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四个木门板搭上去, 两个大男人站在门板上,就这样,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小男孩救上来。
姚援朝情绪还稳定点, 陆卫民被拔上来就张开嘴巴哇哇大哭。
他的小裤衩在刚刚被河滩给吃进去了, 此时浑身是泥, 光着小屁股,遛着糊满了泥的小鸟,站在人群当中,心底满是害怕。
救他上来的男人见他哭的大声, 一边往回收门板, 一边说他:“现在知道哭了?你说你们胆子咋就这么大呢?这地方大人都不敢过来,你们两个小孩子跑这里来?”
他看到旁边有个鱼篓, 鱼篓的盖子居然还是盖好的,里面的黄鳝泥鳅都还在里面没跑出来:“跑到这里来挖黄鳝泥鳅?你们爸妈呢?你们爸妈是谁?我跟你们爸妈说!”
听到‘爸妈’二字,原本情绪还算稳定, 只是眼睫毛上挂着几滴泪珠的姚援朝也哭了起来,反倒是陆卫民低着头不哭了。
他想起他阿爸了。
陆大河刚去世那段时间,他是很惶恐和害怕的, 刚好那段时间陆红阳来了,她的稳定和每天指使他抓鱼抓黄鳝, 给他们做好吃的行为, 稳定了这个家,也稳定了他们的情绪。
可他心里始终不曾忘记陆大河, 忘记他们的爸爸,只是他不敢说,丁水英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他怕他提起爸爸,阿妈就崩溃了。
此时被人提起爸爸,他不是跟刚才一样嗷嗷大哭,反而是低着头,眼泪水向水滴一般,一颗一颗的落到干燥的河滩表面,溅起一颗一颗小小的水花。
陆红阳过来抬起他的脸,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摇摇头,用哽咽的声音对陆红阳说:“阿姐,我想阿爸了。”
他一直不敢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两个小孩实在是脏,陆红阳让姚赶英看着两人,让他们不要乱跑,她自己则去问人,刚刚救人和搬门板来的四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
人家如此热心的救了陆卫民,大热天的,又是扛门板,又是冒着危险救人,她肯定要和丁水英说的,后续肯定要感谢人家。
她过去跟几个大人道谢,几个帮忙的男人、女人见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懂事,心里也是感叹,嘴上却在嫌弃的赶她走:“这里不能来,不能靠近这边,多危险?也跟你阿弟说,以后这边千万不能过来,你也是,走远点,你一个小孩子道什么谢?赶紧走赶紧走!”
跟赶鸭子似的。
四个人把门板拉上来后,又扛着门板给姚家人送回去了,去的时候明显不像来的时候脚步那么匆匆,而是慢慢走,从容了很多。
他们顺手就给姚家把大门按上了,还贴心的帮姚家把大门给关了起来再走,只是大门上的河泥他们是没时间帮人洗了,他们还得继续赶回河边去挑水呢。
河滩边人也逐渐散去,三三俩俩的聚在一起说着刚才的事。
“你说这些男孩子有多调皮?往那么深的河滩那里跑,幸好那个会哭的男孩子机灵,知道害怕的哭了,这才引得大人过去看,不让像另外一个那样,真是被河滩吞了都不知道。”
“两个都调皮!”
“另一个看着还斯斯文文的,肯定是哭的那个带过去的!”
“那可说不好,两个能玩在一起去的,你要说他们性格差别有多大,谁信?回去我也要跟我家丫头、小子说,让他们身上的皮子给我紧实一点,要是让我知道他们往没人的河滩上跑,我把他屁股揍开花!”
“是要打,不打不行,胆子这么大,两个屁点大的小人,就赶往河滩上抓鱼了,那鱼是他们能抓的?河滩比他们都深,踩下去头都看不到,也敢来抓鱼,我看是被鱼吃还差不多!多危险,你说多危险!”
陆红阳也在带着两个小泥人在大河沟旁边洗脸洗身体,两人除了一张脸还能看出来,身上全是泥。
洗干净身上,陆卫民才发现自己的小裤衩没了,遛着一只鸟,他也不感到害羞,就这么大剌剌的走在路上,还和陆红阳商量呢:“阿姐,你能别和阿妈说吗?”
陆红阳斜睨他:“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怕阿妈揍了?”
陆卫民腰上还挂着竹篓,竹篓用麻绳绑着在腰上,他也不怕刺挠,摇摇头说:“阿妈工作辛苦,我怕阿妈生气。”
他年龄还小,说不出心中的感受,不光是害怕丁水英生气,阿爸不在了,家里只剩下阿妈一人,他怕阿妈……他说不出来。
总之,不想让阿妈知道这事。
那边姚赶英却是肺都气炸了,一边走一边数落要援朝:“谁让你逃课的,你说!”
“胆子肥了啊,敢逃课去抓鱼,你看我回去不跟爸妈说!”
“你看看你自己,脏的像什么样了!”
“身上都是泥,脏的都不能要了!”
“你看看回去阿爸不揍你吧!”
姚援朝一路都沉默着可怜兮兮的缩着脖子,被他阿姐骂。
晚上两家就传来了竹笋炒肉的声音,和陆卫民、姚援朝的惊天哭声,周围的邻居们听到没有一个来劝架和拉架的,就连一向好脾气的圆脸大婶这次都没劝丈夫说别打了,只在丈夫揍完之后,过来看着儿子身上的竹丝痕,给他擦拭着身体:“这次知道厉害了吧?你们想抓鱼,在水沟里抓,在河沟里抓,怎么能往河滩上去呢?河滩上多危险?你要是出什么事,你就是在要你爸妈的命!”
说到这里,圆脸大婶哽咽了起来,低低的哭泣着。
姚援朝哭的一抽一抽的:“我们就是看河滩上很多人,河滩都晒干了,才去抓鱼的。”
圆脸大婶给他屁股上抹药,声音轻柔,动作却一点都不温柔,粗糙的手指在他屁股上竹丝抽出的痕迹上用力抹着:“那只是表面晒干了,下面的河泥都多少年堆积在那里,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晒的干?下面都是湿的呢,你个傻小子!以后还敢不敢逃课,敢不敢跑河滩上去了?”
姚援朝本来屁股上的疼都缓和了一些了,被圆脸大婶的手指在上面又戳又抹的,又疼的直抽抽,连忙摇头,“不敢了,阿妈,我不敢去了。”
圆脸大婶这才收了黑乎乎的狗油膏站起来,“知道不敢就好!”说着,拿着狗油膏去对面的陆家。
这狗油膏是他们自己家熬的,这时候没有什么碘酒之类的消毒,狗油膏就是这时候人的万能神药,什么跌打损伤、烫伤、刀伤、武器伤,什么伤都抹狗油膏,狗油膏熬好的颜色黑的就跟煤炭一样,也不知道什么原理,反正效果显著,不管什么外伤,一抹就好。
对门的陆卫民还在大声嚎哭,圆脸大婶生怕丁水英脾气暴躁,把孩子打出个好歹来。
是的,以前陆家一直都是丁水英是严母,陆大河是慈父。
陆卫民深刻的反应了,什么叫‘我妈已经三天没有打我了,感觉整个人飘了!’
但丁水英并不是真的没有理智。
她打陆卫民,陆卫民会躲,整个人缩在桌子的后面,丁水英就对着桌腿一阵猛抽,主要力道都抽在了桌腿上,只有前面的一点竹丝尖尖在抽桌腿的时候,打到一点在陆卫民腿上、屁股上,可架势足啊,陆卫民的哭声简直要掀翻屋顶,听得外面的圆脸大婶直叹气,拍着门:“水英,水英,别把孩子打伤唻,打几下屁股就行了!”
丁水英气的大声喊道:“婶子你别管,今天不让他好好涨涨教训,胆子要上天了,自己去河滩上还不算,还带着援朝去,我回来听到这事魂都吓没了,这要出了事怎么搞?他自己要有什么事就不说了,还带上援朝!”
说着又是挥舞着竹丝,朝着陆为民和桌腿一顿猛抽,陆为民被竹丝尖尖打到也疼啊,疼的在里面直跳脚,尖叫的哭着喊着:“阿妈我不去了,我不去河滩了,我再也不去河滩了!”
急的圆脸大婶在外面直拍门:“好唻好唻,你教训一下就算了,哪能把孩子往死里打?快开门,红莲,你来开门,我这里有些狗油膏,赶紧给卫民擦擦。”
陆红阳开了门,圆脸大婶把狗油膏给了陆红阳,进来把丁水英手中已经抽的只剩一截柄的竹丝给抢走了,把她推到房间里。
其实她心里也害怕。
她自己的孩子她自己知道,援朝要是没有陆卫民带着,他自己是绝对不会往河滩上跑的,可两个孩子打小就在一起玩,感情也好,加上两人还小,都不懂事,她家援朝年龄还大一岁呢,就算要怪,也是怪援朝不知道劝着点弟弟,两个人往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劝的丁水英。
丁水英就坐在床上呜呜的哭。
陆大河去世,她一个人是又当爹,又当妈,“多亏了红莲大了,懂事了,能帮我照顾三个小的,不然我要上班,就是把我砍成两半都不够用,他还这么淘气!”
她其实更气自己,和孩子说什么让他去水沟里抓鱼抓黄鳝,小孩子懂什么?河沟和河滩只有一条堤坝隔着,小孩子跑到河沟里抓鱼,哪里会不往河滩上跑?
主要是她从小对几个孩子耳提面命,可以在水沟里抓鱼,但不能往水深的大河里跑,几个孩子从小就听话,从来没有发生过往大河里跑的事情,加上河滩上每天挑水的人那么多,她一时间就没想起来,河滩上也有危险。
这种河滩吃人的事,她也没有遇到过。
还好两个孩子没事,要是他们有什么事,让她和姚家人怎么活?两家好好的人都要变成仇人了。
她也是真的后怕。
堂屋里,陆卫民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下来,转为了抽泣。
他腿上被抽出来几道竹丝痕,细碎的,也疼的很,因为主要力道都在桌子腿上,他的伤很轻,只是丁水英打人的样子吓人,他是害怕的哭,躲在桌子后面,窝成小小的一团,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双胞胎和陆红月早就被陆红阳关到了屋子里,此刻听到堂屋里动静没了,也打开门,三个人探出了三颗头,两个小的眼睛里也是挂着泪水,艰难的迈过门槛,一个哭着踉踉跄跄的奔向陆红阳,一把抱住陆红阳的大腿,害怕的把头埋在她的双腿之间,像只小鸵鸟。一个跌跌撞撞的奔向桌子腿,再从桌洞底下爬进去,心疼的看着陆卫民,害怕的也哭了起来,看到陆为民腿上的红痕,回头跟陆红阳告状:“打打打打打,呼呼,呼呼!”
她小嘴巴对着陆卫民腿上的红痕吹吹,意思是吹吹就不疼了。
他们俩平时摔跤,阿姐就是这么哄他们的,阿姐的嘴巴有仙气,呼呼就不疼了。
圆脸大婶拿了狗油膏过来劝了一会儿又回去了,姚叔看到她还给陆卫民送膏药,气的和她说:“你还给他送膏药?他就该吃这一顿打!自从大河没了,丁水英要上班,她家几个孩子就彻底没人管,这次还算幸运哎,河滩上都是人,救得及时,要是没人的时候咋办?”
圆脸大婶儿瞪了他一眼,“你声音轻点!”
姚叔重重的叹了口气,想说不让自家儿子和陆卫民一起玩的话又说不出来,只能又气的去教训自己儿子,让他以后长点记性,不要往河滩上跑,不论是有水还是没水的时候。
等丁水英情绪平静消气了,陆红阳才和她说起那几个帮助救援的人,问她要不要带着陆卫民过去谢谢人家。
丁水英被陆卫民气的脑子嗡嗡的,被女儿提醒才想起这事,擦了擦眼泪鼻涕:“去肯定是要去的,哪里能不去?还得和你姚婶儿商量一下带些什么东西去!”
要是只有一个人,她只需要买一份礼物就可以了,当时救援的好几个人,还有四个抗来门板的,人家辛苦救你儿子,你不可能装作不知道,坑都不坑一声。
她又从自己的钱票盒子里找出这几个攒下的月糕点票和糖果票,又拿出钱来给陆红阳:“你明天去供销社就着这些票买点桃酥和水果糖。”
第52章
现在天气热, 别的糕点都放不长,桃酥酥脆,能放好久都不坏。
陆红阳接过钱票点头,丁水英又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才攒了点钱票, 本想留着过年用……”
想了想, 又问陆红阳:“家里土豆粉还有多少?”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都不想动家里的存粮,现在是灾年,粮食是能救命的, 现在想要弄点粮食多难!
其实最合适的是送人家土豆种子, 这才是能解决大事的东西,但她家的土豆现在都被民兵看着, 她就是想给都没法给。
陆红阳想了想说:“四百多斤吧,阿爷阿奶送来的土豆粉家里基本上没怎么吃过。”
实际上是吃过的,陆红阳偶尔馋了, 会给自己煮一点解解馋,在‘拼夕夕商城’买一瓶芝麻酱,花椒干辣椒爆香, 放一点郫县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加了点水, 放两勺芝麻酱, 再烫一些野菜、油豆腐、一个荷包蛋、一点土豆粉。
算了,不能想, 再想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但她每次吃完,都会再买一些放回去,所以看着好像没少过似的。
丁水英对她一直很放心, 点头说:“你们几个平时在家里也别太实在了,肚子饿的受不了,就拿些出来煮了和妹妹们一起吃,也别真的一天到晚吃荷叶粥,天天吃那东西谁受得了啊?”
丁水英所在的纺织厂虽然也是以荷叶粥为主,但是米多荷叶少,偶尔还能吃些别的,但量都不多,只够厂里人吃,多的想带回来给家里人吃,是没有的。
这还是他们厂效益好,才有这样的伙食。
陆红阳得到丁水英的话,自然是点头不客气,下次开小灶的时候,就可以把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他们也带上了,不然老是怕陆卫国唠叨。
陆卫国小小年纪,已经颇有老头子的气质,对于家里多吃一点东西,就老是会担心吃太多了,家里粮食不够吃了,后面会饿肚子,每次都让她少弄一点,她干脆把他排除在外,每次只带陆红月和两个龙凤胎,偶尔带上陆卫民,省的他唠叨。
现在阿妈说能吃,总不能还唠叨了吧?
早上丁水英出门去对面找了圆脸大婶,和她说了去感谢人家的事,圆脸大婶儿左手手背拍向右手手心:“是要感谢,就是拿什么感谢人家呢?我滴个老天爷。”
要是平时,家里有鸡鸭鹅,她怎么也得拿些鸡蛋去感谢人家。
她丈夫每个月六十多块钱的工资,每个月供应粮也有二十多斤,家里不愁吃喝,可现在是灾年,再怎么样,粮食都是不能作为谢礼的,她丈夫在矿上上班,家里别的没有,就煤票多,总不能去给人家送一筐煤吧?
鸡蛋这些,自从家里鸡鸭鹅都被由私充公,她家里的鸡蛋也没了,平时想给几个孩子打打牙祭,都还多亏了她一双巧手,在食堂里干活,和丈夫的工资多,不然几个孩子都得饿肚子。
丁水英低声对圆脸大婶说:“我厂里还发了几张糕点票和糖票,准备叫红莲去供销社买点儿糕点和糖果,一家分点儿,再添点别的,也差不多了。”
这年头粮食多精贵啊,好个人呢,多了她们也送不起,送得起也不能送,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圆脸大婶听她这么说,也点头表示合适,大人的东西不好送,送些糕点和糖果给人家孩子甜甜嘴,总归是行的,炭山的矿上工资高、福利好,圆脸大婶儿手里也是有不少糕点票和糖果票的。
“剩下的,我再烙几个饼给那几个救了人的人吃,他们一天到晚在堤坝上挑水干的是力气活,那野菜团子老的都喇嗓子,哪里吃的下?还有那荷叶粥,苦!我给他们烙几个饼,起码能垫吧下肚子。”
丁水英不擅长厨房的事,但家里有现成的土豆粉,就点头说:“行,那我给他们一人带一把土豆粉。”
两人商议定了,圆脸大婶就也去准备人家救命的谢礼了。
丁水英给陆红阳的,是开年之后一共攒下的三斤糕点票和两斤糖果票,陆红阳去买了三斤桃酥,两斤水果硬糖,自己从‘拼夕夕商城’里也买了两斤水果硬糖,玻璃瓶装的,没有糖纸的那种,桃酥同样批发了五斤。
晚上丁水英回来,看到陆红阳买的桃酥和糖果,去河滩上割了芦苇回来,编织了几个小芦苇篮子,这都是本地人的常规技能了。
一斤桃酥大约是十九块,丁水英给每个芦苇小篮子里放了八块桃酥,和十二颗糖果。
当时主要救助人员是六个人,两个在河滩上帮忙编织扁担竹排,把两个小男孩拉上来的人,四个帮忙去扛木板门的人,剩余的自然也要感谢,却不能再这样送东西,不然多少东西都不够送。
陆红阳和丁水英商量了一下,不如明天早上起来蒸一锅馒头,当时帮忙的人,每人两个馒头的谢礼,这样谢礼既不算太轻,也算不上太重。
丁水英拍板:“行!”
这事她自然不能一个做,得和圆脸大婶说一声,和圆脸大婶一拍即合,因为圆脸大婶也是打算烙了葫瓜饼去河滩上,感谢那些在姚援朝出事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的人。
陆家家里就是有面粉的,一半是丁外婆送来的粗面,一半混合了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买的精面,放了大半年了,下面有些结团发黄,丁水英忙拿了个簸箕出来,将面粉倒在簸箕上,嘱咐陆红阳说:“一会儿太阳出来了,叫你哥放到院子里晒两天,去去霉气。”
丁水英吃不准要做多少个馒头,只心里估摸着一人两个馒头也尽够了,用‘米升’舀了两升面粉到陶盆里,两升面粉大概是四斤多一点,陆红阳趁丁水英不注意的时候放了五克酵母进去,糖是没有的,酵母也是没有的,只有纯面加水,连面都不醒发一下,还是陆红阳提醒她,要把面醒发一下,她才讪讪地说了声:“哪有那么麻烦。”
可还是乖乖的把面团放入陶盆中,盖上了芦苇盖,等面团醒发到两倍大小时,才又拿出来把里面的气都揉排干净。
丁水英全家基本上都是在煤矿上讨生活,干的都是体力活,所以她家从小做吃食就大,丁水英切出来的馒头剂子也大,等蒸屉蒸出来,好家伙,陆红阳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实在的馒头,连丁水英也被吓了一跳,怎么自己以前蒸的馒头都跟石头似的,怎么这次蒸出来的如此暄软,还发的这么大!
她怀疑是不是面粉放久了坏掉了,又去抓了把面粉在鼻子下闻了闻,没有霉味,面粉看着也正常。
这时候就没有坏面粉这回事,发了霉的东西都会刮掉上面一层霉继续吃呢。
蒸好了馒头,丁水英自己先吃了半个,剩下半个给陆红阳,又拿了四个送去到圆脸大婶家。
此时尚早,丁水英要上班,是一大早起来揉面蒸的馒头,对面的圆脸大婶家也一样。
姚叔正要从家里出发去炭山的矿上去上班呢,看到丁水英送来的四个大馒头堆在碗里堆的跟小山似的,原本不太好看的脸色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推辞道:“你看你,还这么客气,送什么馒头啊,你拿回去给卫国他们吃!”
丁水英把装着大馒头的陶碗塞到姚叔手里说:“卫国他们有,这是给你们的,昨天援朝也吓坏了吧?”
姚叔气道:“他还吓坏了,我才吓坏了呢!他一个做哥哥的,带卫民到河滩上去,不打他打谁?”
在姚叔看来,自家孩子乖巧听话,肯定是陆卫民带的才去河滩上,可自家孩子比陆卫民大一岁,还能听陆卫民的,去危险的地方,也是该打!
姚叔见丁水英不是跟他客气,就更不好意思了,说:“你婶儿在厨房烙饼呢,我去炭山了。”
说着,他忍不住拿了个大黄馒头走了,那馒头比他拳头还大,满是精面的清香。
他也好久没吃过这么实在的精粮了,剩下的三个,他留在家里给姚解放、姚赶英几个吃,至于姚援朝,哼!饿着他!
圆脸大婶听到声音也出来,看到桌上的三个大馒头,也是推辞,见推辞不过,她也不推辞了,盛出来一叠饼子给丁水英带回去。
两人拉扯间,天已经逐渐地亮了,丁水英和圆脸大婶说了她给每个芦苇篮里放了八块桃酥和十二颗糖果、一斤红薯粉,两个大馒头的事。
圆脸大婶听了说:“你看我,我还准备了十块桃酥,三斤桃酥不够我还补了半斤,那我也去掉两块去,八块听着好听!”说着连忙进去里屋,从每个篮子里拿出两块桃酥,出来对丁水英说:“你家里有没有洋红?你在馒头上面点一点洋红,喜庆。”
不然送人家白馒头,有些人家家里有老人,就会忌讳收白色东西。
哪怕丁水英蒸出来的馒头又黄又白又灰的色,也不行。
丁水英家里还真没有‘洋红’,圆脸大婶这里有,就从自家拿了,过去给几家的馒头上都点了一点胭脂红,至于剩下的要带到堤坝上吃的,就不用点了。
做完了这些,两人看了眼天色,又把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人都叫起来,她们要带他们去人家家里送东西感谢,再迟一点,人家都要上工去了,她们也要上工去了,白天她们都要上班,根本没时间准备这些。
陆卫民知道昨天那些人救了他们,表现得很乖,身上穿着陆卫国穿小的破衫,乖乖的被丁水英带着,一家一家的感谢。
救人的男人们回去就和家里女人说过前天白天的事,见昨天没人上门,就以为不会有人上门感谢了,这事上门感谢很正常,可不上门感谢,当做举手之劳的,也正常,没想到隔了一天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拎着东西上门了,又惊讶又高兴,忙客气地说:“嗨!谢什么谢?任谁看到有孩子困在河滩上了,都是要伸一把手的,顺手的事,你们还这么客气!”
嘴上是这么说,眼睛却一直忍不住的往芦苇篮子里面瞅!
丁水英和圆脸大婶也是客气地说:“吃大食堂的时候家里粮食都被收上去了,连个鸡蛋都没了,也没什么好东西能谢谢你们的,就一点吃的,给家里孩子们甜甜嘴,可千万要收下,要不是你们伸手拉他们上来,还不知道这两个小子怎么样呢。”
反倒是被她们感谢的人家,吃惊的睁大了眼睛,问她们:“啊?你们不知道吗?”
丁水英和圆脸大婶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也诧异地问:“知道什么?”
被感谢的女人连忙叫自己男人出来,“快快快,你跟她们说,说她家那大丫头是怎么这样……又这样……”女人扭动着身体,做出向前趴和向后仰的姿势转着圈:“让那两个小家伙就从陷进去的河泥里爬出半个身子来的!”
这事这两天都在水埠公社上传遍了!
会传得这么快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两个小孩深陷河泥这种事,本就容易引起家长们的重视,回去个个对自家孩子耳提面命,不要去河滩上玩,河滩下面有水鬼,会把人拉下去。
二是当时的情况实在有传奇性,几个大人在远处够不到那两个小孩,其他人去找门板工具来又要时间,两个孩子当时河泥都淹到腰了,情况实在十分危急,说不好他俩就慢慢沉到河泥下面去淹死了。
可这时候,一个十岁大的小丫头,跟他们说什么趴在河面上,躺在河面上,两个小家伙也就真听那个女孩子的话,那样做了,还真就把他们救上来了,至少是延迟了他们下落的时间,及时地等来了门板,把他们拉上来。
因为太过传奇,又怕自家孩子掉下去,回去都跟自家孩子说,还有好事的,跟说书似的,大声和邻居们说。
一时间,大半个水埠公社,都在传陆红阳智救两个深陷河泥小男孩的传奇事件。
然而这件事的当事人一点都不知道。
因为没人和她说,哪怕有人远远的对她指指点点,她也没兴趣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谁要和八九十岁的小屁孩说话啊!
被感谢的男人见自己妻子做出扭腰的怪样子,连忙推开她:“还是我来说吧!”
男人将当时的情形又说了一遍,才感叹地说:“你那个女儿是真聪明,我们当时围在周围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拉又拉不到,去又不敢去,王柱去拉,差点自己也陷下去,我们当时在边上急得一身是汗都没办法,哪晓得她一个小姑娘,胆子那么大,还真知道怎么从河泥里脱身出来。”
第53章
这件事陆红阳回来根本没跟丁水英说, 姚援朝和陆卫国两个小子回来根本不敢和他们爸妈说这事,圆脸大婶儿还是从大食堂吃饭的周围邻居口中知道的这个消息。
此时陆红阳已经上学去了,两个人带着两个缩着脖子跟在她们身边的小子,放下一个芦苇篮子的谢礼, 对当时救人的男人谢了又谢, 这才去下一家。
她们一走, 那男人的家人忙拿起两个临时编织的芦苇篮子,想看看里面都有什么,对他们来说,现在不论有什么, 都是额外的东西, 都值得他们期待。
“哎哟,是大白馒头哩!”女人惊呼一声。
男人原本没在意里面有些什么, 闻言也凑过来伸头一瞧,两个比成年男人拳头还要大一圈的大白馒头。
说是白馒头其实有些不合适,馒头的颜色有些发黄、发灰, 但还是能看出来,是用纯面做出来的精细食粮。
男人还没上班,此时还没吃早饭, 好久没吃过正经粮食的他,闻着粮食的香味, 哪里忍得住?伸手就拿了一个, 一口咬在嘴里,满嘴都是米粮的清香, 满足的不得了!
他让女人也咬一口,女人瞪了他一眼,然后咬下了小小一口, 夸赞道:“想不到这丁水英的手艺相当不错,馒头蒸的这样暄软!”
馒头是没有放糖和糖精的,只有纯粮食的味道。
她拿起另一个馒头,喜滋滋地说:“这一个我给你留着中午吃,食堂的饭菜哪里是人吃的?有了这个大馒头,你中午也能好过一些。”
男人说:“另一个你和孩子们分了吧,我吃这个就行。”
女人却摇头:“他们那些小孩子,哪里用得着吃这么精细?马上就要双抢,你天天挑水累死了,你带着吃!”她一把将那个剩下的馒头塞到男人手里:“你放口袋里,中午饿了拿出来吃,里面还有桃酥和糖果呢,他们吃的比你好!”
她喜滋滋的看着馒头下面的八块桃酥和十二颗糖果,还有一把土豆粉,不由道:“给的东西可真实在,现在想要拿出这么多东西当谢礼可不容易,现在供销社食糖紧缺,都限量供应了,她这一次怕是把家里的食糖供应量全用了!”
男人说:“她家还是有点底子的,她家是炭山的,她阿爸是炭山的生产队长,兄弟也是炭山的工人,她自己前些天不是成为纺织厂正式工了吗?纺织厂效益好,福利也好,能拿出这些东西不奇怪!”
女人有些意外地说:“我还以为她男人没了,家里日子就难过了,她一个女人,养六个孩子可不容易,没想到家底这样厚。”
“这话你可别对外面说,厚不厚的,不过人家的心意罢了,人家要真给几个糖来当谢礼,你不是也不能说什么?人家给这么多谢礼,也是讲究人家。”
女人白了男人一眼,“我还用你教?我自己不知道?再厚的家里,六个孩子吃,能剩多少?她这个月才刚升的正式工,之前都是学徒工,一个月才二十一块钱,要不是现在都在大食堂吃饭,就她这点工资,养活她和几个孩子都困难,都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罢了。”
纺织厂的工资都是透明的,大师傅们的工资可能有些人还不清楚具体的,但学徒工的工资是多少,人人都知道,纺织厂就在她们家门口,谁不想去纺织厂工作?经常有人去问纺织厂还招不招工,里面工资多少她们都问的清清楚楚。
待她看到圆脸大婶带的东西,同样是八块桃酥和葫瓜饼的时候,浑身的喜意简直能溢出来,对男人说:“你看,这下好了,不用让来让去了,现在天热东西放不住,给他们吃饼子就成了!”
丁水英和圆脸大婶又带两个小男孩去剩下的五家感谢,王柱就是那个冲上前要拉他们上来,结果自己差点也被陷下去,赶紧先跑回来另想办法的男人。
他是水埠区本地居民,前两年媳妇没了,自己带三个孩子一起生活还没成家,和他父母住在一起,个子倒还行,就是人很瘦,瘦的跟螳螂精似的,见到两个女人带孩子上门,一下子慌了,忙大声喊:“阿妈!阿妈,家里来客人了!”
要是有个男人在,他还好自己招待,两个女同志,尤其是丁水英,还是个寡妇,他自己也是个鳏夫,就不好他自己来招待了,所以赶紧喊他妈出来。
他妈五十岁出头一个小老太太,看着很是精明,听到儿子的喊声,忙从屋里出来。
丁水英和圆脸大婶说明了来意,小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接过两人带来的东西,嘴里说:“哎哟~~~咋这么客气哟~~~~一点点小事情,谁看到不搭把手哦~~~”
然后两眼放光地看着丁水英,不住的瞧,不住的点头,满脸都是欢喜:“长的真好,这么好看!”
她个子矮,够不着丁水英,不然看她那样子,是真恨不能上手在丁水英脸上摸两把。
她又看到了陆卫民,抓住陆卫民就在他脸上一顿摸,一边摸一边夸:“这就是那个陷到河泥里的小子了吧?长的这么体面,这大眼睛,像你阿妈!下次可千万不能再去河滩上玩了知道不?这次多亏了你王柱叔他们在河滩上瞧见了,要是没人看见,多吓人,是不是?”
她越看陆卫民越欢喜,连忙进屋子里,拿出来一把冰糖出来,五月的冰糖都融化了,塞给陆卫民和姚援朝,给他们吃。
吓得圆脸大婶和丁水英赶紧推辞,嘴里说着:“别客气别客气,我们还要去下一家,就不多待了。”
赶紧跑了!
她们都走出四五十米了,老太太还在后面朝她们挥手,大声且热情地喊:“下次有空来家里坐坐啊!”
一直到看不见丁水英和圆脸大婶了,老太太眼睛还在朝她们离去的方向瞧着,眼里满是意犹未尽地说:“这姑娘长得多好,那大眼睛,那高鼻梁,那大体格子,生出来的孩子个个漂亮,个个体面!”
“那小子长得虎头虎脑的,腿那样长,一看就知道以后个子像他阿妈,是个大高个!”丁水英一米七的身高,在这年代的女性当中,真的是一骑绝尘的高,比这时候的很多男同志个子都高,身材也不是纤瘦的类型,而是大骨架,丰腴健壮。
尤其是去年生完孩子后,那是隔三差五的鲫鱼豆腐汤的补,陆红阳总是在里面夹带私货,鲫鱼要么是放油煎过的,要么是放猪油,纺织厂的大食堂伙食又好,还是敞开任吃,丁水英饭量大,一顿饭能吃满满两大海碗,怀孕亏空的身体,被陆红阳和大食堂这么补,早就补回来了,也就是从今年开春,大食堂开始用粮本吃饭了,这才瘦了些,但看着依然健壮。
是这个时代的人最羡慕认为最有福的身材。
老太太忍不住看了眼自己儿子那瘦得跟螳螂精的模样,有些眼疼的别过眼睛,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就回屋里去了。
她倒是有心想给自己儿子去说亲,可她儿子这瘦的跟螳螂精的模样,谁能看得上他?也就还算勤快这一个优点了。
可这年代谁不勤快?不勤快的人早就饿死了!
等把帮着送门板的四家谢礼也送完,丁水英和圆脸大婶对陆卫民和姚援朝是千叮咛万嘱咐,丁水英是直接恐吓上了,对陆卫民凶恶地说:“给我好好在学校待着,看好你阿弟阿妹,要是再让我知道你逃课,在外面野,回来看我不揍你!”
昨天一个被阿爸揍,一个被阿妈揍的两个小家伙,捂着屁股赶忙跑到学校里去了,丁水英和圆脸大婶也一个去大食堂,一个去纺织厂上工。
剩下的馒头她们自己都没时间送到河堤上感谢人家,这件事就托给了姚赶英和陆红阳姐妹俩。
两个小姑娘先是去了学校,到了学校,老师们先把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个人,一个班一个班的带着,让他们去说说,他们是怎么陷进河滩淤泥中出不来的,又问底下的学生们:“我们出去挑水,是为了抗旱救灾的,不是跑出去玩的,尤其是河滩,你们看着是不是表面都晒的干干的,就以为下面也是干的?”
学生齐拉拉地说:“是~~~~~”
“你们刚刚听到了,那只是表面干了,下面其实是吃人的饿兽,要是跑那边去,一不小心就会陷到里面去,被拉住腿脚给拽下去了。”老师们指着陆卫民和姚援朝:“这两个就是现成的例子,差点就被河泥吞下去了!”老师说的很严肃,很吓人,然后问学生们:“你们能不能往河滩上跑?”
下面学生又齐齐地摇头:“不能~~~~~”
“对,不能!”老师强调:“千万不能往河滩上跑!”
“前天他们两个是运气好,刚好被人看到了,要是没人看到,他们就是被河泥吞了,都没人知道,到时候你们阿爸阿妈找不到你们,多着急,多伤心!”
有个小姑娘举起手说:“老师,我阿爸阿妈不会伤心,他总说我和阿妹是讨债鬼,怎么不去河里淹死呢!”
全班哄笑。
老师依然面色严肃地说:“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然后对举手的女孩子说:“你阿爸阿妈愿意花钱来让你们上学,让你们来读书,说明他们心里是在意你们的,你们并不用管他们说了什么,只需要看他们做了什么,你看外面有多少女孩子都读不了书,你却能来学校读书,你想想,他们是不是在意你的!”老师眉头一挑,故意说:“有时候啊,家长们的话,你们要反着听!”
小姑娘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原来阿爸阿妈的话要反着听的啊!
等老师们带着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人在每个班级都展览过一遍后,又把学生们喊到了操场上集合,让陆红阳上台,去说她是如何智救陆卫民和姚援朝的。
老师把她往升旗的水泥台子上推:“你就详细说说你智救他们的过程,怎么教他们从河泥里爬出来的,为什么用那样的方法就能从河泥里爬出来。”
陆红阳:……
第54章
陆红阳并不是活泼的性子, 从小到大,她的成绩也并不是顶尖的那一拨,总是徘徊在前十名左右,只是她的成绩比较稳, 小学的时候成绩在班里前十, 中学在班里前十, 勉勉强强考入了县重点高中,成绩还是在勉强维持在班里前十。
这种露脸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到升旗台上当中讲话的事情,她真的是从小到大经历的很少。
望着下面那群小萝卜头, 她还真有种大学生在欺负小学生的感觉。
实事上也确实如此。
她已经打算好, 下学期就跟老师说要跳级,尽快跳到初中部去, 这样在初小浪费时间,欺负小学生,她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好在她不是真的小孩子, 虽然有些尴尬吧,倒也不怯场,她无法向下面的孩子们解释什么叫‘非牛顿流体’现象, 也无法和他们解释张开双臂趴在淤泥上,是增加身体与淤泥的接触面积, 减少压强, 而快速挣扎,会对淤泥施加很大的力, 淤泥在力的作用下会瞬间变硬,因此产生了很强的抵抗。
她只能把这一切推到已经去世的陆大河身上,说她阿爸就是大河对岸的陆家庄的, 她阿爸从小在河边长大,以前和她说过如果不小心陷到河滩里面,自救的方法,这个方法是陆大河自己发现的,他小时候陷入到河滩里,就是这么自救出来的,如今又救了她的阿弟。
老师和下面孩子们听了都恍然大悟。
难怪她小小年纪,就敢在大人都救不了的河滩边,教两个小孩子如何自救了,原来是她爸爸教她的啊。
那就难怪了,他阿爸是河对岸的渔民家庭出身,那知道怎么在河泥里自救,就说得清了。
这件事很有科普意义,老师们不光是在小学科普了这个对水埠公社的孩子们来说,很实用的自救方法,还带着陆红阳去了牛市旁的高小和初中,也去科普了一遍。
陆红阳三人被带到高小,她其实没在人群中看到陆卫国,但她知道陆卫国肯定也在下面,只是他一时间没找到而已,倒是姚解放她看到了。
姚解放是个性子较为活泼爱笑的人,她一来,就对她热情的挥了挥手,然后又握起拳头,对同样来作为反面例子展示的姚援朝恶狠狠的挥了挥拳头,吓得姚援朝一缩脑袋,屁股又疼了起来。
陆红阳虽然没看到陆卫国,可她这次在科普的时候,就把陆大河的事简略地带过了,重点科普陷入河泥中要如何自救的事,为说的清楚明白一点,她还将门板放在河泥上不会沉下去来举例,人体趴在河泥上,就和门板放在河泥上不会沉下去是一样的道理,并且在台上给他们做亲身示范,看的太小的大孩子们又是一阵哄笑,还有人站起来看的。
陆红阳全程把自己当猴子,把下面的人当南瓜。
陆卫国在下面都听懵逼了。
他没听他阿爸讲过啊,他阿爸就只和大妹说了,没和他说吗?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作为家里老三的陆大河,在陆家上面有两个哥哥的情况下,并不是很受陆爷爷和陆奶奶重视,但又因为他和他阿姐陆大芬是龙凤胎的关系,又比他二哥陆大江要受父母关注多一些些,但也真的只有一些些了,所以陆大河性格脾气都很好,在家里一直是个慈父的角色,小时候夏季在院子里乘凉,陆大河没事就给他们讲故事,讲的大多数都是隔壁大队汪家村大树下,一系列的鬼故事。
这些鬼故事简直是陆卫国的童年阴影,到现在他回到陆家庄,都不敢往汪家村方向走,只要走到汪家村大树,看到大树上挂满的红色布带,飘着的纸幡,他就头皮发麻,觉得身后有鬼在跟着他,浑身发毛。
难道是他被阿爸吓得捂住耳朵不敢听的时候,阿爸说的?
陆卫国这样想着,也这样说服着自己。
但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自从阿爸出事后,大妹就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以前到底什么样,陆卫国也只有模模糊糊的念头,形容不出来。
大家都说,他阿爸去世,大妹长大了懂事了,连带着卫民都懂事了很多。
卫民变化也很大,过去他只会在区里和小伙伴憨跑,憨玩,现在都会帮家里干活了。
他又何尝没有变化呢,过去他只是父母疼爱的大儿,现在是扛起家里重担的长子。
这样一想,陆卫国又释然了。
是啊,家里每个人都在变,大妹变了,阿妈也变了,阿妈现在笑容都少了,整日里只知道上班,干活,都不说笑了。
高小这边说完了,他们就又被老师们带着,去隔壁初中部科普。
当陆红阳、陆卫民、姚援朝三个人再度被带到初中部展览的时候,陆红阳已经变成了上黑下白的死鱼眼,重复的说着她已经说了两遍的故事。
对于学校的老师们来说,初中的孩子处于既懂事,又不懂事之间,属于不确定性最大的那一批,还非常难管,他们有些个子高的,都和他们老师一样高了,一双大长腿跑得不知道有多快,一不留神就跑不见了,所以老师们认为,初中部的学生,才是最要科普陷入河泥如何自救这件事的。
他们人这么大了,知道如何自救,真发生了意外,是最有可能靠自己从河泥里爬出来的一群人。
下面的姚解放看到自己弟弟也在其中,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再去打他一顿,让他往河滩上跑。
谢磐石自然也看到了上面的三个小孩,三个他都认识,在他眼里就跟他的小弟弟小妹妹一样,看着陆红阳那一脸不愿意的死鱼眼模样,样子特别地搞笑,他看得乐不可支。
不过她的自救科普,还是被这些半大的少年少女们听到了脑子里,记得特别认真仔细。
这事因为学校老师们的严肃对待和科普,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炭山那边,基本上人人都知道了有两个小男孩调皮,差点被河滩底下的河泥吞了的事。
丁家也听说了这事,但丁家人都不知道事件中的主人翁就是他们的外孙和外孙女,回来还讨论这事呢:“你看那些小男孩多调皮,多亏了当时河滩上有大人在,要是大人不在,两个孩子还能活的下来?掉下去真是找都找不到。”
她几个孩子都是大小子了,倒是不担心此事,可还是叮嘱了最小的两个孩子,丁水安和丁水秀一声:“你这段时间不是在河滩上挖莲藕吗?千万要小心了!”又对丁水秀说:“你也是,那菱角菜摘不到就算了,别往那河里跑,两个旱鸭子还想往水里跑,万一遇到深的地方,掉下去人都找不到!”
其实有荷叶莲藕的地方,河滩必然深不到哪里去的,太深的河滩会把荷叶淹没,荷叶淹死了莲藕自然也是长不出来的,今年因为干旱,野生莲藕生长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趋水,往过去没有长过莲藕的深处涨,导致莲藕的生长区域又往过去没长过莲藕的地方生长了一大片。
现在生长莲藕的河泥都干涸了,站在干燥的河泥上就能挖莲藕、摘莲蓬,完全不用下水。
反倒是菱角菜不太好割了,没有水,今年的菱角菜都长的小,还全都被晒的蔫巴巴的,贴在河滩的泥地上,有些菱角菜都被晒成菜干了。
“我听说水埠公社还有人种出了高产土豆,要是我家也有高产土豆种就好了,后面两分自留地就能种高产土豆了,我听说高产土豆一亩地能出几千斤!”
“什么几千斤?报纸上都写了,能出上万斤呢!”
“也不晓得阿姐那里能不能搞到高产土豆种,她们都在公社里,应该好搞一点吧?”从发现高产土豆种子到现在,丁家人还不知道种出高产土豆种的人就是丁水英。
陆红阳当初没给丁家送高产土豆种,是因为炭山在煤矿上,能种植的土地并不多,而且炭山的土地非常贫瘠,取水也不方便,虽然炭山也在河边,高度却像是悬崖峭壁一般,虽有开发的路直通河边,路也十分不好走,有个上下很大很长的黄泥巴坡,晴天还没什么,下雨天极其的泥泞湿滑。
丁家也只有两分的自留地,再怎么种也种不出多少东西来。
丁外婆手上做着小孩子穿的小衣服,嘴里说着:“高产土豆种子给你,你有地种啊?”
丁家几人又不说话了,确实没有地种,就他们家那两分自留地,种种蔬菜南瓜啥的还行,想种粮食,光是取水困难这一点,就能挑死他们。
很快就到了六月初,土豆也到了快要收成的时候,县委书记带着调查员和秘书坐着装满化肥的大货车下来,同时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县长和副县长。
县长也不是本地人,只是他在吴城县县长的位置上已经待了不少年,对吴城的事务很熟悉了,副县长则是本地的地头蛇,两个人从新华国还没建立的时候,就已经在吴城任职,搭档了许多年,谁知道新华国建立以后,空降下来一个县委书记在他们头上。
那时候说上面要立一个县委书记位置的时候,县长还以为自己这次总算要往上升一升了,就算不升到市里去,县委书记的位置总要轮到他了吧,他当上县委书记,县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按道理也该轮到副县长。
结果两个人的算盘全都落空,从市里调下来了年富力强的贺竹庭,听说还颇有背景。
希望落空,可以想象当时的县长有多失落。
偏偏贺竹庭是个表面温和,实际上性格十分强硬的书记,一到吴城就开始收拢权利,大搞改革,脾气也硬,搞的下面的县长、副县长他们在他手下日子都不太好过,吴城现在整个就是贺竹庭的一言堂。
水埠公社种出了高产土豆这事,他们也听说了,他们听说这事的时候,他们也都不在吴城,而是都在下面主持抗旱救灾。
吴城县下面那么多么社受灾,贺书记和县长、副县长他们都分批在不同的区域抗旱,基本上去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嫡系公社。
听到水埠公社有人种出了亩产几千斤的高产土豆,两人当时就笑出了声,和身边的人说:“当初有人提出也搞出亩产千斤的粮食卫星的时候,就属他反对的最厉害,现在终于撑不住了吧?”
另一人也笑道:“不搞也不行啊,你看看外面,到处都是亩产几千斤,亩产几万斤,就我们这里,报上去的亩产几百斤,今年还受干旱影响,产量不升反而还下降了,你叫他怎么往上报?他这个县委书记还当不当了?”
县长又哈哈笑了起来。
他们看到县委书记吃瘪,脾气那么硬的一个人,也搞起了虚报产量这一套了,他们可不是很开心,看笑话嘛。
至于什么‘水埠公社种出了亩产几千斤的土豆’这种事,他们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们又不是没玩过这种事,都是他们玩剩下的。
去年他们就将十亩地的产量堆在一个田里,说是一个地里的亩产的事,当时还拍了照片,准备上报和登报呢,被贺书记一顿批,骂了个狗血淋头,差点就把他们打成了右yi分子。
这个帽子可不是轻的,一旦被打成右YI分子,丢官都是轻的,他们这些人怕是都要拉去批斗,这也让他们对贺竹亭的个人感官差到了极致,却也因此都不敢再搞弄虚作假的事。
“我早就知道他要顶不住,你看,这不就来了?我们不给他搞,他自己倒是叫下面的人搞起来了。”县长摇摇头,颇为幸灾乐祸地说。
一个地方的经济一般都是由县长负责,粮食产量搞上来,固然是他自己想要借此邀功,可不也是他贺竹亭的政绩吗?给他搞那一套,现在自己被架上去没人搭理他,他自己搞了!
“你们不知道吧,他还装模作样的又跟上面要来了一百多吨化肥,加上上次的那几车,他都要来一百二十多吨了,今年我们整个县也才四百多吨,他一个人就跟上面多要了一百多吨,他要是没交上去高产土豆,你看他怎么收场!”
“听说那什么高产土豆马上就要收了,他还要带一车化肥拉到下面,你们去不去?”
县长和副县长两人合作多年,他们本来没打算跟着一起去的,毕竟吴城这边事情不少,从五月份到六月份,整个‘打苞期’最需要水的时候,老天爷一滴雨没降,吴城这边的事务也离不开他们。
可他们都太想看贺竹亭这个县委书记的笑话了,几人私下一聊,都打算跟着贺竹亭去。
他们话也说得很好听:“发现高产土豆种子是关乎老百姓民生的大事,他这个负责全县经济的县长不能不去!”
副县长日常是在管整个县城的财政金融、编制、人事这一块,但农业、经济同样是他的权责范围,县长不在的时候,他就是吴城经济人事这一块的最高领导,遇到紧急情况,他这个副县长同样可以下令处理。
所以他提出他也要去,还真不是越俎代庖,做他权责范围外的事。
县委书记本来是想留他们在吴城继续主持抗旱工作的,不过见他们都想去看看高产土豆,心想接下来推广高产土豆的种植,还离不开他们,让他们亲眼去看看也好,就点头同意了。
临上车的时候,县长和副县长两人还对视了一眼,隐去了唇角想要看热闹的暗笑。
他们看到县委书记如此干脆地答应他们也去观看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真有什么高产土豆,而是觉得,县委书记那边只怕早就安排好了,到时候把别的几个地的土豆,都堆到一个地里,他们再站在堆的跟小山一样高的土豆地里拍张照片,如此,亩产几千斤的高产土豆就出来了!
哈~
第55章
贺书记是坐大货车来的, 县长和副县长坐的汽车,大货车一路上烟尘弥漫,小汽车在后面吃灰,可他们又不敢超过前面县委书记坐的车, 心里堵着气, 只能让司机开慢点, 与前面保持一百多米的距离。
好不容易到了水埠公社,将车停在了公社大院,周书记早就等在大院外面,一见拉化肥的车来了, 高兴得要命, 热情地迎上去说:“就等着贺书记、刘县长你们来就开挖了!”
他热情地一个一个地握手上去,孙主任同样如此。
贺书记也不和他们多少寒暄, 大手一挥,人就已经大步向前了:“先不说那么多了,去开挖吧。”
他做事雷厉风行, 走路也是带风,一边走一边问周书记:“徐家村那边安排了人去了吗?”
周书记从自己口袋里掏了一个玻璃杯拧开,递给贺竹庭, 贺竹庭摆摆手,周书记这才说道:“安排了, 早就安排了民兵和他们大队的大队长、饲弄庄稼的老农在那边饲弄那些土豆, 化肥也按时洒下去了,那边我也去看过, 也说到了可以挖的时候,您看您是不是也要到那边去主持工作?”
贺竹庭挥挥手:“不用了,先把这边的土豆都挖了, 我看看具体产量多少。”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到陆家的菜地。
县长、副县长看到两垄的菜地,指着上面的土豆苗身边的孙主任:“就是这个?”
孙主任点头:“就是这家种出来的。”
他们还以为他们到了地方,土豆肯定已经挖好,堆成了小山,他们只需要站到小山面前,拍张照片就行了,没想到来到现场,看到的却是还在地里没挖出来的土豆。
县长走到土豆地沟里,弯着腰去看菜地里的土豆,看有没有作假的成分,想要作假也很简单,为做的真实一些,把好几个地里挖出来的土豆,放一个土豆地里埋起来,再装模作样的把土豆苗插在地垄上,装作是一个地里产出了,也很正常。
这个主意之前他就想到过。
县长要看土豆,守在周围的民兵也不能挡着他,自然给他让开了路,他光看开裂的土地,看不出什么来,至少外表看着还挺像是真的的,又伸手拔了拔土豆苗,埋的还挺结实的,不太好拔,并不是随意的浅插,一拔就出来的那种,他又去别的土豆苗那里试了试,都是这样。
副县长则是前后左右看了看,寻找还有没有别的土豆,发现周围种了各种夏季蔬菜后,说:“就这么两垄,就算种出了高产土豆,又能有多少?”
孙主任连忙说:“别的地方还有。”
徐家村那边之前就是他安排人去负责的,还有岛上的五亩地。
县长近距离看完了,回到水沟边的小路上。
副县长凑过来,好笑地问:“怎么样?”
县长笑着摇摇头,说:“不知道,埋的挺深,拔不动。”
“拔不动就对了。”他对县长眨眨眼,多的话没说。
意思很明显:特意搞这么一场大戏,不装得像一点怎么行?
又有人跑去纺织厂喊丁水英,纺织厂的领导们听说是吴城的县委书记、县长、副县长等县委领导们全都来了,也连忙过来,还叫上了丁水英。
同一个车间的工人们看到丁水英又被喊走,听说是高产土豆要收获的事,都羡慕坏了,恨不能也放下手中的工作去瞧瞧热闹,这自然是不可能的,眼睛只能看着丁水英被厂长叫走。
厂委领导带着丁水英就来到了陆家菜地,上去和几个领导打招呼。
刘县长问:“这就是种出高产土豆的女同志?”
纺织厂厂长完全不知道县长和副县长的小心思,以为他们是真关心高产土豆呢,连连点头:“是是是,这位就是我们厂种出高产土豆的丁水英同志。”
县长和副县长都十分感兴趣地问丁水英:“你是怎么种出高产土豆的?这高产土豆种子是你发现的?”
丁水英在领导们面前还有些拘束,也不会说吴城话,只会说水埠区土话,说:“我哪有那本事啊?是我过世的丈夫,他种的,我就是事后侍弄,浇浇水什么的。”
副县长圆圆的大脸,有些像和珅的神态,笑眯眯的问:“那你知道你丈夫从哪里买的土豆种子吗?”
丁水英紧张的摇头:“那我哪里知道?”
她虽说的是本地方言,副县长却是吴城本地人,哪怕听得难受,也是听的懂的,他和蔼地笑着说:“你也别紧张,我也只是好奇,过来问问,你也知道这高产土豆对我们吴城有多重要,现在是干旱时期,要真有这高产土豆种子,那就是造福老百姓的大事啊!”
丁水英一到领导面前,就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浑身僵硬,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纺织厂厂长。
纺织厂厂长连忙上前,和两位领导聊了起来。
另一边,和现在问过本地的伺候庄稼的老农后,确定现在可以开挖了,终于叫了心细手稳的两个人来,开始挖土豆。
县长和副县长也没时间和纺织厂厂长说话了,两个人都上前去,弯着腰细细观察挖出来的土豆,还有拍照片的人,拿着相机对着没开挖的土豆苗拍照,有人拿着竹片动手挖的时候也要拍照,这些照片到时候都是要上交到市里去的,市里也要拿着这些照片登报做宣传,种出亩产几千斤的粮食卫星,没有照片可没有说服力。
只是贺书记做事严谨一些,不是只拍堆的像小山一样高的土豆堆,而是每个环节都拍了照片。
两个男人手虽长满了粗糙的老茧,做事却细致得很,一会儿用手扒,一会儿用竹片去除土豆边上的泥土,确保每一颗土豆挖出来都是完整没有破皮,不会影响下一季种植的。
当第一颗土豆完整地挖出来,下面露出一连串的土豆时,县长和副县长两人脸上看戏的表情是终于挂不住了,连忙凑过来仔细瞧。
他们是完完整整看到男人是怎么把这些土豆都挖出来的,土豆可以提前埋,但挂在根上都还没断的土豆,总不会也是提前粘上去的吧?
他小心地接过带着根须的土豆苗,脸上带着认真的惊讶的神色,他从皮肤黝黑的老农手中双手接过土豆的这一幕,恰好被过来拍照的人,用相机拍了下来。
他接过土豆仔细地看,又递给副县长,副县长脸上同样是震惊的神色,双手捧着,很小心的接过,仔细的看。
倒是一旁的贺竹庭很不耐烦地说:“看过就行了啊,这些土豆可都是宝贝,来来来,小心点儿,放稻篓里。”
稻篓同样是竹篾编织的大筐,只是因为是装稻子用的,竹筐并没有孔,编织的极为地密实,竹篾也都打理得一丝毛刺都没有,稻篓底下都铺了稻草,为的就是不让土豆的表皮与稻篓直接接触到,蹭破了皮。
现在这些高产土豆,每一颗都精贵,每一颗都经不起磕碰。
等两垄地的土豆全部挖完,现在就有人拿了大秤来,两个人用扁担抬着稻篓,一人手拿秤砣,小心地扶着秤,最后秤出来:“四百一十斤。”
陆家的自留地总共两分地,分为大小相同的四垄,两垄种了豆角、蔬菜,两垄种了土豆,两垄差不多就是一分地左右。
这个黄皮黄心的土豆产量在一吨至三吨,去年种的时候,只有粪肥,没有化肥,当时一分地的产量只有两百多斤,今年前期用的是粪肥,后期被贺书记发现后,又在土豆的膨大期使用了化肥,土豆的产量直接翻了接近一倍,达到了四百一十斤,去掉稻篓的重量,这里一分地产出的土豆大约在四百斤左右。
县长和副县长都震惊了。
真有亩产几千斤的土豆啊!
此时他们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他们在吴城也待了不少年了,不说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但粮食产量这一块,他们也是门清的,他们此前从未见过什么亩产千斤的粮食,别看外面粮食卫星,宣传的一个比一个高产,连亩产十三万斤的土豆都出来了,他们也没信过。
怎么可能相信?他们县才只有亩产几百斤,你都种出亩产十三万斤了?这不是做梦吗?
现在他们水埠公社真的产出了亩产三四千斤的土豆,他们也不禁怀疑,难道报纸上登的都是真的?报纸上写的他们都没有现场看过,可眼前的土豆开挖,他们可是亲眼见证的啊,这总不会有假吧?
他们还有些不相信,但此时他们已经完全收起了原本轻慢的态度,又跟着贺书记一起去了陆家庄,去了岛上,又看着建设大队的大队长,带着陆爷爷、陆大海夫妻俩,又挖了一亩土豆出来,这才彻彻底底的信了。
他们吴城真的种出高产土豆了!
他的县委书记位置又跑了!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心情一时间无比的复杂。
本地种不出高产粮食卫星,贺竹庭又不愿弄虚作假,还要坚持上报真是亩产,上面问责下来,贺竹庭的位置保不住,他就有机会当县委书记。
现在吴城县真的种出了高产土豆,贺竹庭能够向上面交差,他的县委书记位置没了,但农业、经济、生产这一块同样是他的权责范围,种出高产土豆,同样是他的政绩。
他到底还是笑了出来,对贺竹庭说:“贺书记,这这这……恭喜,恭喜啊!”
贺竹庭白了他一眼,继续和人一起收土豆。
等把两亩地的土豆全部装上了船,建设大队的大队长安排人,一担一担的往炭山方向的渡口挑。
今天挖了两亩土豆,挖出了上万斤的土豆,挑着土豆的人一个个喜气洋洋的,没有一个人觉得把他们喊来挑土豆是件吃亏的事,一个个健步如飞,抬头挺胸,十分荣耀。
运送土豆的两辆大货车早就在炭山上面等着了,等一筐一筐垫着稻草的土豆运送上大货车,整个炭山的人都从四面八方走出来看热闹了。
货车边上就有民兵在带着长木仓在看着,尽量把人群隔离在土豆种的三十米之外,怕有人上前哄抢土豆。
来看热闹的炭山人远远的看着河对岸的人挑着一担又一担。
按照一百斤一担来算的话,足足有百担左右,他们站在高高的炭山上,远远向下方的堤坝上眺望,之间远远的,像一只长了腿的巨型蜈蚣,在快速的向他们炭山移动。
“这就是高产土豆啊?这是几亩地种出来的啊?”
“这么多,起码十几亩吧?”
“十几亩还叫高产土豆吗?”有人反驳。
已经将身上的土豆担子卸下来,搬到大货车上的汉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还没走出人群,就被围观的炭山人给拉住,向他们打听这里是几亩地种出的土豆。
挑担子的汉子都是建设大队临时被喊出来运送土豆的村民,闻言灿烂的笑出一口大白牙,双眼亮晶晶地说:“听说是两亩哩!”
第56章
“两亩地能种出来这么多啊?”
围观的炭山人都好奇地看着一筐一筐的土豆往货车上抬, 还有两个炭山的壮劳力来帮忙的,民兵看了眼他们,也没拒绝。
近距离看看这高产土豆,看到土豆和他们平时种的确实不一样, 土豆个头一个有成年男人的拳头大, 两个来帮忙抬稻篓的男人也不禁惊叹道:“这么大的土豆, 一餐吃两个也就饱了。”
“两个就是饱不了,起码也是实实在在的粮食,总比粥喝到肚子里饱腹呢!”
他们简直不敢想象,要是一顿能吃两个这样大的土豆, 胃里该有多舒服。
现在到处都在节省粮食, 炭山的食堂也一样。
原本还有不太敢相信的人,见土豆个头都这么大, 不禁也开始相信真种出高产土豆种子来,问挑土豆来的人,能不能卖一些给他们。
挑土豆来的人自己也抓抓头笑道:“我们也想买呢, 县委书记说要带到吴城去,统一安排种植。”炭山的人闻言都有些遗憾。
她们不知道一货车能装多少斤土豆,但从一个稻篓一个稻篓, 可以推测出大致斤数,因为按照他们这里稻篓的盛放量, 差不多一担就是一百斤, 他们就围着货车数,数了将近一百担。
“这些土豆种子到时候去哪里买啊?供销社还是农站?”
“这高产土豆种和普通的土豆种植有什么不同啊?”周围都是在问的声音。
丁外婆和她儿媳妇也在人群里围着看。
陆爷爷陆奶奶都年纪大了, 收了一天土豆,又负责划船,两人都累得不轻, 回去躺着休息去了。
两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种了几个月的土豆被拉走了,心里空荡荡的,正不得劲呢,躺在床上难受得要命。
陆爷爷更是自责自己当时怎么就说漏了话,嘴巴没更严实些。
他们不懂是更多的人需要高产土豆,他只知道,在灾年,自家的一万多斤土豆要被拉走了。
他对陆奶奶说:“这可是一万多斤啊,要是十斤二十斤给了,我也没有这么懊恼得慌了。”
“往年这么多土豆,都能养活多少人了,唉~!”
陆奶奶也舍不得,嘴里安慰着陆爷爷:“拉走了就拉走了吧,至少没怪罪我们私自种土豆的事,水英还得了个正式工,也就罢了。”
说着,二老齐齐的叹了口气。
贺书记把这些高产土豆拉到吴城去,那也是没办法。
种过地的老把式一般都知道,很多粮食种子,一般种到三到五代之后,就会出现减产的迹象,这是由于病害导致的,比如卷叶病毒,蚜虫等害虫也会不断传播马铃薯病毒等,随着种植代数的增加,病毒在薯块体内呈几何式积累,才最终导致的植株生理功能衰退。
现代的专业基地,一般会选在海拔高,冷凉,蚜虫少的地区生产‘脱毒种薯’,陆爷爷陆奶奶两人在岛上种植的土豆,一定程度上,也是和蚜虫少的地区做‘脱毒种薯’差不多的道理了。
但贺书记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这土豆都已经是第三代、第四代了。
现在看着这些土豆亩产还是很高的,但就不知道下一代的产量是什么样了,所以这些土豆统一拉到吴城后,还要往市里和省里的农业部送一批,农业大学送一批,到时候还要上面的专家下来指导这些土豆要怎么弄。
这也是为什么才六月初,他就急着下来看土豆有没有成熟,成熟了就挖出来带走的原因。
但现在他们确实是有高产作物作为粮食卫星对上面交差了。
挖土豆的照片和报告,以及样薯很快就叫人提交到了市里,市里那边也赶忙提交到省里。
省里那边一拿到报告和照片也很是重视,尤其是报告里特意提了,目前只挖了两亩五分地的土豆,还有三亩地的土豆没开挖,等着上面领导下去考察的时候,再现场开挖。
这一听就是做不得假的。
现在全国的所谓的粮食卫星,基本上都是虚报,吴城县这边居然出了真高产作物,连带根带苗的样薯都提交上来了,所生产的土豆也确实是之前没见过的品种,省里这边也很是高兴,连夜叫了农业局那边的专家,还有农业大学那边的专家一起下来查看高产土豆。
其中一个和贺竹庭是老相识的领导自己申请下去看看。
省领导闻言顿了一下,说:“也好,你们两家还是世交吧?你下去看看也好,要是他那边真搞出了高产土豆,你和他说一声,叫他心里有个数,这么大的功劳在,差不多可以调回来了。”
听到领导这么说,自荐下去看看的人也高兴的笑了。
这一次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人,农业局的三个,农业大学的四个,还有一个领导。
领导到了吴城县县委,看到保存的非常仔细的上万斤土豆,也是高兴不已,对贺竹庭说:“要是这次的高产土豆是真的,你们县真是立了大功了!~”
省里安排下来的领导和贺竹庭居然是老相识,揽着他的背就低声对他说:“上面说,现在外面的那些所谓的亩产万斤的粮食卫星,没有一个是真的,你这要是真的,只要把这高产土豆报上去,推广开……”他对贺竹庭抬了抬眉毛,后面的话没直接说出来,意思却很明显:“你在这吴城县也待了好几年了吧?按道理,前几年就该给你升的。”
之前贺竹庭也是受了一些影响,才被下放到吴城县这个县城里来,就等着他做出一番政绩出来,再调回去。
省里下来的领导继续问贺竹庭:“我在你报告中看到总共有五亩五分地的土豆是不是?都在这了?”
贺竹庭摇头说:“分开放了,这里的是竹子河岛上种植的,现在是第四代,这一代种子看着还没退化,大概是使用了化肥的原因,亩产差不多在四千多斤,还有三亩在另一个岛上,还没挖,就等着你们来了,一起去挖呢!”
剩下的在五公山公社种的两分地,水埠公社徐家村种的两分地,水埠公社大河边,陆家种的一分地,这些已经挖出来的土豆,全都是分开放在仓库里的。
省里领导这边看完全都是成年男人大的黄皮黄心的土豆后,一点都没耽搁,叫人送了好几筐,让车一起送到省里去了。
第二天他们就又下来,直奔水埠公社,喊了周书记、丁水英一起带路。
上次他们虽然去过一趟陆家庄了,但没有本地人带路的话,还真容易迷路。
周书记连忙叫人骑了他的大杠自行车去喊丁水英了,丁水英都没来得及和陆红阳她们说一声,就被带走了。
丁水英只跟自己在纺织厂的‘师父’,打了声招呼,让她下班跟陆红阳她们说一声:“就说我带书记他们去他们阿爷阿奶家了,晚上就回来,叫他们自己在食堂吃了饭,回来把门窗关好,先带弟弟妹妹们洗洗睡。”
她师父很大声也很干脆的应了一声,热切地说:“你放心带书记他们去!”
周书记一看到丁水英,就让她坐在了大货车的前面,让她带路,一路开往炭山。
其实这条路大货车师傅很熟,根本不需要丁水英带什么路,她要带的是剩下的通往陆家庄的路。
从炭山到陆家庄,靠双腿要走两个小时。
丁水英倒没什么,她从小就到处跑,跑习惯了,在纺织厂上班是要站着的,走两个小时的路,也不觉得累。
倒是苦了县长和副县长两位同志。
两个人建国之前就是县长和副县长,算是在这个位置上养尊处优多年,年龄也不算小了,都是四五十岁的年龄,上一次是好奇心驱使,也没怎么觉得累,就到了,这次再走这条路,才知道有多远,晒得汗流浃背,不停的拿毛巾擦汗,用草帽扇风,看着前方忍不住说:“咋种的这么大老远的?这陆家人也真是的,种出了高产土豆不上报,还私自种植,要是早早的上报,种到吴城那边去,也不用跑这么远,累的省里的专家领导们都跑的腿都累细了!”
省农业局的领导、专家,省农业大学的专家教授们,也是常年和各种粮食作物打交道的,一个个晒的和老农民没什么两样,反倒是看着比县长和副县长还好些,但六月的天,热啊!
可把这些领导专家们晒的够呛。
省里下来的领导笑着说:“只要这高产土豆是真的,就是真怕腿跑细了,也是值得的!”
县委书记之前都说让县长和副县长两人县里主持工作了,可两人都想在省里的领导面前露脸,都不愿错过这样的事,跟着来了,
县长早就从他对贺书记的态度里,知道他和贺竹庭是老相识,刚才也不过是故意那样说,想要讨好省里的领导,缓和他们和贺书记的关系罢了。
他们之前只是听说贺书记有关系,但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毕竟要真有关系,哪里会被下放到他们这样一个穷地方来?
不提县长和副县长两人,一路上的风景倒是极为漂亮的,河对岸的这些沿河而居的村子,都是背山面水的格局,远处是山,近处是水,此时又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时候,河风吹动荷叶拂动,那真真是一幅美不胜收的美景。
竹子河河边裸露出好大一片河滩,上面领导们看到那一望无际的生长着荷叶的河滩,也不禁高兴道:“真是个好地方啊,虽然今年没下雨,却有这么大一条河,河里又遍生莲藕,就是光吃着莲藕,这边的灾情都不用担心了。”
“谁说不是呢?”贺书记擦擦额上的汗,说:“这边的藕粉也算是水埠公社的一大特色了,回去的话你也带回去一些尝尝,要是觉得这里的藕粉好,也给我们向省供销社那边推荐推荐,给我们当地的藕粉打开一个销路。”
省里来的领导笑道:“本来是不打算要你的藕粉的,听你这样说,这藕粉我还是非尝不可了!”
一群人说说笑笑间,就来到了陆家庄。
他们一到陆家庄,就立刻有人去河边通知大队长了,大队长从河边过来的时候,贺书记他们都已经带人来到了河沟边。
由于河滩基本上都露出水面,无法行船,之前陆家庄的人直接挖河沟通往大河两百多米,河水灌到河沟中,他们通过河沟坐船,通到大河里,这才能坐船到岛上。
这才过了一个月,河沟就又往前挖了五十多米。
就连过来看高产土豆的省里领导,看到竹子河边这裸、露在水面上的大片河滩,也不禁感叹道:“今年的旱情真是有些严重啊,河滩都干成这样了!”
大队长闻言,也是叹了口气说:“谁说不是呢?这样的旱情,我们大河以南也是百年未见了,今年开春到现在,总共也才下了一场小雨,地都没湿透,雨就没了,一直到现在都没下过,眼见着粮食就要收,这一季还有河水,下一季老天爷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要是下一季还不下雨,肯定是要影响收成的。”
他也是在变相地跟领导们讨要高产土豆种子了,要是他们建设大队有耐旱的高产土豆种子,下一季直接种高产土豆,他们这里的灾情就能缓解一些。
可县委书记和省里来的领导们都没有说话。
哪里没有灾情?陆家庄因临着河,这边的灾情已经在全省范围内,都算是最轻最轻的了,还有些地方取水不便的,今年恐怕是颗粒无收。
到处都在向省里打报告,要粮食。
省里的几个大领导也是焦头烂额在那。
很快陆爷爷陆奶奶也被叫了过来,认识了省里下来的领导,两人只会说土话,说话领导是一句听不懂,他们干脆就不说话,一人一条船,熟练的划着船,带他们去了另一座岛上。
岛上早就有民兵在看着,陆大海也住在这,这段时间的浇水,施肥,都是由陆大海和两个看守的民兵在做。
前天留着这座岛上的土豆没有开挖,除了运力有限外,就是想等着上面的领导和专家下来,现场开挖,眼见为实,省的又要说一堆证明真有高产土豆的废话,说一百句,都不如他们亲眼看到有效。
之后又是一次开挖、称重、装载、运送的过程。
只是这次不是在往吴城送,而是直接一车拉到省里。
这批土豆要不要做脱毒处理,怎么处理,怎么种植,后面都要安排农业局和农业大学的那些专家和教授来指导种植了。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陆爷爷、陆奶奶和陆大海。
由于这高产土豆种植一直是这几个人亲力亲为,这次去省城,一起将他们也拉过去了。
陆红阳是放学之后,从学校回家的路上,路过纺织厂时,才被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喊住,对她说,丁水英去了陆家庄的事。
她表面上十分乖巧的点头,就立刻喊上了陆卫民和陆红月,她们要回家开小灶!
两兄妹一听,眼睛都亮了,和丁水英的师父说了再见就回家了,就立刻往家走!
一到家,她就立刻把院门和朝小路这边的小门全都用门栓栓上了,让陆红月带着卫党和红星在院子里,看着门,别让外人进来了:“要是有人来,立刻喊我一声。”
陆红月别看年纪小,人却机灵的很。
陆卫党和陆红星也是双眼亮晶晶的流着口水看着陆红阳。
陆红阳拿着陶盆去米缸里舀了一升碎米,准备煮大米饭!
她本来是想煮土豆粉的,可她身上只有钱,没有豆腐票,买不到油豆腐。
土豆粉里没有油豆腐就仿佛没有灵魂,干脆不煮土豆粉了,煮白米饭!
上次陆为民和姚援朝一起去抓的泥鳅黄鳝什么的,还在陶盆里养着,没吃呢,陆红阳就想给它吃掉。
这东西不放油煎不好吃,很腥,但丁水英在的时候,有没有放油她还能看不出来吗?还有其它调料,有眼睛的人都能吃的出来!
只能趁着她不在的时候做!
油爆鳝!
不行了,想想就要流口水了!
陆卫国一见妹妹又想开小灶了,就有些忧心家里粮食被吃完了,就没了,后面会饿肚子。
他一唠叨,陆红阳就不耐烦:“阿妈都说了,我们现在正在长身体,该吃就得吃,不能亏了身体,现在吃大食堂,再不济还有荷叶粥呢,这荷叶吃到九十月份都还有,哪里就会饿肚子了?你不想吃你别吃就行了,我带着卫民、红月他们吃!”
陆卫民和陆红月都激动的围在陆红阳跟前,跟两只小跟屁虫一样,双眼亮晶晶的期盼的看着陆红阳:“阿姐阿姐!吃!我们吃!”
陆红阳把他们赶走:“想吃就乖乖的去洗澡,烧好了我叫你们!”她安排工作:“大哥带着卫党洗,红月你带红星洗,卫民你自己洗自己的,洗完坐在门口看着门,要是有人来了,就赶紧过来叫我,别让人知道了!”
陆为民立刻做了个不标准的立正敬礼的姿势:“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陆红月,慢了一拍,也立刻敬了歪歪扭扭的礼,脆生生地说:“收到!”
两个小孩拔腿就跑,都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陆卫国见劝不动大妹,想了想,给两个弟弟妹妹弄洗澡水。
院子里的木盆里早就晒了一盆水,现在还是温热的,陆卫国舀了里面的温水到木桶里,剩下的水,连盆带水一起端着到堂屋里,关上门,陆红月就在里面带着陆红星洗澡。
陆卫民直接就在院子里洗,都不用澡盆,直接拿着葫芦瓢舀水对着身上浇就是,现在天热,洗澡都不用热水。
他们在洗澡的时候,陆卫国就乖乖的在院子里杀黄鳝和泥鳅。
泥鳅处理起来比较麻烦,要把肚子里的胆去掉,不然泥鳅就很苦。
但陆卫国舍不得去胆,把泥鳅拿给陆红阳的时候,陆红阳恨不能直接扔了,面无表情的给他一双死鱼眼,让他自己体会:“把泥鳅头剪了,里面肠子去了。”她真的忍无可忍:“肠子不去怎么吃?你说怎么吃?”
陆卫国觉得也可以吃,但看到此时妹妹含着杀意的眼神,他不敢反驳,又默默的去肠子去了。
等他把洗干净的泥鳅端进厨房,陆红阳发现,泥鳅的头依然没剪,而是把泥鳅的肚子破开了,扯掉了里面的内脏,陆红阳这才气哼哼的满意下来,不耐烦地说:“行了,你去把那些内脏埋一下,埋菜地里,放那招苍蝇,搞完你也去洗澡吧,别在厨房里挡事儿!”
陆卫国一出去,她就关上了厨房门。
陆卫国却以为她是因为他在院子里洗澡,才关上的门。
是的,陆卫国和陆卫民是在院子里洗澡的,只是陆卫民是遛着鸟洗,陆卫国大些,穿着小裤衩洗。
陆红阳趁着他们去洗澡之际,又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两条黄鳝,去了头和尾,用棒槌捶扁了黄鳝肉身,切成段,拿出自己藏仓库里的大铁锅架在煤饼炉上,放锅里面用油煎,再放入大蒜头和姜片,煎得那香味,哪怕是厨房门都关的严严实实的,陆卫国和陆卫民还是被厨房缝隙里传出的香味给勾引的不住的回头看,不住的咽口水!
第57章
陆红阳烧的这道菜, 更确切地说,应该叫河五鲜,因为不光有黄鳝和泥鳅,还有一些小鱼和螺蛳、青口贝。
青口贝和螺蛳也养了几天, 里面的泥沙都吐了干净, 小鱼难活, 现在已经晒成了小鱼干。
她先是将鳝鱼段和泥鳅放在大铁锅里煎,两面煎透,放入一点咸肉增香,再放入姜蒜小米辣。
她自己是个无辣不欢的人, 做菜就爱放点辣, 刚开始陆卫民和陆红月不习惯吃辣,可这年代, 哪有他们选择的余地?都是她做啥,他们吃啥,别说一点辣了, 就是再来多一点,他们都能一边‘斯哈斯哈’,一边如狂风扫落叶般吃的喷香!
等姜蒜小米辣爆香, 她又加入了黄豆酱,再倒入煎好的鳝鱼段和泥鳅。
她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两条黄鳝是人工养殖的黄鳝, 个头又粗又大, 两条就有一斤重,如果不用刀背将鳝鱼拍扁, 光是看鳝鱼段,一看就知道个头不对,但拍扁的不注意看的话, 就看不太出来了,即使看出来了,也可以说是拍的太扁了,肉和骨头被拍开了。
再加入开水烧开,放入洗干净的螺蛳和胡椒粉焖煮,最后再放上青口贝煮三分钟。
青口贝属于河鲜,不能煮时间太老,不然贝肉就会和生蚝肉一样,会老,会缩。
光是到这一步的时候,整个厨房内已经弥漫着散不去的香味了,陆红阳坐在炉子旁,都快要忍不住想要先尝尝了。
最后再加入大蒜叶和本地产的青椒段,搅拌一下,盛出来放在另一口小砂锅中,盖上盖子。
大铁锅加点水洗一下。
受陆卫国影响,这洗锅的水,她居然也舍不得浪费了,毕竟里面都是油啊,为了黄鳝做的好吃,她还特意放了些猪油,她将洗锅的水都倒入陶钵中,又重新洗了一次铁锅,发现厨房里居然还没有倒洗锅水的地方,只能暂时放在一个陶盆里,将大铁锅收进了仓库,然后将淘洗好已经泡了有一会儿的碎米放煤饼炉上煮。
她出来的时候,陆卫民和陆红月几个都洗好澡出来了,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正乖乖的坐在水井边,用大澡盆搓洗衣服。
陆卫国白天要跟着老师们去挑水,衣服上的汗渍要多一些,也脏一些,需要打肥皂搓洗,陆卫民和陆红月他们都在托儿班出不去,身上的衣服只需要清水搓揉一下,洗掉汗味就可以了。
陆红阳一出来,陆红月就被厨房里那扑面而来的香味给香的受不了了,像只小狗一样飞扑到陆红阳面前,恨不能贴在她身上嗅:“阿姐阿姐,你好香啊!”
不是花香,是黄鳝香。
阿姐已经被黄鳝的香味给腌入味啦!
陆红阳也受不了自己满头满身的油烟味,这时候做饭就这点不好,没有抽油烟机,还得防着自家做菜的香味传出去,得把厨房门窗关的严严实实,人做完饭菜从里面出来,就和饭菜一个味了。
她嘱咐了陆卫国一声:“大哥,炉子上煮了米饭,你注意点,别煮焦了,我洗个头洗个澡。”
她现在是齐耳的短发,好洗又好干。
她从院子里摘了一点侧柏叶到篮子里,问陆卫国:“大哥,澡盆你们用好了吗?我要用了。”
陆卫国连忙将里面已经搓洗的差不多的衣服都拿到小木盆里,将大木盆重新清洗了一番给陆红阳。
陆红阳将大木盆拎进堂屋,板凳放大澡盆边上,拿上丁水英发的搪瓷盆,打水到搪瓷盆里,将侧柏叶放盆里泡上。
为了能用上洗发水,她还特意买了侧柏叶味道的洗发水,每次洗头发,都要用自家院子里的侧柏叶做下遮掩,这样洗完头,头上有侧柏叶的香味,都可以说是泡出的侧柏叶的水的味道,染头发上了。
她也不在盆里洗,放个大木盆,不过是为了防止溅出来的水弄的地上湿哒哒的罢了。
等洗完头,洗完澡出来,整个人都清爽了很多,再叫陆卫国来,帮着一起抬水出去,现在干旱缺水,水井的水位一降再降,这洗澡水还要用来洗第一遍的衣服呢。
陆卫国每次都说要自己端,不需要她抬,陆红阳还是会和他一起抬着。
说到底,陆卫国现如今也不过是个虚岁十二岁的小孩罢了。
陆红阳洗衣服极快,飞快的打个肥皂搓洗几下,就用水给漂干净,再打一次清水上来,将她和几个弟弟妹妹的衣服分两次漂清一下,衣服就洗得差不多了。
等这些做好,厨房的碎米饭也熟了。
陆卫国很自觉地端来四方小桌放院子里,陆卫民殷勤地端小板凳小椅子,连陆红星和陆卫党都迫不及待的坐在他们的小坐车里,拍着小坐车放碗的地方,‘啊啊啊’的大叫着,焦急的想吃饭。
可怜的两个小家伙,你阿姐做菜的时候没想到你们,里面放了辣椒,你们吃不了,就只能看着阿哥阿姐们吃着流口水吧!
可看两个小家伙实在被馋的可怜巴巴的,陆红阳就夹了两块鳝鱼肉,剔掉上面的骨头,用清水涮洗了一下,拿给两个小家伙啃着吃。
两个小的有了鳝鱼肉,顿时就不叫了,用自己尚且还没完全掌握的小手,笨拙的抓着吃。
至于她剃下来的骨头也没浪费,被陆卫国夹到碗里给嚼碎了吃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闻味儿,现在打开陶锅,那才是真正把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给香迷糊了!
陆卫国他们完全没有发现里面的鳝鱼多了两条,他们现在满心满眼里就只有吃,哪里会注意到里面多出来两条大鳝鱼?
等鳝鱼泥鳅被捞的一条不剩,他们的筷子才再度伸向了螺蛳,最后才到青口贝。
陆卫民一边挑青口贝里的肉吃,还一边斯哈斯哈的吹着彩虹屁:“阿姐做的河蚌也太好吃了!”
“阿姐,我明天还去摸河蚌,你烧给我们吃好吗?”
陆红月不甘示弱:“阿姐阿姐,我也去摸,我摸螺蛳!”
今年因为干旱,河沟和水沟都干涸了,小龙虾极其的稀少,不光是水沟和河沟里小龙虾没了,往年小龙虾很多的水田里也没了小龙虾的踪迹,因为水田里也没了水,公社组织的壮劳力们,每天挑的水只堪堪够水田里的稻苗不被渴死,但实际上很多田里依旧干的开裂。
陆红阳飞快的吸着螺蛳说:“偶尔在家吃一次小灶就得了,要是经常吃,让人家知道我们在家里开小灶,到时候家里灶台就得被人砸了。”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可以摸一些放家里院子里养着。”
陆卫民看看院子,院子里原来的那口大破缸被搬到地窖里装囤粮去了,现在院子里连养鱼和黄鳝的地方都没了,家里倒是有好几个陶盆,但陶盆的高度对黄鳝来说还是矮了些,有些大黄鳝,直起身子一蹿,就能蹿出大陶盆。
“要是家里还有一口大陶缸就好了。”陆卫民有些遗憾地说。
第二天放学,他就和姚援朝两人,沿着水埠公社四面的街道,到处找,终于在供销社卖缸的区域后面的角落里,找到好几口破碎的大缸,这样的碎大缸,稍微还能用的,都被人弄回家了,剩下的堆在角落里,都是破的太厉害了,装不了东西的。
陆为民在下面翻翻找找,找出还有一个底能用的,其它破损的地方也一齐放在了大缸里,他去问了声供销社里面的人,可怜兮兮的样子:“阿姐,那个破缸我能拿走吗?”
供销社里面的人都三十多岁了,突然被一个八九岁大的小男孩称作‘阿姐’,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止不住了,探头看了眼放破碎缸的角落,声音都柔和了两分,问他:“你要那破缸做什么?快走,别把你手割断了!”说着就要驱赶他。
陆为民被驱赶着退了五六米,又鼓起勇气上前几步说:“阿姐,我想拿回家养河蚌和螺蛳。”
原本驱赶陆为民的妇人顿了一下。
今年干旱,家家户户的供应粮都进一步缩水,像他们供销社的待遇已经是水埠公社顶好的了,供应粮也缩水了四分之一了,其它人家更难,基本上外面能吃的东西,都被公社上的人挖回家。
河滩上每天都能见到拎着竹篮子去挖河蚌的人,没有锅,没有油,就这么煮着吃,她也是会做饭的人,想也知道有多腥多柴多难吃。
可是干旱不仅影响了今年的棉花产量,家禽、牲口的饲养,也掉到了不到往年的十分之一,哪怕上面一再发文件,要优先供应城镇蔬菜、肉,也依然十分紧缺。
供销社的妇人说了句:“那你小心点儿,手捧着下面,要是手被割破了我不负责啊。”
陆卫民闻言大喜,快活地说:“谢谢阿姐!”
供销社的妇人笑着说:“我这年纪,当你阿妈都够了,还喊阿姐?下次见到喊阿姨,晓得吧?”
陆卫民现在眼里只有那口碎的只剩下一个底的大破缸,闻言连连点头说:“知道啦阿姐!”
妇人被他这一声一声的阿姐叫的忍不住去柜台那里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想自己这几年日子过的不算坏,看着是挺年轻哈,难怪被人喊‘阿姐’,想了想,又出去,对还在角落里,吭哧吭哧想要搬大碎缸的陆卫民说:“那个缸碎的就剩一个底了,你搬回去也没用,这边还有个碎的,你搬这个吧!”
她带着两人去了里面楼梯下面的位置,里面也有一口破……瓮,大小和模样和陆家米缸差不多,大肚,缸口和搪瓷盆差不多,在缸口到缸肚的地方破了一个三角形,细细的裂缝一直延伸到缸肚的下面。
“你们能抬的动不?”妇人问姚援朝和陆卫民。
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人连连点头:“能能能!”
两个小男孩一点都不嫌这个米缸重,一个抬头,一个抬尾,两个人吭哧吭哧的把陶瓮往家抬。
一直到走出了供销社范围,在前面抬着缸口的姚援朝才问陆卫民:“卫民,你为什么喊那阿姨叫阿姐啊?她一看就不是阿姐了吧?”
陆卫民抱着缸尾,缸尾不太好拿,他是把整个缸尾都抱在怀里,双腿像蹲马步那样走路的,生怕手中的大缸掉到地上,走不动了,两人就在路旁歇一歇,然后继续抬着走。
他擦擦额上的汗,对姚援朝说:“我阿姐说啦,比我阿妈小的,就喊小阿姐!”
姚援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比婶子大的,就是阿姨了对吗?”
陆卫民摇摇头:“不对!比我阿妈大的,就是大阿姐!”
第58章
姚援朝瞪大了眼睛,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十分受教的点了点头:“哦~~~~”
两人又吭哧吭哧的抬大破缸,陆卫民还一边抬一边给姚援朝画饼:“我阿姐做的黄鳝烧河蚌可好吃啦,下次我阿姐做了, 我喊你一起来吃!”
姚援朝却没有什么太多想法, 因为他阿妈做菜就非常好吃, 但他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是喜欢和小伙伴一起玩而已,只要是和陆卫民在一起玩就行。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一个破陶瓮抬回了陆家院子里, 放在原先放破缸的角落。
陆为民左看右看, 还是觉得这个陶瓮小了点。
和原来的大肚大口的大水缸相比,这个陶瓮是竖着的, 缸口和缸底都是搪瓷盆大小,只中间稍微粗壮一些,也胖的有限。
他将那块碎裂的三角粗陶又拼接在破缸上, 但因为没有胶水或者水泥固定,很容易就掉下来摔碎。
这并不能难倒两个小男孩,他们去堤坝上挖了些黄泥巴回来, 用井水搅了搅,涂抹在缸的缺口裂缝上, 勉强算是把这个破缸修补好了, 但这样的缸是不能放水,也不能淋雨的。
但两个小男孩却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陆卫民也是点点头说:“只要黄鳝从里面跑不出来就行。”
至于放不了很多水, 他们又不需要放很多水,只要底下留点水,黄鳝养不死就行。
然后两人又将供销社那个破的更加厉害, 只剩一个底的大陶缸也抬了回来。
这个陶缸两人分了两次弄回来,因为陶片太多太重了。
说是一个底,但这个底比家里的陶盆还大,还深,只是碎的不规则,很容易割到孩子的手,不太安全。
陆为民把这个只剩下一个底盘的大缸放在陶瓮的旁边,然后两人去河沟里摸螺蛳和河蚌。
这次两人是不敢再去河滩了,都乖乖的在河沟里摸,河蚌都嵌在淤泥里,十分的脏,摸完了,两人就在河沟的泥水里清洗。
河沟的水本就见底,竹篮子装着河蚌螺蛳在里面一搅和,就全是灰色的泥浆,好歹是把河蚌表面的淤泥给清洗干净了,剩下的一点两人也不在意,脏兮兮的抬着沉重的竹篮子,把摸回来的螺蛳、河蚌都倒入那口大破缸的底盘里养着吐泥沙。
正好把破缸底盘给装满了。
晚上下班回来的丁水英看到也没有说什么。
倒是陆红阳,看到这两口大破缸,把陆卫民表扬了一番,喜的陆卫民走路都抬头挺胸了,走路带风!
“可惜了,今年的小龙虾都干死了,没有小龙虾,不然我再给你们做香辣小龙虾,那才叫过瘾呢!”陆红阳有些遗憾的说。
这话倒是被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都听进心里去了,两人很明显都还记得去年阿姐/阿妹烧的香辣小龙虾的味道,他和姚援朝说了,他还不信小龙虾会好吃!
*
自从土豆挖走,陆爷爷和陆奶奶、陆大海也跟着被带走,陆家人就一直在家里很焦虑,怕陆爷爷、陆奶奶、陆大海会出什么事。
陆大江是个经不住事的人,自从知道爹妈和大哥大嫂偷偷在岛上种了土豆,没告诉他们后,就一直在家里抱怨:“好好的大食堂吃着,又饿不死!非得去偷偷种什么土豆,现在好了吧?爹妈和大哥都被带走了!”
陆大伯娘本就烦,担心公婆和丈夫,听小叔子这样抱怨,忍不住怼道:“现在知道抱怨了,饿得吃土豆粉的时候怎么不说?”
大河以南陆家庄的情况比水埠公社还要不好,本来就地少,还都是山地,每天往上山挑水,那上山的路光是两条腿走都累,更别说挑着一担水了。
大食堂的那点荷叶粥根本就不够吃,陆家人晚上回来,就偷偷煮点土豆粉,混着些青菜、葫瓜、放些自家晒的黄豆酱,别提有多香!
一家子吃点土豆粉再睡,胃里也舒服些。
被怼的陆大江也背过身不说话了,心里还是对父母只告诉老大家高产种子,不告诉他这事心存不满,要是也告诉他,他就不会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他偷偷去山上也开两分地种一些,哪里就会被一锅端了!
倒是被他们惦记的陆爷爷、陆奶奶、陆大海三人,在省城见识了一把大的,吃的是农业大学的食堂,那饭菜,可比老家的荷叶粥好多了,虽然也是一天两顿,可吃的是干的!
住的是学校教师宿舍,三个人睡一个房间,一人一个高低上下铺,主要是老爷子老太太年纪大了,睡高低床,陆大海不放心,正好宿舍两张上下铺,陆爷爷、陆奶奶各住一个下铺,他睡上铺,方便照顾陆爷爷陆奶奶。
夏天连被子都不需要,一人发一张学校的二手草席,往床上一铺就能睡。
白天陆爷爷和陆奶奶就在学校里,这里看看,那里逛逛,农业大学和别的学校不一样,学校后面大片的土地,种着各种各样的农作物,据说都是学校专家、教授们的试验田,每个试验田边上都挂着牌子,扎着篱笆,防止不知情的人进去踩踏采摘。
陆爷爷、陆奶奶、陆大海逛了两天,才被专家教授们喊到办公室去,问他们:“这土豆真是种了第三代了?”
陆爷爷不确定,他看向陆奶奶。
这个问题已经被问了好几遍了,陆奶奶很确定地说:“那还有假?按你们说的,第一代是我三儿子种的,是去年的春土豆,第二代是去年我种的秋土豆,今年开春这就是第三代,没错呀!”
农大的教授们要确认这件事,就是怕这些土豆种子已经有了虫害病毒,影响产量,但目前看着,土豆不光是没有出现减产问题,在使用了化肥之后,第三代土豆的产量比第二代没有使用化肥的亩产量,还要高出了一千多斤,也就是说,这批土豆种子的潜力还远不止如此。
他们最终都将这些土豆没有出现虫害病毒减产的原因,归结到陆家种植的小岛上。
这两个小岛在陆爷爷陆奶奶上去种植土豆之前,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种植过农作物,上面的一切都处于原始的状态,使用的肥料,又是经过多年芦苇生长又枯萎,一年又一年沤出来的肥沃的河泥,没有经常耕作土地中的虫害侵扰,这才使得这两代土豆都没有染上病毒,导致减产。
得出了这个判断之后,他们又将报告交了上去,建议继续开发河中岛屿,种植这种高产土豆,同时也在别的地方,比如海拔高,虫害少的地区做一些留种实验。
最终经过省城这边领导和农业专家、教授们开会,将这一批的土豆种子分为了四个部分来处理,一部分送到京城,一部分使用这个时代的笨办法脱毒育种,一部分就在省城单独开辟一大片土地出来,从最开始的施肥,到后面各个阶段,都用最科学最严谨的方式种植,再不能像之前陆爷爷陆奶奶那样,三天浇水,十五天施肥了。
省城这边,就是陆爷爷和陆奶奶、陆大海三人带着省城那边精挑细选上来,出了名的会种地的老农们,在省城开辟试验田种植高产土豆。
省城这边的专家们也害怕,这些土豆在下面种植的时候,能种出亩产四千多斤的土豆,一到他们手里,就减产,到时候都不是处分的问题,他们自己都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发生。
确定好这些高产土豆的处理方案,省里这边就不再耽搁,快马加鞭将一批高产土豆种子和报告送到京城,很快,省报、市报、人报,都刊登了他们省也出了粮食卫星这事。
只是这则粮食卫星的报纸,并没有引起底下的小老百姓重视,毕竟别的省的粮食卫星,土豆都已经亩产十三万斤了,他们省的粮食卫星土豆才四千多斤,连人家零头的零头都够不上。
老百姓这边一点水花都没有,京城那边却十分重视省城这边送去的报告和土豆样种,尤其是带苗带根带土豆连着一起,还没摘下来的,可以给京城的专家们更直观的感受,而不是弄虚作假。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连带着土豆苗和根系,都直接寄到京城的粮食卫星,其余都是只有数据,只有产量。
贺竹庭的朋友,也就是省里这边的领导,打电话到吴城,让吴城县的县委书记贺竹庭,带着剩下的土豆,在竹子河中的岛上种植。
这边的专家们还特意提醒,在岛上种植的土豆,只能用在岛上生产出来的土豆种植,不能将另外几块熟地里种植出来的土豆进行种植。
这事可把贺竹庭急白了头,打电话给省城这边的领导朋友:“你让我在这边的岛上种植,你得把陆家的两个老同志给我送回来啊,竹子河那么大,没有本地的渔民带路,我从哪里找河心岛去?”
随便找的渔民,他也不信任啊,高产土豆这么重要的事,又是分散在各个岛屿上,他们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去看守,被人偷了怎么办?还得需要陆爷爷陆奶奶两位熟悉本地岛屿情况的老人来给他们带路。
他省城的领导朋友把贺竹庭就是一顿喷:“你们吴城县那么大,找几个熟悉河心岛屿的渔民都找不到?这么点事还要两位老陆同志?省城这边的土豆种植也少不了两位老陆同志!”
贺竹庭见省城那边不放人,退而求其次道:“这样,两位男同志你们留在省城指导你们种植土豆,陆奶奶你给我送回来行不行?”
贺竹庭做事严谨,早在几次去陆家的过程中,他就已经把陆家人的信息问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陆家陆奶奶才是祖祖辈辈在河上生活的老渔民,陆家对河上生活最熟悉的,不是陆家的男人,而是陆奶奶。
省城的领导一听,那倒也行,于是在给老人家买了一堆礼物后,一辆小货车,把陆奶奶送了回来。
政府这边拉走了陆家两万斤土豆,省城这边不可能什么都不表示,就让陆奶奶空着手回来,本来东西给他们带多了,他们也带不回来,刚好分为两趟,给他们送回来。
首先便是钱票,一共补贴了陆家五百块钱和各种票,什么全国粮票、布票、糖票,林林总总的厚厚一摞。
然后便是粮食和物品。
一百斤富强粉、一百斤玉米面、还有黄豆、黑豆、小米之类的杂粮三百斤,挂面二十斤。
劳动布、棉布各四十尺,解放鞋五双、毛巾两条,带着‘奖’字的搪瓷盆、搪瓷缸、藤编热水壶各两个。
问陆奶奶家里还缺什么,陆奶奶颤抖着嘴唇,说出了‘棉花’二字,于是又给她带上了十斤棉花。
本来想给陆奶奶带二十斤的,但今年全省都干旱,棉花减产十分严重,省棉花厂也非常缺棉花,只能匀出十斤的供应量。
可这对陆奶奶来说,也是天降之喜了,领导们给的全都是陆家现阶段最最急需的物品。
这些东西的价值在一般家庭来说,可以说是富裕了,可和两万多斤的高产土豆种子相比,根本就不值什么。
可还是把陆奶奶差点给激动的撅过去。
她下面两个大孙子,一个大孙女,还有她的小女儿,都是到了要成家的年龄,最缺的就是棉花和布料,此时又是灾年,粮食也是紧缺的,虽然两万多斤粮食换成了五百多斤粮食,可……可还有钱和票啊!
五百块钱啊,陆奶奶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陆奶奶当下就屈膝往地上一跪,要感谢青天大老爷。
省城这边的领导又哪里会让她跪,连连扶起她,只说:“老人家,这些是对你们家贡献出来的高产土豆种子的补偿,要是以后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和我们说,能办到的,我们一定办!”
后面这当然就是客气话了,陆奶奶的大河以南到省城,坐大货车都要好几个小时,除非天大的冤屈,不然谁有事跑这么大老远的来省城找他们?
这话也就是说起来动听罢了。
可此时领导说的真诚,陆奶奶也是听的激动的抹眼泪,直点头。
小货车一车将陆奶奶送到了水埠公社,陆奶奶对省城的人自然是放心的,让他帮她看着东西,她去喊自己儿媳妇过来搬东西。
纺织厂那边听说是陆奶奶从省城回来了,喊丁水英去公社大院的,也没拦着丁水英,很容易的就将人叫出来了。
丁水英现在可是他们厂里,种出了高产土豆的大英雄!
陆奶奶除了腿有风湿外,身体别的都还健朗,又是从小在水上操船生活的人,坐长途车居然不晕车,在省城一觉就睡到了水埠公社,下了车简直是神采奕奕。
她拉着丁水英就到墙边上,和她说省里领导给了她多少东西,给她带回来了,让她在区里借个板车去拉。
她说了钱,说了物,唯独把省里领导还给了她很多票的事瞒下了。
农村想弄点票,实在太难了!
第59章
陆奶奶毕竟不是只有陆大河一个儿子, 事实上,在他出生前,她都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了,只是他正好是个龙凤胎, 陆奶奶对他的关注比对陆大江多些罢了, 那也是关注陆大芬胜过于关注陆大河, 后来他娶了炭山队长的女儿,成了有城镇户口的工人,这才一跃成为陆家最为重视的儿子。
现在这个儿子没了,她还有别的儿子, 她肯定也要为别的儿孙们打算的。
三儿媳有工作, 是城镇户口,连带着她的孩子们, 每个月都有供应粮和票证下发,他们在农村,想要弄点票, 千难万难。
不过这些票,她也没打算和另外几个儿子儿媳妇说,这事如果让他们知道, 到时候难保不会为了钱起龃龉。
老太太打算的很好,正好家里要建房, 本来正月就打算开建的, 正好赶上了干旱不下雨,从开春到现在, 全大队的人就一直在挑水灌溉,没闲下来过,光是这一项事情就累得半死, 自然也没有其它闲功夫去建房了,这事就耽搁了下来。
现在有省里领导赔偿的这笔钱,家里就可以建个大些的房子,最好是青砖瓦房,这样等后面的儿孙大了,要娶媳妇,也不至于没地方住。
丁水英不知道陆奶奶的那么多想法,知道政府还补偿了这么多钱和东西,忙去借板车。
公社里有板车的人家不多,恰好圆脸大婶家就有。
圆脸大婶听说她来借板车,就把大食堂的事先交给了自己同事,忙跟着她回来,打开了院门,拉了板车出来给丁水英,还问她:“要不要我过去给你帮忙的?”
丁水英向来逞强惯了,说:“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圆脸大婶看她这样子,跟了上去:“算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就你这脾气,要不是东西太多太重,你挑都挑回来了,哪里会过来接板车?肯定是东西多到你挑不完,挑不动。”
不得不说,圆脸大婶很了解丁水英了。
丁水英见她这么说,又客气了两句,两人和陆奶奶一起去了公社大院。
公社大院里工作的人早就出来看热闹了,见丁水英拉了个板车过来,也都过来帮忙往下面搬东西,司机师傅也帮着搬。
他可是知道,这年轻女人就是种出了粮食卫星的高产土豆大英雄!
对于省里那边给了陆家这么多东西补贴,有人眼热,却没有眼红。
开玩笑,也不看看人家拉走了多少土豆,两万多斤啊!
这才补偿了多少东西?满打满算,看着也就五百多斤的样子吧。
那搪瓷盆、搪瓷缸、热水壶确实是好东西,可这样的好东西,公社里谁家没有?还不至于到眼红的程度,也就是现在是灾年,大家看到那好几袋的粮食,才心生羡慕,要是平常年间,没有谁会羡慕陆家被拉走两万多斤粮食,回来五百来斤的粮食的。
东西全部搬上板车,一个板车都没装满。
周书记怕路上出现什么麻烦,还特意叫了两个民兵去帮她一起拉,于是就变成了民兵在前面拉,丁水英和圆脸大婶在后面扶着车,到了陆家,两个民兵又帮忙将东西搬到陆家,这才离开。
板车也还给了圆脸大婶,圆脸大婶将自家院子锁好后,就立刻小跑着回大食堂去了,一路上都有人问圆脸大婶什么事。
圆脸大婶对谁都是一张笑脸笑呵呵的,但任何人都无法从她嘴里获得一丁点的消息,问她,她就说:“我就是帮忙推下车,我不知道哎大姐!”
“我不知道哎小阿妹!”
“我不知道哎婶子!”
偏偏她长了一张十分面善的相貌,任谁看着她那张和蔼的笑容,都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在背后嘀咕着:“姚福康那婆娘嘴巴是真严,从来不在外面说三道四,你想从她嘴巴里得出点消息,比开那蚌壳都难!”
圆脸大婶一走,陆家就只剩下陆奶奶和丁水英两人。
陆奶奶也不含糊,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给丁水英:“这是上面领导奖励的五百块钱,你和老三一百,其他三家一人一百,我和你阿爸分一百。”
丁水英知道陆家庄那边想要挣钱很难,她自己每个月有三十五块五的工资,倒是不惦记陆奶奶手中的钱,推辞道:“我不要!你自己拿着!”
陆奶奶往她口袋里一塞:“给你你就拿着,你这里还有六个孩子要养呢,下半年就是三个孩子要上学,花钱的地方难道就少了?”顿了顿,陆奶奶又补充了一句:“领导还给了我一点票,你有工作,又是城镇户口,每个月都有票发,我就不和你分了,回去我也不告诉那几个,我就自己收着。”
丁水英微微皱眉,对陆奶奶之前没告诉她这事,现在才说,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说:“给你的你就自己拿着花,我自己有,不想要你的。”
陆奶奶一听三儿媳这话,就知道之前她瞒下这事让三儿媳不舒服了,脸上顿时露出和蔼的笑容,说:“唉,也是我的一点私心,平时没有票,看到供销社里有酱油,都买不到一瓶。”说着,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丁水英面色这才缓和了些。
她自己是出身工人家庭,家里好几个工人,从小就没缺过钱票之类的东西,结婚后她虽没有工作,陆大河却是有的,陆大河没了,她又有了纺织厂的工作,可以说一辈子就没有短缺过钱票,无法体会陆奶奶他们去供销社,想买瓶酱油都买不到的心酸。
陆奶奶又开始分配剩下的东西:“其它东西我也都分成五份,你们四家一家一份。”她拿出一双解放鞋,解开系在一起的鞋带,递了一双给丁水英。
丁水英这次没有拒绝。
她自己有鞋穿,但她不擅长针线活,家里几个孩子,只有老大陆卫国勉强穿着陆大河的鞋子,陆红阳穿着她过去的破鞋,鞋子前面大拇指全都顶在外面了,她也不会缝,就老大陆卫国自己,拿着根针,缝的歪歪扭扭,乱七八糟。
这双解放鞋哪怕现在陆卫国穿不了,等再过两年,他就能穿了。
陆奶奶又去扯布,被丁水英拦住,说:“布就不用给我了,我在纺织厂工作,还能少了布吗?你全部带回去给卫忠卫华他们用吧,他们年纪也不小了,该要说亲了吧?”
陆奶奶其实也没打算给丁水英布,但话却不能让她来说,她脸上的皱纹如深秋的菊花般舒展开,说:“本来今年就该相看起来了,可今年不是有旱灾吗?有姑娘的人家倒是急着嫁姑娘,可这时候谁家敢多娶一张嘴巴回来?”她叹了口气,“希望下半年的年景要好些吧。”
又说:“你不要布,这精面粉你多分些。”
在陆奶奶看来,陆家庄的人吃粗粮吃惯了,这些杂粮、黄豆、黑豆什么的,就带回去自家吃,丁水英毕竟是炭山工人家庭长大的,吃的都是供应粮,肯定精细些,就把富强粉这样的精贵粮食多分丁水英一些。
这样好东西分给了丁水英,陆家庄那边也得实惠,一举两得。
丁水英每天都要工作,确实没有时间去处理豆子,闻言点头说:“也别都给了我,你和阿爸年纪大了,也多吃些精细粮食。”
陆奶奶听儿媳妇这么说,脸上都笑开了花,不住地点头:“哎,哎!”
分好了东西,确定陆奶奶一时半会儿东西搬不走,丁水英就和陆奶奶一起把东西搬到了丁水英房里,因为丁水英房门是有锁的,陆红阳和陆卫国的房间没有锁。
正好陆奶奶看到院子里有个能装东西的大瓮,就把那个破瓮搬到了丁水英房间,两人将面粉连着麻布袋一起装到陶瓮里,见陶瓮上有一块是破掉的,她就拿了麻绳过来,一圈一圈的缠上去,又去厨房拿了个木盖盖在陶瓮上,上面压了个沉甸甸的石头。
这样就不怕老鼠进去把面粉给霍霍了。
至于其余的玉米面、杂粮那些,也不能就这样放着,婆媳两人拿着绳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拉到了房梁上挂着,看着就像是现代人家屋里挂的拳击袋。
做好了这些,丁水英就不能在家里多待了,她锁了房门,把家里的大门钥匙给了陆奶奶,就赶忙回厂里上班去了,留下陆奶奶在陆家。
陆奶奶家里家外看了看,先是拿着大扫把,从陆红阳的房间开始,就里里外外的全部打扫了一遍,然后擦桌子,擦堂屋放着热水壶的茶几,一边擦一边嘴里嘀嘀咕咕:“唉,这妈妈去工作,不在家,家里哪里还像个家啊,茶几上都一层灰,也没人擦,卫国、红莲两个孩子,平时也不知道洗洗擦擦,还是年龄太小了啊!”
堂屋擦完了,又去擦厨房。
擦来擦去,觉得三儿媳妇家里,还是少了两个大缸和一些腌菜坛子。
这个季节,正是腌制咸豇豆和酸菜的季节,他们农村谁家不是几大坛子的咸豇豆腌上了,等到了冬天,正好可以做菜吃。
自己三儿媳家,她里里外外的看了,还什么都没有!
三儿媳的房间她也看了,还是去年她和红莲进去给她床下面的地窖放土豆粉时的模样,一点都没变过。
“也多亏了一家子吃供应粮,不然要这么过日子,真是要饿死的份。”老太太叹气。
看着院子里的蔬菜瓜果,因为没人打理,长了很多荒草,蔬菜瓜果结的也不好,她就又忍不住手痒,将她看着觉得不舒服的杂草、辣椒苗、茄子苗下面多长出来枝干,全部给去除掉,然后将这些杂草枝苗在院子角落挖个长长的坑埋掉,这些埋下去的杂草就是肥料。
等忙完了这些,老太太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就自己用玉米面,摊了点玉米饼子吃了,然后再锁上门,将钥匙送回给丁水英,自己回家。
去了省城这么多天没回家,家里的几个儿子媳妇还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了。
陆奶奶到家的时候,院子门是关着的,人都不在家,去挑水上工去了。
现在粮食越发紧张,人人都是凭工分去大食堂吃饭,要是不好好上工,扣的工分,就是他们的口粮,在这种灾年的特殊时期,没有人敢不好好上工了。
尤其是当初偷懒的那些人,都被大队长逮住狠狠地整治了一番,当初勤快干活的人,例如陆大湖,也被提拔为了小队长。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陆大湖不认识字。
不过整个建设大队,识字的也没几个人,就连大队长认识的字都有限的很。
陆奶奶家院子是锁的,原本按照她矫健的身姿,爬过院墙是没问题的,可自从她家院子加高到一米三,上面又用竹片扎了高高的篱笆之后,她想爬墙回家就不可能了,于是只能坐在自家院门口等。
陆大奶奶出门随便往老三家门口看了一眼,看到陆奶奶坐在自家院门口,惊叫一声:“哎哟,你啥时候回来的?回来咋不说一声?还在大门口坐着干啥?咋不来我家坐坐?快过来坐,别坐门槛上了!”
陆奶奶摆摆手:“我不去,我就在这坐一会儿,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路,把我腿都走断了,我现在动都不想动一下。”
“那你也没喝水吧?”陆大奶奶连忙从自家水缸里舀出一碗水来给陆奶奶喝,她们这里也不喝烧开的水,都是井水。
陆奶奶也没客气,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石上,接过碗就咕咚咕咚,一碗水喝完,这才缓过了气来,然后嫌弃地看着自家院子说:“院子修这么老高的,害得我爬都爬不回去了。”
陆大奶奶接过陆奶奶递过来的碗,白了她一眼:“人家白给你修这么高还不好?以后在院子里建个猪圈鸡圈,狼都偷不走你家猪和鸡鸭鹅。”
山边的人家最不好的一点,就是晚上经常有狼群下山偷猪偷鸡,大晚上的偷的猪叫,鸡飞狗跳,偏偏他们明知道有狼来偷猪偷鸡了,他们都不敢打开门来驱赶,只能一次又一次修缮猪圈鸡笼,修的结实一点。
有的人家,干脆晚上就把猪放家里厨房的柴火垛那里睡。
陆大奶奶又问她:“咋只有你回来了?老三和大海呢?你咋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喊你们去帮着种那什么高产土豆吗?不要你们种了?”
陆奶奶喝了水,人也缓过劲来,说:“我哪里知道?突然就说让我回来了,留老头子和大海继续在那里指导他们种土豆,种土豆还用指导?不都那么种吗?也不知道他们要我们知道啥子。”
陆奶奶很是不解。
陆大奶奶也不解。
陆大奶奶压低了声音跟陆奶奶打听:“你快跟我说说,你家那高产土豆种子哪里买的?回头我也叫我老头子买点儿去。”
陆家人还算长寿的,陆大爷爷都五十八岁了,人都还在,很多农村男人,四十几岁就没了。
陆奶奶闻言神色黯然,脸上的笑容也淡去了,说:“老三买的,我们也不晓得他从哪里买的,要是晓得,政府里不就找土豆种子源头了吗?还要我们指导种植做什么?我们懂什么?”
陆大奶奶见一下子戳到了陆奶奶的伤心事,也不说话了,叹了口气。
她们说话的功夫,别的邻居也看到了陆奶奶,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立马往河边跑,一边跑一边尖着嗓子大叫:“四姐回来喽!四姐回来喽~!”
四姐就是陆奶奶的名字,也是村里和她一起长大的老人对她的尊称。
现在没有出去挑水灌溉,还留在家里的,就只剩那些已经干不动活的老人了。
村里老人都知道‘四姐’是谁,但年轻人不知道,老人就站在自家防水台上面,向下喊:“大山!大山!告诉你大湖小队长一声,他阿妈回来了!你们三阿奶回来了!”
这个‘三阿奶’是跟着陆爷爷的排行叫的,陆爷爷行三。
陆大湖和陆大江他们一听陆奶奶了,都高兴地想往家里冲,但陆大湖是小队长,要带头干活的,他不能走,陆大江是个特别会偷懒的货,是被记工员重点盯梢的对象,他稍一动静,就被记工员盯上了,喊他:“陆大江,你不好好挑水,想往哪里跑啊?”
陆大江赶忙说:“我家院子锁着,我给我阿妈送钥匙去!”
记工员一点不听他瞎扯,厉声说:“送个钥匙叫你小儿子去不就成了?非得你去?我可跟你说好了,你敢走,我就敢扣工分!”
陆大江被记工员说的讪讪的,不服气地说:“行行行,叫我家卫家去给他阿奶送钥匙行了吧?”想了想,又有些不甘道:“我家卫家才多大?他拿着钥匙我不放心,别丢了,到时候我们一家都进不了家门了。”
记工员懒得搭理他:“那叫你家红花去!”
陆大江前面生了两个女儿,陆红菱和陆红花。
陆红菱现在都拿六个工分了,陆红花拿四个工分。
问题是,这只是陆大江想要偷懒的借口,家里钥匙根本不在他这,在陆大湖的媳妇那里,因为陆大湖的两个孩子年龄还小,每次出门,陆大湖的媳妇儿都是最后走,都是她锁门。
被拆穿了他想偷懒真相的陆大江也不气馁,喊一声:“红花,去喊下你小阿婶,就说你阿奶回来了,你赶紧回去给你阿奶开下门。”
陆红花人文静,还有些呆呆的模样,闻言居然挑着自己的小桶就往家里跑,气的陆大江在后面骂:“水桶放下,水桶放下你不会啊?”
陆红花却根本不听她爹的话,继续挑着水桶往陆大湖的媳妇那里跑。
她们离的都不算远,陆大湖媳妇早就听到村里来人的喊声,拿了钥匙就给了陆红花,陆红花又挑着水桶往家里跑。
陆大江就在后面跟身边人抱怨:“二丫头这性子一点都不像我跟她阿妈,这么死心眼,偷懒都不会!”
记工员看这小姑娘这么实在,也没扣这小姑娘的工分。
陆红花一路挑着小水桶往家跑,陆奶奶远远看到,连忙站起身:“你慢点儿,慢点儿,别跑!”
陆红花并不是个活泼的性子,见到陆奶奶,喊了声‘阿奶’,就把钥匙给了陆奶奶,开了门,她把两小桶的水挑进院子里,然后就拿了葫芦瓢来,给自己家院子里种的蔬菜浇水。
之前种在院子里的土豆已经挖了,这是重新种上的夏季蔬菜,黄瓜、丝瓜、豆角、辣椒、茄子一类。
陆奶奶进了屋,第一件事就是藏钱。
四百多块钱和票,她从床底下靠墙的床头的位置下面,掏出来一个窄口小陶罐,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放在床上重新数了一遍,然后将一卷钱,细细的卷好,再包上油纸,再一层一层的麻布,最后塞到一个竹筒里,竹筒放入陶罐中,上面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这样可以最大的减少钱票被老鼠啃咬掉的可能。
再将陶罐塞到床底下,用床头柜挡着。
床上剩下的一些钱,她又一层一层的包好,又塞到一个竹筒里,小心地藏到她的大木箱子里面,再将木箱子锁好。
下午干活,陆家人都心不在焉,尤其是陆大海媳妇和陆卫忠、陆卫华等人,他们都担心陆大海,毕竟陆家种的那些土豆属于私下偷偷种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行为,陆大海他们被带走,他们总怕陆大海他们出什么事。
现在陆奶奶回来了,他们就想回去问问陆奶奶,陆大海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什么罪。
晚上陆奶奶是去大食堂吃的,到了大食堂全都是问她家的高产土豆种子的事的,都想问问能不能匀给他们一些。
陆奶奶自然都说全都被政府收走了。
大食堂的人见陆奶奶这么说,也是没办法,毕竟他们也是亲眼看到陆家的高产土豆种子,被人一担一担的挑走的。
可因为陆奶奶种出了高产土豆这事,还是让她在整个建设大队都出了名,大食堂打饭的大娘,给陆奶奶打了满满一勺浓稠的粥,还对陆奶奶眨眨眼。
陆奶奶自然是不会推辞,笑得见牙不见眼。
现在在大食堂吃饭,都带抢,不抢,到最后就只剩下一点渣子,打到碗里,不到半碗粥,不够吃,晚上就饿肚子。
在大食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闷头喝粥,一碗粥恨不能直接从嘴里倒进胃里,然后一个个的抱着碗开始舔,舔干净了也不洗,放在大食堂里,下回这个碗他们接着吃。
没办法,大河的水位离岸边下去越来越远,想要挑水都要走长长的上硬下软的河滩,十分困难。
陆家人一吃完饭,就立刻回家,问起陆奶奶的省城之行来。
“阿妈,我阿爹呢?还有大哥咋没回来?他们把咱家那么多土豆都拉走了,就没补偿点东西给咱?”这是陆大江,他最好奇陆爷爷陆奶奶和陆大海在省城得了些什么好东西了。
陆奶奶白了这儿子一眼,无语道:“就你眼皮子浅,没怪罪我们私自种土豆就不错了!”
陆大江闻言有些失望,然后就看到陆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钱出来。
陆奶奶没有把钱全部拿出来,而是拿出了二百块钱。
她拿出二百块钱,自然也是有她道理在的。
她指着桌上的两百块钱说:“这里是两百块钱,除了这钱,上面还补贴了五百斤粮食,这高产土豆是你们三弟三弟妹种出来的,现在东西都在你三弟妹家,我已经做主分了一半的精面给你们三嫂了。”她眼睛看着家里的儿子儿媳们:“至于这钱……你们嘴巴也严实点,出去别对外乱说。”
陆大江兴奋地立刻就要去拿钱,被陆奶奶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他手背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服气地说:“阿妈你干啥呢?两百块钱,我们分了,不是一人五十块吗?”
陆奶奶淡定收起钱,起身就开始找鸡毛掸子。
陆大江的儿子陆卫家特别有眼力见的拿着鸡毛掸子过来:“奶!奶!给你!”
“好大孙!”陆奶奶接过鸡毛掸子就朝陆大江打了过去,陆大江一边抱头鼠蹿,还不忘一把抱起他儿子,把自己儿子顶在了自己脑袋前。
陆奶奶投鼠忌器,这才气的放下了鸡毛掸子,骂道:“都三个孩子的爹了,还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还不快给我把卫家放下来!”
陆卫家被自家老爹顶在脑袋上挡鸡毛掸子,一点不害怕,还笑的咯咯咯。
陆大江顺手就把儿子陆卫家骑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拉过长凳坐下。
陆奶奶坐下去,这才说:“卫忠、卫华他们也大了,娶妻也就这一两年的事情,我原本想着建三个房间也就够住了,现在有了政府补贴的这两百块钱,我就想一次性建个砖瓦房,公社不是有水泥吗?听说这水泥不怕水淹,到时候我到你三弟妹的娘家问问,他们有没有水泥厂的关系,看能不能买几包水泥回来,建个水泥砖瓦房,以后也不怕水淹,到时候建成三开的,大海、大江、大湖三家一人一个大开间,大开间再分成四个小间,等卫孝、卫义、卫家、卫红他们大了娶媳妇,房间都是现成的,我和你们阿爸操劳一辈子,也算是为你们都把大事给解决了。”
老太太真的是想得长远了。
几个儿子儿媳妇听了这话,也都不做声,不说要分钱的话了。
陆家本来就没分家,根本不可能分钱给他们,但若是建成了砖瓦房,那到时候他们的儿子结婚,女儿嫁人,娶亲都要好娶些,自然没人有意见。
更重要的是,水泥砖瓦房啊!那可是村里独一份!
他们三家一人一个大开间,那多气派啊!住起来都宽敞不少。
老太太看向两个儿子三个儿媳,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陆大江媳妇此时给陆大江一个劲的使眼色,见陆大江不懂,她着急地问陆奶奶:“阿妈,粮食在三弟妹家放着也不好,我们时候去挑回来?”
她自己山里出来的,山里田地更加稀少,日子也更为困难,她以己度人,有这么多粮食放在自家,时间久了还能有粮食在?早就被搬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这才着急!
陆奶奶多清明的心思,一看二儿媳,就知道她在想啥,放下水杯说:“明天下工后,大江和大湖两个把船扛到河沟里,从河沟里划船过去要快一些,只是公社那边也干了一大片,停船的地方不好找,你们还要好好看看哪里好停船,别找了个河滩就跳,到时候人陷在河滩里面出不来,大晚上的都没人能救命!”
陆大江和陆大湖想到那种情况,也是打了个寒颤,刚才说话的二儿媳妇更是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上了嘴巴,生怕婆婆说让她也跟着去。
她一个山里出来的旱鸭子,要是掉到水里,真的是死鸭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陆大江和陆大湖两人也被陆奶奶说的有些害怕,他们倒是不怕水,就怕不清楚深度的河泥,主要是他们对公社那边的河滩不熟悉,不知道哪里的河滩能走,哪里的河滩不能走。
且不说他们白天都要上工不能离开,就算白天能离开,他们也不可能在青天百日的,就挑那么多粮食回来,那不是惹人眼吗?
此时二儿媳妇咬着唇,也说不出先把粮食放丁水英那里的话了,别说她不放心,陆大江也不放心啊,生怕丁水英把他们的粮食搬到丁家去了。
第60章
陆大江和陆大湖是第二天傍晚去的水埠公社, 走前陆奶奶还给陆大江拿了一篓子的小龙虾和两条大干鱼,让他们带上。
陆大江嫌弃的拎着小龙虾:“我滴娘哎,去三弟媳家还带上这玩意儿?真是没东西带,三弟妹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没东西吃, 这玩意儿了。”
被陆奶奶白了一眼, 说:“你们到了水埠公社肯定天都黑了, 你们走大路过去,肯定会遇到人,要是有人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就说是去送龙虾和鱼的。”
陆大江更不屑了:“没见过谁家走亲戚送龙虾的, 现在旱的都瞅不见龙虾, 你从哪里弄的这玩意儿?真是难为你了,还弄了这么多。”
阴阳怪气的话, 气的陆奶奶又上来捶他,他一跳半尺高,提起竹篓和陆大湖抬着自家小船就跑。
此时河岸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全部冲去大食堂吃饭去了,生怕晚了一步,大食堂的粥就没了。
他们趁着此时河岸边没人, 扛着自家的小船,将船放入大河沟中, 趁着夏季天黑的晚, 赶紧操起双桨往水埠公社方向划。
好在河中央地带,都是可以正常通船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下船时的停靠点不好找。
他们两个大男人划船要更快些,紧赶慢赶的,到了水埠公社, 天还没黑透,找了半晌,才让他们找到一条路,是水埠公社这边的社员们,每天挑水时走的路,路上铺上了一层编织好的芦苇,有些像芦苇席,只是没有芦苇席那么精致,就是现场割下来,随意的在芦苇两头编织起来,不让它们散开,一路从堤坝铺到了河滩挑水的地方。
这个挑水的地方也是水埠公社这边精心挑选的,还挖了引水沟,能够将河里更深处的水引到这边来,方便取水。
船也没地方藏,只能放在公社社员们白天取水的地方,用一根木扦深深的扎进河滩里,充当船锚的作用,固定船只,他们两个则带着麻绳、粪箕、扁担,去丁水英家。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从河滩到丁水英家原本就两百多米的距离,现在却因为原来的码头那里也干涸了,行不了船,他们要从河滩走到堤坝,再从堤坝绕行五百多米,走到码头边,再从码头那里的路,直通公社的人家,再穿过一个倒过来的‘T’形的路,这才到丁水英家。
此时纺织厂的机器已经停了,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电灯,夏天炎热,许许多多的人都把自家的凉床搬到门口,坐在门口乘凉,还真如陆奶奶所料,有人看到了他们,和他们打招呼,问他们去哪家,干什么去。
陆大江提起手里的竹篓和扁担上挂的两只大干鱼,笑着说:“给我家侄子侄女送点鱼和小龙虾。”
看到的人无不赞陆家人厚道:“这时候还能想着给侄子侄女送干鱼,你们这做叔叔伯伯的也是没话说了!”
给陆大江陆大湖竖大拇指。
把陆大湖臊红了脸,他们哪里是特意来送小龙虾和干鱼的,他们是不放心那么多粮食放在三嫂家,来挑粮食的。
陆大江倒是得意的很,抬头挺胸,还举起装着小龙虾的竹篓,故作客气的问问话的人:“小龙虾要不要来一点?”
问话的人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现在这么旱,你们还能弄到这东西也不容易,拿给你们侄子侄女去吃吧,我们吃不来这东西!”
陆大江也就是假客气一下,闻言说了声:“那我们就走了啊。”说着脚步轻快的往丁水英家走。
他们走了不到二十米,就隐约听到身后乘凉的人说:“拎那么大一个背篓,我还以为带了什么好东西?结果是小龙虾,连个黄鳝泥鳅都舍不得带!”
“水英婆家是大河以南的,能有什么好东西?那边的人都穷的叮当响,我有个亲戚就是那边的……”聊着聊着,就八卦到大河以南的农村有多穷乡僻壤,日子过的有多苦了。
他们也能从大河以南的穷苦日子中,生出些优越感来,品出一些生活的甜。
幸福感都是对比出来的。
陆大湖生怕陆大江再引人注意,主动伸手去拍丁水英家门上的铁环。
陆红阳她们都在院子里乘凉呢,第一次听到门环被敲击的声音,还以为听错了,第二次陆大湖又敲了三下,这才确定是有人敲她家门,高声喊了句:“谁呀?”
“你二伯!还谁呀!我声音都听不出来啦?”陆大江在外面没好气说。
陆红阳根本懒得理他,她听门环敲击声就能听出他是谁,那她也是神仙了。
她踢了陆卫民一脚:“你去开门!”
大家都是洗过澡,赤着脚或坐或躺在竹床上,她轻轻踢的这一脚很轻,纯粹就是起到一个提醒的作用,并不疼。
陆红月很积极:“阿姐阿姐,我去开门!”
陆卫民已经穿鞋了,闻言一把抓住陆红月往后扯:“阿姐是让我去!”
陆红月是很热切想要帮阿姐做事的,和陆卫民两人在凉床前你拉我扯:“我去!我去我去!”
陆卫民快速地往前一跑,陆红月也跑,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到小门前,一个拉上面的门栓,一个拉下面的门栓,一起把门给打开了。
陆大江低头看了两个小不点一眼:“开个门慢慢吞吞的。”
陆卫民指责陆红月:“都是她跟我抢,我才慢了的!”
陆红月也不服气的叉腰瞪回去:“我才不慢!我跑的可快了!”
瞪完她立刻转身跑回陆红阳身边,邀功道:“阿姐阿姐,你说我跑的快不快?”
陆红阳捏捏她的小脸蛋:“快,我们红月跑步最快了。”
陆红月立刻像是得到了肯定一样,转头冲着陆卫民得意的做鬼脸:“阿姐都说我跑的最快了!略略略!”
陆卫民又被她气到了,不服气的来跟陆红阳告状:“我跑的也很快!要不是她挡了我的路,我早跑过去把门打开了,哼!╭(╯^╰)╮”
陆大江无语的笑道:“开个门,你们还抢上了。”
可不是要抢嘛?
阿姐掌控着家里厨房的橱柜大权,手里握有好多好吃的!
上次阿妈为了感谢几个救了陆卫民的人,买了三斤桃酥,送谢礼送掉了两斤半,还剩下半斤多桃酥,都掌握在阿姐手里,还有水果糖。
不光是桃酥和水果糖,阿姐还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任何不好吃的东西,到了阿姐手里,也能做的好吃起来。
为了阿姐手里的吃的,他和陆红月都争当阿姐心头的第一得意人!
可每次陆卫民都争不过陆红月,这让陆卫民越挫越勇!
果然,阿姐为了表扬他们,一人给了他们一颗水果糖,然后告诫他们:“糖可以现在给你们,但晚上不许吃糖,会坏牙,只能明天早上吃,要是明天早上谁的糖不在了,那下次糖果就没他的份了!”
她语气严肃的看着陆红月和陆卫民。
陆红月和陆卫民眼睛都亮了:“我晚上肯定不吃糖!”
“我一定会留到明天的!”
两个人都信誓旦旦!
陆卫民什么都要比过陆红月,陆红月也生怕陆为民和她争夺阿姐心头第一宠的名头,两人得了糖果之后都特别珍惜地回房间,去藏自己的糖果。
他们都各自有一个自己的小‘宝箱’。
陆卫民的是一个洗干净的破坛子,里面放了他所有珍惜的‘宝藏’和心爱之物。
陆红月的则是一个破碗,缺了个大口子那种,但是没关系,她有一个木片盖子,可以放在抽屉里。
陆大江看他们俩这样,被逗得哈哈大笑,说陆为民:“你也是出息了!”
丁水英坐在院子的凉床上,她白天在纺织厂站了一天,回家就想坐坐。
她坐起身说:“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陆大江和陆大湖两人还真没吃晚饭,不过他们也不好意思说吃饭的话,只举了举手里的两条大干鱼和一篓小龙虾说:“给你们带了两条鱼干和一篓小龙虾,还不知道是阿妈从哪里抓的,今年干旱,这玩意儿也死的差不多了。”
丁水英起身说:“我给你们煮点土豆粉去。”
陆红阳起身说:“我去吧,阿妈你歇着。”她起身穿鞋,吩咐陆卫国和陆卫民:“你们摘点苋菜洗一下。”顿了顿,又问陆卫国几人,“你们要不要吃?要吃的话再摘几根黄瓜,我做个拍黄瓜。”
他们晚上只有粥,实际上是吃不饱的。
陆红阳的话音一落,陆红月就第一个举手,特别兴奋地喊:“我要吃!阿姐我要吃!”
“我也要我也要!”陆卫民的嗓音都夹起来了,双眼亮晶晶的蹦跳着。
陆卫国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每天晚上都会被饿醒。
丁水英见几个小的都馋,就说:“那就多做一些,一起吃吧。”
陆红月和陆卫民欢呼一声。
陆卫民又夹着嗓子谄媚的问陆红阳:“阿姐,能做点螺蛳吗?我想吃螺蛳了。”
陆红阳倒是想做,可家里丁水英、陆大江、陆大湖三个大人在,她即使想做也做不了啊,陆家每个月倒是有一斤四两油的供应量,可现在不是吃大食堂吗?每家每户的供应粮油根本不到他们私人的手里,都集中到大食堂去了。
陆红阳只能说:“明天给你做小龙虾吃。”
陆卫民一想到去年吃到的香辣小龙虾,立刻欢呼一声:“哦也!~\(^o^)/~”
陆大湖看在眼里,心酸不已。
看把几个侄子侄女给馋的,土腥味无比重的水煮小龙虾和水煮螺蛳都能让几个侄子侄女高兴成这样了。
他年龄和陆大河相近,小时候他都是跟陆大河玩的,兄弟俩也感情最好。
见此他在身上摸了摸,啥都没摸到,没有钱,也没有糖果。
他忽然想起河滩边一望无际的荷叶,想着什么时候叫家里几个小的去摘些莲蓬回来,带给侄子侄女他们做零嘴吃。
此时还不是吃莲蓬的季节,荷叶才刚开花,莲蓬的成熟起码要到七月份,而七八月份,正是一年一度的双抢季节。
陆家几个孩子积极的去备菜,丁水英见他们去做,自己也没闲着,而是拿着钥匙打开了房门,房间里光线很昏暗,只有客厅的一点灯光透过房门透进去一点,为房间内照出一些光亮。
陆大江和陆大湖两人跟着弟妹和寡嫂进她房间,都有些尴尬,连忙将挂在房梁上的粮食从上面卸了下来,就赶忙都来到了院子里。
陆大湖去帮陆卫国洗菜去了,陆大江则去了厨房,看陆红阳是怎么煮红薯粉的。
还能怎么煮?用水煮。
然后陆大江就看到了她放在一旁的猪油罐,很明显,她是往里面放了猪油了。
陆大江又是感动,又是觉得陆红阳奢侈,居然还放猪油,连忙劝她:“就这么一点猪油,你留着你们自己吃就得了,咋还给我们吃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嘴里这样说着,眼睛却死死地看着大砂锅里正在煮的土豆粉,不住的咽口水。
这可是猪油啊!
土豆粉煮的差不多的时候,陆卫国他们的菜也洗的差不多了,新鲜的黄瓜,都不等陆红阳拍成凉拌黄瓜,饿极了的陆大湖和陆大江两人就一人拿了一根啃了起来,连带着细的一截小头,都被他们吃的一干二净,这才觉得胃里舒服了些。
陆红阳此时也拍起了黄瓜,七八根黄瓜,拍了满满一陶钵。
她没放这个年代的盐团子和磨碎的颗粒,而是使用了自己在‘拼夕夕商城’买的细盐,切了些小米椒碎在里面,再放入蒜末、生抽、蚝油、米醋,开拌。
除了没放油,里面啥都齐乎了!
陆红阳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往沸腾的汤里加了一点鸡精、味精、蚝油,给他们来了一点科技与狠活,将苋菜放里面烫过之后捞在几个陶碗里,然后再往陶碗里面捞土豆粉。
苋菜多,土豆粉少,再加上满满一大碗汤,和堆得满满的陶钵端到院子里,三个大人,加几个小的,吃的根本停不下来,最后连大砂锅里的汤,都被白天干了一天活的陆大江和陆大湖两人给喝的一干二净,七八根拍黄瓜就更不用说,陆大湖还不好意思和几个孩子抢黄瓜吃,陆大江可就没那个顾忌了,吃的简直停不下来!
跟这个年代盐有关系,供销社里买到的都是大冰糖一样的盐团子,即使他们买回去后,用石头舂,用石磙磨,盐粒子依然非常粗大,这种凉拌的菜,经常吃着吃着,就有如砂砾一样的咸盐颗粒被咬开,那个口感,绝对称不上有多好吃。
可盐已经是这年代难得的好东西,甚至一些不懂事的小孩子,会像偷吃冰糖一样,偷偷摸个盐块放在嘴里含着,当冰糖吃。
这是陆大湖和陆大江头一次吃到完全没有咬起来跟砂砾一样在嘴里咯吱咯吱作响,然后咸味集中在口腔里爆发的凉拌黄瓜,可不是吃得停不下来?
吃完陆大湖看着陆红阳,眼里是不敢置信的感叹:“红莲做菜居然这么好吃?这汤味道怎么这么鲜?”
陆大江摸着肚子说:“她在里面放了猪油,能不鲜吗?猪油煮什么不好吃?”
在陆大江看来,猪油就是煮鞋底都好吃!
丁水英也觉得自己女儿做饭菜好吃,可这世上本就有人做菜特别好吃,例如斜对门的方姑、她阿妈,也有做菜非常难吃,比如丁水英自己。
所以她从不怀疑女儿做的菜是放了科技与狠活,只是觉得自己大女儿是遗传了丁外婆,在厨艺上特别有天赋而已。
两人吃完也没有在丁水英家多停留,一人挑着一担粮食,赶忙从丁水英家走了。
船还在河上呢,虽说这么晚,船被偷的风险不大,可万一呢?
后面洗锅洗碗的活就交给陆卫国和陆卫民了,陆红阳带着陆红月刷牙睡觉。
丁水英原本晚上是没有刷牙的习惯的,她只在早上刷牙,但天天被陆红阳盯着,牙膏都给她挤好放在她面前,现在渐渐的,晚上不刷牙也不舒服起来,也开始刷牙。
但她见陆红月刷牙,还是会说一句:“她小孩子,嘴里的牙齿反正是要换的,刷什么牙?”
陆红阳不管,反正她带着陆红月一起刷。
陆红月看看阿妈,看看阿姐,身体悄悄站到阿姐另一侧,跟在阿姐身边刷,刷完还要对陆红阳哈一口气,问陆红阳:“阿姐,你快问问我嘴巴香不香!”
陆红阳不知道的是,牙膏又香又甜,她和陆卫民都偷偷吃过好几回牙膏了,有时候刷着刷着,都不舍得把嘴里的香甜味吐掉,悄悄的咽下去。
要不是牙膏被陆红阳收得紧,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人能把牙膏当做糖果给偷吃掉!
丁水英睡前,将陆大江陆大湖带过来的两条大鱼干继续吊在自己房间的房梁上,一篓小龙虾归了几个孩子。
陆红阳也没把这篓小龙虾上传‘拼夕夕商城’卖掉,实在是今年的小龙虾太难得了,河沟里没有水,小龙虾会打洞,很多小龙虾都藏在河沟深处的洞里,想要抓到它们还要挖洞,极其地困难。
她拎了一下那篓小龙虾,看着起码有七八斤,都不知道陆家人是怎么抓的。
陆卫国和陆卫民也非常高兴,两人将小龙虾倒在了陆卫民捡回来的只剩下一个底盘,里面养着螺蛳和河蚌的大水缸里。
大水缸实在破的厉害,兄弟俩拿着破碎的陶片拼了又拼,才勉强拼出来小半个缸,外面被他们用黄泥糊住,勉强能放小龙虾,可即使这样,第二天早上起来,陆卫民还是惊呼了一声,心疼的满地找小龙虾。
居然有一些小龙虾‘越狱’跑出来了,还有的跑到了菜地里,不仔细找,它们怕是被晒死了,都找不到!
陆红阳也知道这些小龙虾不禁放了,得尽快吃掉。
此时已经是期末,本来今年上的课就少,老师们一天到晚带学生们去抬水、浇水,中途偷偷溜出来一段时间,根本没人能发现。
但这种情况下,就必须带上他们的小伙伴——姚援朝和姚赶英了。
因为陆卫民和姚援朝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陆红阳和姚赶英是一对儿小搭档,两人要是逃课,必然逃不脱他们的法眼。
于是四个人,陆红阳打水到木盆里,陆为民、姚援朝、姚赶英三人负责刷洗小龙虾,三个人也不觉得这事累,反而小伙伴们一起刷,像做游戏一样好玩儿。
陆红阳则去摘些配菜。
没有芹菜(干死了),没有洋葱,就只能用姜蒜和大蒜叶来代替,又摘了一些本地青椒和黄瓜。
本地的青椒做虎皮青椒和青椒酿肉特别好吃,陆红阳早就想做了,无奈说不清肉的来历,只能暂时搁下。
四个人分工合作,陆红阳在厨房里备菜,时不时的看看院子里洗洗玩玩的三人。
陆红阳想到大水缸里养了好几天的螺蛳,问陆为民:“卫民,螺蛳要不要吃?要吃的话我一起烧了!”
陆卫民把龙虾一放,赶紧去捞缸里的螺蛳,嘴里叫着:“要吃要吃要吃!”
“要吃你去喊大哥,让大哥把螺蛳屁股夹掉!”陆为民几个小屁孩力气太小,剪螺蛳屁股这事,他还干不了。
家里有一把大剪刀,平时丁水英可宝贝那把大剪刀,被几个孩子拿来霍霍,剪螺蛳屁股,也得亏了丁水英不知道这事,不然他们的屁股又得开花。
陆卫国他们都在堤坝上挑水,陆卫民只需要守在他们挑水的必经之路上守着,就能等到他们。
就只剩下姚援朝和姚赶英两人,两人顿时觉得不好玩了,姚赶英又想去厨房看看小伙伴在干啥。
陆红阳又岂会让她进厨房?
忙把厨房的门一关,走出来和他们一起刷洗小龙虾,她小龙虾头和虾肠也不去,只洗刷干净身体就行了,速度倒快,三个人一起,很快七八斤小龙虾就刷完了,又打井水淘洗了两遍,怕两人又要来厨房观看,忙打发两人出去:“你们去看看卫民怎么还没来。”
姚援朝一听可以去找自己小伙伴,拔腿就跑!
他才不要和他阿姐一起玩呢!
姚赶英也不喜欢跟两个小男孩玩,还想继续在厨房里和陆红阳在一起呢,哪怕只是看着陆红阳烧菜,她都觉得有趣。
可她在厨房,陆红阳还怎么放油放调料?
她眼珠一转,又想了个支开她的主意,笑眯眯地说:“赶英,你去初中生那边问问你大哥要不要一起来吃小龙虾。”
陆红阳觉得姚解放一个初中生应该不会来和他们一群小学生玩过家家。∧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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