲,也不准确,主要是今天来送好东西的人太多了,这些东西肯定不能就这么放桌子上,丁外婆要拿到厨房的竹柜里锁起来,陆小芳帮着拿东西。
她十八了,这个年龄本来去年或者今年就该给她找婆家了,但她生的好看,原本陆奶奶是想多留她两年,让她三哥给她在大河以北,也就是水埠公社或者炭山那边,给她寻找个婆家,哪怕不是工人家庭,也比在大河以南土里刨食,被一个大河隔着,一辈子想要出去一趟都难要强。
谁知道去年炭山出了个塌方的事,陆大河还没给小妹找好婆家,人就突然没了,太突然了,然后整个下半年,水埠公社上也不太平,先是成立公社,后是整天开大会,又是开办大食堂,她的亲事就耽搁了下来。
但十七岁,也不算大,今年也该给她说亲的,又赶上干旱了。
谁家会在灾年娶亲啊?自家粮食都不够吃,不是多娶一张嘴巴回来吗?于是亲事又耽搁了。
这也正常,不只是她一个小姑娘的亲事被耽搁了,灾年几乎所有女孩子的亲事都停滞了,原本娶不到老婆的男人,想趁着这个时候娶妻,倒也是个好机会,只要你家里有余粮,可有余粮的人家,又哪里会娶不到老婆?
马上翻过年,陆小芳就十九了,她心里也有些急了起来,这次这么愿意来公社里照顾陆红阳和双胞胎三个生病的侄子侄女,也是想躲开陆家庄人对她指指点点的眼神,想要躲清静的意思。
在陆家庄,十九岁不叫十九岁,叫二十岁的老姑娘了!
好像这样喊了,就能啥彩礼、粮食的都不要,就能免费娶一个大姑娘回去了。
陆小芳在村里老是被人议论成老姑娘,心情难免郁郁,想出来躲清静。
原本看到身材高挑,嘴边长了一点细细绒毛的谢磐石,她心里还小鹿乱撞,以为是同龄人,结果一听他那老鸭一样破锣嗓子,她就什么心思都没了。
这破锣嗓子,和她大侄子十五六岁变声期是一模一样!
陆家的竹柜里为防老鼠,里面放了好些个带着木盖的大大小小的陶盆、陶钵,因为有盖子,陆小芳也不知道里面都放了些什么东西,就看着丁外婆将周书记、孙主任他们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往竹柜里的陶盆里放,野鸭子则被捆住了翅膀和双脚,用一个稻篓子盖着,防止被夜猫或者老鼠给吃了。
丁外婆原本想要把野鸭蛋都放竹柜里的,想到三个生病的外孙外孙女,她想了想,又拿出三个鸡蛋大小的野鸭蛋出来,打了后,准备做点水蒸蛋给三个人吃。
陆小芳接过鸭蛋,就敲碎了在陶钵里,筷子快速地搅动蛋液。
丁外婆看小姑娘之前还红着脸,这么一会儿脸色就沉静下来,也不往前面钻,就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边,帮她打下手做饭,心里也是暗暗点头。
之前丁水英就和丁外婆提起过陆小芳的婚事,毕竟她和陆大河定居水埠公社没多少年,陆小芳想嫁到水埠公社来有些难,但长得好,嫁到炭山还是有希望的,这事陆大河自己办不了,还得求到他的老岳母头上。
结果事情还没办,陆大河人就没了,丁外婆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现在看到陆小芳,她才想起去年女儿和她提起过这事。
陆小芳是一点都不知道丁外婆在观察她,她动作利索地打了鸡蛋,撒了点捣碎的粗盐,加了温水后,就放陶锅里蒸。
丁外婆看到,忙在蒸蛋上加了个碟子,说:“蒸蛋可不能直接蒸,要盖个盖子,这样蒸出来的鸡蛋才水嫩,不然蛋蒸出来就跟蜂窝一样,硬,还不好吃。”
陆小芳脸一红。
家里做饭的事基本都轮不到她,她做的少,自然做的也不太好。
这时代姑娘家饭菜做不好,是要被人说嘴的,尤其是待嫁的姑娘,要是传出去,甚至会影响她们嫁人,婆家人会挑剔她们认为她们不会持家。
丁外婆倒是没有这个想法,要论不会做饭,还有人比她女儿丁水英更不会做饭吗?
想到自己女儿做的能喷生面粉的疙瘩汤,丁外婆都忍不住叹气,将谢磐石带来的那只野鸭的双脚也绑了,拿了双胞胎用来烘尿片的竹罩,将野鸭罩在里面,又在厨房里到处找,对陆小芳说:“去院子里给你找块大石头来压着,别让外面的野猫来把鸭子叼走了。”
陆小芳去院子里找大小合适的石头,耳朵还在听着陆红阳房间里传来的笑声。
房间里,姚解放幸灾乐祸的问陆红阳,为什么说谢磐石娶不到老婆的事。
陆红阳身体微微往上钻出来些,想坐起来,被谢磐石拦住。
她因发烧而潮红着脸,说:“我之前看过一本故事书,讲的是一家三口的故事,里面的女主人生病昏迷晕倒,父子俩都以为女主人要死了,男主人和儿子就哭着对昏迷不醒的女主人说:“孩子娘,你可不能死啊,我和儿子都还没吃晚饭呢!
她儿子也哭着大喊: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她说到这里,不知道想到了啥,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又猛地咳嗽了起来。
姚解放先是没听明白这个故事的笑点在哪里,不懂这和谢磐石娶不到老婆有什么关系。
见陆红阳乐不可支,急的抓耳挠腮道:“你别光顾着笑,你还没说为啥磐石以后娶不到老婆呢,快说呀!”
倒是谢磐石反应得快,她这是在告诉他,她都快病死了,他却只惦记着她明年继续给他们做小龙虾吃呢。
故事乍一听很简单,可故事里面的父子透出的冷漠自私与寒凉,令人心惊。
难怪她说他娶不到老婆。
他见她咳的呛到,立刻将她扶起来拍着她的后背,让她舒服一点,嘴里跟着解释:“我可不是那意思啊!我是让你快点好呢!”
陆红阳只是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咳了。
谢磐石手忙脚乱的给她拍着背:“行了行了,你别笑了,我们就来看看你,看你还能讲故事,应该是没事了,我还要去挑堤坝,先走了啊!”
他觉得自己说不清了。
见识到了陆卫国妹妹的难缠,他现在只想逃。
第70章
他和姚解放两人都是初中的大孩子了, 也是属于挑堤坝的一员。
这年头别说他只是矿长的儿子了,就是公社书记,都在带头干活呢。
天寒地冻的,他也没在陆家多待, 不过看陆家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的, 还有三个病号, 过了两天,他又送来了两筐煤,并着之前丁家送来的一担煤一起,和姚解放两人挑了黄土过来, 扔给陆卫国一把煤球模子, “煤球我们就不帮你做了,你现在不用挑堤坝, 你自己在家做吧。”
陆卫国虚岁十二岁,正好赶上了贺书记说的,十三岁以下和五十岁以上不用去挑堤坝的老人和孩子的行列。
煤球模子是要还给人家的, 根本拖不得,谢磐石和姚解放一走,陆卫国就立刻把煤炭倒在院子的空地上, 用铁锹一颗一颗的将里面煤块给敲碎,遇到敲不碎的煤矸石, 还得把它们一颗一颗的挑出来, 最后将黄土和煤炭搅拌在一起。
陆小芳也来帮忙,这还是她第一次看人是怎么做煤球的, 炭山距离陆家庄虽然算不得远,却没人舍得烧煤,都是烧柴。
她见陆卫国砸煤球, 再一颗一颗的将煤球模子里面的煤球推出来放屋檐下并排晒着,觉得好玩,也拿过煤球模子对着煤堆一下一下的砸,砸了几颗煤球就不行了。
这事看着不难,做着也确实简单,但要一直这样用力的把煤炭砸进模子里,还是很需要几分力气的,陆小芳做了几个,全都是模子里面被砸满,做出来的煤球不是矮了一截,就是歪歪扭扭的。
周书记说给陆家送几个暖水瓶子,很快就叫人送了过来。
六个公社医院给人挂水用空的玻璃瓶子,实际上一分钱不值,但人家惦记着你的这份心,就连丁外婆看到,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周书记都忙死了,还记得给你们送暖水瓶子,唉!”
这种挂水的玻璃瓶装热水的时候,操作不好的话,玻璃就特别容易炸开,所以他特地叫人多送了几个,以作备用。
这瓶子是用来装医疗的药水用的,除了做暖水袋,也做不了其它。
有了这挂水的玻璃瓶,冬季就好过多了,晚上陆红阳她们睡觉的时候,就装几个热水瓶在被窝里,用破袜子或者麻布做成的袋子装着,一个被窝里塞一个。
丁外婆晚上格外的怕冷,睡前在她的脚那里放一个暖上,再贴着陆红月睡,一个晚上她身体都是暖和的。
陆小芳和陆红阳她们挤在一个床上,大概是孩子们身上火气旺,加上有了暖水瓶,倒也没觉得有多冷了。
但白天依然冷。
丁外婆怕陆卫民和陆卫国上学也冻感冒,就给他俩也一人装一个暖水瓶,塞在他们的衣服里,再在他们的腰上系一根麻绳,这样暖水瓶子就不会从衣服下面掉到地上摔碎。
陆卫国有陆大河的棉袄,倒还不算冷,冷的是陆卫民。
白天在学校上课时,他一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仿佛要掉了一样。
班里小孩子们为了取暖,下课后,就去教室后面,挨着教室的墙和墙角相互挤压,两边的人把中间的往更中间的位置挤,中间的人被挤出来了,就继续跑到墙的两边继续往中间挤,如此反复,一个课间下来,他们的身体就会被挤得热乎起来,不那么冷了。
可脚依然冷。
陆卫民被冷得没办法,就把双脚放在姚援朝的屁股底下,让他坐着,吸取姚援朝屁股下面的一丝丝热度。
后来实在被冷得没办法,就跟印度人做瑜伽似的,双腿盘起,双脚塞到怀里,两只脚如同双手合十一样,贴在热水瓶子的两边,这样才觉得脚上有了些温度。
可这样的姿势并不能持久,上课老师也不允许他用这样的姿势上课,他就蹲坐在座位上,将上衣拉扯得大大的,将双腿连着膝盖一起,全部缩到上衣里去,把暖水瓶子夹在双腿和肚子之间。
中午暖水瓶子不暖和了,就跑去大食堂,让姚婶儿给他装一瓶新的热水,继续塞衣服里小心地抱着。
回来胸口的那块皮肉都烫红了,都舍不得把暖水瓶子拿出来,还因为自己有这个暖水瓶子,别人没有,而由衷的生出一股幸福感来。
因为丁外婆和陆小芳在这里的缘故,这几天陆家的伙食都算得上好,因她们二人是没有水埠公社的供应粮本的,无法在水埠公社的大食堂吃,一日三餐都在陆家。
陆红阳生病,陆卫国带着陆卫民继续上学,陆红月连带着双胞胎都请假没去托儿班,丁外婆和陆小芳就带着陆红阳、陆红月、双胞胎在家里吃。
跟着陆红阳她们吃,陆小芳在陆家的这几天,也是摆脱了苦菜粥的的困扰,算是吃了几顿‘好的’。
丁外婆和陆小芳在,陆红阳就把双胞胎日常吃的米糊给停了,而且双胞胎一岁半了,已经可以吃正常的辅食了,这几天丁外婆在家,不是给她们做碎米粥,就是煮土豆粉,还会在里面打一颗鸭蛋,冲成的蛋花给她们补身体,陆红阳还会特意要求丁外婆切一些稀碎的蔬菜叶放里面。
这个季节的蔬菜只有类似上海青的蔬菜和香菜,本地人爱吃香菜,做啥都喜欢放香菜,香菜可以蘸一切,生吃都行,就跟东北的大葱似的,丁外婆有时候就在她们的粥里切一些稀碎的香菜,结果双胞胎受不了香菜的气味,一闻到香菜味道,就嗷嗷大哭。
之前两人一直有喝牛奶,陆红阳生病这段时间,就把两小只的牛奶给断了,没了牛奶,粥里还有他们不喜欢的香菜,让双胞胎每天都哭,他们又不会说话,需求得不到解决就张着嘴巴哭,陆小芳和丁外婆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哭的她们是一个脑袋两个大,每天耳边都是小孩子的哭声,丁外婆年纪大了,听不得这样持续吵闹的声音,只觉得神经都衰弱了。
中间她小儿子过来接她回去,她也想回去,可又怕晚上陆红月夜哭影响女儿睡觉,就让小儿子回去了,又待了一周时间。
陆红阳这一病,足足病了半个月才好,期间双胞胎都好了,她还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提不起劲。
林老师见她一直不来上课,中途又来看了她一次,见她这一次生病,原本就瘦的小脸,更是瘦的跟巴掌大似的,下巴壳都尖的能戳死人。
巴掌大的小脸在这时代可不是什么美的代名词,而是丑。
用林老师的话说就是:“哎呀,怎么瘦成刀客螂了?”
刀客螂就是本地方言中的螳螂的意思。
她摸着陆红阳的额头,见她不烧了,问她:“不烧了,怎么不去学校啊?学习可不能偷懒知道不?身体好了就要去上学了,你不是还想明年跳到高小吗?不去上学可跳不了级啊!”
丁外婆和丁水英见她不上学,以为是想偷懒。
丁水英上班,倒不说她什么,丁外婆在家可忍不住,她反正闲着也没事,就在门口的火桶里,对着冬日的天光做鞋,一边做鞋一边唠叨:“不上学可不行哦,花了钱的,咋能不去学校学字呢?好孩子,学了字才能不当真眼瞎,你看看我,一辈子都是睁着眼的瞎子,墙上写了什么字都认得。”
“你问问你小姑姑,想不想学认字,你有机会就不能偷懒,该上的课还是要上的。”
“好了就起来了,过几天我就要回去了,家里只有你阿妈一个人撑着,她也撑不住啊,你是长姐,要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来。”
“好孩子,我也知道你累到了。”
丁外婆不知道的是,陆红阳烧是退了,可她肩膀和肩颈处的伤还没好,依然疼,之前用紫药水涂过的地方,现在又和纱布长在一起了。
陆红阳觉得没那么疼的时候,叫陆小芳帮她用镊子夹着棉花球,蘸着碘酒帮她将和皮肉黏在一起结了痂的纱布给撕扯下来,给肩膀上的伤消毒。
紫药水的颜色混着紫红色的皮肉伤,在小孩子身上看得触目惊心的,格外的吓人。
陆小芳知道侄女发烧,却不知道她身上还有这样的伤,帮她消毒时吓了一大跳。
陆小芳哪里敢撕扯?她只能小心地用剪刀剪,将外面的纱布都贴着皮肤的部分都剪掉,剩下的和皮肉长在一起的她不敢撕扯,就一点一点的,将结起来的紫色痂撕开一点点,一点一点地将黏在里面的纱布扯出来,不好扯,就用碘酒先把痂泡软,这样就好撕扯了。
每一次撕扯,都疼得陆红阳头皮发麻,痛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撕扯完,消毒后,陆红阳就不让陆小芳给她盖被子了,就这么晾着伤口,可河边的冬日,多冷啊,冷得陆红阳直哆嗦。
看得陆小芳直掉眼泪。
丁外婆这才知道陆红阳这次是真的遭了大罪了。
丁家的丁小舅过来接了丁外婆两次,第二次丁外婆才走,走的时候丁水英给剪了五尺布给丁外婆带回去,丁外婆不要,丁水英直接塞到了她手上:“你来我这里一住就是半个月,家里都没人照顾,也不给你钱,你不得带点东西回去?你带回去给自己做件衣服,剩下的布做鞋子。”
还给她拿了两瓶周书记带来的黄桃罐头,这次丁外婆说什么都不要了!
“你自己一个人带六个孩子都难死了,我哪里还能要你的东西?你留给红莲她们吃!不要!”再拉,丁外婆就真的虎着脸生气了,把五尺布一扔:“你再拉扯?再拉扯布我也不要你的了!”
丁水英这才无奈,送走了丁外婆。
临行前,丁外婆还说起了陆小芳的亲事,说回去会帮陆小芳留意,这事丁水英都忘了,被丁外婆一提醒才想起来。
丁外婆走后,陆小芳又在陆家住了一个星期,等陆红阳精神彻底恢复了才回去,回去的时候都靠近过年了。
陆小芳回去,丁水英就没给布这么金贵的东西了,而是装了半斤桃酥又去供销社买了两条云片糕和一盒蛤蜊油给她带回去。
云片糕是买给陆爷爷陆奶奶的,算是她这个做三儿媳的孝敬,蛤蜊油则是这次陆小芳过来照顾陆红莲和双胞胎的谢礼。
陆红莲则给她拿了半斤长绒棉:“你拿回去做双手套和棉鞋穿上。”
陆小芳手上也生满了冻疮,两只手背冻得跟两个裂开的包子一样。
陆小芳都冻习惯了,手上只要生过一次冻疮,今后每年冬天都会生冻疮。
*
陆小芳回去,陆二嫂见她去的时候带着她们做的鞋,回来就带回来半斤桃酥和两条云片糕,还打趣她:“你去你三嫂家住这么多天,你三嫂就没说给你做件衣服什么的?”
陆小芳翻了个白眼,把桃酥往陆奶奶怀里一塞:“我和你一起住好多年了,也没见你给我做一件衣服啊!”
陆二嫂立马急道:“我又不是在纺织厂上班!我要在纺织厂上班,我天天给你做衣服都行!”
陆小芳压根儿就懒得理她,说:“二嫂你讲话就跟那癞蛤蟆打哈欠一样,好大的口气!你当纺织厂是你家开的?”
陆大嫂和陆/四嫂也笑:“纺织厂是二弟妹家开的不够她天天做衣服啊,天天给你做一件,那需要多少布,一年要做多少件衣服?”
陆二嫂红了脸,不好意思道:“我就那么一说,这不是看三弟妹是纺织厂的,小芳过去怎么也是照顾病人,总不能就一包桃酥两条糕打发了吧?”连一点碎布头都没有。
她还指望着陆小芳回来,不说带些完整的布,带些碎布头回来也好,她们可以趁着冬天不挑堤坝的时候,在家里做些鞋面、鞋垫啥的,明年小孩子也能有双新鞋穿。
她眼睛瞥到桌上的桃酥和云片糕,嘴巴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眼睛紧紧盯着,想要分一些给她儿子吃。
她从小在娘家不受重视,吃不饱穿不暖,导致嫁人后,看到吃的就忍不住,看到好东西也喜欢往自己家里扒拉。
陆奶奶看到连忙将东西一收:“留着过年吃!”
她们乡下没有糕点票,想买桃酥和云片糕都买不到。
陆奶奶又问陆小芳:“红莲她们好点了没?”
陆小芳过去一直很羡慕她三哥在水埠区安家,成了吃供应粮的城里人,可这次去了三嫂家,她才知道三嫂也很不容易,对陆奶奶说:“唉,三嫂一个人要养六个孩子,纺织厂的工作还三班倒,天天早出晚归,家里就靠红莲一个人,她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就要带四个弟弟妹妹,卫国又是个男娃,外面事情找他还行,带孩子他哪里会?这不,红莲一倒下,整个家就倒下了,你是不知道,我刚去那几天晚上,红月在她妈妈房间哭,双胞胎在这边房间哭,红莲又生了病,我一个人晚上要照顾三个人!你真是不晓得,几个小的,一个哭,一窝子人都哭,哭我都心里酸酸的,唉!”
“得亏我去了帮把手,不然丁家的外婆年纪那么大了,还踩着一双丁点儿大的小脚,她走路我都怕她随时摔倒了,还要照顾三个生病的,还有红月,哪里行?你都不知道红莲肩膀都被挑成什么样了,唉!”
这次过去,陆小芳深刻地感受到,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来共同承担,家里没个能够担事的男人搭把手,平时没事的时候还好,一旦遇到像这次的事情,就是把三嫂一个人劈成三瓣都不够用。
这话她当然不会傻到说出来。
三嫂不嫁人,那就还是她三嫂,三嫂要是嫁了人,那还是她三嫂吗?
*
陆红阳病一好,就带着陆红月及双胞胎去学校上学去了。
大概是贺书记说了十三岁以下的孩子都不用参加筑堤建坝的劳动,中心小学也就没再给学校的学生安排劳动课,开始借着冬季农闲的时间,给学生们补之前落下的课。
陆红阳本来就是跳级来的四年级,还请了一个月的病假,马上都要放寒假了。
林老师担心她上课跟不上,把她放在了最前面,上课的时候,简直是对着她一个人上课,上课速度特意为了照顾她而放慢了,每讲完一题,都要特意停一下,脸上全是和蔼的笑容,笑眯眯的问她:“听懂了吗?”
陆红阳就会满头黑线,同时心里又暖暖的点头表示听懂了。
林老师说话声音特别温和:“不能光点头,要真听懂了才行哦~,听不懂也没关系,老师可以再讲一遍!”
眼睛继续瞥陆红阳。
陆红阳则用力点头,表示强调:“真的听懂了!”
“真的懂啦?”林老师还是不信,“过几天就期末考试了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