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林老师对于之前没有注意到陆红阳年纪太小, 承受不住堤坝抬土这样重体力活,从而导致她生病的事是很愧疚的,担心陆红阳跟不上课,下课后, 就把她拉到办公室补课。
这个季节太冷, 明明没有下雪, 可竹子河上还是弥漫了雾气,连带着整个靠着竹子河的水埠公社都终日阴沉沉的,阴暗又潮湿。
为了驱寒,老师的办公室内, 有人带了火罐, 有人带了长长的火桶,下了课就可以坐在火桶里办公, 或者直接把脚放在大小只有二十公分左右,形状类似圆形小菜篮子形状的火罐上取暖。
林老师把陆红阳带到办公室,掀开火桶上盖着的破棉盖, 让陆红阳赶紧坐进去。
陆红阳里面穿着去年陆家庄的大伯娘她们给她做的秋衣秋裤,中间穿着原身以前的旧衣服,外面套着去年陆家人给丁水英做的大棉袄。
大棉袄太大了, 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子老长, 卷了三折在手腕上, 衣摆到了她膝盖弯,但因为用了两斤多的长绒棉, 大棉衣特别暖和,属于这个时代少有的穿得暖的人了。
可她脚冷。
一被放入火桶中,一股温热的暖意顿时从脚底、腿、屁股和腰涌向全身。
然后就是补课时间。
不得不说, 给陆红阳补课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不到一个小时,林老师就给她补完了一个月的课,林老师讲课非常快,她一边讲,陆红阳一边点头,林老师都快被她气笑了,问她:“你真懂啦?不要不懂装懂哦?”
陆红阳就原封不动,甚至更为简练的将林老师刚刚说过的题再说一遍,还会举一反三。
她是真的能听懂。
当然能听懂,陆红阳的学历说不定比林老师都高。
只是这时代的教材和她那时候不一样,很多东西这才需要重新学一遍而已,要适应这个时代的思考方式和思想。
即使是重新学,她自己也有自学能力,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教材,她就基本上明白了这个时代的《语文》和《思想教育》课上的内容,和前世课程不同的是,这时代的四年级数学课,还有一门她前世没学过的课程,叫珠算课。
林老师重点便是教陆红阳珠算课。
她觉得陆红阳就是再聪明,面对她之前没有学过的课程,总不会了吧?
然后她就见识了,什么叫大一新生的学习速度。
打算盘嘛,其实也很简单,掌握了指法和口诀,后面的都不需要林老师教,她自己坐在火桶里,算盘放在腿上,自己一个人就可以玩一天。
周围几个老师就安静的看她自己在一旁拨算盘,对林老师说:“林老师,恐怕你明年就留不住她喽!”
“难怪她说想跳级到高小,就她这个学习速度,确实能跳级上去!”
林老师叹气:“她太小唻,高小的老师像我这么好说话啊?她这么小,中小干活就差点压趴下,到了高小她能行啊?”
这个年代的人都有一种昂扬的精神,觉得精神能够战胜一切困难,尤其是现在报纸到处都在宣传‘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下面人的理解就是,只要你敢想,地里就能有多大的产量!
放到生活中就是,挑不动担子?只要你敢去做,你就一定能挑的动!
整个社会得氛围都处于一种仿佛打了鸡血的状态。
她希望陆红阳能学慢点,可陆红阳学的比她想的还要快。
教了不到两次,林老师就说:“算了,你回教室吧,我没什么好教你了,等着考试就行,一直保持下去,明年肯定能考得上高小。”
林老师都想好了,陆红阳明年要是再跳级,她亲自带她去高小,亲自去跟高小的老师去说,实在不行,上课让她去高小去上,下课她去接回来,带在自己身边。
等陆红阳走了,林老师才对办公室里的同事说:“小丫头是真聪明,一教就会,关键她会自主学习,她不会的,自己会看课本,自己就会了,一点都不让你烦神。”
办公室里的别的老师点头同意说:“这就是聪明小孩和笨小孩的差别了,聪明孩子会自主学习,有的笨的,你是怎么教都教不会,他脑子就没开那个窍!”
贫穷和饥饿,让很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脑都还没有发育好,他们所有的点都在找吃的上,你上课一遍一遍的教,他们满脑子就只有一句话:“饿!好饿!”
“冷,好冷!”
“啥时候才能下课去大食堂吃饭啊!”
很快就到了期末考试,期末考试对陆红阳来说毫无困难,对陆卫民来说也不太难,不是说陆卫民比别的孩子就聪明多少,而是他解决了最基本的饥寒问题。
陆红阳自从病好后,就开始给家里人开小灶,也没什么好东西,晚上睡觉前,在煤炉上放一个砂锅的碎米粥,把煤炉的通风口堵起来,煤炉新换煤炭的余温,一晚上就能将炉子上面的碎米粥煮熟的同时还不会伤到砂锅。
一家人出门前,就着咬起来嘎嘣脆的腌萝卜,喝一陶碗浓稠暖乎的碎米粥,胃里能暖和一上午。
晚上回来还有加了萝卜炖煮出来的土豆粉,关键是,土豆粉的汤里,还有一点猪油,吃完土豆粉再睡,半夜就不会被饿醒,能够一夜到天明,睡一个完整的好觉。
睡得好,不饿肚子,就已经强过了这时代百分之八九十的同龄人,上课不肚子饿的难受分心,有暖水瓶,不会冷的手指僵硬麻木脑子发晕,上课能听得进去老师讲课,就足够他应付一年级的简单题目了。
考完试出来,一堆小孩苦着脸,忐忑的往家走,陆卫民跟没事人一样,和姚解放在路上,到处找冰溜子。
这几天终于下了一点雨,连着雨夹雪一起。
看到雨的那一刻,全公社的人都在欢呼这个旱年终于过去了,就等着后面下更大的雨,更大的雪,没想到一直到过年之前,雨就再没下过。
由于去年不下雨,棉花大面积减产,今年的纺织厂也提前好几天放假,去年过年时,纺织厂还给纺织厂的工人们送了一些年礼,今年年礼也没有了,每人只发了四尺布票。
这是丁水英自去纺织厂上班后,第一次放假,放假第二天,她就带着陆卫国、陆红阳并双胞胎她们,去了一趟大河以南的陆家庄,悄悄去给陆大河祭祀上坟。
这时期,祭祀也是封建迷信的一种,是禁止的,但禁不住很多人会去悄悄祭拜。
陆大河的坟还是比较好找的,毕竟当初陆红阳和陆卫国两人搬了一块大石头放在坟前做记号。
经过一年多的生长,陆大河的坟头草已经长了一米多高,干死在坟头上,整个大山都是一片萧索,稍微一点火星子就能点着。
丁水英带着柴刀,一边掉眼泪,一边给陆大河砍坟头草。
丁水英带着放假第一天时买的黄表纸折叠而成的金元宝,一个一个的烧给陆大河。
陆红阳怕山上着火,特意捡了一堆小石头过来,围成一个圈,还将让陆卫国将周围的草全部砍了,泥土铲出来。
这些完全是她和陆卫国在做,丁水英是没有森林防火的意识的,她整个人都趴在陆大河的坟上,哭的都要厥过去。
一直到火全部灭了,陆红阳又让陆卫国铲地上的黄泥土,将已经灭了的火堆全部覆盖埋起来,这才去劝丁水英离开。
丁水英身上、脸上、头发上,都沾了黄泥巴土和枯枝落叶。
双胞胎还不懂事,不懂阿妈为什么哭,跟着哭了几声,又被陆红阳抱着小手,做了个磕头的姿势,拜了三拜,一家人这才离开。
丁水英一边走,一边哭着对陆卫国、陆卫民说:“以后你们阿爸就靠你们来祭拜了,你们一定要记住你们阿爸坟的位置,别忘了他,别让他在下面缺衣少食,别让他走的不安心。”
“他生前的时候,最疼爱你们的了。”
说的陆卫民也‘啊~啊~’地张嘴大哭起来,陆卫国也哭,却是克制的默默流泪。
陆红月则是走在最后,临走的时候对陆大河说着悄悄话:“阿爸,你要保佑阿姐健健康康的嗷~”说着挥挥小手,赶忙小跑着跟上大部队一起下山。
双胞胎被陆卫国和陆红阳一人背一个,丁水英手里拿着铁锹和带着祭祀用品的竹篮子。
她至今都不愿意抱双胞胎,双胞胎也不亲她。
午饭是在陆家吃的,今年冬季只下了几场加起来才二十一毫米的小雨,雨水量太小,导致山上的冬笋没有长,大队长怕明年还有灾,让人在山上的竹林里看着,禁止去挖竹笋,就想着让它们再长一长,到了春天,能不能生长的更大些,多一些吃食。
哪怕是省了又省,建设大队的大食堂也快坚持不住了,要是老天爷再不下雨,整个建设大队的人都要吃空气,要饿死人了。
吃过午饭,丁水英她们也没有在陆家庄多留,陆大嫂将冬天那几天下小雨的时候,不用挑堤坝上工,和几个妯娌在家做的几双棉鞋拿了出来给丁水英:“本来早早就该做好给你们送去的,偏偏今年天天要挑堤坝,我和你二嫂、老四家的也没时间做,就一直拖到现在,不然之前小芳去你家的时候,就叫她一起带过去了。”
她将几双千层底的棉鞋拿出来,手伸到棉鞋里面,将里面撑开说:“我也不晓得卫国、红莲她们脚的大小,想着卫国翻过年十三了,就按照卫忠的脚,给他做大了些,里面垫了两双鞋垫,先就这样穿着,等穿的紧了,就抽掉一双鞋垫,要是垫了两双鞋垫还大,就多垫两双。”
她给陆卫国做的鞋子,一看就是成年男人脚的大小的鞋子,为的就是能让陆卫国多穿几年。
给陆红莲的棉鞋同样如此,几个孩子的鞋子都比她们现在这个年龄段的大上很多,但针脚都极为细密。
丁水英拿着几双棉鞋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爱不释手,连连感激地点头说:“能穿,做的这样好,针脚这么细密,鞋底板这么结实,一看就知道你们费了大心了!”
陆大嫂一听丁水英这样说,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客气地说:“哪里费心了?就是顺手的事!我们冬天没事做,不在家里做做鞋子也没事做,卫国、红莲他们能穿就行!”笑得简直停不下来。
她做东西用心,最爱听的便是别人能认可她的心意,听丁水英这么说,只觉得自己挑堤坝之余还一针一针地纳千层底,真的是值当了!
陆二嫂和陆、四嫂她们也爱听丁水英的话,别看陆二嫂私下说起丁水英时酸言酸语,但真正见了面,大家都是笑容满面,客客气气。
谁会对丁水英这样一个不和她们住一起,娘家给力,自己还在纺织厂有工作的妯娌不客气啊,她们以后儿女结婚、娘家有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求到人家头上。
三个妯娌拉着丁水英在陆家说了好一会儿话,陆二嫂问她明年公社还收不收小龙虾的事。
这事丁水英完全不知道。
陆红阳连忙在一旁找补,说:“是邻市那边的人去年在岛上养了鸡鸭鹅,用鸡蛋、鸭蛋收小龙虾给鸡鸭鹅吃,今年干旱,小龙虾死的差不多了,就没收了,明年收不收还不知道呢!”
又问了很多收购站的事,这些丁水英通通都不知道,尴尬地说:“我一天到晚都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哪里知道这些事?她们兄弟姊妹一伙儿人天天上学,路过街中心,消息比我灵通多了,我那厂里机器一天开到晚,吵得耳朵都听不见,谁说话?没人说话!”
这却是实情,哪怕陆家几个妯娌很少来公社,可纺织厂那么大一座厂,就在距离陆红莲家两百多米远的位置,她们谁要是来水埠区,只要路过,大老远都能听到纺织厂的纺织机每天哐当哐当的吵闹声。
“没事没事!”陆大嫂笑着大声说,又夸陆红阳:“要不怎么说红莲管事呢,这事别人听都没听说,她一个小孩子,路过收购站听人说几句话,记住了,告诉我们,我们才晓得那遍地都是的东西还能挣钱,她不说我们哪里知晓?”
陆红阳倒是想起来铁莲子的事,把卖铁莲子的六块钱给了陆奶奶:“收购站的人说今年干旱,铁莲子的价格翻了一倍,六毛一斤,不足十斤给我们按十斤算了,这是卖铁莲子的钱,收购站说要是还有,收购站还收!”
陆奶奶见大过年的,还收到钱,高兴不已,笑呵呵的接过了钱,“没有喽,今年没了,都被人打光了,莲蓬外面的壳都被人剥了吃了,就希望明年能风调雨顺,多下几场好雨,莲子能多长一点,那枸杞子、菱角、芡实也能多长一点。”
他们这里的人摘荷叶、莲蓬,都是拿一根竹篙,横扫过去,一打就是一大片。
几人都同时点头,都盼着来年有个好年景。
带着这样的期盼,丁水英带着陆红阳她们回去了:“年三十祭祖我们就不过来了。”
陆奶奶拿了一筐小鱼干、两条大咸鱼、一坛子咸鸭蛋,挂在丁水英的扁担上,让她挑着,挥着手送她们到院子外面:“不用过来,这大老远的路,又冷,带孩子在家好好过年,好好猫冬,大河的祭祀有我们呢,放心回去吧~!”
陆大嫂也说:“你好好过你的日子,这几年你辛苦一些,等几个孩子大了日子就好过了,陆家庄这边你不用担心,快回去吧,别搞太晚了,天黑了不好走路。”
冬天天黑的早,丁水英他们回去还要走两个多小时的路,中途丁水英路过炭山,说不好还要回趟娘家,到水埠公社差不多也要下午四点多钟了。
陆爷爷有些舍不得陆卫国和陆卫民,还想留陆卫国、陆卫民在陆家庄过年,被陆奶奶给训斥了:“你个老头子一天到晚想新鲜点子,卫国卫民留在这,连住都没地方住!”
但凡能住得开,她也不会急着要给家里建新房子了。
陆爷爷也就是这样想,老年人年纪大了,就想把儿孙都揽在身边,他一路跟在后面,送出村子外,一直到看不到他们的人影了,这才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回来。
*
丁水英路过炭山还真回娘家去了一趟,丁家只有丁外婆带着孙子在家,年底各地对于煤炭的需求量更大,煤矿山并没有放假,依然在加班加点的开采煤炭,再运往各地,丁家的女人们则在煤矿山捡煤矸石,捡煤矸石不属于正式工,而是临时工,一个月也有二十一块钱的工资,属于矿上工人的家属工作。
丁外婆看到几个外孙外孙女都好好的,很是欣慰,进屋给丁水英拿了半斤肉和一坛子黄豆酱给她:“上次去你家去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带给你,这酱是我自己晒的,做什么吃的时候,放一勺子,增些味道,肉是你阿爸煤矿上发的,今年下面没养什么猪,年底发的肉也少,这点你带回去过年带孩子们吃。”
丁水英不要,最后还是丁外婆发火:“半斤肉有什么好拉扯的?再拉扯天都黑了!赶紧给我走!”
她推着丁水英到门口,朝陆红阳她们挥手:“走吧,走吧,都好好的,年初二来阿婆家,阿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站在自己院子后面,目送着她们离开。
炭山是一座巨型煤山,坐落在竹子河边上,从大河以南过河是上山,从山上走小路往水埠公社方向走,是下山。
丁外婆站在山上,陆红阳她们沿着竹子河的河边走,走出老远的位置了,她站在山上仍然能远远地看到她们几个逐渐变小的身影。
路上陆卫民一直很兴奋地蹦来蹦去的走路,兴奋他过年有新鞋子了,这是他长这么大拥有的第一双新鞋呢!
兴奋来爷爷奶奶、阿公阿婆家一趟,回去又是有鱼,又是有肉,可以过个好年了!
陆红月同样开心,她年纪小,小时候的记忆不多,这还是她有记忆以来头一次去爷爷奶奶家和阿公阿婆家呢,去年过年丁水英只带陆卫国和陆为民回去了,没带她和陆红阳。
只有丁水英、陆卫国、陆红阳三人,走在竹子河边,看着大片的露在水面上干裂的河床,一点都笑不出来。
丁水英走在干裂的竹子河边,一路上都是她和陆大河走过的熟悉的路,身边是几个儿女无忧无虑蹦蹦跳跳说话的声音。
陆卫国看着已经不知道退到哪里的水位,忧心忡忡的问陆红阳:“大妹,你看竹子河的水位是不是又降了?”
陆红阳顺着他话,往河床上看去。
因为太干,原本河泥里勉强还能活的河蚌、螺蛳,大面积的被晒死在河床上,露出干得发白的蚌壳和螺蛳壳。
陆红月不知道干旱带来的灾难有多严重,看到长长的尖嘴蚌斜斜地插在河滩上,好奇地跑上前去,用小手摇着长长尖尖的蚌壳,伸手向往上拽,一下子把蚌壳拽了上来,却发现蚌肉还在蚌壳里,已经死掉了,蚌壳上传来一阵难闻的臭味!
她嫌弃地捏紧了鼻子,一把扔开了蚌壳,臭得恨不能自己的手都不要了,嫌弃地伸着一双小手想找水洗手,可放眼望去,全是干裂的裸、露在外面的河滩,一滴水都没有,要洗手,起码要走几百米,往河床的更深处走。
她举着小手来找陆红阳求助:“阿姐,好臭,月月的手手好臭!蚌壳好臭!”
“谁让你去弄蚌壳了?这样河蚌都被、干死了,肯定臭呀!”陆卫民过来嘲笑陆红月。
陆红月皱皱鼻子,朝陆卫民哼了一声,不理他,陆红阳只能带着陆红月到处找水洗手,在找水的过程中,更加见识了现在旱情的严重。
这个季节,本来应该是野生茼蒿、鱼腥草、荠菜这些野菜最鲜嫩的季节,这里又是在河边,不至于连个给陆红月擦手的野菜都找不到。
但真的找不到。
放眼望去,一片干枯灰暗的世界,路边一点绿色都没有。
陆红月就这么举着她的一双臭手,回到水埠公社,一双小手的手指冻得通红。
回到家,陆卫国去给陆红月打水,给她洗手,打开井盖,把木桶扔到井底,才发现井里的水位又向下降了好多,快到底了。
他打了水,一边用肥皂给陆红月滂臭的小手洗手,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陆红阳:“大妹,你说开春……会下雨吧?”
陆红阳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不会!
第72章
今年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到腊月都没下几场雨, 往年年底只有大河以南的人会去河滩上挖莲藕,今年整个水埠区的人都去挖野生莲藕了,不光是水埠区,围绕着竹子河而生的整个吴城县河邻市的人, 都拿着家里的铁锹、竹片、木锹去挖莲藕。
姚婶儿特意提前约了丁水英, 问她去不去。
纺织厂因为缺棉花, 今年放了六天假。
丁水英也有空带着家里的铁锹、扁担、粪箕,领着陆卫国和陆卫民一起去挖莲藕。
姚婶儿家的铁锹当初被收走了,家里只有木锹。
见丁水英只带着陆卫国和陆卫民,有些意外, 问了声:“红莲不去啊?”
她是带了姚赶英和姚援朝的。
丁水英回头看向自家门, 犹豫了一下说:“我带卫国、卫民去就行了,月月太小了, 她在家带两个双胞胎不行,得留一个在家里。”
主要是去年陆红阳生病,吓到了丁水英, 她怕这大冷天的,陆红阳要是再被冻感冒了,那家里就瘫痪了。
而且陆红阳是女孩子, 受不得冻,怕她被冻出好歹来, 对以后不好。
姚婶儿点头赞同:“也是, 双胞胎还太小了。”她看向姚赶英:“你要不要留在家里和红莲玩?”
姚赶英既想去河滩上挖莲藕,又想和陆红阳一起玩, 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去挖莲藕,因为旱情,她家今年也很不好过, 主要是她家没有存粮,去年建大食堂的时候,她家的粮食全部被收了上去,她阿妈就是因为这个,才得了个食堂的工作。
大食堂的工作属于临时工,一个月才十八块钱,原本她爸妈都有工作,按理来说,犯不着去挖莲藕的,可去年不下雨,眼见着今年还不下雨,大家伙儿都慌了,姚婶儿也慌,这才带着木锹去挖莲藕,准备挖回来洗些藕粉放家里备着。
水埠公社挖莲藕的地方距离水埠区还有些远,走路大概需要三五公里,从去年冬天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挖的,多的已经挖回去了一千多斤莲藕,少的也挖了有几百斤。
姚婶儿是大食堂每天都要做饭,她基本上抽不开身,只能趁着现在每天只需要吃两顿,中间的间隙来挖一会儿,主力还是靠姚援朝。
丁水英一直在上班,也没时间来挖莲藕,也就是现在放假了,带着陆卫国和陆卫民去挖几天。
几个人到了河滩上,陆卫国和姚援朝他们极其地兴奋。
放眼望去,整个河滩上全是人,密密麻麻起码有几千上万人,老人、孩子、女人齐上阵。
男人基本都在筑堤,能去的也只有女人孩子。
她们到的时候,河滩上已经被挖的坑坑洼洼,可还有很多没有被挖开的地方。
她们找了一块暂时还没有被挖过的河滩,拿起铁锹就开始挖。
陆家因为有铁锹,挖河滩的泥土特别丝滑,是当初陆红阳藏的,现在可算是派上了大用场,尤其是尖头铁锹,是专门用来挖河堤、挖土用的,还有一把是方头平底锹,日常用来铲土和搅拌煤炭灰的,这种铁锹挖硬泥不好用,但挖这种河滩上的软泥还是可以的,至少比很多人的木锹好用多了。
两把铁锹丁水英和陆卫国一人一把,姚援朝和陆卫民两人在一块儿,陆卫国挖到莲藕,下面需要用手扒的时候,就会把铁锹扔给两人,两人就赶紧把上面的土挖开,一边用脚在泥里踩着寻找莲藕的位置,一边在下面挖。
丁水英的大体格子这时候就显现出她的权威性来了,同样是挖莲藕,她的速度比姚婶儿快了三倍都不止。
丁水英面前的河泥上,都已经摆放了堆的高高的长莲藕了,姚婶儿那里才挖出来几根。
姚赶英在上面看着那叫一个着急。
是的,姚婶儿没让姚赶英下去挖,她站在上面看着大家挖,时不时的帮这个拿下铁锹,帮那个摆正莲藕,看着自家和陆家的莲藕,别被别人给‘不小心’拿走了。
她看自家阿妈慢吞吞的挖,隔壁丁婶儿一会儿一根,一会儿又一根,那挖莲藕的速度chuachua的!她那个急啊,拔起小腿就跑,跑到生长了大片晒死的河蚌的区域,去捡了好几个大蚌壳过来,扔给姚援朝和陆卫民,卷起裤腿,鞋子一脱,就跳进了泥坑中,两只小手拿着大蚌壳帮着姚婶儿一起挖。
姚婶儿就笑着说:“哪用你来了?搞的一身泥,脏死了,快上去!”
姚赶英的小手特别的利索,因为越是挖到下面,河泥越软,不需要铁锹,靠双手就能扒开,而且只要挖到一条莲藕,顺着莲藕挖,就会挖出来老长一段。
别看她小小的人儿,比姚婶儿还会挖,不多时就挖出来长长的一根莲藕,举过头顶对着离她不远的姚援朝和陆卫民哈哈大笑:“你们看我挖的大莲藕!”
陆卫民和姚援朝也立刻不服气起来,把自己挖的莲藕也举起来炫耀:“看我挖的,我挖的才叫大呢!”
陆卫民看看自己挖的,粗倒挺粗,就是挖断了,但是他嘴上是不会服气的,“我只是挖断了,我要没挖断,肯定比你的还大!”
他人小,力气也小,人又急,每次挖到莲藕,还没完全挖出来,就忍不住想要拔出来,藕节脆弱,一拔就断,他面前大大小小的断藕好几节,基本找不到两节以上的完整莲藕。
姚婶儿挖了两个小时就回去了,将挖出来的莲藕也带了回去,留下姚援朝和姚赶英还在河滩上挖,一直挖到晚上五点多,姚叔也来挖。
不光是姚叔,几乎所有从河堤上下班的男人、大男孩们,全都汇聚到了河滩上挖莲藕。
他们挑河堤的时候没力气,挖莲藕可有力气了,有些饿极了的半大少年,挖出来莲藕都不洗,直接去扯几把干枯的芦苇将上面的淤泥一擦,直接就啃了起来,先吃饱肚子再说。
姚解放和谢磐石也来了,两人很快就找到了姚家,自然也找到了陆卫国,跑到距离陆卫国不远,离大河深处更近些的地方就开始挖。
他们也是带了铁锹的,两个半大小子挖的极快。
姚叔的速度也比姚婶儿就快多了,不过三四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就各自就挖了一担。
丁水英早就挑了两担回去了,现在又挖出来一担,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河滩上都黑的只剩下星光了,丁水英实在冷的不行了,这才挑着剩下的莲藕回家。
好多人舍不得回去,还在河滩上继续挖,陆卫国也舍不得回去,和谢磐石、姚解放他们一直挖到了十一点多,这才踩着冬日的星光挑着莲藕往回走。
他们明天白日里还要挑堤坝,没办法来挖莲藕。
陆红阳早就在家里备上了红糖姜水,还有一大锅香喷喷的浓稠的碎米粥,里面切了驱寒的姜丝、细碎的咸肉末和荠菜碎,里面还放了一大勺的猪油,在堂屋昏黄的灯光下,格外的诱人。
白天丁水英他们去挖莲藕,陆红阳在家也没闲着,将丁外婆给的那半斤肉,肥肉的部分都切下来炼成了猪油,当然,免不了要夹带一些私货进去,瘦肉则做成了咸肉,腌在了陶钵里。
丁水英他们回来的时候,还闻到了一阵炼猪油后的余香,她就知道,大概是大女儿在家里把她阿娘给的那块肉给炼了猪油,她也不过问。
几人将一大碗咸肉粥吃完,只觉得分外满足,身体热乎了,再脱了身上的脏衣服去洗澡,热水瓶陆红阳早就给他们装好,塞到了被窝里,他们一进被窝,里面就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又穿着昨天的脏衣服去挖。
六零年的除夕夜,下午三点多就在大食堂吃完了年夜饭。
年夜饭是一人一节莲藕,莲藕里面放了大米,煮出来,加一大勺藕汤,连着藕汤一起,倒是难得的吃了个半饱,吃完水埠公社的人依然没闲着,继续去河滩上挖莲藕,个个都挖到很晚才回来。
丁水英他们除夕夜的晚上回来,吃到的不是咸肉粥,而是酱鸭饭,和之前做过的一样,在砂锅底涂满了猪油,然后煮碎米饭,上面是切成了丁的咸鸭肉、鸭蛋、开水烫煮过的青菜,拌着猪油和酱油,咸鸭是上次谢磐石带过来的野鸭,当时没舍得吃,被丁外婆腌制成了咸鸭,放在厨房竹柜的陶盆里,陆红阳这次切了一只大鸭腿,一家人吃了顿饱饱的年夜饭。
陆卫民只觉得从来都没有这么幸福过!
年夜饭又是鸭、又是蛋、又是白米饭!
丁水英还难得的,给陆卫国、陆红阳一人五分钱的压岁钱,下面的几个小的,一人两分钱压岁钱,陆卫民看到两分钱一点不嫌弃少,小心翼翼的将两分钱放在自己存放他宝贝鞭炮的小罐子里,大年初一一大早起床,就小心的穿上自己的新棉鞋,在家走了几圈,去斜对面找姚援朝,给他看自己的新棉鞋,看完又小心的脱下来,继续穿自己的破鞋子,和姚援朝一起去河滩上挖莲藕了,陆卫国也被姚解放叫走,和谢磐石他们在一起挖,姚赶英则来陆家,约陆红阳一起。
自从她挖到莲藕,她现在挖藕的劲头很大。
陆红阳不想去,但陆红月很想去,对年纪还小的她来说,集体活动就像是做游戏,公社上所有的大人小孩都聚集在三五公里外的河滩上,对她来说,就是一件极为热闹好玩的事。
陆红阳将丁外婆给的半斤猪肉中瘦的部分从陶盆里拿出来,挂在厨房的房梁上,煮了红糖姜水装在然藤鞭暖水壶里,拎着藤鞭热水壶的把手,带着几个陶碗,陆红月和双胞胎一起往挖莲藕的河滩上走。
四个人走的很慢。
走到挖莲藕的河滩,陆红阳还在密密麻麻的挖莲藕大军中,寻找丁水英她们的身影呢,陆红月就眼睛很利索的指着下方的两个人影喊:“阿姐,是磐石阿哥和解放阿哥!”
她嗓门很大,早上吃的碎米粥,又很有力气,活力十足的挥舞着手臂:“磐石阿哥!解放阿哥!”她很快又看到了因为她的声音,整个人从挖开的坑洞中站起身的陆卫国,兴奋的大喊:“大哥!阿姐,快看,大哥在那儿!”
她们连忙往他们三人那里跑,前面的河滩全部都是干的,已经不用担心会陷进去了。
一直跑到三个人身边,陆卫国才连忙阻止她们:“别跑了,这边烂泥多,你们往后退一点。”又指着距离他们不到百米的位置:“阿妈在那儿呢!”
丁水英她们还在她们之前挖的坑洞里,谢磐石三人则是喜欢换坑洞,总觉得之前他们挖过的地方莲藕都被他们挖光了。
丁水英看到陆红阳带着三个弟弟妹妹过来,也没说话,继续挖。
陆红阳带了一罐头瓶的温水,递给丁水英,丁水英喝了两口,将碗递还给陆红阳:“放糖了?”
“嗯。”
丁水英不喜欢喝姜水,也知道这东西喝了驱寒,特别豪迈地干了一整碗:“给你姚婶儿和赶英也倒一碗。”丁水英说完就弯下腰,继续挖。
陆红阳去给姚婶儿也倒了一碗,还要再给姚赶英倒,姚婶儿直接喝了两口,就把自己的陶碗给了姚赶英,对陆红阳说:“不用倒了,我们两人喝一碗就成了,难为你大老远的来送水,这么甜,放了不少糖吧?。”
姚赶英喝到甜滋滋的糖水,原本就甜甜的苹果脸,笑得越发甜了起来:“还要喝!”
“不能再喝了,喝多了撒尿,这河滩上这么多人呢,连个遮挡的都没有!”芦苇干死了,也没了荷叶丛和芦苇荡遮挡。
姚赶英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碗递还给陆红莲,陆红阳给她又倒了小半碗,姚赶英悄悄的看了自己阿妈一眼,对陆红阳眨眨大眼睛,喝了糖水。
实际上一勺红糖煮出来的糖水甜度很低,可只是这样少的一点甜味,就足够在这样苦的生活里,带给她们一丝暖暖的幸福感。
陆红阳又去给陆卫国和陆卫民他们送水,顺便给了谢磐石和姚解放也倒了一碗。
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人在一个坑洞里,两人往不同方向挖,挖到大藕了,还会相互合作,最后挖出的藕两个人分,连细小的小藕节都不放过,这些往年里扔在河滩上都没人要的玩意儿,如今也都是能吃的好东西。
他俩就没有无处撒尿的顾虑了,两人喝了一碗又一碗,尿意来了就在他们挖出来的坑里尿,自己也不嫌自己脏,开心得很。
年初二本来是丁水英回娘家的日子,她也不回去了,就想多挖点莲藕回来洗粉。
一直挖到年初三上班了,才没有再去河滩,和陆卫国、陆卫民一起挖回来一千多斤的莲藕。
一千多斤莲藕看着很多,但莲藕的出粉率比不上葛根,十斤莲藕才能出一斤粉,陆家一千多斤的莲藕,洗出来也只有一百多斤藕粉而已。
莲藕挖到了年初三,去河滩上挖莲藕的人不仅没有降,反而还增加了,越来越多的不是水埠公社的人,也来到水埠公社的区域挖莲藕,甚至和本地居民引起了冲突和斗殴。
上面的领导干脆将所有私挖莲藕的人全部驱赶走,所有挖出来的莲藕全部充公进入公共食堂。
于是正月里的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家家户户厨房的煤炉上,都在煮藕粉水,家家户户都在洗藕粉。
水埠公社的大食堂也在洗粉。
几万斤的莲藕堆放在公共食堂的仓库里,周书记连夜调来了好几个石磨,每日不停地磨莲藕,煮藕粉、洗藕粉。
藕粉洗完,藕粉渣也没有扔掉,全部做成一个个巴掌大的饼,晒在中心小学的操场上。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院子里,都晒着莲藕渣饼,大食堂里一天两顿的莲藕渣,上午吃莲藕渣煮粥,下午莲藕渣饼。
这样的莲藕渣饼,一直从过年吃到二月中。
一九六零年开春,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老天一直从年前晴到了二月中,才下了一场不足二十毫米的小雨,贺书记趁着河滩被雨水浸湿了,赶忙带着吴城的老百姓,刚把高产土豆种子种到河滩上。
竹子河的水位经过一整个冬天退水期,又下降了很多,河水下降,最明显的表现,就是露天的河床更大更多了,河滩上种满了土豆。
刚开始为了避免春季大雨后,水位上涨,淹没了种植在河滩上的土豆,高产土豆全部是种在已经建好堤坝,圈住的河滩上,渐渐的,已经没人在意会不会淹没土豆了,大家只在意到底啥时候下一场大雨,再度将竹子河灌满。
筑堤建坝依然在继续,可人们已经没有了去年对于雨水的期盼,因为很明显,今年还会是个灾年。
绝望开始逐渐在人们的心头蔓延。
尤其是大食堂的粮食已经远远不够吃了,去年水埠区因为靠着竹子河,加上全城的全年无休的挑水灌溉,才让粮食正常丰收,减产不多,但收上去的粮食全都被上面给调配走了。
没办法,除了吴城县之外的大部分地区,都减产十分严重,减产也就算了,还出现了大面积的瞒产风。
啥叫瞒产?受报纸上各种报道出来的高产的粮食卫星影响,全国各地都开始瞒产,本来亩产三四百斤的粮食,报上去就成了亩产三四千斤,本来粮食就减产不够吃,这样一上报,就得全城调集粮食交上去,剩下的就更不够吃了。
连带着下面的很多大队,都不是主动瞒报产量,而是被迫瞒报、多报,导致刚一开春,许多地区的大食堂就开不下去了,原本每人每月二十斤的粮食份额,一降再降,一减再减,减到每人每月十五斤稻谷、十斤稻谷。
注意,是稻谷,不是大米。
大米是脱了壳的稻谷,稻谷连米带壳十五斤,一个月!
原本春天如果即使下雨,吃野菜也能勉强度过去,偏偏依然不下雨,导致不少地方已经开始出现了快要饿死人的现象。
水埠公社这边靠着冬季的莲藕回了一波血,可整个吴城的其它更多的地方,公共食堂已经闹起了粮荒,以隔壁五公山公社的各大食堂为例,几万人的大食堂,现在连吃水都变得十分困难。
没东西吃怎么办?五公山公社那边的人听说了水埠公社正在河滩上种高产土豆的事,他们就连夜从山上跑出来,去水埠公社的河滩上,去偷挖种下去的高产土豆。
刚开始还是零星的十几人,水埠公社离的远,他们一次最多只能调走三五分地的土豆种子,而且他们也聪明的很,不集中在一块儿挖,这样不注意看,就看不太出来。
后来大概是来偷的人多了,河滩上种下去的高产土豆种子开始大面积的消失,最多的一个晚上,被挖走了四亩!
这事一下子就惊动了县里的县委书记和上面派下来的专家们,并且安排了调查组的人来调查这件事。
可丢失的高产土豆苗已经找不回来了。
都是五公山乡山里的山民,他们把高产土豆苗挖回去,在山里开片土地出来种,除了他们自己,谁能找到?
你想去抓他们都抓不到,往山里一钻,没有熟悉山路的山民带人进去,你在里面找上几天几夜都找不到他们。
水埠公社的周书记和孙主任气的半死,把隔壁五公山公社的徐书记喷的狗血淋头。
但也没用。
徐书记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山里我也不熟悉,你找我没用啊?”
“我要是能把你们丢失的土豆苗找回来,我早就去帮你们找了,找不到我有什么办法?”
“你们水埠公社种了那么多高产土豆,他们才挖了多少一点走?”
气得周书记脸红脖子粗,口水都喷出了二里地:“你们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脚!”
徐书记就缩着脑袋任他骂。
反正要土豆苗,没有!
孙主任难得地和周书记站一条线,苦口婆心地说:“高产土豆为什么种在河滩上?因为这是第五代苗了!老徐啊,你也是农村出来的,你是也种过地的,只要是种过地的都知道,这土豆只要种个三五代,必然减产!省里特意派了专家下来,为的就是不让高产土豆减产!今年的天气是什么情形你也看到了,这些土豆苗关乎了无数老百姓的口粮,牵动着无数老百姓的命啊!”
徐书记还真不知道这事,但挖高产土豆苗这事,还真不是他安排的,他问:“那种在河滩上就不减产了?”
孙主任同样喷的口水四溅,想和他讲道理:“河滩过去没种过粮食,没有虫害!那专家都说了,土豆减产,就是虫害引起的病毒导致的减产,河滩上没有病虫害,才是土豆没有减产的重要原因,要是今年还不下雨,这些土豆说不定还要再种一代,你们挖走那么一点土豆苗,有什么用?”
徐书记无奈道:“我也知道没用,也不是我让他们去挖的,他们自己大队没粮了,要饿死人了,他们自己去偷,去挖,我能有什么办法?他们挖了土豆苗往山里一钻,是你能找得到他们,还是我能找的到他们?”
周书记和孙主任知道从老徐这里是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了,只能把自己公社的武装部民兵队,全部派下去,日夜在种植了土豆的河滩上巡逻,就这样都防不住。
一个人听说河滩上有高产粮种,整个五公山公社大山里的人都听说了。
活下去了,只能下山去偷了!
他们大多都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人行动,那么多大队,那么多村子,那么多山民,又不是聚集在一起!
很多人甚至对高产土豆种在那儿都不知道,反正偷到什么是什么。
什么都偷,有些纯粹靠抢!
一时间,山下的人都遭了灾,家家户户门窗关是紧紧的都没用。
民兵队都被调去看河滩了。
河滩太大了!
靠这么点人手根本不行,只能从吴城县调人。
高产土豆并不是只在水埠区这一个河滩上种植了,吴城那边也有大片的河滩也种植了,山里的人总有姑娘是嫁在山外的,山外的姑娘也不能看着娘家人就这么饿死,人家来问她们,知不知道高产土豆种在哪儿了,她们纠结一番,就会和他们说。
这些嫁出来的姑娘们也精的很,他们不说本公社的,说别的公社的,因为都在堤坝上挑堤坝,各个公社的河滩都熟悉的很,就把他们往别的公社河滩上指路。
原本贺书记他们还打算往邻市方向的河滩上种植,现在五公山乡的山民下山偷土豆苗的事一出,他们也不敢往邻市方向种了。
紧挨着邻市下面的几个县,都是山,那边的山民性子还特别野蛮,贺书记是真不敢冒险。
这些都是老百姓的救命粮!眼看着今年年景又要不好,这些高产土豆落到个人的手里,不一定能发挥出它们的最大作用,甚至可能造成浪费和减产!
没办法,贺书记只能调县里的武装部过来,带着长木仓守在种植土豆区域的河滩和堤坝上。
有了吴城县武装部的人看守,晚上来偷土豆的人果然少了很多。
第73章
除了种植高产土豆外, 贺书记还在带着全城的人在河滩这大片的肥沃且好取水的土地上,种植红薯、玉米、小麦等耐旱的农作物,例如在大河以南距离陆家庄半个小时路程的地方,有一大片呈‘U’形的河湾, 在这里只需要将‘U’形的口子那里, 筑建一道不长的堤坝, 就可以‘U’形口子里面的六千多亩土地,化为土地肥沃的良田。
一下子多出来这么多肥沃的良田,不论是种高产土豆,还是种红薯、稻谷、麦子, 都很合适, 这三种作物的产量虽没有高产土豆动辄几千斤的产量,但也算不低了, 尤其他们还是红薯和大豆混种。
现在全国都在以粮食高产为首要目标,为此上面派下来大量的高产农作物指导技术员下来,要教导老百姓种出亩产几千斤的粮食。
水埠公社这边也下来了几个, 但因为本省唯一真正种出了亩产几千斤土豆的人,就在水埠区,被安排到水埠区的技术员, 全都是省农业大学那边来的真正懂种植技术的专家和教授。
为了缓解旱情,专家们也是在吴城一次次的开会, 商讨让粮食提高产量和让农作物更加高效的吸收水的方法。
早在1913年的时候, 漂亮国就已经建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实验性质的滴灌工程,专家们在会上讨论的, 就是是否能效仿漂亮国的这个实验工程,引进滴灌设备,对农作物进行科学浇灌。
这个提案直接就被否了, 先不说引进这个设备需要花费多少外汇,他们这里历年来就是多雨水,“假如设备采购回来,老天爷下雨了呢?”
“二月不下雨,你怎么能保证三月不下雨?三月不下雨,四月下雨了呢?”刘县长提出自己的问题,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不是我不同意引进那什么滴灌技术,只是我在吴城这里工作了快二十年了,就从来没见过旱情超过一年以上的!”
他笑了笑,喝了口水:“贺书记还是来的时间短,不了解咱们吴城县的情况啊。”
副县长也笑着附和道:“是啊,去年的旱灾,本就是百年难遇了,总不能今年还会像去年一样旱!那不是千年难遇了吗?千年难遇的旱灾要是也能被我们遇到,那也真的是老天爷不开眼了撒~”副县长说着,还笑了起来,会议都轻松了几分。
谁都没想到,他会是个预言家。
刘县长难得的压了贺竹庭一头,也做主了起来,笑着说:“现在竹子河还有水,咱们吴城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还是先挖渠,把河水从河中央引出来。”
新建水利和挖渠,是这个年代的大国策。
贺书记被调来吴城确实没有几年,吴城也确实背靠本地最大的淡水河竹子河和长江,属于水域较为丰沛的地区,而且引进漂亮国的滴灌设备确实需要大量的外汇,现在国家最缺的就是外汇。
他也点头说:“那就先挖渠引水灌溉,另外,我收到临河大队的书记和生产大队长递上来的申请,要在水埠公社蒲河口那一块的河滩上圈河滩种植红薯,缓解灾情,一旦这里的六千多亩土地开垦出来,就相当于在水埠公社多了一块可以稳定产出粮食的农场。”
刘县长在这次会议中占了主导,也笑着点头说:“我看可以,就让他们搞,只是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兴修水利,比如今年受灾情最重的几个乡……”他指着地图中的几个区域:“这里,还有这里,都需要兴修水库和干渠,这才是重中之重!”
会议确定了今年吴城县的主要方针后,就又给各自安排了任务,这才散会负责各自的区域去了。
于是今年也就年底休息了几天,屁股都还没休息热,从开年开始,就又接着干!
去年一整年,男劳动力一年的出勤达到了三百五十天,女劳动力的出勤达到了二百六十多天,,春夏秋冬,严寒酷暑,没有假日,有时候还要动员社员们晚上还接着干①,不干也不行,不干就扣饭。
在这个灾年,没有饭,那就只能等着饿死,所以哪怕是生病了,都得出工。
吴城县因为靠着大河,灾情还能控制的住,目前没有出现饿死人的情况,外面好多地方已经开始饿死人。
饿的受不住了,他们就向外跑,来外面求一条活路。
陆红阳知道这事,是斜对面的姚婶儿家,突然来了五六个人,等在姚婶儿家门口,看到陆红阳回家好奇的看了他们一眼,立刻眼巴巴急冲冲的朝陆红阳跑来,吓得陆红阳一把关上了自家的大门,连忙拴起了门栓。
里面的老头儿就拍着陆红阳家的大门,嘴里可怜的喊着:“妮儿,妮儿,行行好,给老汉一口水喝吧,我们都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了!”
坐在姚婶儿家的门口,人瘦的只剩一把干柴的老妇人说:“你别吓着人家小姑娘哎。”
老头儿见陆红阳不开门,回头对老太太说:“我就讨口水喝,哪里就吓着人家了?唉,这城里人心都狠,我讨口水喝都不给,还关上大门,在我们那,谁家讨口水喝不给?谁会关大门?”
老太太脚边还坐着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眼巴巴的看着老太太:“阿奶,我饿,大姑啥时候回来啊?”
另一个小男孩开口问:“阿奶,二姑家真有吃的吗?”
老太太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摸摸两个男孩的头:“有,有,你等你二姑回来。”
往年姚婶儿都会回娘家,每次回去都会给她这个做娘的带一些吃食、糕点,今年年初二她就等着大女儿回去给她带点粮食,一家人好熬过这段时间,没想到大女儿没有回来,一家人就开始骂她大姑娘没良心,白眼狼,白养了。
她大姑娘她最是知道的,从小就心软,最是和善不过的人,要不是日子难过,哪里会娘家都不回?
现在谁家日子能好过?
同样坐着的男人眼神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去问问大姐去哪儿了,白天不在家,肯定是上班去了,我去她厂里找她!”
老太太抬着眼皮看了大儿子一眼:“要你大姐真有工作,就更不能去闹了,把她工作闹没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们是来讨吃食的,不是来闹你大姐的,她也不容易。”
“她在公社住着,吃着供应粮,有啥不容易的,阿娘你不心疼我们这些在土里刨食的,反倒心疼大姐来了!”另一个男人说。
老太太大约是饿得狠了,说话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十分虚弱:“你大姐能吃上供应粮,那是靠的她男人,你以为她容易啊?在家不知道怎么伏低做小呢。”
“我去问问对门,看她知不知道大姐在哪儿。”陆红阳还在门缝里听着对门在说什么呢,就见其中一男子又走了过来,duang!duang!duang!大力的敲门,吓了陆红阳一大跳。
“小姑娘!小姑娘!”门口的男子大声喊着:“你知道我大姐他们去哪儿了吗?就是你斜对门这一家,我是她娘家人,你帮我们去喊她一声,告诉她,她阿爹阿娘来了!”
陆红阳赶忙回了声:“整个公社的人都去堤坝上上工去了,你要找去堤坝上找!”
实际上姚婶儿在大食堂做饭,可陆红阳不敢说实话,怕给姚婶儿带去麻烦。
男子回头看着自家饿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儿子,忍不住问:“小姑娘,你家里有啥吃的吗?一碗米汤就行,我家小子饿的不行了,能给口米汤喝吗?”
陆红阳根本不敢开门,回道:“叔,不是我不给,是真没有,咱公社不给私下开火,锅和灶台都被扒了,要集中到公共大食堂吃饭呢!”
这也不是陆红阳瞎说,为了将粮食集中调配,今年的大食堂管的更加严格了,男女老少全部都要去大食堂就餐,不许私下开火,之前洗藕粉的时候,有些人家为了省煤炭,用家里的灶台煮粉,烟囱里面的炊烟冒了出去,家里灶台直接就被扒了,砂锅也被砸了。
天天都有人拉着铁皮喇叭在街道上喊:“前方战斗,后方关门!”
关的就是厨房大门。
就连公共大食堂上,都写了宣传标语:公共食堂是天堂,饭勺冒菜一碗汤!、
实际上哪有什么饭?从开春开始,大食堂里就没有做过正经的粮食,除了野菜、河蚌。
春天的河蚌没有蚂蟥,正是最肥美好吃的时候,大食堂现在就是一日两三的煮河蚌,没有油,就放一点盐,就跟吃煮生蚝没有两样。
吃的现在整个水埠公社的社员们,来到大食堂,闻到河蚌的腥味就忍不住想吐,但还不能不吃,因为河蚌肉属于优质蛋白,人干活想要有力气,就要吃肉。
此外就是糠米。
是的,去年大食堂的米,野菜粥,荷叶粥,那粥里面还是正经的大米,今年就换成了糠米了,一半糠,一把米。
这样的食物陆红阳前世在自己家里见过,她外婆喂猪吃的就是这个,甚至猪吃的都比这个好,至少猪食里面有一半粮食和红薯。
搞得陆红阳,隔三差五的偷溜回来,趁着周围没人,煮一砂锅的米饭藏在仓库里,没事就给陆卫民和陆红月喂一口拇指大的饭团来续命。
河蚌是一点不吃了,陆卫民也不要吃河蚌了,大食堂的河蚌吃够了。
就这条件,在整个吴城都还算好的,至少至今为止,水埠公社还没出现饿死人的现象。
有些受灾极其严重,还谎报、瞒报产量的地方,已经开始有社员饿死了。
像隔壁五公山乡的大食堂没有粮食,都搞不下去了,很多人都要求解放公共食堂,可上面不允许啊。
贺书记他们不知道有些地方受灾十分严重吗?他们天天都扎堆在这些受灾十分严重的地方救灾,地方情况他们比任何知道的都清楚。
可解散公共食堂,不是他们想做就能做的事情。
上面也不给解散啊,和兴修水利和水渠一样,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大国策,不是他们这些底下的基层官员想解散就能解散的。
为了应对现在公共大食堂缺粮无粮的情况,县委那边也是出台了很多措施,其中一条就是‘干部下食堂,亲自抓厨房’,全县上千名干部,都要深入到困难大的公共食堂去抓管理。
这种情形下,谁还敢私下偷偷开伙?
陆红阳回来,就是想趁着现在左右邻居都没人,闻不到饭菜香,偷偷在自家煤炉上,煮一锅饭,等熟了后,直接塞到自己的仓库里,因为现在抓的太严了,再像之前那样,烧什么小龙虾、炒河蚌这样香气很重的东西,根本不可能。
街道上的干部们闻风十里,都能闻到味儿,把你家锅给砸了。
门外一听,姚婶儿她们都在河滩上挑堤坝,他们也没怀疑,因为他们这些山里人也要挑堤坝,他们分的路段就在五公山公社大院下面的那段,从五公山乡,挖堤坝和水渠,一共十几二十里路,要挖水渠通向竹子河,把竹子河的水引到五公山公社来,再在五公山大院下面一点的地方,建一个水库。
可山里人为什么都不想去建堤坝,挖水渠?因为即使挖通了水渠,惠泽的也只有五公山公社周围那几个村子的村民,对他们这些山里人,是半点惠泽都没有。
水渠挖到五公山公社,距离他们大山边上还有十几二三十里的路,和他们山里面的人,就更加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了。
他们还在用力敲门,想让陆红阳开门,陆红阳已经悄悄打开院子的门,从前院厕所那个小门偷偷溜出去了。
到了学校,她就先去二年级找了姚赶英,把这事告诉了姚赶英:“六个人,一对老夫妻,两个男的,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一直坐在你家门口等着,你看看是要告诉你阿妈,还是去喊你阿爸回来,你心里有个数。”
她对姚家的情况不太清楚,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姚婶儿,所以她先私下悄悄告诉了姚赶英。
主要是她觉得那几个人不太对。
走亲戚不是这么走的。
姚赶英知道自己外家来了人,等在自己家门口,又气又急又担心,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姚家因为姚父工资高,姚婶儿现在也在大食堂工作,日子在整个公社上来说,都算是好过的,要说她们家有什么不开心不如意的地方,就只有她们的外家了。
每年年初二回娘家,她阿妈都要哭一场,回来好几天都不开心,可姚婶儿又是个凡事都喜欢自己憋在心里的人,和人说话永远都是一副没事人的笑脸,她也确实是个想得开的女人,可姚赶英知道,很多事,都是她阿妈自己咽到肚子里去了。
担心的是,回来阿爸又要因为她外家的事,和阿妈吵架。
阿妈理亏,只能忍气吞声,永远都是好声好气的哄着阿爸。
她哭了好一会儿,以为陆红阳已经走了,结果抬头,看到陆红阳还在,听到外面上课铃响了,陆红阳往她嘴巴里塞了一颗水果糖。
姚赶英尝到嘴里的甜味,不禁甜甜一笑,心情又好了。
正好上课,她先就不告诉她阿妈了,下课了再说吧。
可又担心一直不说,等她阿爸回来看到她外家一家,到时候家里又鸡飞狗跳,阿妈又要哭。
陆红阳不知道姚婶儿娘家的情况,可她走出二年级教室后,回头看了一眼姚赶英脸上挂着的眼泪,感觉有些不对。
自己外家来了,不至于吓到哭吧?看姚赶英那表情,绝对不像欢喜的哭的。
想了想,她跑到一年级,去和姚援朝说了声,问了他一句:“你要不要去初中部告诉一下解放大哥?”
姚赶英和姚援朝都还太小了,姚解放翻过年虚岁已经十五岁了,在这年代已经能担事了。
姚援朝趁着上课铃刚响,老师还没来,招呼了陆卫民一声,两个小子偷偷摸摸的往后面躲,然后拔腿就跑。
雷家人不知道陆红阳已经从院子的小门悄悄绕路走了,敲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开门,兄弟俩就骂了几句,有心想去周围邻居家里讨些吃食,家家户户的大门都是关上的,全都上工去了,偶尔有两家门开着,家里看门的老人一看到他们上前,大门就关上了,任他们如何敲门都不开,瞧得急了,就在里面喊:“现在哪有粮食啊?家家户户都断粮了,都去吃大食堂呢,大食堂都没粮食了,都快要吃树根,吃树皮唻!”
姚赶英一直到下课了,放学了,一会儿阿爸要从煤矿山下班回来不得不说了,才不情不愿的去大食堂,和姚婶儿说了外家一家来了的事。
别人能不管雷家人,姚婶儿却不能不管,还得快点把他们送走,不然晚上姚叔回来,得和她娘家人干起来。
她把饭做好,给自己打了一碗河蚌汤,本来想多打一点蚌肉的,想想又舀了一勺米糠在里面,和大食堂的负责人说了一声后,带着满满一陶钵的米糠拌河蚌回了家,远远就看见了坐在自家大门口的两个弟弟,两个侄子,外家她爹妈。
“阿爹,阿妈,你们咋过来了?”她连忙上前去扶起老太太。
老头儿脸色有些不好:“我们在这等你三个小时了!你再不来,我和你弟弟、你侄子、你阿妈都要饿死在这了,我们要饿死了,你就是不孝!”
最后一句是指着姚婶儿鼻子说的。
姚婶儿将手中的陶钵让老头儿拿着,老头儿一摸陶钵是热的,以为里面是什么好东西,打开盖子一看,上面居然是黄色的米糠,差点把碗都给砸了!
忽然想起来,这恐怕不是给他们吃的,而是她自己的下午饭,就脸色不好,又有些讪讪的问她:“你们公社食堂就吃这玩意儿啊?这里面啥东西,咋腥气这么重?”
他又鼻子凑近闻了闻,一股难闻的土腥味儿。
姚婶儿打开了自家的门锁,让几个人进去。
雷家人一进屋子,就开始四处看,四处找,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吃的。
她弟弟饿得受不住,大声地嚷嚷:“二姐,家里有啥吃的赶紧给我们整一点来,我们从早上到现在一口吃的都没吃了,全村人都出来讨饭了,再不吃就饿死了。”
她两个侄子也都叫着:“二姑,我饿……”
姚婶儿家里的粮食之前建大食堂的时候,全都被收走了,丁点儿不剩,只剩下一点去年年底洗的一些藕粉和晒干的藕饼渣在家。
“二姑这就给你们分吃的。”她忙去厨房给他们拿碗,分她带回来一陶钵的米糠河蚌肉。
她刚进厨房,拿了陶碗出来,她两个弟弟就也都跟进来了,在厨房里到处翻箱倒柜。
姚婶儿拿着碗说:“家里没吃的,都被大食堂收走唻,现在都在大食堂吃。”
她弟弟不信,拽着橱柜门上的锁:“我不信,你把柜门给我打开看看。”
姚婶儿真想一碗砸到弟弟头上,可她性格软和惯了,说:“家里真没吃的,你们到堂屋来吃点东西吧。”
她刚出厨房,她两个弟弟就不信邪地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头,把柜子上的锁砸了,然后一把端出了里面的陶盆,陶盆里面满满的全是今年年初刚洗出来的藕粉。
这些藕粉是她和姚叔带着小儿子挖了好几天才洗的这么一点,姚叔为了能多洗点藕粉,寒冬腊月里,每天晚上在河滩上挖莲藕挖到十一二点,第二天还要去煤矿上上班,姚婶儿哪里能让两个弟弟就这么搬走了?连忙去抢,被她弟弟往上举着一把让开。
她另一个弟弟也上来帮着端藕粉陶盆,不高兴地说:“大姐,你家里藏着这么一大袋子粮食,也不说回娘家给我们送点,你也不看看我们都饿成什么样了!”
“就是,亏的我们以为你没粮食,年初二都不回娘家了,阿妈等你从天亮等到天黑,还给你说好话,我看你就是有了婆家忘了本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姚婶儿连忙追出来要把装着藕粉的陶盆抢回去,着急地说:“这是你姐夫过年的时候去河滩上挖的野生莲藕洗的粉,刚晒干收起来,你们可不能都拿走,要是都拿走了,你们姐夫得跟我干仗。”
“干仗就干仗呗,还能把你休了不成?他要是敢休你,我们替你做主!”
姚婶儿一听他们要替她做主,简直头皮发麻。
她是运气好,被她阿妈做主,嫁到了山外面来,姚叔又出息,初中毕业后进了煤矿上,在机械方面很有几分天赋,拜了师傅,自己又肯刻苦钻研,这才成了煤矿山的技术工。
她现在日子过得好得很,她哪里需要他们做什么主?
她连忙说:“我和你姐夫好好的,要你做什么主?你赶紧吃了回去吧!”
她两个弟弟不乐意地说:“好哇,我们刚来就赶我们走?这么不欢迎我们是吧?连口水都不给我们喝?”
一个搬着装藕粉的陶盆往外面走,一个看到院子里晾晒的衣服,直接收了往自己身上穿。
一边穿还一边献宝似的,出来在雷老头面前转了一圈,问老头儿:“阿爸,你看我穿这身衣服怎么样?是不是也像个工人了?”
老太太看到着急地让儿子脱掉:“那是你姐夫的衣服,你赶紧脱下来!”
“脱什么脱?他姐夫衣服他穿一下怎么了?”老头儿看着自己儿子穿着煤矿山工人的衣服,笑呵呵地说:“好,好,我儿穿上也像煤矿上的工人了,赶明儿让你姐夫也去矿上给你搞个工作,让我儿也去吃供应粮。”
姚婶儿前面的藕粉还没追回来,后脚的丈夫的衣服被穿到弟弟身上了,简直头皮发麻。
丈夫就这么两身换洗的衣服,这身工作服是煤矿山发的,他跟宝贝似的,平时都穿着破衣服上班,就这么一身衣服穿出去见人,要是被弟弟把他这一身工服穿走了,家里保证得炸。
她忙上前去扒弟弟身上的衣服,嘴里喊着:“那是你姐夫的衣服,他就这么一套衣服,你们姐夫回来要是发现他衣服被你们拿走了,打你我可不管!你赶紧脱下来!”
雷家两个弟弟还是有些怕这个姐夫的,主要是姐夫是煤矿上的工人,他们家还需要这个大姐时不时的帮衬一下子呢,不敢得罪死了。
他不情不愿的脱了衣服:“衣服不给穿,这藕粉总不能还不给吧?也就是今年遭了灾,家里断了粮,不然哪里会跑出来来你家讨饭吃?”
姚婶儿眼泪都急得掉下来了,哭着说:“真不能给你,这些藕粉都是你姐夫大冷天的挖到半夜才挖回来的莲藕洗的,总共就洗出来这么点粉,你们要是都拿走了,你姐夫得跟我拼命!”
“他敢!”她弟弟眼睛一瞪,语气特别横地说。
老头儿气哼哼地说:“衣服也不给,藕粉也不给,什么都不给,我们养你有什么用?”
姚婶儿真是怕了他们,哭着让他们把装藕粉的陶盆放下,“你们不是说饿了吗?先吃点东西,这些都是河里的河蚌肉煮的,上面还有米糠,米糠是我特意多打了一勺。”
她两个弟弟不屑地说了一声:“嘁,猪吃的玩意儿。”
下手却一点都不慢,动作快速地用筷子将米糠在煮河蚌的汤里搅匀了,赶紧就着汤和米糠,也不管河蚌是不是一股土腥味,几个人赶紧把河蚌肉分了吃了。
一陶钵看着不少,实际上分到六个人碗里,一人也就小半碗罢了。
吃过饭他们也不多待,把碗一放,抱着装着藕粉的陶盆就往外走。
雷老头儿就趁二女儿注意力全在儿子手中的陶盆上时,把刚刚儿子脱下的一套工装服卷吧卷吧,塞在了自己的裤腰里,用麻绳系紧了。
姚婶儿真的是没办法了,哭着求着拽着她弟弟的衣服,要把藕粉抢回来,一边哭一边喊:“真不能拿走,那是你姐夫辛辛苦苦挖的,你们真不能全部拿走!你留一点下来啊,给我留一点啊,你全部拿走了我怎么办啊?”
可姚婶儿一个人哪里是她两个弟弟的对手?他们一个拉住姚婶儿,一个端着陶盆就往外跑,正好和姚援朝通知到赶回来的姚解放、谢磐石、陆卫国几人撞了个正对面!
第74章
六七个小子, 平时都是跟谢磐石一起玩的。
姚援朝一到初中,就朝姚解放喊:“大哥,大哥!”
姚解放他们难得不用挑水,在学校里上课呢, 听到小弟急冲冲的跑来, 连忙悄悄从后门溜出来, 挥舞着拳头恐吓姚援朝:“你不在学校上课,咋又逃学跑出来了?小心回去我告诉阿爸,让阿爸揍你!”
姚援朝吓的一缩脖子,连忙道:“不是, 是对门的红莲阿姐和我说……”他压低声音凑近要解放:“阿公阿婆和大舅二舅他们来了!”
姚婶儿这一代, 她阿娘连生了三个姑娘,后面才又接连生了两个儿子, 对两个儿子就格外宠溺了些,从小到大,上面的三个姐姐对下面的两个弟弟就千依百顺, 排行老二的姚婶儿就更是如此,性格就像是没有脾气的面人儿,对谁都说说话先带三分笑, 永远把自己放在低到尘埃的位置。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性格不对,就鲜少和人来往, 唯一的朋友就是丁水英。
因为丁水英发现了她的这个性格特征, 也从不欺负她,也不占她便宜, 从来都是有来有往,有去有回。
姚解放一听自己外家一家来了,不由问:“来了几个人?”
要是只是外公外婆来了, 那没事,两个老人,他们孝顺是应该,但如果大舅二舅也来了,那就不只是走亲戚那么简单了。
姚援朝比了个‘六’的手势:“六个!”
这是除了家里女人女孩,全都来了啊!
姚解放本来是准备自己回去的,谁知道一回头,班主任就在后面站着,脸色黑沉沉的。
刚刚就是班主任的课,他就这么从后门偷溜出去了,以为班主任看不见他呢,班主任在上面看的一清二楚,只是平时姚解放在班里算不上调皮的少年,甚至是较为懂事听话这一类的,他就沉着脸没说话,此时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就把他给抓回去。
姚解放被班主任拎着耳朵就拉回去了。
班主任还算给他面子,耳朵只是轻轻的拉,做了个样子而已,可姚解放却叫的比谁都大声:“王老师,轻点,哎哟,疼!”
班里同学见他这样,哄堂大笑,都起哄起来。
一直到下了课,他才去找谢磐石。
他怕他一个人搞不过他两个舅舅。
找谢磐石只是以防万一。
和谢磐石一个班的,还有几个煤矿子弟,一听可以逃课,有乐子看,上课的时候被老师看着出不来,一放学,五六个人全出来了。
路过高小时,陆卫国看到陆卫民又逃课,怕他出事,连忙追了出来,正好在巷子口和端着姚家陶盆的两个舅舅撞了个正着。
姚解放看到那盖着白色麻布的陶盆,眼睛都红了。
因为那正是他和姚援朝、姚父几个在寒冬腊月里,在河滩上挖了好几天,每天晚上挖到十一二点,摸着黑挖回来的莲藕洗成的藕粉。
他们挖莲藕冻的手脚通红,他妈洗藕粉也很不容易,因为他阿爸白天要去煤矿山上工,用石磨磨碎藕粉的事,就只有他和他阿妈两人换着干,近千斤藕粉,就他和他阿妈两个人磨,磨完了煮,煮完了洗,才洗出来这么点藕粉,大食堂的粮食不多了,他阿妈生怕今年还是灾年,到时候大食堂倒闭没得吃,这点藕粉平时藏在厨房柜子里,一点都舍不得吃,他阿爸晚上饿的胃里难受,他阿妈就起来用藕粉渣烙饼给他们充饥,藕粉是一点舍不得冻,因为一点藕粉,就能充出一碗粮食出来,这些粮食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粮食,家家户户都是当做宝贝一样的。
现在他小舅一陶盆全部给他们端走!
姚解放当时眼睛就红了,上前去抢。
东西不是雷家舅舅挖的、洗的,他们抢起来也不管不顾的,可姚解放生怕陶盆里面的藕粉撒出来弄脏了,加上他身高完全遗传了他阿爸阿妈,才十五岁,远不是他两个舅舅的对手,哪里抢的到?还投鼠忌器,急的要命。
他两个舅舅,一个拦着他,一个端着往外走,姚婶儿被自己父亲和两个弟弟抢家里的口粮,哭的要晕倒,却拿他们半点办法都没有。
她窝囊好性子了半辈子,别人骂她打她都不知道还手还嘴的人,永远都好脾气的笑着,此时却哭着拍着大腿喊:“给我留一点哦!不能全拿走哦!那是福康挖到三更半夜才挖的这么点藕粉,你全拿走我们怎么办哦~”
她揪着雷父裤腿,跪在雷父脚下求。
此时很多人都在大食堂吃饭,周围邻居都没回来。
陆红阳下课后也没去大食堂吃饭,直接跟着姚赶英小跑着跑回来了。
姚赶英一看自己阿妈被人这么欺负,人都气疯了,像一只母牛犊子一样,大喊一声:“我跟你们拼了!”
说着就气冲冲的冲上去,拿自己的头,一头顶在了双手端着陶盆的雷小舅肚子上。
她用足了力气,又有跑过来的冲劲,那一下就像是成年男人一拳狠狠砸在了雷小舅肚子上一样,痛的他脸色一白,手中的陶盆由于惯性,一下子脱手而出,眼看就要摔到地上,跟着姚赶英一起回来的陆红阳连忙去接,可她力气哪里够?只是缓和了一下,差点将她整个人都砸在地上,陶盆里的藕粉被纱布包裹上,上面打了个死结,可还难免的要掉出来。
陆红阳不知道纱布是打了死结的,吓了一大跳,连忙大声喊:“大哥大哥大哥!我快被压死了,快来帮帮我!”
大陶盆加上藕粉,起码有六七十斤重,她根本端不住,只能保证陶盆掉到地上不会摔碎罢了。
陆卫国听到她叫声,忙回头,从人群中过来接住陆红阳手中抱着的陶盆,谢磐石和他的小伙伴也跑出来,三个人抬着陶盆,被陆红阳催促了一声:“你们赶紧把东西带着藏起来。”
三个半大少年一听陆红阳的鬼主意,刚好巷口那里有条通往菜地和堤坝的小路,三个人抓着陶盆口,急急忙忙的往人家菜地上的小路跑了。
小路的下面没有人家,只有菜地和河沟、水沟,各种沟,人只要跑下去,不熟悉这里的人,根本找不到。
雷小舅刚刚被姚赶英顶的那一下,身体弓成了虾米,但很快就缓和了过来,一脚踹向姚赶英。
姚赶英刚刚顶的那一下,自己头也晕晕的,被她小舅踹了个正着,倒在地上哇哇大哭。
姚婶儿是个脾气顶顶厚道的人,姚赶英像极了姚婶儿,但她是被父母宠着长大的,又比姚婶儿好了很多,有些脾气,可刚刚那一下,就是她能发怒的全部了。
姚婶儿原本还只是抱着她爹大腿哭,不让他们走,此时听到姚赶英的哭声,忙放开了雷父,冲到姚赶英那里,“英儿,英儿,你咋了?你伤到哪儿了?”
姚赶英见自己妈来了,哭着指着她小舅:“小舅踹我!”
姚婶儿凄厉的一声大叫:“你打我就算了,你还敢打我姑娘,我跟你拼了!”说着发起了和姚赶英一模一样的攻击,就是扭着头一头撞在了雷小舅的肚子上。
雷小舅刚直起身子就要追那三个端着陶盆就跑了的少年,就被他二姐又一个头顶锥捶上来,痛的白眼一翻,捂着肚子疼的说不出话来。
雷老头儿一看自己儿子被女儿打了,气的跑过来对着姚婶儿的背就踹了过去:“你反了天了,连你弟弟都敢打了!”
姚婶儿被雷老头踹的是一点都不敢反抗,雷老头儿打完姚婶儿,又要去打姚赶英,姚赶英整个人都被姚婶儿压在身下护着,雷老头的脚就往姚婶儿身上踹。
他两个孙子见状也有样学样,也都冲上来对姚婶儿拳打脚踢。
雷老太太拦拦这个,又拦拦那个,谁都拦不住,被雷老头推了一个趔趄,撞在墙上,除了拍大腿哭,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扑在姚婶儿身上哭着喊:“别打了,你是要打死她吗?她都嫁人了,不是你们雷家人了,她现在是姚家人了!你们把她粮食全都抢走,叫她日子怎么过啊?你二姐一家也要吃饭啊!”
雷老头儿就训斥雷老太太:“她们一家哪里就少了吃的了?女婿在煤矿上上班,一个月工资几十块钱,你不心疼你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快饿死了,倒心疼她来了,你讲的什么风凉话?”
老太太哭着说:“二姑不是你亲闺女啊?这些都是女婿挖到半夜才挖到的,你咋能全部端走?你叫二姑以后日子不过啦?”
雷老头不在乎地说:“她要真不想过日子刚好,我再给她找一个!”
雷老太太就趴在姚婶儿身上哭。
一时间巷子口哭声震天。
姚赶英哭,姚婶儿也哭,雷老太太也哭。
雷老头儿嫌雷老太太挡事,把她撕扯开,姚婶儿的两个大侄子见状,又都扑过来对着姚婶儿和姚赶英拳打脚踢。
两个男孩子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年龄说不上大,也说不上小了,刚吃过半碗河蚌,正是有力气的时候。
姚婶儿只会抱着姚赶英,将她护在怀里,根本不会还手。
看的陆红阳那叫一个生气,上前一把推开那个大些的男孩子,尖着嗓子大叫一声:“快去报公安,有人光天化日入室抢劫,报公安把他们都抓起来木仓毙!”
儿童尖细的嗓音一下子镇住了全场,大概是‘报公安’三个字吓到了雷家人,两个男孩子全都后退了几步,抬头看看雷老头,又害怕的看看陆红阳,不敢再对着姚婶儿和姚赶英打。
雷老头儿不信邪,挥起拳头还想打陆红阳,陆红阳拔腿就往回跑:“你们看着他别让他们跑了,我现在就去报公安!”
一看陆红阳真的要去报公安,雷老头就急了,他也怕自己女婿回来。
他能对女儿拳打脚踢,他女婿可不会惯着他,连忙说:“走,快走!”
他大儿子还在和姚解放推搡着,原本抱着陶盆跑的雷小舅此时已经缓过劲来了,捂着肚子着急指着巷子口下去的小路着急的跺脚道:“爹!藕粉,藕粉被几个小子抢走了!”
第75章
雷老头原本还想带着藕粉, 趁着女婿回来赶紧走呢,一听藕粉被人给抢走了,顿时气的跺脚,一巴掌扇在姚婶儿的头上:“你还不去把藕粉给我拿回来, 我养你这么大干什么吃的?真是个白眼狼, 你老子娘一家都快要饿死了, 要你一点藕粉都不给!”
陆红阳听得气的骂了一声:“老不要脸!”
雷老头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泼辣的女孩子,指着陆红阳的鼻子就大声开骂:“有你什么事?啊?我和我女儿家的事,有你什么事?你是哪家的?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多管闲事, 嘴巴还这么利, 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陆红阳离雷老头二十多米远,说了句:“那我可谢谢你吉言了!”
她对姚解放喊:“解放阿哥, 我去报公安了啊!”
这毕竟是姚家的家事,她即使报公安,也得和姚家人说一声, 不然可能就不是帮忙,而是结仇,说不定还会被怨上。
果然, 一听说要报公安,姚解放也犹豫了。
他以为陆红阳真要去报公安, 目光不由得看向姚婶儿。
姚婶儿听说陆红阳要报公安, 连忙阻止她:“红莲……”可她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红莲明显是来帮她家的。
雷老太太赶忙阻止她, 哭着喊:“不能报公安,不能报公安哦,都是兄弟姊妹家的, 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说啊!”
陆红阳作势要往派出所跑。
五公山公社原本只是一个小乡,是没有派出所的,但水埠公社原来是大区,是有派出所的。
姚援朝可不管那么多,哇哇大哭,喊着说:“我去报公安!”
说着,他拔腿就跑。
说起来,姚家一家人都是性子特别好的人,姚援朝也是如此,和陆卫民一起玩,从来都是他包容陆卫民那个,可和陆卫民一起待久了,他身上也染了些陆卫民的烈性,一双腿跑得飞快,真的去派出所报公安。
陆卫民连忙追上去:“援朝,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八九岁大的小子,正是跑的比兔子还快的时候,雷老太太和雷老头追都追不上。
雷老头气得跺脚:“追什么追,我就不信公安来了敢把我抓走,他们敢抓我,我就告她不孝!”
他指着姚婶儿。
陆红阳见姚援朝和陆卫民去报公安了,就没去,听他这么说,回道:“你当还是旧社会那套封建老黄历呢?什么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你们是雷家,解放大哥他们是姚家,说破大天也是两家人。你这话搁现在说,是想复辟旧社会,搞封建那一套是不是?”
雷老头被陆红阳的话吓了一跳,慌乱的指着陆红阳:“你别瞎说啊!什么旧社会,什么封建?没有!通通没有!她就是我女儿,我拿点我女儿家的粮食怎么了?我……我们都要饿死了,拿点粮食怎么了?”
说着,雷老头还哭了起来,抹着眼泪哭的好不可怜。
雷老大和雷老二一看自己老爹哭了,举起拳头就朝陆红阳追来,陆红阳本来就和他们隔着距离呢,也是拔腿就跑。
跟着谢磐石过来,还在看热闹的几个少年见雷家两个男的还敢打人,也都冲上去拦住他们:“你们还敢打人是吧?一会儿公安来了就把你们都抓起来,当我们公社是什么地方,你家的炕头呢!”
雷老大雷老二听到公安二字也吓得收回手,看向雷老头。
姚援朝毕竟小,不懂事,不像姚婶儿,早就被打服了,不敢反抗,小孩子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说是去叫公安,就真的去叫公安。
雷老头恨恨地瞪了眼姚婶儿,摸到自己裤子里面还塞着他女婿的工装衣服呢,雷老头挥着手说:“先走先走,赶明儿再来!”
再不走他女婿就要回来了,到时候连这套衣服都落不到,这么好的衣服,就是拿去卖钱,都能换不少粮食。
谁都没注意到雷老头塞到自己裤子里的衣服,见雷家人走了,都没有拦他们。
姚解放则是赶紧去扶姚婶儿和姚赶英。
姚婶儿没看到自己陶盆装得藕粉,以为藕粉已经被娘家人端走了,绝望的坐在大马路上,拍着自己的腿嚎啕大哭,原本被她护在怀里的姚赶英也哇哇大哭。
姚解放将姚婶儿和姚赶英都拉起来,姚婶几个子本来就矮,人也轻,拉起来后,身上都是刚才被雷家人踹的脚印和干泥巴。
那边,谢磐石他们其实也没走远,三个人抬着陶盆就跳到了干涸的水沟里,谢磐石原本想把装着满满的陶盆放在水沟里,人赶紧上去的,可又不放心陶盆装着的藕粉。
这里面可都是粮食,现在灾年,粮食就是和命一样重要的东西,他可不敢保证他走了后,粮食还能在这。
等那边没什么动静了,又和两个小子一起,将大陶盆一人一只手拎着抬回到巷子最下面的老槐树那里,从巷子口,绕到了巷子尾,探头来看。
见雷家人都走了,这才和另外两个小子,把满满一陶盆的藕粉抬了回来,由于他们穿过的是人家的菜地和大水沟,陶盆上的纱布上已经落了很多枯叶和树枝的干灰。
他一把将陶盆抬着往姚家的门口的台阶上一放,喊巷子口那边的人:“解放!你家的陶盆我放这了啊!”
现在家家户户都洗了藕粉,家家户户都私藏了些粮食,但这话不能大庭广众的说出来的。
这么会儿时间,已经陆陆续续有邻居从大食堂回来了,路上还遇到了雷家一家人,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到巷子口,见这么多人聚集在这,正好奇的往这边看呢。
姚婶儿刚刚被雷老头和她两个侄子拳打脚踢的时候,整个头都是埋在胳膊下,本能地保护自己和姚赶英的,此刻看到自家的陶盆还在,陶盆里面的纱布系着的藕粉也还在,根本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连忙小跑着回来看藕粉,见藕粉都在,用手背擦着脸上的眼泪鼻涕,高兴地说:“东西还在,没被你舅舅他们抢走!”
她全然没有自己被打的伤心,只有保住了家里粮食的欣喜,明明是含泪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不知为何,却让陆红阳心口像堵住了什么似的难受。
姚赶英看到自家粮食没被抢也很高兴,立刻破涕为笑,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
粮食没有丢,阿爸回来就不会跟阿妈吵架,阿妈就不会难受的哭了。
她眼里是纯然的高兴,蹦蹦跳跳的去拉着陆红阳的手:“红莲,红莲,谢谢你!”
姚解放也赶紧谢过来帮忙的小伙伴们,这群小子们也很讲义气地说:“嗨,一点小事,我们也没帮什么忙。”
“还是磐石机灵,知道把陶盆抬着就跑,哈哈~”
谢磐石也笑道:“也是红莲鬼机灵,我们还想拦着雷家人呢,她让我们先把藕粉端走。”
他也跟着陆家人和姚家人喊陆红阳‘红莲’,以为‘红莲’是她的小名。
姚婶儿也不好意思的向他们道谢道:“多亏了你们了。”
她是个配得感极低的人,别人帮了她,她就恨不能立刻回报回去,要是往年,她这时候肯定回家去做好吃的,给这几个帮她家的半大少年们了,可她现在却没有什么的吃的东西能够报答,神情羞赧又局促,心里十分难受。
这群少年们反倒是大大方方的:“嗨,解放和我们都是兄弟,不用谢!”他们连晚饭都没吃,人就跑来了,现在这么没事了,就赶紧往大食堂跑:“婶儿,我们去食堂吃饭了啊!”
姚婶儿一边把陶盆往家里端,一边喊:“我和你们一起去!”
她是食堂的工作人员,给人打饭这事,多打一点,少打一点,都可以。
她和姚解放一起把陶盆抬到厨房,姚解放看到被雷家人砸坏的锁,更气了!
哪个正经亲戚来别人家做客,会砸别人家锁的?可偏偏这些人还是他外公和舅舅一家,是断不掉的亲戚,这怎么能让他不生气?
此时他们都还没注意到,院子里晒的姚父的衣服不见了。
姚父在炭山上班,早中晚三顿都是在煤矿食堂吃的,晚上吃完晚饭,有运煤车就跟运煤车搭一段顺风车,没有运煤车就和许多在煤矿山上班的汉子一起走小路回来。
晚上姚父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钟,纺织厂的机器都停下了,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电灯。
姚父高高兴兴的回家,手里还拿着一盒从煤矿食堂带回来的鱼块,煤矿上都是重体力活,伙食比一般单位要好,此时虽因干旱不能养猪,没有肉,但鱼还是十天半个月就有一些的,他看到今天有鱼,特意没舍得吃,带回来给儿女们分一些。
姚父回来看到家里堂屋漆黑的,把饭盒放在堂屋的四方桌上:“咋不开灯啊?”他朝里面喊自己儿女们出来吃鱼:“解放,援朝,英儿!我带了鱼回来,赶紧出来吃!”他心情颇好的招呼姚婶儿说:“赶紧拿筷子去,一人一块。”
他得意的坐在长凳上,和姚婶儿炫耀说:“我自己都没舍得吃,特意带回来给你们吃,嘿嘿,那打饭的老张和我关系好,我让他给我打了块大的!”他眼底都是一家之主养活了一家儿女的骄傲,对姚婶儿说:“你不是喜欢吃脊背的那块肉吗?赶紧吃!”他有些遗憾的咂巴了下嘴:“可惜没有酒,不然搞杯小酒喝一下,多舒服!”
本地是有酿酒习俗的,可现在灾年,也没人再说酿酒的事,供销社都没酒水卖了。
姚婶儿不敢和他说娘家人今天来过,还砸了家里的锁,抢粮食的事,赶紧拿了筷子出来,给姚父、姚解放他们。
姚解放和姚赶英他们,见到藕粉被抢回来了,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在姚父面前提。
姚父一个人在说着今天在矿山发生的事,见一家人都闷不吭声的,不由纳闷道:“你们今天怎么都不说话?家里黑漆漆的,也不开灯。”
电灯的线就在梁柱边,他伸手一拉,灯就亮了。
姚婶儿连忙撇过脸去躲,还是被姚叔看到了她脸上的伤,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过来拉着她胳膊去看她的脸,倒吸了一口气:“你这脸是咋了?”
姚家不光姚婶儿脾气好,姚叔的性格也很不错,夫妻俩正常的时候,很少吵架。
当然,吵架也是姚叔和姚婶儿吵,姚婶儿从来都是好脾气,谁和她都吵不起来,再怎么说她,骂她,她也不出声,骂的狠了,就默默地自己躲起来哭,这样的性子,姚叔就是想和她吵架都没办法,最后都偃旗息鼓。
此刻见媳妇儿脸上鼻青脸肿的,立刻就问:“是雷家人来了?”
姚赶英这回是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就哭出来,对姚父告状道:“阿公阿婆和大舅二舅来了,他们来家里抢我们家藕粉,一大缸都被他们搬走了……呜呜呜呜……”
姚父一听自己寒九腊月冒着冻死人的严寒,跑去河滩上挖的莲藕洗的藕粉,居然被雷家给搬走了,气的霍地就站起身,身后的长板凳都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发出嘎吱一声,他起身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们去!”
吓的姚婶儿连忙去拉姚叔,姚解放他们也赶紧拦住姚父说:“阿爸阿爸,你先别急,藕粉给我们抢回来了。”
姚叔哪里肯信?着急道:“就你们几个?还能把藕粉抢回来?你阿妈那性格就是泥捏的,谁都能捏一把,软的要死,你们能抢的回来?”他着急的挣开姚解放几个的手,“你们别拦着我,今天我说什么都要把藕粉抢回来!我就不信没天理了,灾年还能来别人家里抢粮食了!”
一瞬间,他脑中什么想法都有了,回家喊他的兄弟们打上雷家的。
他只有兄弟两个,但他堂兄弟还有几个!
姚赶英也连忙解释:“真没有,真没有!是红莲,小舅抱着我家陶盆要跑,被我一头槌撞到肚子上,陶盆差点就掉下来打碎了,是红莲接住了!”
“对对对,红莲多机灵鬼啊,她自己搬不动,叫磐石几个抬着陶盆就跑着先躲起来,藕粉又叫磐石几个给从巷子尾给抬回来了!”
第76章
听到自家藕粉没被抢走, 而是被谢磐石他们抬回来了,姚父松了口气,又坐了回去:“藕粉没被抢走就好。”又看着姚婶儿的脸叹气说:“你啊,性子软的跟面团似的, 都这么大了, 还能被你爹打, 叫我说你什么好?人家爹妈打她,她们都晓得跑,就你,站在那里认他们打!”
真的是一个人一个性格, 有些小孩子挨打, 从小就知道跑;有些小孩子挨打,从小就知道还手;他媳妇儿也不知道他岳父岳母怎么教育的, 从小挨打就只会站在那里任他们打,不会躲,也不会跑, 只会哭。
他问姚婶儿:“家里鸡蛋还有吗?”
姚婶儿好笑道:“鸡都被收上去了,要是还有鸡蛋,不是早就臭了?”
姚叔起身:“狗油膏你放哪儿了?我给你把伤涂涂, 不然你这样走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打的。”
天可怜见, 他可从来没和她动过手, 就她这样绵软的性子,谁能和她打的起来?也就是他岳父一家, 完全不把姑娘当人,尤其是他媳妇儿,就跟捡来的一样, 年年回娘家,都闹的她不快活,他也不快活,刚开始结婚那几年,年初二他还陪她回去,后来他干脆就不回去了,省的把他气死。
姚婶儿摆手说:“没事,不用涂药。”
“不用涂药怎么行?”姚叔拉着她回房间涂药。
他和姚婶儿的房间是有一盏电灯的,他嘴上说的温柔,下手可一点不温柔,用狗油膏给她揉。
她两个大侄子打的其实并不重,毕竟是小孩子,力气有限,主要是雷老头踹的几脚。
姚叔是一边给姚婶儿揉淤青,一边说:“我就没见过比你还弱的人,你也是当妈的人了,解放都要娶媳妇,添孙子了,你还能被人打,我也是服了你,你以后出门别说是我媳妇儿,我真丢不起那人,你说说你,以后儿媳妇娶回来了怎么办?就你这性子,哪天我不在了,你还要被儿媳妇欺负你信不信?”
姚婶儿就笑:“那我就死在你前头嘛。”
“这事儿哪里说得清呢?不是你想死在我前头就能死在我前头的,你瞧瞧大河,年纪轻轻三十岁,人说没就没了,我也在矿山……”姚叔话没说完,就被姚婶儿打断了。
姚婶儿说:“你要是没了,我就跟着你去!”
被姚叔重重地一下,按在了她身上的淤青处,厉声呵斥她:“别说傻话哦!什么跟着我去不跟着我去,这话能瞎说的啊?解放和援朝才十几岁,媳妇都还没娶!”他啧啧嘴,想到了丁水英,说:“你说你跟对面的丁嫂子关系好,你也跟她多学学,知道不?我就不说你学得她泼辣,也稍稍厉害点儿,别哪天我走了,走的都不安心。”
这真是姚叔的肺腑之言。
其实对姚叔来说,姚婶儿这个老婆他真的一点多余的话都没有,姚婶儿做老婆,是顶顶好的老婆,什么都把他放在她前头,他上工回来,家里永远都是香喷喷的饭菜做好了,热水烧好了,衣服洗好了,家里打理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不用他操心家里分毫。
她当阿妈,也是顶顶好的阿妈,对几个孩子都没大声说过话,孩子们有什么要求,永远都是尽力答应,给孩子们做好吃的,做衣裳、做鞋子、种瓜果蔬菜,孩子们也永远都在她自己的前头。
她当朋友,也是顶顶好的朋友,丁水英有什么事,只要她有空的,不用别人喊她,她自己就知道来帮忙,来伸一把手,哪怕自己不方便,她都不会说,苦了累了自己能帮也会帮你。
唯独对她自己。
唯独亏欠她自己。
姚婶儿就无奈地笑着说:“这哪里是我想能学会就能学会的呢?性格都定型了啊。”
她说着地方上的口音,还微微带了些山里的土腔,又无奈又豁达。
姚叔就叹气:“唉,你离了我,你要怎么办!”
给姚婶儿上完药后,姚叔去洗澡,去院子里拿自己衣服时,才发现衣服不在,他以为姚婶儿给收回来了,先是在堂屋的竹杆上面找,没找到,又去房间的橱柜里找,一边找一边问姚婶儿:“二姑,我工装服你收哪儿了?”
平时刚洗干净的衣服,收回来都是挂在堂屋的竹竿上的,因为第二天就要穿。
姚婶儿心里咯噔一声:“就晒在院子里,还没收回来啊!”
姚叔又去院子里找,到处找都没找到,怕被风吹落,吊在菜园子里了,还拿着手电筒出来对着菜园子长豇豆架子底下找:“院子里我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啊!”
姚解放几人听到声音,也出来帮着找。
姚援朝气愤地说:“肯定是被阿公舅舅他们拿走了!”
姚婶儿不信邪,忍着身上的疼痛,也起来到处找,越找越绝望。
姚叔见找不到了,也是生气地说:“这哪里是外家?简直就是强盗啊,衣服也偷?”
一般来说,他平时不会对姚婶儿的娘家说这么重的话,因为要顾虑到姚婶儿的心情,可他今天真的是气狠了,那一身工装,他自己平时都舍不得穿,穿的时候都特别仔细,毕竟就这么一身完整的没有补丁的衣服。
姚婶儿也是流着泪,“我……我去找他们要回来!”
她说着就往门外跑,被姚叔一把拉住:“算了吧!你去要?你就是送上门去给他们打,除了能讨到一顿打,你能讨到什么?”他语气里含着对雷家,也有对姚婶儿的怒气:“我也真是怕了你娘家了,还有来家里直接抢的,抢不到就偷!”
姚婶儿只觉得心都被娘家父弟伤得千疮百孔,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待她啊,他们就不想他们这么做,她在婆家怎么做人啊?也亏得她和福康两个人单独住,要是和公公婆婆一起住,遇到这样的娘家人,还能有她的活路?不给婆家磋磨死,人家能放过她?
姚解放和姚援朝他们也气,他们还以为他们把藕粉抢回来了就没事了,没想到他们还把自己阿爸的衣服偷走了。
谁能想到他们能偷衣服?
姚援朝恨恨地说:“早知道我就叫公安来把他们都抓起来!”
姚援朝真去叫了公安,但公安来的时候,雷家都走了,当时他们不知道姚父的工装服被偷了,见藕粉被抢回来了,也没说别的,就说是一点家庭矛盾,公安们来了又走了。
姚婶儿晚上本就没吃饭,发生了这个事后,姚父带回来的鱼肉她也吃不下去,躺在床上哭了半个晚上,第二天眼睛还是肿的,出门就和丁水英遇到了,丁水英下班晚,陆红阳他们也都不是爱八卦的人,丁水英回来都不知道这事,看到她脸上的伤和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他打你啦?”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早上已经出门去炭山上班的姚福康。
姚婶儿低着头摇摇头。
丁水英见此时时间还早,忙拉着她来自己家。
姚婶儿原本是想和丁水英笑笑的,笑着说:“水英,我没事,真没什么事,就是眼睛被蜜蜂蛰了。”
丁水英拿了毛巾给她敷眼睛:“花都死光了,还蜜蜂?哪里来的蜜蜂?”
姚婶儿也怕眼睛肿着去大食堂叫人看到了不好,接过丁水英递过来的毛巾放在眼睛上,擦了把脸,然后仰着脸重重地叹口气说:“还不是我娘家兄弟,昨儿过来抢藕粉,没抢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晒在院子里的福康的工装服摸走了,他就这么一套能见人的衣服,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都舍不得穿,他们就这么摸走了……”
原本姚婶儿情绪都平复了,说到这里又哽咽了:“水英,你说,哪有这样做兄弟的?这些年我也没亏待他们,哪年过年回去不大一包小一包?我回去东西带少了他们都要给我脸色看,骂我骂的跟什么似的,现在直接来我家里抢东西,你说,哪里有这样的娘家人?”
丁水英没想到竟是她娘家的事,气愤道:“你就别让他们进门!”
“我不让他们进门要行哎,他们是我父母兄弟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我能看他们饿死啊?”
姚婶儿从小到大十几年的被洗脑,娘家人重要,这种环境下洗脑长大的她,想让她割舍掉娘家是完全不可能的,就连丁水英何尝不是赞同姚婶儿的话?
那都是她们的父母兄弟啊!
丁水英只能附和,帮着她骂她弟弟:“那他们也不能这样,这让你在婆家怎么做人?”
姚婶儿用毛巾擦着眼角的泪:“他们但凡考虑到我半分,都做不出这样的事,也幸亏昨儿有红莲磐石他们在,粮食没被抢走,要是粮食被抢走了,我就只能一头栽进竹子河里淹死了事了!”
她当时真的是羞愧得恨不能一头撞墙上撞死。
丁水英忙安慰她:“你可不能说这样的傻话。”
她半抱着姚婶儿,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姚婶儿被她这一安慰,更是哭得不行。
水英一个外人都能对她如此,她自己亲生的父母兄弟来她家当强盗,毫不顾虑她!
她在丁水英这里发泄了情绪,心情才好了些,见时间差不多了,丁水英要迟到了,用毛巾把脸擦了后,赶紧说:“你上班要迟了吧?赶紧走吧,我没事!”
丁水英有些担忧她,可她圆圆的脸上不自觉地扬了扬唇笑着说:“快走吧,我没事,我也要去食堂做饭了。”
两个人同往纺织厂这一段路是同路的,她一路都低着头,生怕别人看到她脸上的伤。
可到了大食堂,还是让她的同事们看到了。
她同事们不知道她娘家来人的事,还以为她脸上的伤是姚父打的,问她:“昨晚回去还和你男人干仗啦?我的天哎,你男人下手也够重的,怎么还往脸上打?”
一般夫妻俩打架,都关上门在家里打,也尽量不打脸。
姚婶儿眼角和嘴角的伤根本掩饰不住,摇摇头,笑了笑说:“没,我和他能干什么仗?”
“没干仗把你打成这样?”知道她性格好,脾气软,和她同在一个大食堂工作的人劝她说:“你啊,性格也别太好欺负狠了,男人该打就要打,该骂就要骂,你一次和他干狠了,他下次就不敢了,你不能自己软,自己怂,他觉得你好欺负,下次还打你!”
这真是她的经验之谈了。
姚婶儿是大食堂里出了名的性子软好欺负,大食堂这么多人,人人都会偷懒,就姚婶儿干活实实在在,从不偷懒,谁让她多干点,她都笑呵呵的,从不推辞,大家察觉到了她好欺负的性子,就都偷懒,平时洗锅的活,洗碗的活,都给她。
要不是她做饭好吃,上面领导都指名让她做饭,各种杂活让她干的更多,她也从不拒绝,依旧笑呵呵的干活。
在她看来,一点活而已,她多干一点,谁少干一点,都不是什么大事。
但也有知道昨天她娘家来人的事,说:“我听说昨天你娘家来人是不是?”
姚婶儿不爱和人聊闲篇,就不说话,尤其是她娘家的事,就更不爱与人说。
其他八卦的人,却不在乎她说不说话,依旧聊得起劲,说:“最近五公山乡的人来这里的多,听说都是山里活不下去了,出来讨饭吃的,他们大食堂都断顿了,我有个亲戚在五公山公社,五公山公社早就想解散食堂,上面不给解散,不解散,又没有饭吃,他们大食堂就把稻草煮了吃,稻草能吃啊?那是牛吃的东西,现在给人吃!”
另一人说:“才稻草都算好的了,昨天有个讨饭的叫花子来我家讨饭,说他们家乡稻草都没的吃,吃树皮!那金刚刺蔸你们晓得吧?金刚刺蔸、去年收的红薯根、朱树、梨树、蓖麻叶,都磨碎了吃,就这,吃饭都抢着打架,稍微迟了一些去,饭菜就没了。”
另一个说:“哪里有菜啊?不是树皮都被磨成了粉,煮着吃了!”
“都到这种程度啦?”有人惊讶地问。
“可不是这样!这鬼老天,不下雨,这大春天,连野菜都没得吃,你说是不是少有?”说话的人安慰姚婶儿:“唉,你也别伤心了,真不是你一家,你们没发现区里告(叫)花子多了吗?有五公山公社山里的,也有外面来的,我们这边还好,有竹子河和莲藕,听说外面好多地方都断顿了,大食堂都开不下去,饿的没办法,到外面来求活路了!”
这是把姚婶儿一家也当做出来讨吃的叫花子了。
姚婶儿一天到晚不与人闲聊,不八卦,也不出去闲溜达,还真不知道这事,便竖起耳朵听她们说。
“我谢家村的那个瞎子亲戚昨天也来了,拿着个麻布袋,一家一家的讨饭,昨天讨到我家,我也不能看着他们饿死了不给吧?就拿了两块藕渣饼给他,他袋子里装的都是藕渣饼,有半块的,有一块的,大概都是路上讨的,人家也不舍得给粮食,刚好前段时间家家户户都洗了藕粉,晒了藕渣饼,给个一块半块的,让他们饿不死。”
“唉,也可怜。”
大家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就从姚婶儿身上,转移到越来越多的难民身上。
实在是夫妻打架常见,但往水埠公社这边来的越来越多的难民少见。
还有人提醒姚婶儿说:“唉,公社来的外面人越来越多,都是想来我们这边求条活路的,你们这几天也注意着点,家里门都锁好,人都在堤坝上挑水挑堤坝,不在家,别叫人爬到家里,把家给偷了。”
姚婶儿一听到公社来了许多难民的事,头一件事就想到丁水英一个人带六个儿女,饭菜一做好,就立刻摘了围裙往纺织厂跑,把这个消息告诉丁水英,让她赶紧把自家大门院子门都赶紧关好,自己也赶紧跑到自家厨房去,将橱柜里的藕粉赶紧都藏到地窖里!
姚家的地窖和陆家有着相同的问题,地窖潮湿,别看现在都旱成这样了,可该潮还是潮,只是比往年这个季节要好上很多,往年这个时候正值梅雨季节,地窖不单单只是潮的问题,完全就是湿淋淋的,就算放了很多大缸在里面,大概壁上都是湿的。
姚父丢失的这套衣服,让姚父和姚婶儿懊恼了好多天,尤其是姚婶儿,十分内疚,她一内疚,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一直内疚,一直内耗。
姚叔被她晚上翻来覆去的弄的没办法,他自己倒是个好睡的,只是早上醒来看到姚婶儿的黑眼圈,他反而安慰起了姚婶儿来:“唉,衣服丢了就丢了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也没抓到人家现成,你就是想去他们那去闹,人家说没拿没见过,你都拿他们没办法,除非他们以后穿出来。”他见姚婶儿难受的那样儿,他也不好受:“以后不与他们来往就是了,家里东西看得紧一些,别难受了。”
他这样不说重话不怪她,她反而越发想为姚叔做些什么。
家里现在不能养鸡鸭,她就趁着春天,自己抓了三只小鸡和三只小鸭,悄悄的养在了地窖里,每天去河滩上摸些螺蛳和河蚌带回来砸碎了煮给小鸡和小鸭吃,想要他们吃了赶紧生蛋,她好拿鸡蛋、鸭蛋去换些劳动布回来,重新给姚叔做一身。
姚叔见她精神终于振作起来了,也不管她是想养鸡还是想养鸭,都随她去,还笑着说:“我就没见过在地窖里养鸡养鸭的,能不能养得活都不晓得呢!”
姚婶儿只自己每天喂得起劲,姚援朝和姚赶英也去河滩上摸螺蛳和河蚌回来喂小鸡小鸭。
除了他们去河滩上摸螺蛳和河蚌外,河滩上还多了许多外地来的难民,他们大多是从豫省那边过来的,据说那边受灾情况十分严重,严重到了逃荒的程度,大多数都是往南边水乡逃,想着江南水乡,有水总能活,没想到南边也糟了灾。
来到水埠公社,去讨饭,听到水埠公社的人说公共大食堂也没粮食了,天天吃煮河蚌,他们便也来河滩上摸河蚌,摸到河蚌人都跟疯了一样,都不烧,掰开河蚌就往嘴里送,水也不烧,河滩边就喝水,很多人都直接跳到水里,先把自己和孩子一顿喝饱,喝饱了就四脚朝天的躺在河滩上,望着晴朗的天空。
休息好一会儿,缓过劲来了,对家人说:“有河了,不走了,不走了!”
“这么大的河,想必这里没灾了。”怎么会没灾呢?但有一条这么大的河在,灾情总要好一点,不用担心没水喝,春季灌溉问题。
一路上也只有到了吴城县,灾情才好一些,粮食还原模原样的长在地里,不像他们一路走过的别的地方,粮食都干死在地里了,放眼望去,一片焦黄。
“我听说这条河里有大片的野生莲藕,去年冬天他们就是靠挖莲藕活了命,有莲藕和河蚌,想必我们饿不死了,就在这吧。”
这是好多灾民的想法。
他们又起来去摸河蚌,用他们逃荒带过来的竹篮子,拎一篮子河蚌回去,简单的洗干净壳上的淤泥,就这么带着壳,在河边捡了枯萎的野蒿来烤。
也幸亏春天的河蚌里面没有蚂蟥,不然像他们这样生吃河蚌,肯定要出事。
难民一多,除了治安问题外,还滋生出很多别的问题,比如他们无组织无纪律,饿得很了,见到地里生长的,还没结果的红薯、土豆、玉米,直接把红薯藤都吃光了,土豆才长出蚕豆大,都被他们扒出来吃了,玉米连玉米须都还没长出来,就成了他们的口粮。
贺书记和刘县长他们见难民来的太多,不管理起来没办法,就把这些人都统一组织起来,让难民们也去挑堤坝,去挑水灌溉,统一分配食物,反正水埠公社这边的人吃的也是河蚌,竹子河里别的没有,就河蚌多!
还有很大一部分人,被贺书记他们送到了大河以南的蒲河口。
蒲河口这个位置圈出来了六千多亩地,全部都在开荒,非常缺人开荒,灾年都不用给钱,只需要给他们一口吃的,一口饭吃,这个时候把这些难民都送到蒲河口开荒去。
但不是你说让他们开荒,他们就愿意开荒的,总有一些人是不服管教的,他们干活也是吃煮河蚌,不干活也是吃煮河蚌,他们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干开荒挑水这么辛苦的活?
于是这些人就往大山里跑。
白天躲在大山的树林子里,晚上偷偷下山到山脚下的地里,偷偷扒红薯吃。
第77章
这下子, 本地居民们可遭了灾,这才刚四月份,红薯苗都才长出来没多久,红薯都没长出来呢, 灾民们就把红薯藤给拔了吃了, 哪里行?
于是本地的各生产大队的大队长, 又把本地居民们组织起来,建立民兵队去巡逻,去山里将难民们驱赶出来。
不驱赶出来不行,天干物燥, 一旦山林起火, 给老百姓和国家造成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干部们没人敢让这些难民们在山里待着。
尤其是马上就是清明节了, 虽说现在禁止搞封建迷信,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上面的政策向来阻止不了下面老百姓真正的意愿,你再怎么禁止,也依然会有人清明节去山上烧纸钱给他们的祖先。
贺书记他们就连夜开会, 向老领导申请了部队过来宣传、驱赶,一路上都开着喇叭喊:“森林防火, 人人有责!”
“清明不烧纸, 植树表哀思!”
“天干物燥,小心起火!”
周书记他们收到上面下达的森林防火的命令, 也是把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大队书记们都调来公社里开会,说了森林防火的重要性,这些大队书记和大队长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清明节要来了!
临河大队的许主任摸摸自己的头,骂了句脏话:“去年一整年,加今年开春就一直在忙,倒是把这事忙忘记了,是要防火,现在天气这么干,山上的溪流都断水了,真要着火,那山里一个人都跑不掉。”
“我的天哎,这要真起了火,就麻烦了,火能直接烧到家门口!”
他们这些大队长大队书记的家,虽然不是山里面的,可也都在山脚下,一旦真发生火灾,虽说烧不死他们,但影响同样很大,山林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山,要是真烧了,他们冬天打柴都没地方打,虽说能买煤烧,但他们农村想挣点钱难死了,谁家有钱去买煤?
“现在不光是我们本地的人在山里,还有外地的人呢,这些外地的人从哪里逃难来的都有,他们在山里烧什么东西吃,一旦起火就麻烦了,还得把这些难民都从山里赶出来才行!”
实际上他们都不太担心本地人,主要是担心外地人,本地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多少是有一点防火的意识的,可外地人可不一定会注意火星会不会跑出去,不是说他们主动放火,而是在山上烧东西吃,哪怕是一点火星飞出去,在这个干旱的季节,都是致命的。
山里还有那么多人家呢,一旦真着了火,那可就是做了大孽了,山里人一个都跑不掉!
周书记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说:“这事县里也开会讨论过了,县里的想法呢,是每个大队选一名守林员,日常专门在山上巡逻、巡山,工资呢,就十八块钱一个月。”
十八块钱,真的就是只能温饱的工资,但在这个时代,只要是有工资的工作,都是要被人抢破头的!
周书记继续说:“贺书记他们的意思呢,这个守林员,最好找那种家庭有困难的,或者孤寡的,有责任感的男的优先,要是能有夫妻俩一起的更好,单独的一个女同志咱们现在就先不考虑了。”
女同志力气小,一个人住在山里,那都不是她保护山林,而是要人来另行保护她了。
山里本来就缺女人,要是被人知道有单独的女人住在山边上,怕是被人吃了都没人知道。
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们听说还有这样的好事,也都惊喜不已。
谁家还没有个穷亲戚了?他们很快就在心里想着自家哪个亲戚适合这个位置了。
不过每个大队都是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两个人来开会,他们想太过徇私了还不行,这个人选还必须要考虑到他们的切实需求,要选的让人无话可说才行。
一时间,会议室的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们都沉默了下来,心里沉思着想选出对自己有利,又最合适的人选。
周书记也知道其中牵扯到利益,食指又敲了敲桌子:“这个人选你们要尽快地选出来,马上就是清明节了,你们今天晚上回去商量一下,最好明后天就把名单交上来,另外贺书记那边向部队里调了人去山林里驱赶难民出来。”
听周书记这样说,大家又头疼起来:“难民驱赶出来,如何安置他们呢?要是就这么放着不管他们,那山下的庄稼就要遭了殃了,他们一路逃荒过来,饿得就跟饿死鬼投胎没什么区别了,一路上不知道霍霍了多少庄稼,我们山边的红薯藤被他们扒了不知道多少,大队里的人都骂的跟什么似的!”
有些深受难民之害的大队长无奈地说。
周书记则看向临河大队的许主任说:“你那蒲河口现在不是缺人开荒吗?现在送到你那蒲河口去行不行?我这边再给你从武装部调五十个民兵去。”
这些民兵可不是普通的民兵,手里都是有木仓的。
许主任呲牙一乐:“那敢情好,我正愁蒲河口河滩太大,地种不过来呢!”
蒲河口光是一个河湾,就圈出来六千多亩地,比好几个大队加起来的土地还多,他那里的人手严重不足。
不过他也说:“人给我是没问题,但是吃和住也得给我解决,虽说现在天气渐热起来了,给他们一个芦苇席就能睡,但假如下雨,没个瓦片遮风挡雨也不行,周书记,你看这样行不行,先让他们开荒,回头再让他们给我去砖厂去拉砖,你看我那里那么多劳改犯人,牢房不建好,我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蒲河口农场的建立,一开始就是许主任申请的,并且很快得到了上面的通过,让他快速地开辟了起来,毕竟现在全省都缺粮缺的厉害,他能开荒一个六千多亩地的大农场出来,是天大的功劳。
现在这个临河大队的大队主任也兼任着蒲河口农场的生产主任,一旦蒲河口农场真建成了,许主任起码也要升为农场一把手,级别直接提好几个档位。
周书记点头说:“行,只要你把那些难民安排好了,把蒲河口都开发出来,种出来粮食,你要多少砖瓦我都优先批给你!”
这话可不是乱说的,现在到处都在建堤坝,兴水利,砖厂和水泥厂都在优先供给修建堤坝和水库,周书记能说出优先批给许主任的话,由此也可见公社和县政府那边对蒲河口农场的看重程度。
说定了这事,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和书记们立刻回去,一是要宣传森林防火的重要性,二是要尽快将守林员的人确定下来。
各个大队的大队长们把各个小队的小队长又叫到大队部去开会。
小队长们白天都要负责各个小队的生产建设,忙得没空,开会都是晚上开。
晚上陆大湖回来,陆家一大家子都在堂屋里等着他,问他这么晚开什么会,听说是要选守林员,守林员还有工资后,一个个都激动起来。
因为守林员不仅有工资,更关键的是,不用去挑水挑堤坝,干那能坏了身体的苦活累活了。
陆大江第一个就站起身:“我去!我能行!你看我这身高,到时候我和你二嫂两个人就睡山上,谁敢来山上偷树我揍他丫的!”
陆大湖看一眼自家二哥,说:“当守林员要会打木仓,你会吗?”
这个‘会’,可不止是会开木仓那么简单,而是要打的准,毕竟山上不光有狼群,还有其它的猛兽,要是没有猎、木仓,木仓打的不准,晚上被狼群拖出去吃了都没人知道。
陆大湖这话一出,陆大江顿时熄了火,难受的看着自己弟弟。
他是个渔民,从小到大都是跟着陆爷爷陆奶奶下河捉鳖,你让他在水里憋气憋两分钟可以,让他打木仓?他连木仓都没摸过。
建设大队最终选出来山脚下一个名为上焦村的老猎户,老猎户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山脚下,家里有木仓,不光木仓打的准,还会在山上做各种陷阱,年龄也才四十岁,说老不老,还能巡得了山,说年轻也不年轻,不会占用日常去挑堤坝的年轻壮劳力的名额。
没有选中守林员这事,让陆大江难受了好久,做什么事都不得劲,甚至还怨上了陆大湖,觉得都是他这个做弟弟的不支持他,才让他错失了这个工作机会,有情绪,自然也会和媳妇儿抱怨。
他媳妇跟他简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见他这样,也帮着骂陆大湖:“人家都是好东西往自家扒拉,有好事情都想着自家兄弟,他倒好,不帮自己人,帮外人,打木仓有什么难的?不会难道不会学?”
说的陆大江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起来。
经过一番博弈和妥协,很快各个大队的守林员名单很快确定下来,递交到公社里去,这是不能耽搁,公社里立刻给各个大队批了砖和水泥,要在各个大队的山里建一间守林小屋。
陆大江一听守林员住的屋子,居然还是青砖和水泥建造的,就更难受了!
那可是水泥砖瓦屋啊!
山上豺狼等猛兽颇多,没有水泥砖瓦屋,根本无法抵御山上的野兽。
武装部队的到来,让藏在山里的难民们再也藏不住,因为山上有狼,他们也不敢跑到深山里去,都是藏在山的边沿,武装部队带着木仓,是一找一个准,一个个的,都被驱赶了出来,没有别的地方安置,就被安置在蒲河口这个正在新开荒的农场。
守林员虽然还没有住进这个难得的水泥砖瓦屋,但已经履行起了他们的职责,开始每天带着木仓去山上巡逻了,看到上山祭祖的,看到有躲在山里的外乡人,就举着木仓,通通往山下赶。
山里的难民们本就被武装部派来的部队给驱赶了一大批,剩下的一点,又遭到了守林员的驱赶。
原本还想清明节偷偷去山上给家里祖先烧些纸钱的人,看到带着木仓的武装部队都下来了,吓得都躲在家里,生怕被人抓去批斗,好不容易等到武装部队走了,他们刚上了山,就又被守林员举着木仓,狼狈的驱赶下山,这回也不说上山去给自家祖先去烧纸钱了,就在自家屋子的后院画一个圈,在圈里烧些纸钱,一边烧一边喊自家老祖宗来收钱:“老祖宗们哎,下来收钱喽~!”
“今年不能上山给你们烧纸,你们就下来收钱啊~!”
一家如此,家家如此。
本来此时就禁止封建迷信,不能正大光明地去山上祭祀,于是邻居们纷纷效仿,在自家的院子里画个圈,并且觉得圈画得越圆越好:“老祖宗们别收错了钱,这个圈圈里面的钱是烧给我家老祖宗的啊!”
山下的小孩子们不懂事,就好奇地问家里的父母:“阿爸,这样老祖宗就能收到钱了吗?”
大人就回他们:“画了圈就不会收错,没画圈,那就是都能收。”
这些小孩子们也都记住了,一代传一代。
陆家庄距离蒲河口农场非常近,也是遭到难民来扒红薯苗最严重的地方。
建设大队的人白天都在辛辛苦苦的挑水,谁知道第二天起来,他们辛辛苦苦浇灌的红薯苗都不见了,被人扒了吃掉了,整个建设大队的人都疯了,到处都能听到建设大队的人的骂声。
陆奶奶也在骂,骂声一点都不小,指着山上的位置,也不管这些外来的灾民们能不能听得懂:“要是红薯长出来,扒两根吃也就算了,红薯都还没长,根都被扒了,哪有这样的事!这不是遭灾,这是坏了心了!”
陆二嫂骂的尤其脏。
她娘家遭灾也严重。
这种情形下,她都不敢说从婆家拿一些粮食送到娘家去接济娘家,这些难民们居然来扒她们辛苦种的红薯了,这哪里是扒红薯,这是扒她们的命啊!
与其被这些难民们扒了她们辛苦种的红薯,那还不如让她娘家人来扒呢!
陆二嫂是越想越生气!
因为干旱娘家受灾的事,她心情也很不好。
她娘家妈已经带着她娘家侄子来过两次了,第一次她什么都没给,第二次偷偷从家里拿了几块藕渣饼给她阿妈带回去了。
可那点藕渣饼哪里够?就算一家人一天吃一块饼,几天时间就吃完了,而且一天一块藕渣饼,就算是加上水煮,每人也就是能混个饿不死的程度,可他们大队听说也没粮食了,就等着六七月份粮食丰收,不然他们的大食堂也要断顿过不下去了,这种情况下,她哪里敢拿婆家的粮食接济娘家?
她拿了粮食,大嫂要不要拿?四弟妹要不要拿?婆婆也是有娘家的,婆婆要不要拿?
要是她们都拿自家的粮食接济婆家,婆家这么一大家子住一起呢,自家怎么办?
可她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娘家人饿死,急的嘴角都长满了泡,心里着急,又憋着气,骂起人来就格外的大声,干裂的唇角都在她嘶声力竭的骂声中,给扯开了,嗓子都干的冒烟,还是气不过,走到山脚下举着粪瓢骂骂咧咧。
和她一起骂的还有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都有,男的还想进山去打那些人。
这些红薯真的每一颗都是他们的血汗,早也挑水,晚也挑水,不就是为了粮食减产的情况能小点吗?现在好了,被人扒了,干脆没有了。
光骂还不行,她们还得赶紧补种,趁着才四月份,还来得及。
她们是一边补种,一边骂人,一边掉眼泪:“我们这两年都熬成什么样子了,我家大柱人挑的都不像人了,腰痛的要死,还是要挑,就怕灾年没了收成,这倒好,红薯都还没长出来,就全被这些外乡人给扒了吃了。”
“怎么不吃死他们!减阳寿的东西!”她们恨不能用世上最恶毒的话来骂那些偷扒她们粮食的灾民。
“蒲河口又不是没有吃的,懒得皮燕子里伸舌头的东西,就想着不劳而获,不想干活,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本地人都哭得很伤心,本来她们就地少,粮食不够吃,去年确实收成了不少粮食,可交上去的也多,剩下的连他们自己都不够吃!
她们一边补种,一边对小队长喊着说:“大湖,你也跟大队长说说,光补种没用,晚上还要安排人来看着,抓到他们打死他们,往死里打,看他们还敢不敢偷!”
陆大湖正带着人挑水浇水,闻言道:“大队长已经在开会,安排人晚上来巡逻了。”
“他们那么多人,那么点巡逻的人够不够啊?”在地里补种红薯的人担忧地问。
这事陆大湖也不知道,他在带着他们小队的人在搞生产呢!
他们都知道山里还有人,总有漏网之鱼还躲在山里,他们不去蒲河口干活,不干活就没食物吃,没食物他们还会下来偷扒他们辛苦种地浇水的红薯藤。
大队长连夜开会,和大队书记、各村的村长安排了人在夜里巡逻,几个村子全都出了人,一个村子十个壮劳力,几个人一组,打着火把三班倒的巡逻。
几十个壮劳力安排去巡逻了,挑水的人数一下子就少了很多,给本地居民的挑水灌溉又增加了很大的压力,可想而知,本地居民对于那些偷扒他们红薯藤的难民们的恨。
虽然他们知道,这些只是极少部分难民做的缺德事,可还是难免地迁怒到了整个难民群体,对于外地这些逃荒而来的难民们很是排斥,一时间,外地难民想要融入到本地,也十分困难。
很多难民也没想着融入本地生活,他们只是想在这个有水有河受灾不严重的地方,度过这个灾年后,再回去,回到自己土生土长的家乡。
除了这些外地的难民,五公山乡那边,已经分家了的陆大芬一家,也快陷入绝境。
陆大芬和范长顺两人的房子,经过去年一个冬天,和平时陆陆续续的建,终于建起来了。
他们夫妻俩建的也不大,他们就夫妻两个人带四个女儿,刚开始也不用建很大,她又急于搬出来单过,就先建了两个屋子,一个堂屋,一个正屋,堂屋被一隔两半,前面作为堂屋,后面半间屋子作为四个女儿的房间,她和范长顺住正屋,毕竟她和范长顺还想再生个儿子出来呢,等儿子大了,也可以把正屋隔成两个,她和范长顺住前面的朝南的房间,后面的小房间给儿子娶媳妇住。
夫妻两个房子还没建好,就被范父范母他们赶出去了,什么都没分给他们,连碗都没有一只。
刚好现在吃大食堂,他们现在也分不到粮食,范长顺就去山上砍了一根毛竹,用毛竹做了十个竹碗,削了几双筷子,又自己编了竹椅和竹床,找木匠打了两张大床,这才勉强安顿了下来。
本来如果不是遇到灾年,陆大芬和丈夫范长顺两个人搬出来过,日子会舒服很多,谁知道就遇上了灾年,第一年灾就算了,第二年还灾,直接导致他们大队的大食堂断了顿,没的吃,大食堂名存实亡,天天就只煮一些树皮磨的粉,就这点东西,还要抢着吃,稍稍迟一步,连水都没得喝了。
范长顺还不算太愚孝的,当初分家的时候,他就搬了十几斤的葛根粉到自己房里藏了起来,靠着这点葛根粉,一家人好歹没全饿死,但也差不多了。
范家还有两百多斤当初范长顺在山上挖的葛根粉,但范父范母都深恨范长顺闹着要分家,害范家人离了心,他们在范家的权威受到威胁,其他儿子们也想分家,是一点粮食都不愿分给范长顺,指着陆大芬的鼻子骂:“当初不是你娘家厉害,带着你娘家来闹分家吗?家都分了,还想来要粮食?没有!”
可范家的葛根粉都是范长顺挖的,范家还有多少粮食,范长顺还能不知道吗?现在自己家里断了粮,只能去求他阿爸阿妈能给点粮食给他们。
他没有儿子,在他父母那本来就一点地位都没有,他回去求,不仅没有求到粮食,反而让范父范母深感痛快,对范长顺和陆大芬冷笑着说:“现在想来求我们了?我告诉你,没门儿!我一口粮食都不会给你们!”
“你们饿死了我才高兴呢!”
范父范母像是驱赶什么脏东西,拿着粪瓢就要赶他们走,边赶边用轻蔑的目光看着陆大芬,语气嘲讽地说:“有本事你继续去找你娘家去,看你娘家能不能给你们一口吃的!”
“别来找我,我没有!”
第78章
陆大芬不到万不得已, 是不想回娘家借粮食的,她婆家又不是没有,她为啥要回娘家借?她婆家的粮食还是她男人辛辛苦苦去山上挖的,是她辛辛苦苦洗的呢!
上次她三嫂和她阿妈借给她的钱, 她建了房子后, 本想尽快赚了钱还给嫂子和阿妈的, 结果遇上干旱,到现在都还没还,她欠了钱,她也急, 一日不还就压在她心头一日, 急的嘴角都长燎泡,她怎么还好意思回娘家借粮?
她就让范长顺去要。
范长顺也不是傻子, 他去挖的葛根,全锁在老子娘房间的柜子里,他不去要就都是哥哥弟弟们的。
可不管他哭也好, 求也好,他老子娘大概是觉得他断种绝后了,连带着他也不想要了, 骂的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真恨不能他去死了才好, 死了才能解了他们的心头之气。
他没有儿子, 向来在父母兄弟们面前矮了一头,便跪在那里任他们骂, 窝窝囊囊的回去。
回去陆大芬看他空着手,气得又来捶打他:“你自己挖的葛根,现在都落到你哥哥弟弟的肚子里, 反而是你这个辛辛苦苦去挖的,我这个辛辛苦苦洗粉的,一口分不到,是什么道理?你难道不是他们儿子吗?他们就这么对你?红梅红菊她们就当是女孩子,他们重男轻女了,你难道不是带把的,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也这么对你?我们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干的少了一分吗?他们就这么肯定以后就用不到我们养的时候了?”
陆大芬少女时期再厚道的脾气,被婆家这么逼迫,现在也爆发了,况且她作为家中长女,可不是完全没脾气的人,不过是接连的生女儿,觉得没有儿子做底气,前些年才忍气吞声罢了,现在都分了家了,她还怕什么?哭着一抹眼泪鼻涕,也是说狠话:“行啊,他们现在这么狠是吧?那以后也别指望我,反正他们儿子媳妇多,大概也是不稀罕我养!”
范长顺只会窝窝囊囊的抱着头在那里难受,陆大芬看到他就烦。
她想骂范长顺,但也知道现在是灾年,天灾人祸的,没办法,骂了也没用,反而把他往公公婆婆那边推。
她只能哭了一场后,又厚着脸皮往娘家去,想去娘家借点粮。
她是真没脸,就像陆二嫂不好和婆婆说想给自己娘家借粮一样,她也一样,她回去借粮了,那她几个嫂子们借不借?这样的道理,她又怎么会不懂?
可真的山穷水尽了,再不借粮,一家子真都要饿死了。
她也不放心把几个孩子交给范长顺,只对她二姑娘范红菊说:“我去你阿公阿婆家看能不能借到粮,你在家看好两个妹妹。”
大概每个家中排行老二的那个,都是注定要被忽视的多的那个,范红菊也不例外。
她姐妹四个,排行老二,上面有头胎的姐姐,下面有年幼的妹妹,她自然就成了忽视的那个。
陆大芬比这个时代别的阿妈好些的地方就在于,她从不打骂孩子,也不重男轻女,或者说,现在还没有男孩让她重,范红菊除了被父母忽视了一点外,有陆大芬护着她们,她比这个时代生活的大部分的女孩子都幸福安稳的长大。
就是日子过的苦了点。
听到阿妈的话,她也是很懂事的点头:“阿妈你放心,我肯定会照顾好小娟小兰的。”
陆大芬也没心思想太多,带上圆形的篓篓就往娘家走。
从范家村走到陆家庄,真的好远啊,要走两个半到三个小时才能走到,路上走的快,快到陆家庄的时候,她却又踟蹰,不敢进村子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和阿妈开口。
她阿妈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孩子,还有哥哥弟弟妹妹侄子侄女一大家子呢,那么多张嘴巴吃饭,陆家庄又不是个田地很多的村子,一直以来粮食就不够吃。
可她咋办啊?她能咋办啊?
她就这么蹲坐在堤坝边上,头埋在胳膊和双腿里面,嚎啕大哭,要不是大河干了,现在跳下去没有水,她真恨不能一头栽进河里,死了算了。
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还是建设大队隔壁村子一个挑着担子的人路过这里,看到这里坐着个在哭的人,问她:“哎,你怎么在这哭啊?”
陆大芬赶忙把脸在裤子上胡乱地一擦,这才不好意思地抬起脸来,脸上下一瞬就绽出笑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三十一岁,又瘦的厉害,一笑唇角两边就叠起两道深深的褶皱,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岁。
看到她的人立刻说:“这不是四姐家的大姑娘吗?叫大芬是吧?咋一个人坐在这里哭?你阿妈看到还不急死了?”
陆奶奶从小就在十里八乡是个风云人物,无他,浪里白条!
如果这个时候有电视剧的话,陆奶奶年轻时候是一定能当得起这个称呼的。
会游泳、会憋气、会打鱼,在年轻一辈的河上生活的渔民眼中,那可是不得了的技能,所以陆奶奶年轻时格外的厉害,在打鱼上是真有天分,每次出船,她的渔获都比别人的多,每次划船都比别人的快,每次游泳都比别人要利索,编织渔网、编织鱼篓、虾篓、黄鳝篓、泥鳅篓,制作虾食、黄鳝食,没有她不会的,且都做得比别人好。
也就是现在河里的鱼不给肆意捕捞,现在又遇上了旱年,不然陆家一家人光是靠着竹子河,日子都比别人家好过许多,这时代几乎人人都有夜盲症,陆家人一个个眼睛都利索得不行,大晚上一家人还能在河上划船。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几乎人人都认识陆奶奶,尤其是老一辈人,谁看到她,都要尊称一声‘四姐’!
陆大芬脸上泪痕还没擦干,哪怕她条件反射的露出笑脸来,来人还是看出来,再看她带着的空的篓篓,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说:“走吧,别在这坐着了,你阿妈看到了担心,你阿妈这个点恐怕不在家,到山上摘蕨菜头去了。”
今年没下几次雨,往年山上长得密密麻麻的蕨菜头今年很少,但认真找,还是能找出一点的,加上这个时候正是春笋长的最好,也是最后还能吃春笋的时候,大家都往山上跑,找粮食吃。
“不过你四哥现在肯定还在堤坝上,他现在是三队的队长,在堤坝上带着大家伙儿挑堤坝呢!”挑担子的人走路也是慢慢的,他们村的大食堂也快断顿了,现在也是顿顿藕渣粥煮河蚌肉,肚子里没有油水,便没有力气。
也幸亏河蚌还算肉,多少比别的强些,他们这些靠着大河生活的村子,也就这点好了。
他目光不由得看向陆大芬,心底油然地生出几分优越感来。
看看,看看!外面不靠河边的人,都灾成什么样了,还不是要回娘家讨吃的?外面人还看不起他们大河以南的人,现在逃荒来的难民,都往他们大河以南送,光是一个蒲河口,就送去了上千的难民了,现在蒲河口堤坝上,每天挑着担子来来去去的,全都是外地来的难民,附近几个村子里,找不到媳妇儿的老光棍,都盯上了那些外地来的难民,平常年景,娶个媳妇不说要花多少钱,一担粮食是跑不掉的,现在只要给几口吃的,就能娶上一个带孩子的寡妇。
带孩子怕啥?养大了照样给他们养老,寡妇好啊,生过孩子证明她能生!
这些逃荒来的寡妇,对山边上娶不到媳妇的光棍而言,那都是宝,抢着要的,别提有多殷勤了!
陆大芬听着这人絮絮叨叨的和她说着现在建设大队的现状,也就是依靠着竹子河,本地还不算缺水,他才能说这么多话,像五公山乡,挑水都要走好远,山上的溪流都断了,露出铺满鹅卵石的溪流和山涧,剩下的一点水,也只够维持她们渴不死,洗澡洗脸是没有的。
陆大芬没有去河边去找陆大湖,她没有脸去找陆大湖,只是坐在娘家院子的门槛上,将脸埋在膝盖里。
现在整个建设大队一日都是吃两顿,早上一顿,下午一顿。
她在陆家院子门口坐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有人回来,她没有吃早饭,直接在陆家院子门口饿晕了过去。
下午陆爷爷陆奶奶他们先从山上下来,一人挑着一小担松针,一人拖着一颗干、死的小树,见自家门口倒着一个人,吓了一大跳。
陆奶奶一眼就看出来是陆大芬,吓得把小树一扔,就连忙冲过去按陆大芬的人中:“是饿的,快,快冲碗藕粉过来!”
陆大嫂和陆二嫂她们稍慢一步在后面,回来看到晕厥在竹床上的大姑子,也是吓了一大跳。
家里热水是早上烧的,陆家有两个暖水壶,里面水还是热乎的,陆爷爷连忙冲了一碗稀的藕粉,给陆大芬喂下去,稀的藕粉就跟粥似的,顺着陆大芬的喉咙到胃里,陆大芬都不是被藕粉香醒的,而是被烫的呛醒的,喉咙一阵咳嗽,可身体对食物的渴望,却让她根本顾不得许多,条件反射的吞咽。
直到她把一碗藕粉喝完了,陆奶奶才被吓得惊魂未定地说:“我的娘哎,你这丫头回来咋不叫人通知我们一声,这要不是我们回来的早,你出事了可咋办?把我和你阿爸三魂吓掉了六魄!”
陆大芬看着围在她周围的哥哥嫂子们,羞愧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扑在陆奶奶怀里哭:“老娘哎~~~!”
陆奶奶抚着她的背,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好了好了好了,到家了就好了,别哭了,不就一点粮食嘛!”
她回房间,端出一个大稻篓出来,稻篓里面装的满满当当,全是晒得干燥脆的掉渣的藕渣饼。
陆奶奶看着周围的儿媳妇们说:“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惦记着娘家,我也是有娘家的人,我心里都知道,别的我们家也没有多的,就这些藕饼渣,你们一人拿一点,是放在你们小家里饿了自己吃,还是拿回去一些给娘家,我随便你们,就这么多,多了我也没有!”
她自然不可能拿珍贵的藕粉来给儿媳妇们送娘家,那别人只会当她是冤大头,但是藕渣饼的话,这些全都是磨碎后把淀粉洗出来的藕渣,既可以饱腹,让人暂时饿不死,又不至于太珍贵,拿出去让人觉得眼红。
因为只要是大河以南的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存有藕粉、藕渣饼,只是现在藕渣饼也都是好东西,留着关键时刻救命用罢了,有些白天干重体力活,大食堂还吃不饱,晚上回去饿得没办法,就在家里再煮一顿藕渣饼,晚上睡觉都能睡得踏实些。
陆奶奶这么一说,几个儿媳妇哪里会有意见?一个个喜笑颜开!
现在什么年景她们还能不知道吗?要不是大姑姐回来借粮,她们婆婆才舍不得拿藕渣饼出来给她们呢!
一稻篓的藕渣饼被分为了四份,几个儿媳妇一人分得一份,陆大芬一份,圆形篓篓装了差不多浅浅一篓篓。
陆大海媳妇家在隔壁大队的汪家村,离陆家庄不远,与临河大队的许家村是邻居,而且和陆家庄一样,也是坐落在河边的村子,家里最少不了的就是藕粉和藕渣饼,根本不缺藕渣饼,她拿了一篓篓的藕渣饼,用孝布盖上,吊在自己房间的房梁上,高兴地对陆大海说:“以后你和卫忠卫华每天早上拿一个藕渣饼带上,中午饿了就啃几口。”
陆大海和陆卫忠是成年男人,地里缺水了,就要挑水,水挑够了,就去挑堤坝,干的全是重体力活,哪怕每天晚上回来,陆奶奶都会给家里人煮一锅藕渣饼,或者土豆粉给他们加餐,可身子还是有些熬不住,现在有了这些藕渣饼,他们早上出门就能揣一块在怀里,中午饿的时候,掐一块放嘴里嚼着,多少能抵御一下饥饿。
二房的陆大江夫妻俩也很高兴。
陆大江还以为媳妇会把一篓篓的藕渣饼送到娘家去呢,没想到陆大江媳妇也是到处找能盖住藕渣饼的东西,让陆大江拿着往房梁上吊,陆大江颇为意外,问她:“你不送一点给你娘家?”
陆大江媳妇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他们没来找我讨粮食,肯定是还没断顿呢,他们缺粮了自然会来找我,不来找我我还眼巴巴的往回送,不是明眼人都知道我家有多余的粮食吗?”说着给他翻了个大白眼:“到时候都来我家借粮怎么办?我上头还有哥哥姐姐,下头可还有弟弟妹妹呢,我可没那么多粮食借!”
她嫁给了陆大江了,就是陆家人,干什么眼巴巴的往娘家送粮?搞不好他们还嫌少!
他们真要走投无路了,来找她,她没办法,不能不给,他们不来讨粮,反正她不会主动送的。
她看着房梁上吊着的一竹篓粮食,喜滋滋地说:“以后每天你和陆家一人半块饼,我们卫家都饿瘦了。”
她摸着陆卫家的小脸很是心疼地说。
她眼里完全没有陆红菱和陆红花,也没有她自己,完全没有想过,那一篓的藕渣饼,还有她和两个女儿的份。
只有陆大湖的媳妇,小心地收了一半的藕渣饼起来,余下一半,准备找个机会送到娘家去。
今年她和许多外嫁的媳妇一样,年初二都没有回娘家,她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也不知道娘家爹妈他们怎么样了。
陆大湖现在当了大队部的小队长,虽然没工资,但一个月有比别人多出六斤的供应粮,去年年底大队部去山里打猎,他还分了两只兔子,陆家还没分家,这两只瘦不拉几的野兔是陆家一家人吃的,可也让陆大湖的地位在陆家水涨船高,一跃成为最能说得上话的。
陆大江作为陆家老二,原本地位就垫底,现在更是垫底的快说不上话了,每天都很不痛快。
陆大芬拿到粮食没有在娘家多待,她四个女儿在家,她不在家看着不放心,生怕什么时候她公婆就把小女儿抱走了,急急忙忙的拎着盖满了稻草的篓篓往回走。
陆奶奶不放心她,一路送到了村口,往她手里塞了两块钱,低声说:“要是粮食不够吃,就回来跟我说,家里别的没有,总不至于饿死你们娘几个,不行就回来。”
陆大芬眼泪唰一下就下来,噗通往地上一跪!
陆奶奶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手劲也大,将她拉起来:“走吧,走吧。”一直看着陆大芬骨瘦嶙峋的身影走远。
她也慢吞吞的往回走,抬头望着快要干枯的看不到多少绿色的大山,还有干裂在地面上的河床。
要不是前年靠着自己老三家在镇上的小孙女,卖小龙虾和菱角、芡实、藕粉挣了些钱,又靠着老三媳妇种出来的土豆,上面奖励了五百块钱,手里有了余钱和余粮,她哪里有余力帮扶这个大女儿哦,怕是自家一家子饿不死,那也是要活不长了。
第79章
她都想不起来最开始是怎么带着小龙虾去的水埠公社了, 好像是听说有人在岛上养鸡养鸭……
一说到在岛上养鸡养鸭,陆奶奶顿时就一个激灵,懊恼地一拍手,小步地往家跑。
家里鸡鸭都由私转公了, 家里都一年多没吃过鸡鸭鹅蛋了, 真是作孽, 她咋就没想到去岛上养鸡养鸭呢?
虽然现在两个偏僻的小岛已经被人知道了位置,但竹子河那么大,又不是只有那两座岛?无人的小岛也不知道有多少!
冬天抓小鸡小鸭不好养活,这个季节正是可以养小鸡小鸭的时候。
就是现在鸡鸭都充了公, 不知道哪里能买到小鸡小鸭苗, 山里不知道有没有,山里没有, 去邻市的养鸡场不知道能不能买一些回来。
河里别的不多,河滩上的螺蛳、河蚌多如牛毛,好多都被晒死在了河滩上, 都没有鸡鸭鹅去吃了,想到这么多晒死的螺蛳和河蚌,陆奶奶又懊恼上, 这些螺蛳和河蚌要是切碎煮熟了给小鸡小鸭吃,它们长大了能生多少的蛋啊!
她回去立刻就把这事和陆爷爷一提, 陆爷爷胆子小, 踌躇道:“这……这家里现在也不缺吃的,偷偷养鸡养鸭会不会不好?”
陆奶奶比陆爷爷灵活的多, 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不好的?人家不也在小岛上养鸡养鸭吗?我又不吃公家的粮食,就在干掉的芦苇荡里捡些螺蛳给小鸡小鸭吃还不行?”
陆奶奶是个行动派,想到就去做, 先是借着给娘家送藕渣饼,去娘家打听有没有小鸡苗小鸭苗,她娘家也在河边上,爹娘早就不在了,几个哥哥兄弟也都分了家,她是带着藕渣饼送到大哥家去的,她嫂子看到她还送了藕渣饼回来,笑着接过来说:“难为你还想着送藕渣饼来了,我们和你们一样,年年也挖莲藕嘛,不用给我们送,你们自己吃吧。”
这些河边生活的人家,谁家不是挖了上千斤野生莲藕回去?多的几千斤的都有。
陆奶奶就向娘家嫂子打听,把她嫂子吓了一跳:“我的娘哎,这时候了你还敢养小鸡小鸭?上面的人就跟鬼一样,把你都收上去了!”
陆奶奶拉着老嫂子长满了老人斑的手,压低声音说:“悄悄去岛上养,你要想养,也叫文秀几个去养,顺便在岛上种点红薯黄豆什么的,那上面的专家下来不是说了吗?红薯和黄豆套种庄稼长得好,到时候小鸡苗、小鸭苗往地里一放,谁能看得到?岛上浇水也方便。”
老嫂子对自己这个四姑奶奶的胆大心惊不已。
她老实了一辈子,哪里敢做这样的事?更别说让自己儿子去做了。
是的,‘文秀’这么秀气的名字,是一个身高快一米八的大汉的名字。
见娘家这边买不到小鸡小鸭,她干脆不回去了,划着船往邻市方向。
现在也就只有河中心地段还能划船了,别的地方都是大片的裸、露的河床,往年船可以直达邻市的码头,现在干得,她停好船后,要再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邻市。
去了邻市的养鸡场,和养鸡场的人表达了她想要买几只鸡苗回去养,人家根本不卖:“哪里还有鸡苗?现在私人的不给养,鸡没得吃,都要死完了!快走快走!”
陆奶奶连忙掏出来几块桃酥塞到门卫的手中,门卫吓了一跳,连忙看看周围有没有人,然后动作极快地把桃酥放入口袋里,说:“你在这等着,我去帮你问问,有没有我可不保证啊!”
养鸡场的领导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国家一再要求他们要加大鸡鸭饲养,以保证给城市的肉蛋供应,可没有粮食啊,他们都已经拿米糠拌螺蛳喂鸡了,可螺蛳才有多少?哪怕他们天天叫人去河滩上收螺蛳,也不够养鸡场这么多鸡吃啊。
它们每天睁开眼睛,张开嘴巴就要吃!
没有粮食,没有鸡草,没有饲料,今年养鸡场的鸡又比去年少了一半。
本来去年就剩下十分之一了,现在更少了。
小鸡自然是有的,但小鸡在灾年,也是养不大的。
很快门卫就跑回来,问陆奶奶:“你要几只鸡,先说好,鸡苗都是要钱的嗷!”别以为给了他几块桃酥,买鸡苗鸭苗就不要钱了。
“有有有,我带了钱!”陆奶奶悄悄从手里露出一张纸币的一角:“要十只鸡苗。”,顿了顿又补充说:“要一只公的,其余全部要母的。”
养太多了,她怕没得吃,都饿死了。
公鸡打鸣太吵,虽然是在岛上,可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经过,听到岛上的公鸡打鸣,被一锅端了?
门卫看了这才放心了,对陆奶奶用眼神指了下后山的位置:“去后山,那里有人在等你。”
陆奶奶身上背着背篓,背篓里垫着稻草,连忙往后山跑。
养鸡场就建在邻市郊外的山边,周围全是黄泥巴路。
那里已经有了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在等着她,见她过来,打开装着小鸡苗的浅竹筐,里面叽叽喳喳的都是黄色的小鸡苗。
陆奶奶看得一喜,忙拎起它们的脚来辨别公母。
青年左右张望了一番,着急地说:“都给你挑好了,直接拿走就行,还要不要?要是多要一点,我送你两只。”
陆奶奶摇头:“就要十只,要多了没粮食喂,养不活。”
青年叹气:“好吧,五毛一只。”
这个价格把陆奶奶吓了一大跳:“往年我们自家哺苗,也就卖二三毛一只,怎么你这里还要五毛一只?”
青年用盖子把小鸡苗全都盖上,“你也说了是往年,现在是往年吗?现在是灾年,私人都不给养鸡苗的时候,你到外面哪里弄鸡苗去?还说自家哺苗,自家哺苗当然便宜,你现在自己去哺苗去?”
陆奶奶气不过:“那你把那两只也送我!”
青年收了陆奶奶五块钱,把两只小鸡仔一起送给了陆奶奶:“行行行!”又问:“鸭苗你还要吗?要的话跟我走。”
陆奶奶割肉一样掏出了五块钱,万般不舍地给了青年,想到还要买鸭苗,心里算着小鸡小鸭生蛋能挣多少钱,长大吃肉能挣多少钱,心如刀割一般地跟着青年走。
青年让她跟他分开走,先是坐公交车到江边,就沿着江走,走到一大片河滩区域,那边也建了很多红砖房,便是养鸭场了。
青年让陆奶奶在河边等着他,他自己过去,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又回来,将竹筐里的鸭苗打开给她看,都是灰绒绒的小鸭子,看着精神得很。
“鸭苗七毛一只。”
陆奶奶做出大吃一惊的模样:“你这简直是抢,供销社的鸭子也才五毛一斤,你一个鸭苗要七毛?”
青年也生气地说:“现在鸭子的收购价都到一块二一公斤了,养鸭场就在旁边,我天天和他们打交道,不比你知道的多?还五毛一斤,五毛一斤是哪年的价格了?就现在这价格,都要抢,没点关系都拿不到这个价!”
陆奶奶心疼得肉都在哆嗦,好说歹说,又让青年送了两只鸭子,这才一边付钱一边说:“明年不干了,明年说什么也要自己哺苗,鸡苗鸭苗这么贵!”
青年也没好气地说:“老大姐哎,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要真能自己哺苗更好,问题是现在鸡鸭鹅都归公中,我卖给你也是担了风险的,要是不挣钱,我卖个屁?我从鸭厂把鸭子买出来不要钱啊?我才赚你几毛钱?”
他当然不可能只赚几毛钱。
陆奶奶也知道他肯定从中间赚了钱,可人家带她从养鸡场跑到养鸭场,跑这么老远,中间还坐公交车花钱,这钱就是人家该赚的。
她带着十二只小鸡苗和十二只小鸭苗,原本是想赶紧回去的,想到她一会儿肯定直接带着小鸡苗小鸭苗去岛上,可到了岛上,它们没鸡笼没鸭笼,也没喝水吃饭的盆,它们晚上睡哪儿,吃饭喝水咋办呢?
陆奶奶脚步一转,又往陶瓷厂去捡了四个破碎的陶盆,拎不动,就现场编织了一根草绳,两两叠放在一起挑着,不在邻市耽搁,就赶紧往回走,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自己停船的地方,走的时候还用陶片割了不少的芦苇放船上,划着船往岛上去了。
这次找的岛比较小,总共加起来也就不到一亩地的样子,原本是两座极小的岛,中间被水淹没了,现在河水水位降得,让两个小岛合成了一座岛,中间还有个平的凹的区域,这个区域里居然还有一些水,可以在中间‘凹’下去的地方,插上一圈竹丝篱笆,把小鸭子放在这里养。
至于小鸡,光是这么放养还不行,太小了,不会自己在岛边上找螺蛳和河蚌吃,得人摸上来切碎了给它们吃。
陆奶奶从小就是编织各种鱼笼、黄鳝笼、虾笼的好手,编织一个暂时的鸡笼,对她来说自然不是难事。
她坐在小岛的泥地上,手上动作很快,不多时,就编织出来了一个临时的鸡笼,找了个矮脖子树下放好,鸡笼里面铺了一些有韧性的蒲草,还将一个破陶盆盛满了水,放在鸡笼边的凹洞里固定住。
水有了,笼子有了,还缺吃的。
第80章
给小鸡小鸭弄吃的是最麻烦的, 往年雨水好,稻田里长了很多的稗子,可以把稗子拔了,用稗子粒喂鸡, 没有稗子粒, 小鸡草也行, 小鸭子随便放在门口的池塘里,河圩里,它们自己就会找小鱼小虾小螺蛳吃,根本不需要他们操心, 可现在是在岛上, 可没有这些东西。
好在岛上四周都是水,岛上的草木并没有干死, 反而活的好好的,上面长了不少蒿草、芦苇,居然还有野菜。
这些野菜种子估计是各种鸟类吃了它们的草籽, 飞到这座岛休憩的时候,将野草的草籽拉在了岛上,居然比山脚下的野菜长的大多了, 也嫩多了。
还是得有水啊!
这里是河中心的位置,周围都是深水区, 深水区是不长芦苇和莲藕的, 今年大概是水位降了很多,周围零星的居然长出来几根菱角藤出来, 等到了夏天,菱角藤不知道会不会铺满在小岛周围。
不过这里长了菱角藤,也说明了一个问题, 就是河中心的水位居然已经下降到能长菱角藤的程度了,那就是真不能再旱了,再旱竹子河就真要干了。
她用割来的芦苇快速地编织了一个篱笆,扎在小岛中间‘凹’陷处的水洼周围。
她制作篱笆倒不是为了在这么小的岛上限制小鸡跑丢,她是限制小鸭子跳入河里后,太小了,没有鸭妈妈带领,不知道回来,得让它们在岛上栖息一段时间,熟悉了岛上的环境,才能放它们去河里自己抓鱼吃。
她又去岛的周围去摸了一些小螺蛳和河蚌扔在岛中间‘凹’陷处的水洼里,给小鸭们当口粮,用石头砸碎了一些小螺蛳,喂了小鸡后,天色已晚,她又划着船回来。
她是老年人,现在只干些浇水除草的活,不用挑水挑堤坝,加上她种出来高产土豆,现在村里人对她都是极为的尊敬,对她给娘家送藕渣饼,在娘家待了一天,也没人会说她什么。
要不是她是乘着空船出去的,不少人要怀疑,她是不是又去岛上种高产土豆去了。
现在和陆奶奶一样想法的人还真不少,已经有一些人家和陆奶奶一样,在河中的岛上偷偷地种红薯和黄豆。
他们也都只敢在偏僻的无人岛上去种,一些被大家熟知的岛,他们也不敢去,怕种了被人偷了。
晚上回来,她就把几个儿子媳妇、大些的孙子孙女召集到堂屋开会,说了她去邻市买了鸡苗鸭苗,养在了岛上的事。
之所以告诉他们,是因为这事靠她一个人去喂养有些难,必须让家里人都参与进来,谁有空谁去喂一把,顺便看看鸡苗鸭苗有没有被山上的老鹰偷走什么的。
陆奶奶说:“我用芦苇简单的编了个鸡笼在岛上,岛上有个露出来的水洼,水洼里放了些螺蛳给小鸭们吃,边上扎了些篱笆,但这些篱笆都不结实,还得用竹子。”她喊陆爷爷:“老头子,你这几天多削些竹条和篾条,到时候用竹条去扎篱笆,再做个鸡笼。”
农村正式的鸡笼都是用篾条编织的,鸡笼够大,透气,还能防鹰和黄鼠狼。
现在的农村没粮食危机,小鸡都是和小鸭一样,装在鸡笼里,跳到河滩上,让它们自己去河滩上找吃的,傍晚的时候再呼唤回来,关进鸡笼里,挑回大队。
陆奶奶现在编织的芦苇鸡笼,因缺少竹子的支撑,只能暂时作为岛上小鸡们遮风挡雨的地方。
陆家向来都是陆奶奶说了算,她吩咐什么,陆爷爷做什么,点头说:“行,我明天就去山上砍竹子回来做。”
今年从开春到现在,也就淅淅沥沥的下了两场毛毛雨,都说‘雨后春笋’,竹子的生长离不开水,这两年不下雨,山上的很多竹子都出现要干死的迹象,一旦完全干死了,大家就会把干死的竹子扛回来当柴火烧。
陆奶奶又对陆卫忠、陆红霞几个人说:“你们几个有空的时候也去岛上看看,喂喂鸡,喂喂鸭,鸡鸭还小,得把河蚌煮熟剁碎了喂。”
陆奶奶倒不担心孙子孙女们自己划船去岛上被淹死什么的,河边长大的孩子,四五岁就会泅水,调皮些的孩子,六七岁、七八岁就会和几个小伙伴,几个人自己抬着菱角盆下河去摘菱角、莲蓬,自己去捕鱼抓黄鳝了。
她只是有些懊恼地说:“昨几个我去邻市的陶瓷厂看了,一地的碎片,我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破陶盆放在岛上给它们装水喝,本想找个砂锅吧,屁!一个好点的砂锅都找不到!”
陆大嫂点头,很是理解的模样:“找不到也正常,但凡能用的,周围人还不都捡回家自己用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
这话不假,这年头资源匮乏,什么破烂玩意儿,到了老百姓家里,都是好东西,更别提完整还能用的砂锅了。
陆奶奶遗憾没占到便宜:“煮给鸡吃,又不是人吃,我想着哪怕破几个口子都没关系,谁知道全是两半的,根本不能用,还得带个砂锅去。”她一拍大腿:“对了,还带些稻草去,稻草就塞鸡窝里带过去,鸭子那边要用石头垒个鸭窝。”
要不是不放心家里几个小的孙子孙女在岛上没人看着,会去玩水,她都想把他们送到小岛上去放鸭,那几只小鸡小鸭自己在岛上待着,到底还是不放心啊。
陆小芳听陆奶奶说完,忽然问道:“阿妈,那我们今年要不要抓小龙虾喂鸡吃啊?”
陆奶奶没好气地说:“真能抓到小龙虾我们就自己水煮了吃了,多少也是肉,哪有喂鸡的?小龙虾都死完了!”
也就是她们这里还有河,竹子河里还有一些小龙虾没死绝,别的地方,全都干的找不到小龙虾的影子了。
“那东西能打洞,也不知道有多精,干旱它们就往地底下打洞,能让你抓到?”陆大江也给自家妹子翻个白眼。
陆小芳不服气:“我这不是想到前年我们拿小龙虾换鸡蛋吃嘛!”
想到五八年那一年,他们家几乎每天都要吃鸡蛋羹,在场的众人全都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自从鸡鸭家禽上交,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鸡蛋鸭蛋是什么滋味了,不禁深深地怀念起了五八年。
陆小芳提到了陆红阳,陆红霞就有些犹豫地问陆奶奶:“阿奶,那我们要不要送两只小鸡给红莲阿妹她们养的?”
说到这个问题,陆奶奶迟疑了一下,说:“回头去公社问问她们要不要养。”她叹了口气:“唉,公社又不像我们农村,她们家家户户挨得那么近,现在鸡小还好,再大一点,稍微一点叫声都能吵得左右邻居都能听到,别给人举报了。”
现在外面难民多,陆奶奶不敢叫家里几个姑娘去公社,毕竟两个多小时的路程,走小路,途中大片的无人地段,危险的很。
她对陆大海家的二儿子陆卫华说:“卫华,你明儿去一趟你三婶家……”话说一半,停了下来,对陆卫华说:“算了,叫小三去吧。”她对孙辈中,排行老三的陆卫孝说:“明儿还是你去吧,腿脚快一点,快去快回。”
陆卫华十五岁,半大的小子,在家里也是半个劳力了,跑腿这样的事还是给更小的几个小子干吧。
陆卫孝一听能去公社三婶家,高兴地直点头。
陆卫华有些失望,可还是对陆卫孝说:“红莲在中小上学,卫国在高小,你到了公社上打听一下中小、高小的位置就行了,卫民在初小,和中小在一块儿。”
陆卫孝听到中小、高小、初小,头已经晕了,还没去,就对公社害怕起来,“二……二哥,要不还是你去吧,我……我不认识什么中小、高小,你说的地方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陆奶奶见三孙子这副胆小没用的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明天你们两个都去!卫华,你带着卫孝看看什么是初小,什么是高小,别下回叫你跑个腿,都不知道往哪里跑!”
陆卫华心里一喜,用力点头:“阿奶你放心,我肯定把话带到!”
安排好了鸡鸭的事情,陆奶奶累了一天,回去睡了。剩下陆家人都激动地掰着手指,等着小鸡小鸭们快快长大,快快下蛋,陆家人对喂养鸡鸭的事情,爆发出无比的热情。
陆卫华第二天一大早在大食堂吃了早饭,就带着弟弟陆卫孝一起去了公社。
两个小子也不嫌累,走那么长的路,对两个半大小子来说,就跟踏青旅游一样,一路看着陌生的风景,走着陌生的路。
一直走到了九、十点钟,两人肚子饿得咕咕叫了,才终于从河边的堤坝,走到丁水英的家。
陆卫孝才十岁,很少被陆大海他们带着来公社,到了水埠公社码头,他就知道三叔家在哪儿了,兴奋地往陆家跑,这一路没有喝水的地方,他渴坏了。
到了陆家,陆家门依然关的严严实实的,陆卫华走在前头:“走吧,我先带你去中心小学,红莲和卫民就在这里上学。”
他语气是平淡的,极力克制着语气里的羡慕。
陆卫孝有些不解地问:“那高小在哪儿?我们不去找卫国阿哥吗?”
他和陆红莲不太熟,陆卫国年龄大一点,回老家的时候,陆大河也是带陆卫国回去的比较多。
而且,陆卫国是大哥,这事怎么都该去高小问卫国阿哥,而不是红莲阿妹吧?
陆卫华语气平静地说:“不用。”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三叔家是红莲阿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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