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范长顺一直在陆家待到很晚才回去, 晚到周围看热闹的都觉得没意思,回去睡了,陆大芬还是没回来。


    夜晚的山边村子寂静又喧嚣。


    寂静是因为人群都已归家,外面再没了人声;喧嚣则是远处山林里, 时不时传出的狼嚎。


    范长顺鼻青脸肿踉踉跄跄的往回走, 脑子嗡嗡的, 空白一片。


    他无比的后悔为什么要跟大芬动手,明明这么多年他们都好好的,他为什么动手来着?


    对了,是他爹妈说要过继他弟弟的小儿子给他, 他心动了。


    他想要儿子!


    大芬不同意。


    可是在儿子和媳妇之间让他选一个, 他肯定选媳妇,有儿子没媳妇有啥用?


    不知不觉范长顺眼泪糊了一脸, 满心满眼就是回去拿陆大芬母女的口粮,接陆大芬母女回去,他不敢想自己被退了婚后, 在村里过的日子有多惨,那是再也抬不起头,原本他没儿子, 就已经抬不起头,人人都能欺负他了, 要是再没了媳妇……


    他从未想过, 能欺负他的理由从来不是他没儿子,而是他自己立不起来。


    范长顺离开了陆家庄, 陆家庄的人还在蛐蛐他呢。


    陆大海的媳妇听到动静渐渐远去了,起来掀开窗子朝外面看了一眼,打开房门, 走到公婆的屋子,对公婆说:“阿妈,他走了。”


    陆奶奶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别管他,脑子不精神的东西!这次非让他涨涨记性!”


    陆大伯娘又走回去,脑子里却因为这次婆婆对大姑爷的事,心里也暗自想着,以后自家姑娘嫁到婆家,假如被欺负了,也要这么处理,不能软了。


    陆家这边归于寂静。


    范长顺一路跌跌撞撞的回去,正值月底,天上星星不少,月亮却似吴钩一般,细细弯弯的挂在天上,周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范长顺本就有夜盲症,到了晚上就看不见东西,一路上连摔带拌,不知道跌了多少跤,却顾不得害怕,终于在半夜之前,赶到了范家,从院子翻了进去,用力的拍门:“阿爸!阿爸开下门!”


    他本来条件反射想叫‘大芬’的。


    他的叫声把范家人都吵醒,二月底的夜晚还是非常冷的,范父起床披着衣服来开门,一边开一边问:“怎么这么晚回来?下午见你没回来,我还以为你们歇在你岳家了呢。”见只有儿子一个人回来,范父还有些意外,“你媳妇呢?怎么你媳妇没回来?”


    他没开灯,是摸着黑来开的门,看不见儿子脸上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


    范长顺却顾不得回范父的话,直接去了范父范母的房间,问范母要钥匙:“阿妈,我之前洗的葛根粉呢?拿给我!”


    范母原本在被窝里不想动的,儿子的动静让她不由的从被窝里坐起身:“要葛根粉干嘛?不会到你岳家一天都没吃东西吧?你岳家就这么苛待你?”


    她嘴上这样说着,身体还是诚实的起床,摸了钥匙,要开柜子的门,给儿子冲泡葛根粉。


    范家村离大山还有十里路左右,前不靠河,后不靠山,除了种地,日常能够弄到的吃的很少。


    陆家庄还有藕粉,范家村这边就只有家里男的去山上挖葛根了。


    范长顺日常算是个很勤劳的男人,冬天也没闲着,除了日常去五公山乡挑堤坝的时间,其余时间只要有空就去山上挖葛根回来洗粉,光是去年冬天,他就洗了近百斤的葛根粉。


    野生葛根的出粉率大约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出现这么大的出粉差,和此时的加工手段有关,这时候的葛根粉加工手段,和陆家庄洗土豆粉一样原始,同样是洗、磨、沉淀、洗粉,差不多十斤葛根,才能出一斤二两粉。


    但葛根极其的难挖,范家村离山又远,想要洗出这么多粉,可以说范长顺整个冬闲期都没怎么歇息。


    范母原本想自己起床去拿葛根粉的,但没有蜡烛照明,他们不是渔民,吃的鱼很少,长期营养不良的情况下,范父范母都是有夜盲症的,夜里属于睁眼瞎,范母干脆把钥匙给了范长顺,指着房间里柜子说:“最下面格子的陶盆里,你舀一勺就够了,也别泡多。”


    话说完,她又突然想起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大芬呢?她没回来?”


    范长顺不说话,他接过钥匙,打开橱柜门,很快在最下面一层里面摸到了一个大陶盆,直接连陶盆一起抱出来了。


    范母躺在床上,夜晚本就黑,房间内更黑,她根本看不见东西,以为自己儿子舀了一小勺就出去冲泡葛根粉去吃了,完全没看到他直接连陶盆都端走了。


    农家老鼠多,为了储藏粮食,农家一般都用陶盆、陶缸、陶瓮之类的陶器盛放。


    范长顺端出来的这个陶盆内装了大概十二到十五斤左右的葛根粉,自开春以来,老天不下雨,范母就再不让家里任何人吃家里的一粒粮食,都让大人孩子去大食堂吃野菜粥,粮食要留着以防万一。


    今天要不是考虑到儿子去了岳家,可能一口饭都没吃,她也不会拿钥匙给他,让他冲碗葛根粉来垫垫肚子。


    范父同样是夜盲,只觉得儿子手里好像拿了个什么东西出去了,也没多想。


    范长顺抱着陶盆来到自己房间,就去厨房取了个陶钵出来,陶钵形状宛如漏斗,口大底小,平时家里用来盛粥盛汤,大概能盛装四到六斤的东西。


    他取了一陶钵的葛根粉后,剩下的葛根被他用个竹盖子盖了起来,又放了个石头压在上面,塞到了床底下。


    他只是想要个儿子,又不是傻子,此时自然是知道怎么做。


    屋内范母还在和范父说话:“大芬回来了吗?怎么没看到他媳妇?”


    范父也懵呢,掀着被子上床:“没看到他媳妇儿呢。”


    范母冷哼了一声:“真是给脸不要脸,过去接都不愿意回来,看她还能在娘家待几天!”


    两人很快就睡了过去。


    范长顺房间内,他也确实如范母所说,在冲泡葛根粉吃,他只早上在大食堂吃了一碗野菜粥,早消化完了,饿的一点力气都没了,此刻冲泡了一碗葛根粉,都顾不上烫,很快就喝到了胃里,这才觉得舒服了些,脱下外面摔的脏兮兮的衣服,躺床上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都还没亮,他就又起床,带着昨晚上装好葛根粉的陶钵,往老丈人家走去。


    陆家一大早醒来也没闲着。


    陆奶奶估摸着今天范长顺还会来,喊陆大海家的二儿子:“卫华,你腿脚快,去一趟你三叔家,跟你大姑姑说一声,就说昨天你大姑父来接她了,看她要不要回来。”


    陆卫华‘哎’了一声,去大食堂吃完早饭,就往临河大队的渡口跑去。


    *


    陆大芬在弟媳妇家住了五天,这五天应该是她这么多年来难得的舒心日子,虽然也要干活,但弟媳妇家是真没多少活要干,这年头冬季衣服难得,二月天还冷,陆家人穿的都是冬季衣服,也不用天天换,最多就是两个侄女讲究些,两个侄女里面的小衣服小裤衩每天换,她们晚上换洗了,自己就顺手洗了,她让她们放那她来洗,她们还不愿意,天天自己洗自己晾。


    两个小的晚上睡觉前把一泡尿,一晚上到天亮,连尿布都不用洗。


    三弟妹家菜地也不多,两垄土豆种完后,剩下的两垄菜地,她两天时间就搞完了,剩下的时间,弟妹上班,侄子侄女们上学,她每天在弟妹家待着没事,心里着急,就跟着公社里没有工作闲在家里的妇女孩童们一起去挖野菜。


    今年没下雨,野菜又干巴又小,叶片枯黄,好在河滩上还长出了不少茼蒿,这茼蒿和芹菜一样,有很浓重的香味,属于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觉得它是噩梦的野菜。


    陆卫华到三婶家时,三婶家并没有人,他喊了好几声,大姑姑也不在,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本来想去纺织厂去找三婶,但他和三婶接触的不多,有些怕三婶,想到堂弟堂妹都在上学,于是路上找人打听了中心小学的位置,拔腿就往公社中心小学找陆卫国去了。


    到了公社中心小学才知道,陆卫国这样的高小学生,已经转到了牛市旁边的高小上学,又问了他的堂妹陆红莲和堂弟陆卫民。


    他不知道陆红阳户口本上的大名已经改为了陆红阳,门卫找到一年级老师,问了好几声‘陆红莲’这个名字,本来陆红阳还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喊自己,反应过来后立刻举手:“是我!我是陆红莲!”


    说着忙小跑出来,好奇是谁找她。


    在等待陆红阳出来的时间,陆卫华也在打量这个有着两排砖瓦房的学校。


    大河以南是没有学校的,过去江家村地主在的时候,还有个私塾,可那也不是贫苦百姓家的孩子能够上的起的,前几年打完地主后,地主一家人也都没了,唯一的私塾也没了。


    所以陆卫华一家子全部都是睁眼瞎,没有一个识字的。


    看到红莲堂妹一个女孩子,也能有来学校上学识字的机会,陆卫华心里很羡慕。


    刚开始他其实并没有认出来那个向学校门口跑来的女孩子是他堂妹,直到她跑到他面前,眼里虽有些陌生,可含着微风一样的笑意,喊他:“卫华阿哥!”


    水埠公社的方言中,‘阿哥’的发音有些像‘阿锅’。


    他这才认出来,这居然是他的红莲堂妹。


    他唇角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来:“红莲。”


    “二哥,你是来找大姑姑的吗?”陆红阳的眼睛很亮,很清,像他们山上潺潺的溪水一样清澈明亮。


    气质与家里的弟弟妹妹们迥然,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干净了,干净的面容,干净的衣服,干净的鞋子,不像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几乎每天都在干活,每天不是上山就是下河,永远都在忙碌,像山上野蛮生长的杜鹃,而红莲堂妹,大概就是像被人仔细打理修剪过的山茶。


    他心底不自觉的对堂妹升起了些说不出的距离感,甚至觉得自己和堂妹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好像他面对所有公社上的人一样。


    很奇怪,他对堂弟陆卫国就没这种感觉。


    他打量着向他小跑来的红莲堂妹,说不出她哪里和他们不一样。


    她穿着陆大伯娘给丁水英做的,穿在她身上宛如一件大衣的超大棉衣,头发和男孩子一样短,乍一看还以为这是堂弟,而不是堂妹。


    他终于看出来堂妹哪里和他们不一样了,她脸上没有他常见的两坨干的脱皮的红,手背上也没有和他一样的冻的开裂和红肿,耳朵洁白像栀子花。


    这大概就是公社里的孩子吧。


    这一刻他是由衷的羡慕起了陆卫国、陆红阳他们,羡慕起了他三叔陆大河,因为陆大河娶了大河对岸炭山队长家的闺女,从此他的人生就从乡下种地的老农民,成了工人家庭,连带着堂弟堂妹们都不一样了。


    他内心对公社充满了向往。


    这不是他一个人对公社的向往,而是每个生活在大河以南那个与世隔绝地方的人们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只是他们见到过的离他们最近的摸的着的外面世界,就是水埠公社。


    “二哥!”陆红阳又喊了他一声。


    陆家庄的堂兄妹们太多,陆红阳只在那边待了一天,其实是认不全的,但最大的三个她还是能认出来的。


    陆卫华这才反应过来:“哦,对,昨天大姑父来了,说要接大姑姑回去,被二叔三叔他们打回去了,阿奶说今天他可能会再来,让我过来问大姑姑,她要不要回去,我刚刚去你家找大姑姑,家里没人。”


    陆红阳想了想说:“大姑姑估计挖野菜去了,走,我带你去找她!”


    陆红阳也不知道陆大芬具体在哪个位置,但水埠公社能挖野菜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去了站在堤坝上大声喊就行了。


    “你等我会儿,我去跟老师请个假。”她说着又小跑回了学校,很快就又跑出来。


    她的成绩在初小班一骑绝尘,正打算下半年跳级上三年级呢,她去请假,老师很快就答应了。


    她带着陆卫华往河圩里走,陆卫华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就这么沉默的被陆红阳带着往下面的河圩里走,一直走到一个堤坝上,她才双手窝成一个喇叭状,对着许多在干涸的河泥都露出水面的河圩里挖野菜的人群喊:“大姑哎~~~~”


    喊了两三声,在河圩边上专心割茼蒿的陆大芬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在喊她,也直起身抬头看着堤坝,回了句:“哎!”


    待知道陆卫华过来是给她带陆奶奶的话,问她要不要回去的时候,陆大芬沉默了。


    回去?回去后呢?依然还是一大家子住一起,她和她的孩子们依然还是这个家里的老黄牛,每日干着最多的活,挨着最多的训,可能哪天她在外面干活回来的时候,她的哪个孩子就不见了,被抱到她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她干瘦的面容上,全是对继续这种生活的痛苦和迷茫。


    第42章


    “回去啊?”她喃喃。


    可回去又能怎么样呢?她不想回去, 可若不回去,天大地大,她好像又没有地方可以去。


    娘家、弟媳妇家,都不是她能长久待的地方, 婆家……她不由抱紧了怀里的小女儿。


    陆红阳不知道她内心的想法, 但看她脸上迷茫的表情, 这几天已经对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知道大概的她,不由出主意道:“大姑,你要是不想和他们一起住,就分家呗, 你和大姑父两个人挣工分, 大表姐也能挣工分了,还养不活几个表妹吗?”


    陆红阳的语气理所当然, 却让陆大芬眼里有了些活气,对啊,分家。


    可分家也不是那么容易分的, 首先就是她男人,范长顺愿不愿意站在她这一边,跟着一起提分家, 不然只有她想要分家,男人不支持她, 她是分不了家的。


    她脸上充满着迟疑, 这个迟疑不仅仅是针对分家这件事,还有假如她提出分家事情的后续, 比如分家后,她和范长顺带着孩子们要住哪儿。


    她的两个大姑娘不小了,不可能再跟着她们夫妻一起住, 得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哪怕是三姐妹睡一张床。


    农村建个房子,自己做砖,自己砍树做柱、做梁,自己叫兄弟们来帮忙,人工费就算省了,建一个房子,少说二十块钱总要吧?这么些年没分家,他们夫妻挣的都在婆婆那,她手上只有几块钱。


    她苦笑了一声,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陆红阳说:“分家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她回去敢提,还有一场暴风雨要等着她渡劫呢!


    陆红阳说:“你不提,你让阿爷阿奶提呗!不然大姑父一家欺负你,大姑父打你的事,你这次轻易就揭过去的话,他们肯定以为我们陆家好欺负呢,下次还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你,欺负表妹!”


    有些事他们晚辈不好提,陆爷爷和陆奶奶这个与范父范母平辈的人却好提。


    陆大芬一怔。


    她没有读过书,很多道理心里只有模模糊糊的概念,却说不出来,很多时候行事都是只凭本能。


    此时自己这个小侄女都会说的道理,她却说不出来。


    她看着自己小侄女白白净净的脸,她唯一和她,和她们不同的,就是她小小年纪,已经进了校园读书。


    读过书的女孩子到底是和她们不同的。


    她抱紧了手里的小闺女,过去总是浑浑噩噩和路边野草一样野蛮生长的她,忽然也生出了想要让两个女儿去读点书的想法,哪怕是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呢?


    大女儿已经大了,来不及了,可她下面还有三个女儿,二女儿和三女儿还来得及。


    可要想让三个女儿读书,就必须要分家。


    她脸上原本的迷茫退去,神色坚毅起来。


    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再犹豫,将手里提着的野菜篮子递给陆红阳,对陆卫华说:“走,我跟你回去!”


    *


    陆大芬在陆家住了五天,第六天回去了,回去前先去纺织厂和丁水英说了一声。


    对于大姑姐离开,丁水英还有些舍不得。


    陆大芬和陆大河是双胞胎,姐弟俩长得很像。


    自从陆大河去世后,丁水英唯二能说得上话的两个人,一个是丁外婆,一个是圆脸大婶。


    可丁外婆有自己家,不可能常在陆家陪她,圆脸大婶也有了大食堂的工作,她们白天都各自工作,晚上又各回各家,哪怕两人投缘,家离的也近,却也很少有时间能在一起聊聊天。


    反倒是这段时间陆大芬住在她家,两人晚上一起睡,聊的比较多。


    丁水英也需要一个能一起说说话的人。


    丁水英对陆大芬说:“你性子也别太软和了,要是有什么不开心,就到我这来,家里有你住的地方!”


    陆大芬红着眼眶点头:“我晓得,你也放宽心,别什么事都自己憋着。”


    丁水英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给陆大芬,把陆大芬吓了一跳,忙推回去:“你这事干啥?你赶紧拿回去!”


    “你拿着!”丁水英紧紧握着陆大芬的手,不让她推回来。


    “真不要你的,你自己养六个孩子都不容易呢,几个孩子还上学!”


    丁水英只是把钱往陆大芬口袋里一塞,就赶紧转身回纺织厂去了,像是生怕陆大芬追上来,把钱还给她。


    陆大芬握着手里的两块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陆大芬走后,觉得最轻松的反而是陆红阳。


    自从陆大芬过来,陆红阳就再也没有往家里偷渡过任何一样东西,怕被发现,就连给家里几个孩子吃桃酥,都是掰下大拇指的一小块,给几个小的甜甜嘴。


    小孩子只要吃到一点甜的东西,不在乎多少,就会很满足了。


    但陆大芬在这里也有好处,就是她白日里去割的茼蒿,‘拼夕夕商城’里也是收的,野生茼蒿在‘拼夕夕商城’里能卖到16.8元一斤,是自开春后就没下雨的春天难得的能卖的上价的东西。


    要不是不方便给钱给陆大芬,她多少要留下陆大芬,要从她手上收这玩意儿了。


    晚上陆红月回来发现自己的小伙伴范四丫走了,还很舍不得,跟在陆红阳屁股后面缠着她问:“阿姐,四丫啥时候还来我家啊?我想四丫了!”


    附近的小女孩中,与陆家关系最近的就是斜对面的姚赶英,姚赶英年龄和陆红阳差不多大,和陆红月玩不到一起去,陆红月现在的小伙伴都是中心小学托儿班的,家在公社的上面,她还太小,日常在家要看着弟弟妹妹,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自家方圆五六十米左右,超过这个范围就不行了。


    陆红阳见小丫头失落,就又掰了块拇指大小的桃酥放到她嘴里,陆红月吃到了香甜酥松的桃酥,眼睛顿时一亮,小伙伴回去的失落顿时一扫而空,又开始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陆红阳屁股后面,‘阿姐阿姐’的喊着。


    *


    范长顺抱着一陶钵的葛根粉到陆家,陆家今天除了陆爷爷和陆奶奶带着几个小的孩子在家外,陆大奶奶和陆二奶奶也来了。


    两个老妯娌纯粹是过来看热闹的。


    范长顺来的时候,只有陆奶奶完全无视他,当做没有这个人,倒是坐在院子里劈柴的陆爷爷说了声:“来啦。”


    范长顺被岳父打过之后,现在在向来好说话的岳父面前也低着头:“哎,是,大芬回来了吗?”


    陆爷爷又劈柴不说话了。


    反倒是磕着她自己炒的南瓜瓜子的陆大奶奶笑着说:“哟,带了大芬母女的口粮来啦?”


    陆二奶奶则伸着头好奇:“我看看带了什么!”


    范长顺把陶钵放在桌上,露出里面的葛根粉,陆奶奶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屋子里张望了一番,陆大芬依然不在。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失落。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大芬真的不在岳父岳母家,那她能在哪儿呢?这年头,除了岳父岳母家,像陆大芬这样的外嫁女,几乎可以说是无处可去。


    她又是远嫁到范家村的,没有别的朋友。


    他完全没想到陆大芬还能住到公社的弟媳家去,他自己家几个嫂子,也有妹妹,完全想不出妹妹回娘家后,不住在娘家,住去弟媳妇家里的可能。


    那怎么可能呢?


    他陶盆里装的差不多五六斤葛根粉,陆大奶奶一眼就看出是葛根粉,笑着说了一句:“哟,是葛根啊,这东西可不好挖。”


    陆二奶奶则是磕着南瓜瓜子撇撇嘴:“不会是我家大芬挖的吧?”


    范长顺连忙说:“不是不是,是我去年冬天到山里挖的!”他有些忐忑的问陆奶奶:“阿妈,大芬还没回来吗?”


    陆奶奶神色淡淡的,眼睛由下而上地抬起看他:“回来有什么用?等着回去下次再被人把四丫送走吗?这次她运气好,正好有人看到告诉了她,她才及时拦了下来,下回呢?我家二姑奶奶是抱到你们村子养大,那也是我那老婆婆自己知道,自己愿意的,那时候苦,没办法,孩子养不活,不得不送出去,现在你们两个大人挣工分,大丫都十二岁了,都不用你们养,她自己都能养活自己了,你两个大人的工分养不活三个孩子?”她指指面前的葛根粉,“你自己都说这是你自己去年冬天去山上挖的,你就是一天一勺葛根粉,都能把四丫喂大了,你家就缺她一口粮食,要把她送走?”


    把家里女孩儿送走这事,在这个时代太常见了,别说现在还是五九年,就是九十年代,都不算稀奇事。


    别说送人了,那山里小路下面,埋藏了多少女孩儿的尸骨,被人千人踩万人踏,为的就是让女孩儿不要再投胎到他们家。


    可陆大芬是陆奶奶的闺女,她天生就站在大女儿这一边,自然是要为自己姑娘出头!


    陆大奶奶也在一旁磕着南瓜子帮腔道:“这儿女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就是要送人,也要和大芬说一声吧?大芬再好好挑挑,给孩子找个好人家,哪能都不跟她这个做娘的说一声,就把孩子送人的?这不是剜当娘的心吗?”


    陆二奶奶说:“这大芬不同意,孩子就肯定不能送,你还是想想后面日子要怎么过吧,现在不就这么个情况吗?你要把孩子送人,大芬就不想跟你过!”她突然眼睛一亮,隔着四方桌子,对对面的陆奶奶说:“正好我娘家有个男的,老婆前年生孩子没了,家里两个儿子,比大芬小三岁,我看配大芬刚好,大芬过去还不用生儿子,儿子现成的!那小儿子才刚会走路,这要好好养大了,跟亲生的也没区别!”


    此时的人还都认为女人生不出儿子,是女人的问题,陆二奶奶她们也这样认为,就想给陆大芬找个儿子养老。


    范长顺看三个老太太说的满脸认真,好似只要陆奶奶一点头,陆二奶奶就立刻回娘家,给陆大芬说亲去了,急的额上汗都下来了,喊着陆奶奶:“阿妈,我和大芬真不能退婚,我们都十几年的夫妻了,还有大……”他本来想说大丫几个,突然想到昨天陆奶奶训斥他这么久还没给大丫几个取名字,忙改口道:“几个姑娘大了,她们阿妈不在身边可怎搞?说亲还要大芬拿主意呢!”


    陆奶奶看着他这着急的样子,这才皱着眉掀着眼皮看他,语气淡淡地问他:“我家姑娘被你打了,你就想这么空口白牙把她的接回去?那我还不如就放我身边,至少我还能看到她,她有什么事她几个兄弟还能在身边照顾到。”


    范长顺艰难的吞了吞口水,自己口粮也带过来了,不知道岳母还想要他怎么样。


    陆奶奶手上纳着鞋底,慢条斯理地说:“这事你自己心里有什么章程?”


    范长顺懵了。


    有什么章程?不是接回去继续过日子吗?还能有什么别的章程?


    陆大奶奶和陆奶奶处了半辈子了,一听陆奶奶口风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看他这不开窍的模样,拿瓜子壳丢他:“你也这么大了,俗话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大芬和她婆家过不到一块去,你就没想过分开过吗?大芬翻过年也才三十一岁,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你们五公山公社的王家村,那老太太前面生了七个姑娘,五十岁还生了儿子,现在那儿子都七岁了,正月里还来我们村她大姑娘家走亲戚,那孩子比她大姑娘的姑娘还小一岁,舅甥两个过年还在一起玩!你和大芬又不是不能生了,多少和你差不多大的男的都还能生,要是你们都五六十岁,生不出来孩子了,说抱养别人的孩子就抱养了,才三十岁,你着什么急?”


    陆大奶奶是真不能理解。


    范长顺也是恍然。


    他常年在范家那个环境,家里家外听到的全都是他这辈子没儿子命,只能抱养兄弟家的,别人说的多了,他听得多了,加上女儿一个一个的生,这些话也就说到他心里去了,他自己都认为自己这辈子没儿子命了。


    想要个儿子这事,都成了他的心魔。


    他看到别人家的儿子,眼睛都是红的。


    此刻来到陆家庄,听到陆家庄这边的人提醒他,他和陆大芬才三十岁出头,才想起来,自己和大芬还年轻,还能生,他脑子顿时就清明起来,心底陡然生出希望来。


    陆二奶奶却翻了个白眼对陆大奶奶说:“现在不是他们还能不能生的问题,是大芬还愿不愿意和他过的问题,要是大芬不愿意和他过了,生个屁去!”


    她眼睛又是一亮,对两个老妯娌说:“诶,还别说,我娘家就有一家,媳妇也是没生儿子,那男的家里吵着要退婚,把她退了回去,现在哪有女人嫁不出去的?她嫁到她现在这家之后,没几个月就又怀上了,现在大胖儿子都五岁了!”


    “有时候啊,不是地不行,说不定是种子不行呢?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种下去西瓜,却想要豆子,那咋行呢?”


    她磕着瓜子,眼睛没看范长顺,明明是对着陆大奶奶和陆奶奶说的话,范长顺觉得自己浑身都被扒干净了,话是对着他说的,让他又羞窘又尴尬,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忙跑到屋外去帮陆爷爷劈柴去了。


    劈了一会儿,陆爷爷见院子里的柴火都劈的差不多了,才拿着扁担对范长顺说:“走吧,红霞她们都到山上刮松针去了,跟我去山上把柴火和松针都挑下来。”


    范长顺虽急着看到陆大芬,却也知道他做错了事,来到岳家不干点活是不行的,拿着扁担就跟在岳父后面,一边走一边到处看,看陆大芬是不是在村子里面。


    村子里没找到,他也想在山上看看,陆大芬是不是跟着陆红霞她们去山上刮松针、摘蕨菜去了。


    一直到他挑了两担柴火下来,干了一上午的活,才终于看到抱着孩子,跟在陆卫华身后慢慢走回来的陆大芬。


    在看到陆大芬的那一刻,范长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挑着一担松针两条腿跑得飞快,远远的就大声喊着:“大芬!大芬你这两天都哪里去了?”


    陆大芬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分家,可丈夫前些天的动手还是让她寒了心,看到范长顺,脚步都没停,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往自己娘家走。


    范长顺一路小跑着跟在陆大芬后面,一边跑一边追:“大芬,大芬你等等我大芬!”他换了个肩膀快步地追着陆大芬:“你还没说你这几天哪里去了呢!”


    陆大芬狠狠瞪了他一眼:“哪里去了?不想跟你过了,你说我哪里去了!”


    她也换了个手抱孩子,理也不理范长顺。


    范长顺却以为她说的是真的,急的团团转的跟在她身后,一到陆家院子,就把松针放下,一把拉住陆大芬的手急切地说:“大芬,那天是我不对,是我畜牲,你要不想跟阿妈他们一起过,回去我们就分家单过!”


    陆大芬一愣,这一路上她都在想,要怎么和范长顺说这件事,要怎么才能说服他和公婆他们分家,没想到她还没说,他自己提出来了。


    第43章


    因为范长顺的表态, 陆大芬跟范长顺回去了。


    回去前,陆奶奶还警告范长顺:“想要分家就搞快点儿,不要拖,一拖二拖的, 事情就拖没影了!”又对陆大芬说:“三丫四丫这几天就放我这, 我给你看着, 你回去先把家分好,要是分不好,孩子也不用带回去了,你直接回来, 家里有你住的地方!”


    她看向范长顺:“你听到没有?”


    范长顺以为陆大芬答应跟他回去, 事情就算了结了,没想到自己丈母娘还有这一招, 顿时心头一凛,赶紧点头:“阿妈你放心,我回去就跟我阿妈提分家的事。”


    “不光要提, 还要快点分,别糊弄我们说分家,三五天还不分!现在土地都归了公, 没有田地要分,吃饭在大食堂, 只要你们两个不懒, 总饿不死!”她对陆大芬说:“他要不分,你过两天就回来, 正好这几天我给你看了几个,要是有人欺负你,不让你回来, 就找你二姑奶奶的孙子,叫他跑一趟,他认识路。”


    二姑奶奶小时候抱养到范家村,后来就留在养父母家成了媳妇。


    三姑奶奶的养父养母是自己的亲舅舅亲舅妈,舅妈虽公脾气火爆,到底还有个亲舅舅护着。


    二姑奶奶小时候就可怜了,什么活都干,脾气养的比三姑奶奶还懦弱,都这么多年了,当婆婆的人了,在婆家还唯唯诺诺,一点主都做不了。


    但她和陆大芬总归是亲姑侄,哪怕日常帮不上陆大芬,叫她孙子给陆大芬跑跑腿还是没问题的。


    一直到他们夫妻两个走远了,陆奶奶这才收了原本厉害的神色,眼里透露出担心来。


    晚上陆家的男人女人都回来了,见范三丫不仅没被带走,范四丫还带来了,也不见大姑姐,陆大江媳妇不由说:“哟,这大的没被带走,又送了个小的来了?”


    她嗓音尖利,语气里自公的带了点尖酸之气。


    这倒也理解,两个孩子饭量虽不大,也是要吃口粮的。


    陆奶奶面无表情的从房间里拿出一盆葛根粉放堂屋的四方桌上,对二儿媳说:“你也别觉得她们吃了你的口粮,她阿爸阿妈留了吃的,我拿秤称过了,六斤葛根粉,够她们两姊妹吃好几天的了!”


    陆大江媳妇讪讪的:“我哪里是怕她们吃东西?我是怕阿妈你带这么多孩子累的慌!这带孩子不辛苦吗?这么点大的孩子,最是难带的时候!”


    陆奶奶自己岂能不知道?可能有什么办法呢?她自己亲闺女的孩子,她不伸一下手帮一下,难道叫她去死吗?


    陆大芬是两天后回来的,这次脸上终于不再愁苦,而是带上了些喜色,来到陆奶奶家,就笑着对陆奶奶说:“分了,他回去就跟我公公婆婆说分家,我公公婆婆死活不同意,这呆子这回总算硬气了一把,说什么都要分!”


    范长顺不分不行,不分自己媳妇就要跑了。


    陆大芬高兴地对陆奶奶说:“年前说大炼钢,家里铁的都被收上去炼钢了,就剩一把柴刀,也没什么好分的,给了十块钱,加上我自己存的,三弟妹给的两块钱,大队长在村前头批了块地,勉强能建个房子,这些天先还在老房子里住着,等新房子建好了,再搬出去。”


    陆奶奶听说三儿媳还给了大女儿两块钱,心里也是复杂,同样私下悄悄给她拿了五块钱:“这是我去年带着红霞她们摘菱角、抓小龙虾挣的钱,你别跟人说,让你几个哥哥嫂子他们知道,要心里不快活了。”


    这年头毕竟挣钱难,陆家还打算再起三间房子,几个孙子大了,要说亲,没房间可不行,家里也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陆大芬赶忙推辞,陆奶奶已经塞到她口袋里:“房子建,就一下子建好一点,去水泥厂买两包水泥,下面弄成石头的,下雨天不怕塌,红梅红菊都大了,姑娘得单独弄个房间,过两年你要生了儿子,又要房间,能建大一点就大一点,哪怕慢一点都不要紧。”


    新房子说是新房子,其实也就是土砖房,土砖要么自己现做,要么去又存土砖的人家去借,可会存土砖的人家,基本都是自己家有建房的需求,才会一点一点的做些囤在那,不公谁没事会囤土砖呢?


    土房连片瓦都没有,到时候还要盖茅草,可即使是这样,也足够让陆大芬高兴了。


    谁不想搬出来自己当家做主呢?和范长顺结婚十三年,除了刚嫁过去那两年日子还算好过,等大姑娘、二姑娘接连出生,公公婆婆们就对她开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起来,她自己没生儿子,也是有个老实性子,被挤兑就挤兑了,也不说话,除非是被欺负的狠了,她才忍不住辩驳几句。


    她没有兄弟们在身边,也没有底气,不然老早就吵着要分家了。


    她抱着小四在怀里,笑着对陆奶奶说:“这次回去,他还给几个孩子重取了名字,老大叫红梅,老二叫红菊,老三叫红娟,老四叫红兰!”


    本来按照范长顺的起名水平,他是准备老大叫大梅,老二叫二梅,公后三梅、四梅以此类推的,陆大芬在弟媳妇家住了几天,听到自己双胞胎弟弟的三个姑娘,分别叫红莲、红月、红星,就不同意叫大梅、二梅、三梅:“听着就像一辈子倒霉,哪有这么个名字?”公后就说:“我兄弟的三个姑娘,红莲、红月、红星多好听?不如跟红莲似的,也取花当名字,你不是给大丫叫大梅吗?那就红梅,红菊、红娟、红兰,多好听!那山上满山的杜鹃花开着多喜庆,听着都喜庆。”


    他们这一辈人,做什么都图个喜庆。


    范长顺在岳父岳母家被几顿打,此时是最讨好老婆的时候,哪里有不同意的道理?于是陆大芬的四个孩子的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陆奶奶用食指戳了一下陆大芬的额头:“你也早该给红梅她们取名字了,人家不上心,你一个当娘的也不上心?整天大丫二丫的喊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喊小鸭,有个名字说出去人家也高看你姑娘们一眼,不至于看低了她们!”


    陆家庄离河岸不到两百米,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鸭子,孩子们整天都是‘小鸭小鸭’叫着。


    陆大芬脸上露出个灿烂的傻笑,嘴唇边的脸颊因为过于干瘦,折起两道深深的皮褶子,笑着说:“我哪有那本事啊,要不是比着红莲的名字,我都还不晓得要怎么取名呢!”


    就她自己这一辈,除了她和妹妹两人有个正式的名字,很多和她们差不多大的姑娘,都是没名字的,要么就是大姑、二姑、三姑的喊着,要么就是大姐、二姐、三妹这样喊着,她们的名字就是陆三姐、陆四妹。


    她一直都认为给家里孩子们取名,是家里男人的事情,就连她自己,也不是从小就有的名字,也是后来取的。


    她没再推辞陆奶奶给她的钱,“那我回头和长顺挣了钱再还你和三弟妹。”


    陆奶奶说:“你要挣了钱,就先把你弟媳妇的钱给还了,她一个人养六个孩子,也不容易。”


    纺织厂的工作听着是体面,可学徒工,一个月才二十一块钱,养那么一大家子,全靠供应粮,一点存粮都没有,陆奶奶都发愁。


    陆奶奶眼疼地看了眼没心没肺的大女儿,嫌弃地挥手:“滚滚滚,赶紧带着红娟红兰滚!”见陆大芬真的要滚了,陆奶奶又连忙叫住她,头凑近了她,压低声音说:“你们那钱建了房子,估计也不剩什么了,去年公社收购站收路边的小辣椒,就那红红的结了一串串的果子,红莲说那是枸杞子,吃了补身子的,你回去看看你们那边山上有没有,有的话送到公社收购站看看收不收,不收的话送到水埠公社交给红莲去,水埠公社是个大社,说不准五公山乡不收,水埠公社这边收,这丫头精得很,她在公社里也方便,要是能挣点钱,也不至于你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和陆红阳打过这么多次交道,别的不说,光是算账这一点,这丫头一次都没错过,那么多的小龙虾和枸杞子、菱角、莲蓬,各种账,算的比她都明白。


    村里和她这么大的小姑娘,很多连数都还数不明白,更别说算账了。


    对此陆奶奶只觉得是公社里的水养人,这么社长大的姑娘就是和乡下的不一样,聪明不知道多少倍!


    顿了顿,陆奶奶又说:“你们那山上,那么大一个五公山,山里有什么药材,都送到红莲丫头那,让她帮你去问问,要是能换钱,多少是个进项,不公就你们夫妻俩这样手里一分钱没有,哪里是过日子的?”


    陆大芬眼睛一亮,“就是那个蛇吃的小辣椒?收购站里收?不是说这东西有毒吗?”


    陆奶奶也搞不懂,说:“谁知道呢?我们种地的老百姓又不认识这些,说这东西吃了对眼睛和肾好,这事若不是红莲跟我们说,谁能知道?我们村里有人看我们摘这枸杞子眼红,也摘了带去问了,可收购站那边又说不收新鲜枸杞,要炮制,要干的,等他们炮制好,枸杞都烂了,谁知道怎么炮制?也不晓得那丫头找谁收的,我也和公社上的人不熟,没打过交道,她就住在公社,有什么消息立刻就能知道,你多去问问她不会错的!”


    陆奶奶叮嘱她:“今年眼看着到现在还没下雨,怕是有灾,这事你也别告诉别人,赚点钱自己放手里拿着,也别让长顺知道,他能听他阿妈话对你动拳头,明显就不是个脑子灵光的,你也多藏个心眼,为你几个姑娘打算,眼看着红梅都十二了,过两年就要说亲,到时候一身新衣服总要吧?”


    陆大芬原本没有过这个想法,她没嫁人的时候热情又单纯,一心跟范长顺过日子,从未有过私心,此时听着陆奶奶叮嘱,神色不由黯了黯,随即又坚毅起来,笑着说:“我晓得了,阿妈,我走了。”


    “走吧走吧。”陆奶奶挥着手,看着自己大女儿牵着一个抱着一个,身影逐渐消失在村子的上头,心里打定主意,小女儿的亲事一定不要再找那么远的婆家了,最好就是隔壁村的,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能到。


    *


    陆大芬的事情后,陆家庄和水埠公社陆家的生活都归于了平静。


    陆大芬走后,陆红阳也想过是不是要和老师请假,也去河边去割茼蒿卖,只请了一次假就放弃了,还是因为老天不下雨,今年的茼蒿长得也非常差,但去割的人却非常多,基本上轮不到她。


    别说茼蒿了,艾草、鱼腥草、荠菜、灰灰菜,婆婆丁、蒲公英、马兰头……只要是路边看到的能吃的野菜,几乎通通逃不过挖野菜大军的手。


    她们挖回去也不马上吃,而是在家里焯过水后,晒成野菜干,储存起来。


    学校那边也组织学生们出去挖野菜,但不是去河边的河堤上挖,而是去公社上面的一大片荒地上,整个初小的学生一起挖,挖回来的也没有多少,都干死了。


    公社书记和生产主任也隔三差五地喊下面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们过来开大会,研究今年的水利灌溉的问题,主要方针就是引竹子河的水上岸,靠水位低到河滩都露出水面的河水,来先解决春耕的问题。


    这个时期没有任何的电动抽水器,全靠人力,竹子河的位置本就低,整个水埠公社虽是沿着竹子河而建,却是上高下低的地势,竹子河位置低,水位就更低,靠传统的利用水车抽水,往上面灌溉的方法,根本行不通,只能纯靠人力。


    往年只有双抢的时候,是最累的,今年直接从开春后的春耕起,整个公社的人都在为着下半年的粮食在忙碌着挑水灌溉,相当于提前干了好几个月的双抢,还吃不饱,吃不好,个个都累得像条狗。


    另外就是要抓紧时间修堤坝,将公社周围每一块堤坝都分摊下去,细分到每个小社,每个大队。


    为了提高社员们的积极性,还定了奖惩制度,哪个大队完成的好,完成的快,种的粮食产量高,就被评为先进生产大队,优先获得上面发的良种和、化肥、和农具的机会,除此外还有先进大队的流动红旗,一旦成为了‘红旗’,不光可以提高本大队的知名度,获得县里、市里派遣下来的指导专家,大队部的干部们也会优先获得提拔。


    这时候每个公社能分到的化肥数量都是有限的,再从公社分到各个大队,化肥数量就更少了。


    为了得到化肥这实实在在的好处,整个公社下面的生产大队从上到下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干劲十足!


    公社领导和生产大队的队长们,怕今年旱情影响收成,去年下半年大食堂‘敞开肚皮吃’,造成的浪费太大,现在粮仓里的粮食都不够吃了,根本吃不到秋收,原本大食堂内的野菜粥里,至少还有几粒米,定下抗旱策略后,大食堂内的吃食,就全部变成了婴儿拳头大的野蒿团子。


    圆脸大婶是个性格乐观的人,她一边把野蒿搓成团子,还一边笑着和来打饭的社员们说:“今年提前吃上了野蒿粑粑了。”


    来打饭的社员们接过野蒿团子就苦着脸:“只看到野蒿,没看到粑粑。”


    陆红阳前世只吃过艾蒿做的‘青团’,外面的艾草汁和糯米做皮,里面包裹着大大的豆沙馅儿,每一口咬下去都是软糯香甜。


    那时候她还嫌糯米太黏腻了,噎得慌。


    现在吃到纯的用盐水煮熟的野蒿团子,她才知道她前世吃的有多好,难怪外婆总说她没过过苦日子,和这个年代的人相比,她前世简直生活在天堂!


    河水水位下降,河滩都干涸了,陆红阳没法‘钓鱼’,没法再隔三差五的给丁水英做的‘鲫鱼豆腐汤’,各大食堂的吃食从粮食换成野菜团子后,丁水英的奶水也渐渐没了,陆卫党和陆红星的吃食就从每天两顿母乳,外加一些米糊,换成了纯米糊和奶粉,偶尔能悄悄给两个小的蒸一个鸡蛋羹就顶天了。


    家里的三只母鸡收上去之后,就没有了固定的鸡蛋来源,她想偷偷用家里煤饼炉蒸个鸡蛋羹,都找不到鸡蛋来源的理由,特别麻烦。


    这还是冬天天冷,几乎家家户户都需要煤饼炉烧水,要是再热一点,不用烧热水洗脸洗脚了,就更难找机会开小灶。


    好在现在还只是五九年初,还没到最难的时候。


    两小只本就早产,好不容易经过她精心的饲养,养得和正常孩子差不多,几乎没有怎么生过病,平时一些小问题,她自己也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些儿童药给解决了,她怕两人营养不够,到时候又出问题,那才要命,想办法给两小的弄吃的,就怕辅食的营养不够。


    两小只倒是被她饲养得白白嫩嫩,整个水埠公社的社员们,都吃野蒿团子吃的面色发绿。


    陆红月也是,小孩子嗓子嫩,没有油润过的野蒿就跟米糠似的,太粗了,卡在嗓子那里下不去,陆红阳只能硬吞,一边吞一边‘yue’,一边‘yue’一边被卡的往上翻白眼,眼里含着两泡泪,哭唧唧的对陆红阳说:“阿姐,野蒿团子好难吃,我咽不下去……”


    野蒿团子的口感就和地上的野草没区别,陆红月每天到食堂拿起水煮的野蒿团子,吃之前都是先干呕两声,公后就像老牛吃草一样,艰难地把野蒿团子往喉咙里咽,公后卡在喉咙这里咽不下去,咽的眼睛都往上翻,吃着吃着就哭了,还不得不吃,不吃就得饿着。


    陆红阳没办法,就只能哄陆红阳:“回去给你掰一点桃酥好不好?再给你泡一杯炒米水。”


    拼夕夕商城出品的迷糊特别香,香的陆红月根本忍不住,陆红阳有时候见陆红月实在馋的厉害,就用家里的煤饼炉子炒碎米,把生碎米炒熟炒脆了后,加少量的白糖和炒香的碎米搅拌在一起,用开水泡给陆红月和陆卫民吃。


    大约是里面有些白糖,陆卫民和陆红月只需要一小碗有着些许甜味的泡炒米水,就能吃的无比的香甜和满足。


    陆红月靠着对陆红阳的桃酥和炒碎米的念想,才坚持把野蒿团子给咽下肚的。


    在陆红月小小的记忆中,阿姐仿佛有个魔法口袋里,里面有永远都吃不完的桃酥,炒的碎米特别香,特别甜,每天给她掰小手指头那一块,和泡的一小碗碎米,几乎成为她童年时最甜蜜的回忆。


    是啊,可不是有个魔法口袋吗?拼夕夕商城里的桃酥五斤起批,她当时一次性就买了五斤呢!


    圆脸大婶见陆红月这样,就把给孩子们的野艾蒿团子剁得碎碎的,这其实是不小的工作量,毕竟是给半个公社的人煮饭呢。


    她把剁碎的野蒿煮成野艾蒿汤给孩子们吃,那绿油油的滑腻腻的纯艾蒿粥盛出来,就跟女巫端出来的魔药没有丝毫区别,单从颜色上,丝毫不能增加任何食欲。


    大人依旧是野蒿团子,这样煮的挤干的艾蒿团子比煮成烂糊糊没有野蒿团子抗饿,小孩子们喝还可以,大人要挑水浇地,喝野蒿糊糊是抗不住的。


    水埠公社这边还好一点,毕竟在河边,河里还有水,哪怕累一点,也能解决干旱问题。


    五公山乡那边都绝望了。


    她们不靠河,离竹子河近的有七八里路,远的十几二十里路也是有的,离竹子河最近的,就是五公山公社,几个月不下雨,村里的各个池塘的水都见底了,他们也是不得不从竹子河挑水灌溉,可那么远的路,一趟来回就要一两个小时起步。


    陆大芬分家后,高兴了还没多少天,土砖都还没做完,整个大队就开始了走十几二十里路,去竹子河挑水灌溉。


    她们范家村都算好的了,虽公也在山边上,可距离山还有十里路呢,正处于公社与山之间的位置,这一段路还算平整,不是山路,真正山边上的大队不光是要走十几二十里路挑水,还有一大半的路程是上坡路,有时候还要挑着水桶爬山走山路,那才是要了命了。


    陆大芬的公婆他们,见到此情景,就幸灾乐祸的拍着手讽刺陆大芬夫妻俩个:“我怎么这么高兴呢?你们不是要分家?好了吧?我看你们一家子吃屁去!”


    “现在老天爷不下雨,说不定就是你们不孝克的!”


    “各个大队都要挑水浇地,我看哪个给你们建房子!没房子你们住外头被狼吃掉我就高兴了!”


    “分出去了,就别想再回来了,现在大队里这么忙,我看你们房子建到什么时候去!”


    他们怪范长顺,更怪陆大芬这个撺掇范长顺不孝顺闹着要分家的儿媳妇。


    本来灾年,他们要是把陆四丫送走,靠着范长顺和陆大芬两个壮劳力的工分,过继个儿子给他,哪怕不过继都行,都能再养活两个孙子,现在范长顺和陆大芬夫妻俩的工分,全都吃到那四个丫头片子的嘴里,这叫他们怎能不气?


    丫头片子长大都是要嫁人的,孙子才是自家人,他们现在用给自己孙子的口粮,去养四个外人,他们哪里愿意?


    不光是范父范母,就是范长顺的几个哥哥弟弟也都孤立起他来。


    各种不中听的话,传到范长顺和陆大芬,以及范红梅她们的耳朵里,农村说话,可没有背着你的意思,全都是当面说,还一边说一边指着你跺脚。


    范长顺在家里本就因为没儿子是被欺压的存在,现在更是低着头不说话,只任劳任怨的干活。


    也幸亏现在是吃大食堂,陆大芬一家子都跟着大队部的食堂吃,要还是和范家一家子挤在一起,就他们一家这不受待见的模样,恐怕天灾来了,头一个饿死的就是他们一家。


    陆大芬不仅没有后悔,反而庆幸她们分了家,她和范长顺两人的工分只需要带着她四个女儿吃就够了。


    家里还有范长顺藏的九斤葛根粉,不行的时候也能应应急。


    她又想到之前陆爷爷送过来的土豆苗,说是外面来的高产土豆,现在这边干旱旱成这样,她也没法回娘家要来土豆苗种土豆了,只希望能够熬到双抢,老天爷能够好一些,下点雨,她回娘家要些这高产的土豆苗来,哪怕能种上两分地的土豆也好。


    二月不下雨盼三月,三月不下雨盼四月。


    没过清明节之前,大家就等着清明节下雨,因为每年清明他们这里总要下几天雨,晴天是很难见到的,清明节不到,全公社的人总还存着几分希望。等到清明节过了,还不下雨,整个公社上学都彻底死了心,越是到后面,地里的土豆、小麦、稻子对水的需求就越高,公社书记和生产主任急的嘴巴上都长燎泡,带头率领全公社社员们抗旱救灾,恨不能天天长在地里头,就怕在收成的最后一刻,让地里的庄稼缺了水,导致粮食减产。


    没看到报纸上每天都在报道,哪里又种出了亩产万斤的高产粮食,报纸上每天都在喊着:“肥多产高大yue进,千担肥料万斤粮!”


    人家报纸上照片都拍出来了,他们这个地方,愣是连亩产千斤都打不到,几百斤就顶了天了!


    要是再因为干旱,导致粮食减产,他们也不用干了,都卷铺盖滚回家吧。


    越是到五六月份,整个公社的人就越是紧张,从上到下都仿佛在紧绷着一根神经。


    老师们把学校的学生也都组织起来,拎着小桶去河边打水给菜地浇菜,岸上的池塘几乎都干了,没有水。


    学校的院墙上也写了许多的标语,小孩子们被老师带着,一边拎水,一边大喊着:“有旱抗到底,无雨保丰收!”


    “人定胜天,战胜旱魔!夺取丰收!”


    公社书记每天拎个铁皮喇叭在河堤上对着挑水灌溉的社员们喊:“浇一亩丰收一亩,多浇一桶水,多打一成粮!”


    书记和主任也没再闲着,他们是一边喊口号鼓励大家,还要一边身先士卒的挑水干活。


    陆家也有两分菜地,菜地边的水沟里早就干的没水了,水沟底的泥都开了裂,去年满水沟的水芹菜,除了年底和过年那几天还割了点,后面没有水,水芹菜就不长了,倒是在水沟边沿的地方长了些茼蒿出来。


    水沟里没水,河沟也见了底,陆家的菜地要浇水,陆红阳和陆卫民他们太小、太矮,小孩子只能在岸边打水,不给下河滩,怕河泥的深度就像沼泽一般,小孩子下去直接被河泥吞没了都没人知道,只能依靠陆卫国一个人,他个子高些,他跟着大人下去挑水淌过深陷进去的河泥,光是这一截走的就跟长征似的艰难,等他好不容易挑着水到岸边,陆红月和陆卫民两人再用小肩膀抬着去自己家菜地。


    这还只是公社,毕竟地少,下面的各个生产大队为了抗旱问题,才是真的累得脱了一层皮。


    陆爷爷陆奶奶现在去芦苇荡的那座小岛都不用划船了,河滩露出了水面行不了船,小岛周围的芦苇滩也都晒着河泥露在水面上,陆爷爷陆奶奶他们脚踩着半干的芦苇杆,就能直接上岛,偶尔还有水深的地方,就带个竹竿,先用竹竿戳下去,试试泥水的深度,要是不太深,就淌过去,要是太深了,还得想别的办法过去。


    老夫妻两个隔三差五的就悄摸摸的过来一趟,及时地浇水,生怕他们在小岛上种的土豆干死了,或者被人发现了。


    另外一个小岛更靠近河中间深水区的位置,还能行船。


    好不容易从四月熬到五月,眼看着陆家的土豆终于快要熟的时候,隔壁五公山公社突公传出来一则消息,五公山公社一户姓谢的人家,种出了高产土豆!


    一颗土豆苗上,能结四五斤土豆!


    第44章


    高产土豆的消息最开始传出来的时候, 只是传‘五公山公社’有人种出了高产土豆,传到陆爷爷陆奶奶耳朵里时,两人都没有在意。


    毕竟他们能有高产土豆,说明高产土豆种子肯定早就传到他们这地方来了, 还有别人家买到这高产的土豆种子, 也很正常嘛。


    后来听到种出高产土豆的人家姓‘谢’后, 陆爷爷和陆奶奶私下不由的嘀咕:“是不是大姑奶奶家?”


    五公山乡,他们就只给大姑奶奶送了高产的土豆苗,大姑奶奶的夫家就姓谢。


    陆爷爷也觉得说不好就是他大姐家,说:“搞不好真是她家, 发现了就发现了吧, 过两天我们也把土豆起了洗成粉。”


    陆爷爷和陆奶奶都没有要把自己家的土豆贡献出去的想法,一是他们是觉得外面肯定遍地都是高产种子了, 不缺他们这一点,那报纸上的粮食都快堆成山了,说小麦亩产一点五万斤, 甘薯亩产十五万斤。


    他们原本是不信的,但自己都种出亩产两千多斤的土豆,还是新开垦出来的生地种出来的, 要是上好的肥地,亩产肯定更高, 那还有什么不信的?


    陆奶奶和陆爷爷现在都对报纸上报导的外面全都是亩产万斤的粮食这事深信不疑, 也就没觉得自家这点土豆有多重要。


    二是因为,去年才刚由私转公, 所有的田地、自留地,家里养的鸡鸭鹅,全都上交上去成了公产, 他们要是让人知道了他们私下还悄悄种了几亩地的土豆,土豆上交都是小事,他们怕受处分,就更不可能跟别人说了。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这老天旱的两个老头儿老太太心慌慌的,不囤点粮食,他们心里不踏实。


    可这并不是他们不主动上交高产土豆种子,就能解决的,很快,五公山公社的领导和水埠公社的领导,就找上了他们。


    原因很简单,五公山公社发现亩产三千斤的高产土豆种,被五公山公社的领导们上报到县里去了,县里派了调查员下来调查事情的真实性,还拍了照片,上了报纸。


    这下来一调查,事情就瞒不住了。


    陆家的大姑奶奶和谢家人,就把陆爷爷给供了出来。


    本来他们也没想供出陆爷爷的,毕竟种出高产粮食这事,可是天大的功劳,可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哪里是上面派下来的调查员的对手,几句话一问,破绽就出来了。


    过来陪调查员下来调查的水埠公社书记大喜过望,本来以为这个天大的功劳是五公山公社的,谁知道还有他们水埠公社的事。


    原来,大姑奶奶的家就住在五公山公社的公社大院后面一些的位置,她家的自留地距离公社大院也不过百米的距离,她土豆种早,自留地也是上好的肥地,陆爷爷送来的土豆苗,她就种在自己的肥地里,离的近,她平常没事,就经常来地里除草、施肥,田地打理的仔细,产量自然就高。


    她又不像陆爷爷和陆奶奶是偷偷种的,三五天才去地里一趟,只能浇水,也没有肥料,大姑奶奶家的土豆因为伺候的精细,自然就生长的快一些,加上现在水都没有了,大姑奶奶见土豆成熟,就挖开了。


    挖的时候也没避着人,导致周围还有其它自留地的人家也都在各自的菜地里忙活着呢,全都看到了谢家挖出高产土豆的事,那一串一串结在土豆根上的大土豆,惊呆了周围同样在自家地里的人。


    他们离公社大院又近,立刻就有人去公社大院汇报了此事,然后公社大院的领导们就全聚集到了大姑奶奶家的地里,亲眼看着她们将两分地的土豆全部从地里挖了出来,这事可一点都做不了假,这下消息彻底藏不住,几乎不到三天时间,就传遍了整个五公山公社和水埠公社。


    那些围观的人,全都和自己的亲朋好友说了他们五公山公社种出高产土豆种子的事。


    陆爷爷和陆奶奶还以为这事与他们无关呢,公社干部和调查员就被大姑奶奶夫妻俩带着来到了陆家庄,找到了陆爷爷和陆奶奶。


    大姑奶奶特别热情的满脸是笑,迎着公社干部和调查员进了陆家院子,嘴里高声喊着:“老三!老三!”


    陆爷爷和陆奶奶听到大姑奶奶的声音,从屋子里走出来,他们白天时一般都在家的,要看着几个小些的孙子孙女。


    陆爷爷看到大姑奶奶带过来这么多人,满脸疑惑的问:“大姐,他们是……?”


    陆大姑奶奶笑容满面地说:“开春你不是给我送了一些高产的土豆苗嘛?我就种在公社旁边的自留地里了,前两天挖开,好家伙!”她一拍手:“把我们都惊呆了,一颗苗上结一大串!公社领导说这是高产土豆,可不得了!这不,公社的领导们就问我们土豆苗是哪来的?我就跟领导们说了,是你年后给我送来的苗,领导们就让我们带他们过来,问问土豆苗是哪里来的,你也晓得今年干旱,要是有了这高产的土豆苗,就饿不死人啦!功德无量!”


    主要是可能还有别的好事!


    她是真觉得这是好事,如果不是好事,谢家人也不会想着把这天大的功劳放在自己身上,想着能不能搞到一个正式的工作呢!


    还是被调查员问的说漏了嘴,这才说出是陆爷爷送来的事。


    陆爷爷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他们村的村长,现在的大队长,和炭山的王书记,哪里见过公社干部?一下子就拘谨起来,笑着把干部们往家里请:“来,坐,都进来坐!”


    他原本就苍老的身子,不自觉的就佝偻了一些,走路慢慢的,颤颤巍巍,加上头上白了大半的头发,显得更加的老态龙钟了。


    陆奶奶也慢吞吞的从家里走出来,她原本就有风湿,没事的时候,走路就是慢慢的,一步一步都走的很小心,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水埠公社周书记摆摆手说:“我们就不进去了,就在院子里说吧。”


    他刚刚已经朝里面大致看了一眼,堂屋极小,也没有什么东西,陆家的孩子太多了,没得住,晚上就连堂屋的四方桌,都被他们拿来睡人了。


    他们又是五公山公社书记、主任,又是水埠公社干部,又是调查员,还有陆大姑奶奶夫妇,这么多人,陆家那个小堂屋,根本坐不下,而且屋里光线昏暗,还不如就坐在院子里呢。


    他们也不嫌弃环境简陋,周书记直接拉了个树墩过来,一屁股坐下,其他人也是找树桩的找树桩,找树干的找树干,有小板凳的坐小板凳,就这么在陆家的小院里坐了下来。


    调查员手里拿着本子,先是把陆家的小院子打量了一遍,到处看了看,然后看他家院子里种的土豆:“这就是那高产的土豆吧?还没收?”


    陆家自然不可能把土豆全都种到小岛上去,自家院子里也种了一些。


    陆爷爷不知道他们来找自己做啥,眼神里都是惶恐:“这两天就要挖了,想让它们再长几天。”


    他们土豆种的早,二月底就种了,五六月份成熟,一般五月底或者六月初挖都行。


    陆大姑奶奶家是因为距离竹子河太远了,浇水不便,不如早点挖了,陆爷爷家就在河边,距离河岸不过两百米,哪怕是现在竹子河水一退再退,直线距离也不过五六百米,浇水是不成问题的。


    调查员也坐到了一个小板凳上,笔记本放在腿上:“老大爷,我听说这高产土豆是你种出来是不是?”


    陆爷爷不知道他们过来到底是干啥的,就装作耳聋眼花的模样,“呃……嗯。”


    “你这土豆种子哪里来的?怎么种出来的?”调查员以为他耳朵聋,声音加大。


    陆爷爷满脸朴实:“就这么种!等它发芽,切开,糊上草木灰,施肥,种下去就行了,还能怎么种?”


    陆爷爷心想这城里来的娃,连土豆都不知道怎么种,土豆还能咋种?不都这么种吗?


    调查员一边在纸上写,一边问陆爷爷:“那你这土豆苗是从哪里来的?”


    “土豆发了芽,就有苗了嘛!”陆爷爷理所当然地说:“那报纸上,都是亩产万斤的土豆,我这肥力不够,不够!”


    他紧张地摆摆手,十分谦虚,觉得是自己把亩产万斤的高产土豆种呲了,才种出两千多斤出来,很是惭愧。


    “我是问你原来的土豆种子是哪里来的?”


    陆爷爷听不懂他这话是啥意思,看看陆奶奶,又看看调查员:“地里挖的嘛,还能是哪里来的?”


    这年轻人说话他怎么听不懂?问的问题好像脑子有点问题。


    “那最开始不是这个品种的土豆吧?这个好像是新品种土豆,以前没见过啊?”


    黄皮黄心土豆是现代品种,这时候的土豆品种都比较小,口感较面。


    陆爷爷说:“咋没见过嘛?那报纸上不是天天在报道嘛?我都看到唻,人家那土豆都堆成山了,我们这才多少一点?满打满算,一亩地也就出两千来斤,人家一亩地都一万五千斤,比不了比不了。”


    他挥挥手,眼神特别殷切的看着来的领导和调查员,语气里满是真诚:“领导,啥时候把那亩产万斤的粮食种子也带到我们这边来,有了亩产万斤的粮食种子,老百姓就不用饿肚子唻!”


    他又接着夸:“还是共产主义好啊,新华国好啊,这么好的国家,种出这么高的粮食,老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啦!”


    他是打从内心就这样认为,夸的十分真心实意。


    调查员也笑了起来,显然,他也是打从内心的这样认为。


    笑完了,他继续问:“你是说你这些土豆种子,都是外面来的是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还有吗?是从什么人手里得的,你还记得吗?”


    陆爷爷又看向陆奶奶。


    陆奶奶心底寻思着,这些人问这些话是啥意思?嫌自己家把亩产万斤的高产两种种呲了,来怪罪的?听着也不像啊?


    那自家种出高产土豆,总归是好事情吧?


    一旁的周书记是部队退下来的,做事情较为雷厉风行,调查员是县里下来的,说的语言和水埠公社的方言不一样,他以为陆爷爷是听不懂调查员的话,急的在一旁大声翻译道:“调查员是问你,你这土豆种子最开始是从哪里来的?从什么人手中得的?你老还记得不?”


    完完全全的土话,根本不存在听不懂,听不到,因为周书记快凑到陆爷爷耳边喊了。


    陆爷爷耳朵被炸的有些痒,忙向后仰,掏了掏耳朵,继续看着陆奶奶。


    他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主,没有主见的很,大事情条件反射想找陆奶奶拿主意。


    陆爷爷三番两次的看向陆奶奶,导致院子里的人目光全都落到了陆奶奶身上。


    陆奶奶寻思完了,觉得这事不像是坏事情,坐过来开口说:“要说这土豆种子还真是意外,去年炭山上不是出了一次意外吗?我三儿子在那场意外中没了,导致我三儿媳早产,生了对双胞胎,产后身体也不好……”陆奶奶为什么要铺垫这么多呢?因为去年八月份开始,就由私转公了,家家户户所有的粮食、土地、饲养的家禽,都全部收上去归了公,那他们种的土豆,按照政策来说,也得归公才对。


    现在在他们自己家中,就是犯错,所以她要先把这个‘错误’铺垫上。


    她说:“矿党委都是好同志啊,我三儿牺牲也没有不管我们,把我三儿媳安排到了纺织厂工作,我三儿媳身体不好,还要养六个孩子,纺织厂工作又忙,她之前种的土豆在地里就没人收,我看她那边实在忙不过来,土豆都要烂在地里了,就去帮她收了土豆。”


    周书记皱眉,听的都快不耐烦了,陆奶奶才说到重点,说:“可我一个老太太,又不和他们在一起住,哪里知道她那里的情况?把土豆收回来,就一股脑儿的倒进了地窖里。”她一拍大腿,懊恼地说:“我地娘哎,我哪知道她家地窖下面湿的能养鱼,几天时间,那些土豆就全发芽了!”


    “那发芽的土豆,我们也不能扔了吧?吃又不能吃,我那小孙女没办法,就把发芽的土豆给我们带回来了,我就随便找个地方一埋,哪晓得就是外面报纸上说的高产土豆种!”


    调查员和几个公社干部都急切的问:“那种出来的土豆呢?”


    陆奶奶生怕别人知道她家还私下种了五亩土豆的事,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们说:“土豆?土豆都洗成粉了呀!”


    第45章


    陆奶奶还怕周书记他们不相信, 回去端了一盆土豆粉出来,又带他们去看了下自己家厨房的大缸,打开大缸的木盖,里面全都是晒成干渣的土豆渣饼。


    周书记等人简直万念俱灰, 痛心疾首, 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么重要的高产良种怎么能洗成粉了呢?”


    陆奶奶也很惊, 看了眼丈夫,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外面到处都是高产良种了啊,我们这也不算高产啊!”


    周书记跟陆奶奶简直说不通,直接问:“那剩下的土豆呢?你们就没留一点自己存着种?”


    陆奶奶指了下院子里的菜地:“这不是种了么?”


    周书记赶紧指挥着带过来的两个民兵干部:“快!都围起来, 剩下的这点土豆一个都不能动, 都要带走!”


    调查员也和周书记一样的表情,他比周书记更了解今年吴城县的旱情, 不光是吴城,整个市,今年也只下了一场雨, 雨也很小,下到地面的只有二十二毫米的水。


    这都五月了啊,正是稻谷急需‘打苞水’的时候, 发生了这样严重的旱情,稻谷‘打苞水’不够, 会严重影响今年粮食的产量, 这已经不是一县之地,一市之地, 全省都如此!


    县领导那边已经强烈地向上面申请抽水机、水轮泵,已经带着全县的木材厂、加工厂,全力制作水车、水桶, 全力抗旱保苗,可全县有多少个公社?多少个大队?县里领导班子想尽了办法,也才从上面申请来三十二台抽水机,这些抽水机分派到下面的各个公社,每个公社甚至一台都分不全。


    这些却是周书记不知道的,因为他们水埠公社地理位置太好,正好坐落在竹子河边,上面申请到的抽水机和水轮泵,全都优先到了那些取水困难的公社去了。


    整个‘打苞水’时期才下了二十二毫米的水,这样的旱情可以说是百年难遇,尤其还是春雨最为丰润的时节,要是后面再不下雨,那整个吴城县都麻烦了。


    不,恐怕还不是吴城县的麻烦,全省恐怕都逃不脱这百年难遇的旱灾。


    由此也可见,吴城县委那边对这突然种出来的高产土豆的重视。


    要不是县委领导他们都在各地主持抗灾,来不了,只怕他们自己就立刻过来了。


    现下当务之急,是保存好这些高产的土豆种子,找到这高产的土豆种子的源头。


    别说外面报纸上,今天这家种出了亩产万斤的粮食,明天那个地方种出了亩产万斤的粮食,但具体什么情况,上面的高层一清二楚。


    陆家种出的这些高产的土豆,不仅仅是他们吴城抗灾的救命粮食,也是上面领导班子保住他们现有职位的救命稻草。


    没看到《人报》上面刊登的,麻城都出现了天下第一田,今年的早稻亩产三万九千六百多斤!


    他们稻田里的稻子因为干旱,今年亩产能不能打出来五百斤都是问题了,人家都亩产三万九千六百多斤了,他们连他们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还有河南西平县,去年的小麦亩产七千三百二十斤,今年新出的小麦亩产一万四千多斤!


    湖北幸福公社小麦亩产三千五百三十斤!


    这样的事情可不是一例两例,在前几天县委领导开的会议当中,光是这样的粮食‘卫星’,就已经出现了二十九例,全国的粮食产量都在遍地开花,只有他们吴城县,从来没见过什么高产粮食。


    县委领导们急得嘴巴上都长满了泡,本来就为粮食产量着急,还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干旱。


    不是没有人向县委领导那边提出,虚报粮食产量的事,可这事被县委书记一口否了。


    本来就遇到旱情,要是再谎报粮食产量,那就是直接让全县的老百姓去死!


    听到五公山公社出现了高产土豆,县委书记没有第一时间过来,还在一线抗灾救灾,原因就是,他们怕这又是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上级,搞出来的虚报粮食产量的事,他们压根儿就不信这事,直接派了个调查员下来调查这事,自己还在下面公社和市里之间周旋,想要向上面要来更多的抽水机和水轮泵。


    要不是五公山公社的徐书记过去一直都还是个老实人,也是部队出来的老人了,还拍了土豆苗结果的照片带过去,县委书记都恨不能一口水喷死他,让他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调查员下来调查了两天,发现这事是真的,自然很激动。


    但他们还是不放心,小心翼翼,用比挖人参还要小心的手法,在土豆垄的边沿小心翼翼地挖开了一颗土豆苗。


    陆家院子里的土豆同样伺候得精心,亩产看着比陆爷爷陆奶奶在小岛上种的产量更高,估计能达到亩产三千斤!


    这还是在没有化肥的情况下,要是能够加上化肥,精心耕作,说不定产量还能提高!


    这样的发现如何叫周书记和调查员不兴奋,不激动?


    确定上面真的是一颗土豆苗结四五斤的土豆后,立刻叫人拍了照片,然后叫大队长和村干部们,严厉命令他们一定要看好这些高产良种,谁都不能动!


    大队长他们也激动万分,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村的陆爷爷陆奶奶他们,居然种出了如此高产的土豆种,全都双眼放光地看着陆家的院子,仿佛在看稀世珍宝!


    大队长的嗓门宛如呼啸,指挥着大队部的干部们:“赶紧都围好,院子的篱笆也要再扎高一点,扎深一点,这么矮的土墙,野猪一下子就能冲进来,这要是野猪下山拱了这些高产土豆种子怎么办?赶紧都围起来!”


    周书记和调查员听大队长说,这里居然还有野猪下山,吓得头皮发麻,都不敢走了,立刻指挥着人,给陆家修院子,原本陆家的院子只有四十厘米高,上面插满了竹片和黄篾片编织起来的篱笆,但显然,这样的篱笆是阻挡不了野猪的。


    村里人知道这里面种的是报纸上说的高产土豆种后,全都跑来帮忙,原本靠着陆家兄弟,要两三天才能建起的院墙,居然在全村人的合力下,两三个小时就建起来了,足足建了四十厘米厚,一米三的高度,再在一米三的高度上,再插满了竹片扎成的篱笆,以确保野猪不会撞倒围墙,或是从围墙跳进陆家的院子里拱坏这些高产土豆种。


    陆爷爷陆奶奶全程被挤到一边,没他们什么事,眼睁睁地看着近乎全村的壮劳力都聚集在了他家的院子,为他们家建院墙,表情十分无奈。


    因为陆家正在计划在旁边再建一个三开间的房子,用来给孙子辈们娶媳妇用,现在他们这一通折腾,院墙是加高加固结实了,周围的石头都被捡光了。


    他们这地儿靠河,每年梅雨季节河水涨水,他们都要担心家被淹,所以家家户户的房子下面一米多的位置,都得用石头砌,不能用土砖,不然被河水稍微一泡,就倒塌了。


    现在周边的石头都被弄来建了他家的围墙,他们要再捡石头,周边就没有了,得去山上捡,得去山上敲。


    这可不是个轻巧活。


    但陆爷爷和陆奶奶都说不出什么来。


    他们此时也明白了这些土豆的重要性,都在纠结,他们岛上种的五亩土豆的事,要不要说出来。


    说出来会不会因为犯错误,被惩罚?


    这些干部和调查员先是去五公山公社,又是来陆家庄,又给陆家建院子,搞了一整天,天都黑了,竹子河水位现在又行不了船,他们本想打着火把回水埠公社,去丁水英家,但他们能走,陆爷爷和陆奶奶走不了,没办法,一大群人只能暂时先住在建设大队的大队部糊弄一晚。


    晚上是在建设大队的大食堂吃的。


    为了这些领导,建设大队的大食堂还特意在野菜粥里多加了一碗米,可依然很难吃。


    干部们并没有抱怨什么,连调查员都吃的很香。


    眼下旱灾这么严重,有的吃就不错了。


    晚上陆家人男人们从堤坝上回来,陆家女人们从山上挑着松针、野菜回来,看到突然被加高加固的院子,和院墙上一人多高的竹子篱笆,恍恍惚惚,以为自己走错了。


    退回去又抬头看了眼自家的院墙。


    院子外站了很多人,都是白天来帮忙建过院子的人家,见他们这样,都大笑起来,说:“是你们家,没走错!”


    “你们阿爸阿妈种出来高产土豆,公社书记都来你们家了呢!”


    “你们家院子里的现在可都是宝贝,公社书记怕里面的高产土豆种被野猪给拱了,带我们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你家院墙给重建了呢!”


    陆家除了陆大海夫妇以外的人,全都恍恍惚惚,不敢相信。


    直到进了院子,看到真的是自己家,自己阿爸阿妈都在院子里坐着等他们,他们才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的一屁股坐到院子的木桩上,问陆爷爷陆奶奶:“阿爸,阿妈,啥高产土豆啊?”


    陆爷爷用很平淡的语气,指着院子里还没开挖的土豆:“呶,就那个,高产土豆。”


    陆大江挑了一天的水,肩膀都磨出了水泡,又疼又累,可还是忍不住跑到自家院子边,要去看看高产土豆是啥样子,被院子外面站着看的人连忙止住了:“哎哎哎,别靠太近了,这可是高产土豆,踩坏了咋办?”


    “就是就是,县里的调查员和公社书记特意叫我们在这里看着,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嘿!”陆大江就不信了:“我自己家土豆我还不能看了?”


    里面还留下的一个民兵身上背着长木仓,神色严肃地伸出一只胳膊,手掌朝上:“任何人不准靠近!”


    陆大江讪讪地笑着后退,退到自家大门口,一屁股坐下:“这到底咋回事啊?咋我家还出了高产土豆了?”


    他媳妇,陆大湖夫妇,陆卫忠、陆卫华、陆红霞这些小辈们全都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陆爷爷陆奶奶。


    陆奶奶用力地咳嗽一声,解释道:“不就是,去年,老三家种的土豆放地窖里发芽了,我带回来种了嘛,哪晓得是高产土豆……”


    陆奶奶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大姑奶奶猛地拍了个巴掌,兴奋地打断,说:“嗨!还是我来说吧,是这么回事,今年开春你们阿爷……”


    陆大姑奶奶嗓门极大,噼里啪啦一顿说,终于把事情说明白了,周围在院子外围着看的人也才听明白,原来事情起因还是陆大姑奶奶种出了高产土豆。


    院子外面就有人说:“难怪这两天我听人说什么五公山公社姓谢的种出了高产土豆,敢情就是大姑奶奶你啊!”


    村里很多人都认识陆大姑奶奶夫妇,但都不知道陆大姑爷爷姓谢。


    毕竟陆大姑奶奶是嫁在了公社上,不是嫁在了村子里,要是嫁在都是同姓聚居的村子里,他们会对姓氏更敏感些。


    陆大姑奶奶年轻时就性子活泼,现在也没太大变化,骄傲又得意地说:“可不就是我吗?这两分地土豆我伺候得可精心呢,要不伺候得这么精心,也不会现在就挖了。”


    她回娘家,很快就和周围的村民们热闹地聊天去了,剩下陆大姑爷爷坐在陆家的院子里,和陆家人在一块聊天。


    陆家的院子里还有带木枪的民兵在守着,院子外也站了许多人,陆家人很多话不好直接说,聊天也都很克制,眼看着天就要彻底黑下来,陆家人也都用水浇了脚,算是洗过脚了,然后回各自的屋子里睡觉。


    今天陆大姑奶奶夫妻来了,床不够睡,陆大姑奶奶和陆奶奶及两个小孙女睡,陆爷爷和陆大姑爷爷则用四条长凳拼在一起,铺上芦苇席,在堂屋里睡。


    就这么将就了一晚上,公社书记留了一个民兵在陆家庄看着陆家院子里的土豆,带着陆爷爷陆奶奶一起回了水埠公社。


    之所以要带陆爷爷陆奶奶,是因为陆家的这边土豆都是陆爷爷种的,公社陆家的土豆是陆奶奶种的,两人去年秋天种过一茬冬土豆,又种过一茬春土豆,非常有经验了,他们怕还需要陆爷爷陆奶奶指点这高产土豆的种植方法。


    他们早上天刚有点亮就启程出发了,天上的启明星和北斗七星都还闪亮着呢,走的又是小路,到了水埠公社丁水英也才刚进纺织厂上班,陆红阳她们也才刚到学校没多久。


    公社干部一群人先是叫另一个民兵去通知公社武装部的民兵长,叫他带一些人下来,自己则带着调查员直奔公社陆家。


    陆家没人,又立刻有人去纺织厂叫了丁水英。


    丁水英才刚开始上班,就被公社的民兵叫出来,说是公社书记喊她。


    别说丁水英的同事们了,就连纺织厂厂长都惊动了,也都跑了出来,想看看公社书记叫丁水英什么事。


    没听说丁水英还跟公社书记有关系啊。


    丁水英自己也莫名其妙,小跑着回到家,就看到自家门口乌泱泱的,站了好多人。


    周书记看到她也不跟她客气,直接给她介绍县里来的调查员,说:“我们公社出了高产土豆的事你听说过了吧?我们查到源头,正是你公公婆婆种出来的,我问他们土豆种子哪里来的,他们说是去年你种的土豆发了芽,给他们带回去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丁水英也懵。


    去年自从丈夫去世,她又早产生下双胞胎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直到今年她精神才好些。


    她仔细地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这事她还是听她大闺女说的。


    回忆起了这事,她点点头没有否认:“是有这么回事。”


    周书记和调查员都大喜,总算找到了高产土豆种子的源头了!


    “那你还记得你这些土豆种子是从哪里来的吗?”


    丁水英听到高产土豆居然是自家种出来的,眼里的茫然比他们还多,神情比他们还懵,眨巴了一下大眼睛认真想了想说:“这……家里的这些事情以前都是我家大河安排的,我……我也不知道呀!”


    第46章


    丁水英确实是个勤劳的女人, 种地也是一把好手。


    但丁水英毕竟是炭山长大的,出自工人家庭,从她很小的时候,她阿爸就已经是炭山的小头役了, 她也在炭山长大, 炭山富裕, 有个巨型的煤矿矿场,但同时也意味着,炭山能种的地极少。


    丁家除了两块能种菜的地,真的就没有别的地了。


    丁外婆又是个小脚女人, 只会干家里的活, 外面的种地的活是一概不会,不是她学不会, 是她的小脚不支持她会这些活。


    丁外公是小头役,丁外婆是干不了农活的小脚女人,丁水英就是再勤快, 她也不会种地啊。


    她后来学的种菜的活,都是跟着圆脸大婶学的,圆脸大婶自己是种地的一把好手, 每年陆大河育种、翻地,弄好菜地后, 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丁水英, 因为她不上班,有空伺候菜地, 尤其是和圆脸大婶两个人一起,说说笑笑还有个伴。


    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土豆种是哪里来的,家里有陆大河, 她也从来不曾为这些事操过闲心,自然有陆大河安排好。


    所以她是一点没撒谎。


    周书记和调查员也都看出来她没撒谎。


    可调查员还是反反复复地问丁水英,问她有没有听她丈夫说起过,他的土豆种是哪里买的。


    丁水英就更懵了,这事难道还要沟通吗?


    难道不是他把土豆种子买回来,育好芽,切成块,他自己去地里种了就好了吗?这事他为什么还要和她说?


    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回忆,最后还是摇头说:“大概是从农站买的吧?”


    周书记他们立刻把水埠公社农站的人喊来,拿着从陆家挖出来的那一颗黄皮黄心的土豆,问他们农站有没有出过这样的土豆。


    农站的人听到周书记的问话,又把农站日常负责具体事务的人喊了过来。


    他们是多想说,这黄皮黄心的土豆是他们农站出来的啊!


    可农站日常负责具体事务的人,把那一串土豆是看了又看,最后都摇头说:“没见过,肯定不是我们农站出去的土豆种。”


    那是哪里来的呢?


    此时周书记和调查员恨不能再去一趟陆家庄的山上,把陆大河从坟墓里挖出来,揪着他的衣领问他:“你到底是从哪里买的这高产的土豆种子!”


    可惜,这并不可能。


    最终调查员带着那一串挖出来的连苗带根带土豆的一串土豆回了吴城,留下周书记带着一群民兵,把丁水英开垦出来的菜地围得严严实实。


    周书记那边也没闲着,一边让丁水英再仔细想想,陆大河生前的时候有没有和她说过,除了农站,他还会去哪里买种子,又让陆爷爷陆奶奶说他们是怎么种植这高产土豆的,顺便向他们套话,他们是把土豆种在哪里的,还有没有。


    把陆爷爷陆奶奶紧张的要死。


    陆爷爷此时恨不能自己是哑巴!


    调查员是坐车回去的,水埠公社没有汽车,他在途中拦下了一辆运煤的大货车,一路开到了县政府,到了县政府,发现县委书记和负责经济这一块的县长、副县长都不在,问清楚人在哪里后,又让载着满满一车煤的大货车,将他送到了吴城另一边的公社。


    这个公社不临河,不临江,旱情非常的严重,这段时间县委书记就在这边带着全县的劳力,在此主持抗旱事宜。


    调查员一到山阳公社,就立即带着宝贝一样的土豆,跑到了县委书记面前,老远就大声喊着:“书记!书记!”


    县委书记正挑着一担水在人群中,和人一起干活呢!


    五月的天,他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背心的背部还破了两个洞。


    县委书记热的满头大汗,听到调查员的叫声,跟在他身边的人连忙过去将县委书记肩上的一担水接了下去,连声说:“贺书记,你那边既然有事情就先去忙,这担水我来挑过去,我来挑!”


    贺书记这些天跟着抗旱救灾,也是累的不轻,他见来喊他的调查员急切的模样,也没推辞,把身上的担子给说话的人,自己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大步朝调查员走去,“什么事这么急?还跑到这来了?”


    调查员二话没说,直接把他带过来的菜篮子打开,递到了县委书记面前,让他眼见为实,不然县委书记不亲眼看到,根本就不信什么亩产几千斤的高产粮食。


    县委书记先是弯腰用葫芦瓢在一旁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大口,又把葫芦瓢扔回到桶边的竹篮里,这才一屁股坐在了干裂的土地上,接过了调查员递过来的竹篮子,掀开了上面盖的麻布,露出里面的土豆苗和五六斤土豆。


    看到是土豆苗连着土豆一起带过来的,他有些意外,伸手进去拎起土豆苗,随着他的动作,土豆苗连带着下面的根和土豆,都被他一起拎了起来,他神色这才严肃起来,颠了颠手中土豆的重量:“这土豆称过了没有?”


    调查员也是一头汗,一边用肩膀的袖子擦汗,一边说:“称过了,种出土豆的那户人家就有秤,这一颗苗结的土豆五斤八两,将近六斤,五公山乡那边挖的也称过了,二分地,出了六百多斤土豆,亩产大概在三千多斤。”


    县委书记倒吸一口气:“这么多?”他几乎是一秒钟都没耽搁,立刻就起身:“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想起来,问身边的人:“任连山呢?去,把任科长也喊上。”


    吴城县县委是对县委农村工作直接领导的,比如说县委农业工作部长,就是由县委书记兼任的,但县委书记兼任农业工作部的同时,还需要具体的办事人,也就是县委的下属科局。


    任连山便是这个下属科局的具体负责人,负责日常的农业技术推广和日常管理。


    很快,被称作‘任科长’的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的男人也走了过来,说了声:“贺书记,什么事喊我这么急?”


    他额头上同样都是汗,晒的油光锃亮,脚上都是泥,只穿了一双草鞋,看着不像是县委的干部,倒和老农民没什么两样。


    贺书记也不和他废话,直接把调查员带过来的竹篮子给他,他看了后也是惊了:“一颗土豆苗上结这么多土豆?其它土豆挖出来了吗?是不是也和这颗土豆苗上结的土豆一样?”


    调查员说:“目前调查到的信息都是一户姓陆的老农种出的土豆,最先发现这高产土豆的是五公山乡,挖出来的土豆每一颗都差不多是这个产量,调查到的信息是,这家的土豆苗都是这户姓陆的老农开春时送过去的苗,我们又去了这户姓陆的人家,这颗土豆苗就是从这陆姓老农家的院子里挖出来的,其它的还没动,让一个民兵留下来看着土豆种了,目测估计也能达到亩产三千斤。”


    “查出来这高产土豆种的源头了吗?”


    调查员脸色有些黯然,摇头说:“我们问过种出这高产土豆的老农,据他说,他这高产土豆的来源是他三儿媳家,我估计是去年搞大食堂,收粮食的时候,她家聪明收了土豆,倒在了地窖里,他家就在河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底下储水量丰富,挖出来的地窖渗水,按照这陆姓老农的说法,她们不常去儿子家,不知道地窖里潮湿有水,把当时新挖出来的土豆都倒在了地窖里,导致土豆都发了芽,后来没办法,才让他们带回去种了。”


    “我们也去水埠公社的陆家问了,土豆种确实出自他家,但遗憾的是,买土豆种的是他三儿子,就在去年五月初,水埠公社的炭山煤矿场发生了一起坍塌事件,买土豆种的陆大河也在那场意外中没了。”


    他推了一下因为流汗而往鼻梁下滑落的眼镜,继续说:“我们叫了农站的人问过,农站的人也说这高产土豆种不是农站里出去的,水埠公社临河,水埠公社又是水路交通要道,日常来来往往的船只不少,我估摸着怕是哪个商船从外面带来水埠公社的。”


    他说着自己的推测,也是周书记的推测。


    周书记虽也是空降下来的公社书记,却是土生土长的水埠人,对水埠公社的情况比他们这些外人要知道的更加清楚。


    虽然从55年发行第一张粮票就开始了计划经济,但水埠公社的自由市场就从未停止过,因为水埠公社的地理条件,这事也根本禁止不掉,因为来来往往的船只太多,竹子河也太大了,竹子河还和长江是联通的,还是个三城交界之处。


    抓都抓不过来,根本止不住!


    要是有后世的快艇还行,全都是人工靠手划的小船,区里的民兵哪里划的过常年在水上跑生活的渔民和船夫?


    他们随便把船划着往哪个地方一躲,都找不到他们。


    所以水埠公社说是计划经济,实际上私底下的交易从未停止过,周书记他们也知道,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少管。


    周书记和调查员说的时候,自然不能说他们不管四周的行船来他们水埠区的河上私下交易的事,只是大致介绍了一下水埠公社这边的情况。


    水埠区是已经存在了千年的古镇了,县委书记他们也都了解一些,却不知道这么多,他很快的从调查员口中提炼出了重点,问:“那现在确认所有出现的高产土豆种都是出自这个陆家了?现在已经确认的就是五公山乡种了两分地,陆家庄种了两分地,水埠公社种了两垄,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没有送过土豆苗给别人家种?”


    调查员被问的额上汗珠直冒,不停的擦汗:“这……我确定了源头是水埠区陆家之后,就立刻带着土豆苗来城里找书记你了。”


    贺书记怒斥道:“胡闹!这么大的事你光是喊我有什么用?要先确保将每一颗土豆种子都保护起来,现在每一颗土豆种子都关乎着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的口粮!”


    他脚步十分急切,那辆运煤的大货车也没走,迅速地将他们拉到县政府大院后,又立刻换上了汽车,快速地来到水埠公社陆家。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陆红阳她们也听到消息,放学回来了。


    第47章


    陆红阳她们回来的时候, 回家的那条路上挤得水泄不通,全都是听到消息想过来看看高产土豆种是什么样的人。


    本来事情传的没了这么快,但周书记调了一个小队的民兵队来陆家菜地里守着,这下子事情彻底瞒不住, 一下子就传开了。


    事情传到学校里的时候, 陆红阳心里还一个咯噔, 怕上面查到自己头上,到时候她说不清楚土豆种子的来源,心里都已经打好了腹稿,想着该要怎么编了。


    最好的方式, 自然就是把土豆种的事全都推给已经去世的陆大河。


    没想到挤开过来看热闹的人群, 回到自己家后,发现完全没自己什么事, 没人在意她这个小屁孩儿,也没人觉得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主要是问陆爷爷陆奶奶和丁水英。


    丁水英那边, 因为她种出了高产土豆种子的事,纺织厂那边下午给她放了假,她在家待着呢, 她也是第一次和公社书记、公社主任打交道,生怕自己说错话, 基本上是问什么答什么,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到陆大河时眼眶又红了。


    因为提起了陆大河, 之后她的情绪有些不高,陆红阳她们回来的时候,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陆红阳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陆红阳主要是怕家里这边说漏了什么,和丁水英打听消息,丁水英对女儿同样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她问的这么细,丁水英又反应过来,问她土豆的事。


    陆红阳也装出满脸茫然的样子,对丁水英说:“不知道啊,你当时在纺织厂上班很忙,我就自己去挖了土豆回来,倒在地窖里了,后来地窖太潮湿,发了芽不能吃了,我就给阿奶带回去种了。”


    丁水英会问陆红阳这个问题,是因为她自己也糊涂了,陆大河种土豆的时候,她虽没跟着一起去看,但陆大河将发芽的土豆切块,拌上草木灰的时候,她记得自己是看过一眼的,当时看到的已经是切成块在拌草木灰的土豆块,所以她也记不清在切成块之前的土豆是什么样子了,毕竟陆大河也没有必要在准备种土豆的时候,还要特地去把种植下去的土豆给丁水英看一眼。


    她就问了一下陆红阳情况,听陆红阳这么说了后,她也就没再多问。


    陆卫国的学校比她的远,在她后面回来,回来知道自家地里种出了高产土豆后,他也懵。


    因为当时的很多事情,是他和陆红阳一起做的。


    陆红阳前世虽是农村出身,但一直在读书,外婆只需要她好好念书就行,并没有让她怎么干过农活,所以她农活水平其实很一般,而且说实话,陆红阳还有些懒,并不是会把所有事情都自己一个人干的性格,所以当时挖土豆的主力是陆卫国。


    陆卫国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有说这是高产土豆吗?


    但他当时毕竟才十一岁,陆大河没去世的时候,家里的这些活也轮不到他干,所以他也不知道正常的不高产的土豆是多少,当时也没称过,挖回来就倒地窖里了,所以他也分不清当时他挖出来的是不是高产土豆。


    现在所有人都说那是高产土豆,陆卫国哪怕疑惑,他就也没多想,反而因为自家阿妈种出了高产土豆而感到高兴。


    县委书记他们是先到达的水埠公社,但下面的街道上人太多了,汽车没办法开下来,他们就先把车子开到了公社大院的旁边,再急切的往公社下面赶,先从公社大院走到牛市,再从牛市‘Z’字型开头的地方走到十字路口,再沿着下面这条主街,往下赶。


    走到‘Z’字型最后这条通往陆家的小路时,人就被堵住了,还是周书记、孙主任、两个民兵大声喊着:“让一下!让让!”


    从去年八月份开始,水埠公社成立公社、大炼钢、各种事情,一直开大会,几乎整个公社的人都认识周书记和孙主任,过来围观高产土豆的人一看到周书记那张黑脸,就立刻高声跟着喊:“是周书记和孙主任!周书记和孙主任来了,大家快让让,往后面退一点!”


    小路就那么大,人都挤得和路边人家的墙贴着了,还有人挤得不行,直接站在了人家的门槛石上,身体紧紧的贴着门,这样才空出几个身位的余地出来,让周书记带着县委书记他们进去,一直走到路的尽头,泥土路上、水沟的两边,各家菜园子的田垄沟里,全都站满了好奇过来看高产土豆的人!


    一方面,他们是想知道高产土豆是真是假,高产土豆的高产又是多高产,是不是真像传言说的那样,亩产几千斤!


    一方面,他们也想看看等土豆挖出来,他们能不能第一时间买到高产的土豆种,给自家菜地也种上。


    今年的灾情已经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程度,现在家家户户的粮食都被收到公共的大食堂内,家里没有粮食,谁家能心里不慌?哪怕有些人家悄悄的藏了一点粮食,可她们公社里的,吃的都是供应粮,就是藏到天上去,家里最多也就几十斤粮食,顶天了百来斤。


    大食堂内现在确实还有吃的,可这都吃了好几个月的野菜蒿蒿和荷叶粥了,接下来估计就是要吃莲藕了,这么吃下去,饿是饿不死,可也吃不饱啊!


    他们家家户户都是好几口人,几十上百斤的粮食能抵多少天?要是现在能买到高产的土豆种,现在种上的话,大概十月底就能成熟了,到时候有个几百斤的土豆打底,至少也能熬到明年开春去,只要明年下了雨,这次旱灾就算过去了。


    所以围在这里的人全都不走,全都等着高产土豆挖出来,他们能第一时间买一些土豆回来做种子呢!


    周书记带着县委书记和调查员,好不容易挤开人群,第一时间来到了被十几个民兵围着的菜地里,指着那两垄土豆说:“就是这个了?”


    他到底不能眼见为实,现场就指了个民兵,随地指了一株土豆苗,让他现场开挖。


    被指到的民兵也很激动,毕竟他是后面被周书记叫过来看土豆种的,他也没见过高产土豆呢,现在让他来挖,他当下就把身上背着的长木仓一放,准备开挖!


    调查员吓了一跳,忙对周围说:“有竹片吗?拿个竹片过来!”


    这些土豆可都是宝贝疙瘩,挖坏或者挖破皮,就会影响下一轮的种植,所以他们要很小心。


    很快就有围观的人大声喊着:“有!我家有竹片!”


    有个人快速的跑回家,拿了个一头平,一头尖的竹片来,那民兵也知道这些土豆种子珍贵,挖的很小心。


    周围的人全都伸长着脖子,凝神屏息的看着这民兵挖土豆,还有人想往前挤,被前面的人用力的往后拐了一下手肘:“别往前挤啦,再挤就要掉沟里去了!”


    至于水沟那边,有民兵看着呢,怕踩踏到土豆,不给过去。


    还有人被后面的人挤得身体猛地一个踉跄,掉到水沟里,好在现在水沟都干涸了,没有水,他又被人拉上去。


    就在所有人都好奇的目光中,那个民兵终于用竹片和手,一点一点的将一整棵的土豆全挖了出来,这次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没有作假,真的就是高产的土豆。


    还有对土豆产量不了解的人,看着土豆苗下面结的那一大串的土豆,问身边的人:“这就是高产土豆?看着和之前的也没啥不同啊?”


    “还没有不同?你看看那土豆结的多大一个!都跟鹅蛋差不多大了!”


    县委书记也是全程看了挖掘过程的,此时像对待宝贝一样,连忙接过那一大串的土豆,小心的放到竹篮子里,问同样在这里的陆爷爷陆奶奶:“现在是五月份,你们觉得这个土豆什么时候挖最合适?”


    目前只有五公山乡那边因为干旱没有水,土豆提前挖开了,河对岸的陆家庄和水埠公社陆家的土豆,都还没挖,说明陆家是准备再养养的。


    陆爷爷陆奶奶哪里懂这些?他们种庄稼,全凭经验和感觉,便说:“我们是打算六月初再挖的,现在挖也成。”他连忙补充说:“我们都是不认识字的小老百姓,也不懂这些,这这这……”他又看向陆奶奶了。


    陆奶奶在一旁连忙说:“这要听专家的!”


    陆爷爷直点头:“对对对,听专家的!”


    土豆也是有生长周期的,一棵土豆苗能结多少个土豆,也和它的生长周期相关。


    看完了土豆从地里挖出来的情景,天色也逐渐慢慢转暗了,周围围观的人听到高产土豆今天不挖,人群就渐渐散去,剩下一些民兵还围在土豆田垄前看着,防止有人来偷,县委书记和调查员他们就直接去了丁水英家。


    实在是丁水英家离的近,他们也还要再问问,这些土豆苗还给了谁,他们在别的地方还有没有另外种植土豆了。


    一时间,县委书记、公社书记、公社主任、调查员、民兵排长……全都聚集在丁水英家,几个人坐在陆爷爷和陆奶奶对面围成一个半圆,全都目光炯炯的盯着两个老人问话,陆爷爷陆奶奶啥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


    不多时,陆爷爷就说漏了嘴,在县委书记问他们:“你说那发芽的土豆拿回去,就随便找了个地方种了,没想到种出来是高产土豆是吧?那这随便找的地方就不是自家院子了?那是种在哪儿了?”


    陆爷爷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没扛过几个领导轮番的盘问,还是将他们今年在岛上还种了五亩土豆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说完了,陆爷爷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哆哆嗦嗦的,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生怕受到处分。


    毕竟他们这样偷偷种地,是违法了现如今由私转公的政策的。


    这事却让县委书记高兴的了不得,拉着陆爷爷宛如老树皮一样的黑手,夸赞道:“老同志,你们这是做了大好事了呀!要是这批土豆的亩产称出来也有亩产两三千斤,你们就立了大功了!”


    陆爷爷颤颤巍巍的抬头:“真……真哒?不会处分我们吗?”


    他最紧张的,始终是这个。


    县委书记握着陆爷爷的手,确定地说:“要是最后这些土豆都挖出来,亩产没错,您老这不仅没错,还有功!”


    听县委书记这么说,陆爷爷和陆奶奶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同时也为这即将充公的一万多斤土豆而感到遗憾。


    本来家里就又要多一万多斤粮食,哪怕土豆洗成粉后,只有五分之一,可洗完的土豆渣晒干了,饿的时候用水煮一下,也是粮食啊,比吃那苦菜、荷叶不好多了?


    他们这一辈子的人吃苦都吃习惯了,吃苦味也吃习惯了,可还是觉得苦。


    现在带县委书记他们去岛上是来不及了,又因为剩下的五亩土豆都在岛上,反而不需要安排人手去特意看着,不过只这样将它们那样放着肯定不行,尤其现在夏季高温,土豆的浇水频率是要增加的,还是得有人去岛上伺候,该浇水就要浇水,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大晚上偷偷摸摸去岛上浇水,好几天才去一趟。


    另外,现在也是土豆的块根形成期与膨大期,需用的肥料,直线向上升,所以该施肥的还得施肥,全部都是事情。


    说完了这些事情后,县委书记也没有在水埠区多留,回了水埠公社大院,晚饭都没吃,就又急切的赶回县里,他要尽快的抽调一批化肥到水埠公社来,确保这批土豆的肥料充足。


    周书记那边,也赶忙安排了人去三姑奶奶家把她家那边的土豆种也都保护起来。


    等所有人都走了,陆爷爷才腿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晌都起不来,嘴里嘟囔着:“唉哟,吓死老头子了,我咋就说漏了嘴呢?”


    那可是一万多斤土豆啊,再加上几个姑奶奶和三儿媳的,估摸着能有两万斤土豆,这么多土豆都充了公,他和老婆子、大儿子他们,白忙了几个月。


    好在去年种的秋土豆洗成了粉,县委书记他们并未说也要交上去。


    晚上陆爷爷是跟着陆卫国和陆卫民睡的,陆红阳去跟丁水英睡了,陆奶奶则带着陆红月和两个小的睡。


    期间陆红阳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复盘县委书记他们跟陆爷爷陆奶奶说的话,确定自己没有暴露后,才长长的吁了口气,闭上眼睛睡去。


    去年八月底,双抢结束的时候,她其实还在‘拼夕夕商城’里还搜过‘发芽的红薯’,但商城里面有‘发芽的土豆’,却没有‘发芽的红薯’,陆红阳当时估摸着,土豆不易储存,储存不当的话,两三个星期就会发青发芽,而红薯只需要在干燥的地方,可以存放半年以上都不发芽,并不能钻这个漏洞。


    而且她家种土豆的时候双抢已过,已经是九月,已经过了秋红薯的种植期。


    现在想想,她当时要是有高产的红薯种子,拿出来种了,现在真的就是说不清了。


    第二天天亮,丁水英打开自家朝院子方向的大门,圆脸大婶就走过来了,对丁水英小声地问:“水英,你真是不得了,居然种出了高产土豆,这下好了,有了这高产土豆,干旱也不怕了。”


    她拍拍胸口,又好奇地问:“你那高产土豆哪里买的?我也去买一些来种。”


    丁水英依然茫然着,说:“是我家大河买的,之前我一点都不晓得。”


    她心里觉得,是不是陆大河去世了,还在保佑她,这让她心里很酸,原本过了一年多,她都缓过来劲了,现在又陷入了对丈夫深深的思念当中,强忍哽咽。


    圆脸大婶见她这样,也不问了,只伸手摸摸她的背:“是好事情呢,要真把高产土豆种出来,多少人都得感激你,走吧,别想太多,先去上班。”


    陆卫国和陆红阳她们去学校上学,也全都是围在他们身边问高产土豆这事的,都在跟他们确定:“我听说高产土豆是你阿妈种出来的,是不是真的呀?”


    “高产土豆是什么样的?能不能给我家一些?我阿爸也想买高产土豆!”


    “还有我阿妈,我阿妈知道我和你一个班,让我来问问你呢,能不能跟你家换一些高产土豆做种,我们用鸡蛋换!”


    “我阿妈是供销的,家里有瑕疵的解放鞋,我阿妈说用解放鞋跟你家换!”


    陆红阳的同学都还小,哪怕是二三年级的,也不过比她大两三岁而已,都好应付,不好应付的是陆卫国那边。


    陆卫国在高小,高小紧挨着水埠初中,高小和初中的学生都在‘牛市’那边的大食堂吃早饭,陆卫国早上一到大食堂,就立刻被一大群人围了起来:“陆卫国,我听说你阿妈种出来高产土豆,是不是真的啊?”


    “就是他阿妈,我昨天都去看过了,是他家!”


    “你家还有没有高产土豆种?给我点呗,我也想种高产土豆呢!”


    这些人仗着自己是初中学生,比陆卫国大,直接跟陆卫国要!


    围着他的人实在太多了,十四五六岁的男孩子,正是穷横的时候,说话也带着一股高年级对低年级学生居高临下的命令语气。


    陆卫国本身性子就老实沉默,见到这种被围的场景也十分害怕,想在大食堂里找熟悉的人,好不容易看到同样来食堂吃饭的姚解放,连忙喊他:“解放大哥!解放大哥!”


    姚解放听出来是陆卫国的声音,连忙扒开人群:“让让!让让!”


    圆脸大婶和丁水英关系好,连带着两家的孩子也玩的好,姚解放站到陆卫国面前,“你们都围着他干啥?”


    他也就比陆卫国大两岁,陆卫国翻过年虚岁十二,他虚岁十四,虽比陆卫国高一个年级,可面对一群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他也是虚的,尤其是他个子不高,十四岁的人,身高却比陆卫国高不了多少,两个小男孩被一群大些的男孩子围着,两人都不由吞了吞口水,有些紧张。


    那些人对姚解放也不客气道:“我们跟陆卫国说话,关你什么事?”


    “就是,你多管什么闲事?”


    “我们就是想跟他换点高产的土豆种子,不是说他家有高产土豆吗?我们想换点儿怎么了?”


    有人伸手去拉姚解放,直接把他扯到一边去了。


    圆脸大婶不在这个食堂,也没人能帮他,他直接就被扯了个踉跄,差点摔倒。


    陆卫国急忙去拉他,却被人胳膊一伸,就和姚解放隔开,不高兴地说:“我们找你又不是要打你,你紧张个什么劲?问你话呢,跟你换高产土豆种,换不换?”


    陆卫国眉头皱的死紧:“土豆都还在地里没挖出来,有民兵在看着呢,县委书记说谁都不能动……”


    县委书记四个字一出,就有人心里害怕,想要往后退呢,可也有人哈哈笑了起来,说:“哟,拿县委书记来压我们呢!”


    周围顿时一阵哄笑。


    “你拿不到你家的高产土豆种,那告诉我们高产土豆种从哪里搞的,我们自己去搞总行了吧?”


    很多消息灵通的人家已经知道高产土豆种的数量是有限的,这些土豆很可能都会被县里那边收走,所以他们的家人就想通过陆家,能不能私下换一些土豆种,或者能从陆家这边知道这些高产土豆种是哪里买的也行。


    之前他们就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外面报纸上已经到处都是高产良种了,这些高产良种却始终没有传到他们这里来,现在终于传过来了,大家都想要!


    他们家人和他们都是好好说,奈何都是一群十五六岁大的小子,说话做事不自觉的就大声且嚣张了起来,把陆卫国围在中间,跟个可怜的小鸡崽子似的,紧张的直咽口水。


    姚解放在外面急的要命,见陆卫国被一群人围着,生怕他一会儿被人打了,连忙拔腿就往外跑,刚跑到食堂大门口,就看到他们矿山矿长的儿子来了,激动的连忙朝他挥手大喊:“磐石!磐石你快来!卫国被人围了!”


    第48章


    食堂内围着陆卫国的人听到谢磐石的名字, 不自觉地往外面后退了三步,原本挤得密实的人圈,顿时松开了些口子。


    水埠公社的半大小子们,也是分为一个个的小群体的, 头一等自然是祖辈扎根在这水埠区的本地娃, 天生带着几分‘坐地户’的优越, 看后来迁入的居民子弟,眼神里总掺着点说不清的排外。接着,便是以谢磐石为首的矿上子弟,人数多, 心也齐, 是和本地孩子分庭抗礼的最大一伙。余下的纺织厂、水泥厂那些子弟,则最是安生, 多半时候只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纯纯吃瓜群众。


    这年月闹事的人其实很少,比如谢磐石他们, 就是特别积极的热血上进分子,一心想在他们这个年龄干出超越他们父辈的事业来,不论是之前在炼钢厂, 成为‘炼钢小卫士’,通宵拉风箱, 带着一群小伙伴徒步往吴城方向捡废铁;还是在抗旱救灾行动中, 他带着一大群和他同龄的男孩们,争当抗旱小将, 挑着比他们还重的水桶,一桶一桶,一瓢一瓢的往田地里灌水, 肩膀都磨出了一颗又一颗的水泡,他们的主要精力实际都在建设社会主义这个伟大事业上,激情澎湃,热血沸腾!


    此时听到姚解放喊他,说自己的小弟被人围了,热血少年谢磐石身体猛地一个跳跃,就冲进了大食堂里,看着一群人围在那,高声的用变声期的粗噶嗓子喊:“你们围着人,想干啥呢?”


    众人一见真的是谢磐石来了,顿时又向后退了三步,把里面的陆卫国露了出来,陆卫国一见能出去了,连忙哧溜蹿到了姚解放的身后,姚解放也很有大哥样儿,把他护在后面。


    之前围着陆卫国的人面对谢磐石还有些怵的,炭山子弟本就性子烈,人又多,还个个都听谢磐石的话,不像本地娃人多却一盘散沙。可嘴上还是硬气,扬着下巴道:“他现在都不是你们矿上的人了,我们找他换土豆种,关你什么事?少管闲事!”


    “我们换土豆种,又没碍着谁!”


    “就是!你不想换啊?”


    谢磐石还真想换!


    “换种子用得着这么围人?”十五岁的谢磐石脸上满是青涩与桀骜,嗓子比老鸭的叫声都难听,好在周围全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子,嗓子也没好听到哪里去,一群人吵架就跟五千只鸭子在齐齐叫唤,难听又聒噪。


    他们也没打起来,那群小子一看谢磐石来了,后面陆陆续续又有一些矿上子弟来食堂吃饭,自然就撤了。


    他们是找陆卫国换种子的,又不是来打架的,他们要是敢打架,回去有他们的竹笋炒肉吃!


    这些人走之前,还把自己碗里的荷叶粥给喝完了。


    ‘牛市’大食堂的大师傅可没有圆脸大婶的好手艺,做出来的荷叶粥绿油油的,那叫一个苦啊,吃的他们脸都皱得跟蔫吧的菊花似的,忍不住看向陆卫国的目光更热切了。


    要是他们家有了高产土豆,每天吃一个煮土豆,也比吃这荷叶粥强啊!


    陆卫国也是被他们看的脖子往后缩,被谢磐石一巴掌轻拍在后脑勺上:“你是家里的长子,怎么能这么怂?我跟你说,做人不能怂,你越怂别人越欺负你!和他们干啊!怕啥?”


    谢磐石其实和陆卫国并不熟,陆卫国之前虽然也是炭山子弟,但和谢磐石差着年龄呢,他们这个年纪,三岁的年龄差,那差别可大了,完全就是半大少年和小屁孩儿的差别。


    他知道陆卫国,完全是因为陆卫国跟着姚解放玩儿,姚解放跟着他玩儿,他算是间接的通过姚解放,知道的陆卫国,知道他阿爸在去年五月份的坍塌事故中牺牲了,他妹妹是个钓鱼高手,听说钓鲫鱼特别厉害,杆杆不落空,一晚上起码能钓两三斤!


    两三斤鲫鱼,对一些大个头的鲫鱼来说,也不过是两三条的事,可对他们这些半大的小子来说,一晚上能钓两三斤鲫鱼,那可不是小数字了,哪怕这是来自陆卫民对他阿姐的吹牛,在陆卫民和陆援朝的宣传下,他们也都知道了,有陆红阳这么一个‘钓鱼’高手。


    河边长大的男孩子,有几个不会钓鱼不会抓鱼的?他们早就好奇这个‘钓鱼’高手长什么样了,不过是因为各种原因,还没见过罢了。


    谢磐石倒是见过两次,就是个小丫头,一个小屁孩儿,他这个年龄段正是最不喜欢和小屁孩儿玩的时候,他顿时对这个‘钓鱼高手’没了兴趣,只当是陆卫国、陆卫民吹牛。


    陆卫国一个高小学生,被带着到一群初中生一起吃饭也不紧张,毕竟都是炭山子弟,谢磐石又是矿长的儿子,是他们这群人中默认的老大,倒是对他们说的换土豆种子这事,坚定的摇头:“这些我也不知道,民兵看着呢,我们自己也不能挖,听县委贺书记说,都要上交。”


    这些他也不懂,当时那些大人物齐聚在他家里,他也紧张害怕,一直站在角落里局促的听着,看着,一点他插嘴的余地都没有,他阿妹阿弟也和他一样,都乖乖的听着,不敢说话。


    听到他家也没有高产土豆种了,一群人还挺遗憾,问他高产土豆种是哪里买的,陆卫国也是一问三不知。


    “那高产土豆不是你家种出来的吗?你咋啥都不知道啊?”有人不满。


    谢磐石又一巴掌拍到说话的后脑勺上:“你说话这么冲做什么?”


    他消息比别人灵通些,知道陆家的地都是已经过世的陆大河侍弄的,土豆种子也是陆大河不知道从哪里买的,这小子提这事,不是戳人家的伤心事吗?


    他一口气将碗里的荷叶粥喝干,仿佛完全察觉不到碗里的苦味似的,表情十分淡定的对陆卫国说:“行了,这里没你事了,你回你学校吧,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来初中喊一声,都是矿山子弟,还能让人欺负了去?”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自己也硬气点。”


    陆卫国谢过谢磐石,又看看姚解放,姚解放也吃完了,胳膊往陆卫国肩膀上一搭,兄弟俩就一块儿走了,直接把陆卫国送到他们校门口,说是校门口,连个门都没有,里面就呈‘L’形的建了一排红砖房。


    到了学校,也没人上课,老师们到了学校,就组织高小的学生们抗旱浇水干活去了。


    *


    陆家。


    县委书记和周书记他们没发话,陆爷爷陆奶奶也不敢走,很快,周书记那边也派人来,让陆爷爷带着民兵队去岛上,侍弄那些土豆,把陆奶奶留了下来。


    等县委书记去县里调了化肥下来,还要陆奶奶带路去他们说的岛上,给土豆施肥。


    县委书记那边也很快第二天就让人拉了一车化肥到水埠公社。


    一车化肥听着很多,但今年吴城全县的化肥配额也只有四百多吨,四百多吨听着很多,可要想想整个吴城下面有多少个公社,每个公社下面又有多少个生产大队,这分配到每个公社和每个大队的化肥数量就极少了。


    化肥到了水埠公社后,周书记就亲自带队,让陆奶奶带路,把化肥运到小岛上。


    孙主任气得要死。


    孙主任才是水埠公社的生产主任,按道理来说,发现了高产土豆,种植高产土豆这些事,都是他这个生产主任的权责范围,周书记如此行事,明显是想要从他手中争夺权力,可没办法,县委书记是支持周书记的,发下来的化肥也是直接给了周书记,他这个生产主任反倒像是被架空了似的,只能继续带着社员们去挑水,去做抗旱的事情。


    这些事情同样要有人做,这同样是他的权责范围的事,必须得他来主持工作。


    可他气啊!


    之前抗旱救灾,姓周的就一直带着铁喇叭,站在抗旱的第一线,比他都积极,现在高产土豆出来了,他又立刻撤了,把抗旱的一大摊子事扔给他。


    这老小子咋就这么鸡贼呢?


    周书记此时却完全没有想那么多,旱情太严重了,他满脑子就是高产土豆种子要保护好,这是老百姓的救命粮。


    但是河水一退再退,河滩都露出了水面,这些化肥想要怎么运送到岛上也是问题,因为露出水面的河滩只是表面被晒的和平地一样,实际上走上去,下面是软的,人一旦被陷进去,就跟进入了沼泽地似的,整个人都被吸进去,爬都爬不上来,非常危险。


    但这种情况,又无法行船,最后没办法,只能叫来本地的居民,拿铁锹挖,挖出一个通往河水深处的大水沟,大河深处的水灌入这个人工开挖出来的大水沟里,再从大水沟里坐船去岛上。


    要不怎么说人多力量大呢,周围村子的村民听说是为了给高产土豆送化肥,需要挖水沟,全都积极地响应跑来挖水沟了,还是他们生产大队的队长,喊着要留下一半人给地里浇水,不许离开,这才没全都涌过来,只用了大半天时间,就挖出了一条两百米的大水沟。


    水沟有了,船又不够了。


    陆家的小船只能装六百多斤的承重,旁人家倒是有小船,一听说船不够,个个眼睛都跟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似的,恨不能放出绿光来,都想知道陆家种高产土豆的小岛在哪儿,他们晚上能不能去偷点高产土豆种子回来,他们自己也种上。


    周书记哪里肯让这些人跟着去?保护岛上的土豆都来不及,要是让这些人知道了小岛的位置,看守起来可就困难了。


    于是只跟大队部借了一艘五米的船,拉着八九百斤的化肥上船登岛。


    五亩土豆分别在两个岛,两个岛位置也不算远,划船过去大约二十多分钟。


    周书记一看到岛上那么大一片高产土豆,顿时就激动起来。


    有了这五亩的土豆,起码能收到两万多斤的土豆,有了这两万多斤的土豆种,不光是今年的灾情能缓解,县委书记那边跟上面也有了交待了,县委书记地位稳固,他和孙主任之间的交锋,自然也会更加平顺一些。


    虽然两人现在都一门心思的在抗旱救灾这事上,可他这个空降来的,到底不如孙主任在水埠区扎根多年建下的势力,有时候工作安排不下去,他颇受掣肘。


    也多亏了武装部掌握在他手里,县里那边支持了不上木仓只,不然他这个空降下来的,工作推行起来真是寸步难行。


    陆爷爷和陆奶奶都走了,丁水英也上班去了。


    这次她上班,在纺织厂的待遇一下子不一样了,纺织厂厂长和厂办主任那边,都先后叫她去谈话,和颜悦色的问她高产土豆的问题,然后说起她学徒工的事:“你也来我们厂做了一年多了,按道理,早该给你升为正式工了,这样,你回去写个申请上来,我这边早早给你批了。”


    丁水英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在纺织厂一年多,手已经熟到比很多正式工做的都强了,干活是又快又好,要不是今年突发旱灾,丁水英的这个情况,确实该升为正式工了。


    厂长那边找她,也是问了她土豆种的事,还说了一些厂里奖励的事。


    然后在厂里的大食堂,特意开了大会表扬丁水英为国家作贡献,种出高产土豆,厂办特意奖励了她二十尺劳动布,二十尺细棉布,还有两个搪瓷大茶缸,一个搪瓷盆!


    可把厂里的其他人都给羡慕坏了!


    自从五八年改革,各单位的发的布票就从原来的‘市尺’变为了‘市寸’,往年每家每户存一年布票,总能给家里人做上一件新衣服的,换成‘市寸’的布票后,全家人布票加在一起存一年都存不到一件新衣服,尤其是今年干旱,不光是粮食产量受影响,棉花产量同样影响非常大,供应进一步降低,现在每个月的布票已经只剩下0.33寸了,这还是她们纺织厂,外面的布票供应更低更少!


    丁水英这一下子就得了四十尺布,加在一起也有一匹了!


    一匹布,十二米多,够给全家每人都做一身衣裳还绰绰有余,更别说还印有纺织厂奖励图案的搪瓷大茶缸和搪瓷盆了。


    要知道,这年头最时尚的,就是泡上满满一茶缸的茶,然后捧着印有‘奖’字的大茶缸和周边邻居四处溜达说说话,那大茶缸就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丁水英都还没下班呢,就有人拿着钱票想来丁水英这里换她的搪瓷盆了。


    丁水英自然是不换的,她大儿子陆卫国都十二岁了,再过个几年就要说亲娶媳妇,这个搪瓷盆用来当结婚时的聘礼就是一件非常体面的东西,她哪里舍得换出去?


    当然,最重要的是,丁水英终于转为了正式工,工资从原本的二十一块钱,提到了三十五块五,终于不是纺织厂里干最多的活,却拿最少的钱的那个了。


    丁水英工资提高后,她也重重地松了口气,原本二十一块钱的工资,想要养活六个孩子,真的是要勒紧裤腰带了,她平时工作是一刻也不敢放松,带她的师傅让她干活就干活,任劳任怨,没有一句话,每天一天站下来,腰都痛了,还不敢休息。


    现在成了正式工,工资也提高上来,她原本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下来,回来和几个孩子们说了她已经成为纺织厂正式工的事。


    陆红阳顿时就乐了,第二天特意早早地放学,回来煮了一大砂锅的碎米饭,她还特意在砂锅底涂了猪油,等米饭煮的差不多的时候,放入了切的薄如纸的腊肉和豌豆。


    之所以不炒腊肉,直接煮砂锅饭,就是怕炒腊肉的香味传出去。


    腊肉砂锅饭的味道虽传不出去,可丁水英她们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米饭和蒸腊肉的香味。


    陆卫国和陆卫民他们带着陆卫党和陆红星回来,两个小的馋得忍不住,口水直接就流了出来。


    两人一周岁了,都到了长牙期,这个时期的小孩本来就因为牙床痒痒,需要磨牙,容易流口水,闻到家里米饭蒸肉的香味,那叫一个馋!


    陆卫民也忍不住了,大声地喊了句:“阿姐!”人就满心欢喜的跑到厨房了,然后就看到早早回家的陆红阳蹲在煤饼炉前,面前放着一砂锅的蒸米饭,眼睛唰一下就亮了:“蒸米饭!”


    夏日的白天的长,晚上短,此时虽已经晚了,但外面依旧还有一些光亮,让陆卫民只能看得到砂锅里的米饭,却看不清里面的肉。


    看不清不要紧,闻的到啊!


    丁水英脱下外面的罩衣,用梳子梳了了几下头,这才走到厨房,见锅里煮了这么一大锅米饭,不禁问:“怎么今天想到在家里煮饭了?”


    因为干旱的事,家家户户都不敢乱吃饭,每天都在大食堂吃,自家的粮食藏的紧紧的,就怕下半年年景还是不好,还是不下雨,秋种无法种下去,到时候大食堂也没吃的,饿肚子。


    砂锅里切的薄如纸片的肉片已经和碎米饭搅拌在了一起,只留下下面的锅巴还在煤饼炉上小火的烤着,煤饼炉下面的通风口已经堵了起来,没有新的氧气进入煤饼炉内,里面的炉火极小,用来烤锅巴正合适。


    陆红阳笑着说:“阿妈昨天成了正式工,我便想着做顿好的给阿妈庆祝一下!”


    实际上是她自己这段时间吃野蒿团子和荷叶粥,吃得整个人都快绿油油的,急切的想要吃点好的改善下口味。


    之前丁水英工资不高,她也只敢偷偷地给自己和陆红月偶尔打下牙祭,这次有了给丁水英庆祝成为正式工的机会,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给大家吃顿干的了!


    她将切好的青菜也放到砂锅里,淋上生抽,开始搅拌。


    陆卫民眼睛都看直了,急切地说:“阿姐,厨房里太黑了,看不清,我们端到院子里吃吧!”


    说着他特别殷勤的去端小桌子和小凳子了。


    陆红阳说了声:“行,端去院子里。”


    五月底,厨房里烧了煤饼炉,已经有些热了,她叫陆卫国:“大哥,你把碗筷都出去,红月,你看着小阿弟小阿妹,别让他们过来碰到砂锅,烫!”然后用两块麻布包住大砂锅的耳朵,就端到院子里了,还喊陆卫国:“大哥,把烧水的大砂锅端在炉子上,把炉子下面的塞子拔下来!”


    哪怕是丁水英这个大人,就着傍晚鸦青色的天光,看到砂锅里的白米饭和飘出来的咸肉的香味,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说了陆红阳一句:“这么多肉,那半斤腊肉怕是切完了吧?现在是灾年,可不能这么吃,家里的粮食要留着过年吃。”说着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也不晓得下半年下不下雨。”


    要是下半年的天气还像上半年这样不下雨,那秋收之后的秋种也算完了。


    陆红阳都吃了好久大食堂的野蒿团子和荷叶粥,吃的感觉自己都快成荷叶粥了,完全听不进丁水英说的话,一边用木勺将碎米饭和肉片搅拌在一起,一边说:“没呢,还有呢,这肉片切的薄,看着挺多,实际上只切了一点点。”


    她用木勺先给丁水英盛了一大碗,说了声:“阿妈工作辛苦了,你多吃点补补。”


    丁水英看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陶碗,里面还有很多薄如纸的肉片,忙划了一半到旁边的空碗里:“我哪里吃得掉这么多?你们小孩子长身体,你们几个多吃点,我喜欢吃锅巴,你们吃米饭,我吃下面的锅巴就行了!”


    她不知道锅巴下面全都是垫了猪油,锅巴又香又脆还有油,以为只是普通锅底的锅巴。


    陆红阳拿着木勺反手就又给她碗里添了一大勺:“都有都有!煮了这么多呢!”


    是真的多,陆红阳煮的时候就怕一家子人让来让去,吃不饱,特意多煮了一些,想着吃不完自己藏一些到仓库里,饿的时候随时来个饭团垫吧一下。


    她又给自己、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也都盛了一大碗,每个人的碗里都有一些薄薄的五花肉片,上面盖着一块金黄油亮的大锅巴,天光昏暗,他们看不到锅巴上面金黄油亮的猪油,只觉得这锅巴一口咬在嘴里,夹杂着肉香,好吃的让他们连舌头都想吞掉!


    陆卫民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且正常的饭了,一边锅巴啃的卡巴卡巴响,还一边叫着:“我也爱吃锅巴,一会儿锅巴留给我一点,我还要!”


    陆卫党和陆红星两人都一周岁了,可以吃米饭了,闻着香味指着砂锅急的在一旁扶着椅子直跺脚:“吃!吃吃吃!”


    另一个则急着大叫着:“饭饭饭饭饭饭!”


    陆红月此时根本管不了他们了,捧着自己的饭碗吃的停不下来!


    陆红阳又连忙用竹碗,给两个小家伙都一人盛了一碗,直把出生后就遇到灾年,还没吃过大米饭的两个小家伙都给香迷糊了,勺子都不用,直接就想伸手抓,被烫了也不哭,自己把手放在嘴巴里吸吸,然后拿着勺子还会自己吹吹呢,干饭!


    陆红星小小年纪就会先从哥哥的碗里舀一勺饭,放自己嘴里,然后抱着自己碗开吃,陆卫党想从她碗里舀回来,她小小年纪就很知道护食了,居然会用胳膊拦着。


    因为光线昏暗,陆卫国只知道砂锅饭里有咸肉,却并不能看清到底有多少咸肉,不过此时他和陆卫民一样,都被这难得的带着肉香的纯米饭给香的吃的停不下来。


    陆红阳同样如此,谁能想到有一天她能纯吃大米饭,还是给鸡鸭鹅猪吃的碎米饭,也能吃的这么香啊!


    原本她还想着这么一大砂锅的米饭吃不完,她还能藏着自己给自己开小灶,结果包括丁水英在内的四个好久没沾荤腥的大胃王吃的根本停不下来,就连说吃半碗就够了的丁水英,因为实在太香太好吃了,在吃完一碗咸肉拌饭后,嘴里说着:“我喜欢吃锅巴,锅巴给我!”


    连着锅巴带米饭,又盛了一大碗吃的干干净净,连锅底都被陆卫民用木勺给刮的差点舔干净了不算,陆卫国还往已经吃完的砂锅里倒了两葫芦瓢的水,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围着小方桌子,连锅底的刷锅水都喝干净了,还舔着嘴唇意犹未尽。


    第49章


    吃完晚饭陆卫国和陆卫民就自觉地去洗碗了。


    这也是被陆红阳给练出来的, 本来两人作为家里的男孩子,都没有洗碗的自觉,陆红阳自己本身就懒,可没有全程当保姆的习惯, 直接就和他们说了:“你们要是不洗碗, 以后我就不做饭, 或者我做了只给阿妈和红月吃,你们别吃,不然凭什么我又做饭又洗碗,你们啥都不干?”


    陆卫国倒是没有啥都不干, 陆大河没了后, 家里的重活几乎都被他承包了,主要是陆卫民, 陆卫民上面有哥哥姐姐,家里大多数活都被陆红阳和陆卫国承包了,轮到他头上的活就特别少, 去年他还能抓些小鱼、黄鳝、泥鳅什么的,在陆红阳的‘拼夕夕商城’里卖卖,陆红阳还能给他们打打牙祭, 算是有点贡献,今年他上了托儿班, 水沟里的水也干涸了, 他对这个家可以说的一点贡献都没了,要是还不愿意洗碗、扫地, 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陆红阳肯定是不同意的。


    陆红月这么小,还能帮着看一下弟弟妹妹呢。


    好在陆卫民为了吃, 被陆红阳提了要求后,就很自觉地干活了,陆卫国拿了家里洗脸用的木盆,将小木桶扔到井里打了水,陆卫民端着大砂锅和几个陶碗到井边。


    他虚岁八岁了,实岁六岁半,放在陆红阳的前世,也就是个小学一年级的年龄段,端着一个大砂锅,陆红阳看的都紧张,生怕他一个踉跄,把大砂锅给摔了。


    陆卫国也同样如此担心,手中的水桶都没来得及把水倒在木盆里,就忙过去把他手中碗筷接了下来,放在木盆边,对陆卫民说:“行了,我来洗吧。”


    陆红阳赶忙说:“不行,必须卫民洗,不然我们全家都要干活,就他不干活,我不服气!你要这么说,我以后也不干活了!”


    陆卫民刚笑嘻嘻的想把洗碗的活都给陆卫国干,听到立马蹲下、身,快速的洗起碗来:“大哥!我洗!我会洗!不就是洗个碗吗?又不难!”


    砂锅和陶碗都被大家舔的很干净,原本砂锅底下还有一些猪油,也被那两瓢水给冲的差不多了,陆卫民用丝瓜囊洗的很快。


    陆卫国听陆红阳和陆卫民那么说,也没一定要自己洗了,而是继续从水井里打水,一桶一桶的拎着往厨房的大水缸里灌,打了几桶水,就对陆红阳说:“井水好像又低下去不少。”


    他们这里的地下水含量十分丰沛,平时陆家的水井只有陆家一家用,早上起来,水井都是满的,就是不用绳子,只用水桶弯下腰,就能直接在水井里舀水的那种满,有时候下雨,陆红阳都担心水井里的水能满到溢出来。


    现在居然被陆卫国说水位又降下去不少,木桶上的绳子都要弯好几道了,可想而知现在旱的有多厉害。


    陆红阳走过来伸着头看井水。


    陆卫国、陆红月都走过来伸着头趴在水井边上看,陆红阳一把拎住了陆红月的后衣领,就往后面扯,一直扯到陆卫党和陆红星那里去,才警告她说:“你以后要再敢往井边凑,以后我做的饭就没你的份了,桃酥也没了!”


    吓得陆红月连忙拉着陆红阳的手撒娇:“阿姐,阿姐,我不去井边了,再也不去了!”


    “不光你不能去井边,还得看着小阿弟小阿妹两人不能去井边,他们要是敢往井边跑,你就告诉我,以后有好吃的,我也不给他们吃!”


    陆红星不知道怎么,像是听懂了陆红阳的话,连忙大声喊着:“给给给给给!”


    陆卫党说话没陆红星利索,只听懂了‘吃’字,兴奋的双手拍着板凳:“吃吃吃吃吃!啊啊啊,吃!”


    陆红月回头瞪了两个小的一眼,小手叉腰的教训他们:“吃吃吃,就知道吃,以后不许去井边听到没有?”


    陆红阳刚教训完陆红月,这边陆卫民也大叫了起来:“啊!阿姐你偏心,你给红月吃桃酥,不给我!”


    陆卫民到底大一些,懂事了,平时机灵又皮实,陆红阳怕给陆卫民吃桃酥,掩饰不过去,都是私下偷偷给陆红月,每次就拇指头那么大一小块,有时候会把桃酥掉下的碎屑窝在手心里,倒在陆红月的嘴巴里给她吃。


    总之她年纪小,好糊弄。


    陆红阳回头对洗个碗弄了自己一身水的陆卫民说:“就一点桃酥碎屑,还没眼屎大,我就给红月了。”


    陆卫民一听是‘眼屎’那么大的一点桃酥碎屑,这才没再吵着也要,而是哼哼道:“那阿姐下次不许偏心,红月有的,我也要!”


    陆红阳不是那么走心的回道:“行行行。”


    丁水英去洗澡了,过了会儿洗完澡,端着大澡盆出来倒水,对陆红阳说:“过年那么点桃酥,到现在都还没吃完啊?”


    她一点都没怀疑半斤桃酥为什么能从过年吃到五月份还有,这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平常的一件事,吃几个月算什么,还有半斤桃酥能吃一年,桃酥都潮的长虫了,还没吃完呢!


    老人家柜子里的食物,不放到发霉生虫,都不会拿出来吃的,有买了冰糖放柜子里的,能放一两年,冰糖融化都爬满蚂蚁了,还会继续吃!


    陆红阳用小拇指头比出很小的一块,对丁水英说:“我就每次掐出这么一小点,给卫民和红月甜甜嘴,哄她开心呢。”


    因为天色已晚,堂屋的灯光罩在陆红阳身上也暗淡得很,陆卫民和陆红月只看到陆红阳对丁水英比了个手指头,不知道陆红阳还在手指头上掐了个指甲盖的尖尖大小,都以为她比的就是手指头那么大,笑得甜兮兮的对丁水英说:“阿妈,桃酥真好吃!”


    陆卫民告状:“阿姐都好久没给我桃酥吃了,她只喜欢红月,不喜欢我!”说着撅起嘴巴,重重地哼了一声。


    丁水英根本不搭理他,说:“就那么一点桃酥,你阿姐留到现在都还没吃完,还不是都给你们两个吃掉了?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叫唤,我看你就是吃多了!”


    陆卫民听丁水英这么说,嘴巴一张,嗷地一声就哭出来:“阿姐不喜欢我,阿妈也不喜欢我,你们都只喜欢大哥、阿姐、阿妹,不喜欢我,哇~~~~~~”


    他嘴巴一张,嚎的可大声,哭的好不可怜。


    斜对门的圆脸大婶听到陆家的动静,站在门口喊:“水英,咋地啦?可不兴打孩子啊?”又高声问陆卫民:“卫民,咋地了?好孩子,别哭了!”


    圆脸大婶不仅是个特别贤惠的妻子,也是个情绪十分稳定的妈妈,陆红阳穿来一年多,就没见过圆脸大婶发过脾气,大声说话过,对姚解放、姚援朝几个兄弟姐妹说话语气也永远是不疾不徐的,也从不和周围人发生口角和矛盾,甚至都不太与周围的邻居唠闲嗑。


    陆红阳闻言连忙高声说:“没事儿婶儿,卫民是肚子饿了,吵着要吃的呢!”


    陆卫民听到动静,也停下了哭声,不好意思再张着嘴巴嚎了,继续蹲下一边哭一边洗碗。


    过了一会儿,朝小路方向的门被敲响了,圆脸大婶端了一碟葫瓜饼进来。


    葫瓜饼摊的薄,没有放油,喷香的面糊和青白的葫瓜放在一起,一面煎得焦黄,光是看着就十分诱人。


    巴掌大的两块饼,放在黑色的小陶碟里。


    圆脸大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也没摊太多,解放和援朝他们快吃光了,我就没给你们送,还剩下两块饼,给两个孩子吃一点,垫吧一下,现在一天到晚吃荷叶粥,小孩子确实熬不住,都在长身体呢!”


    其实大多数人家家里都私藏了粮食,哪怕当时搜家的时候,被搜上去的家庭,后来也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弄粮食了,不然一天到晚干着挑水浇灌的重体力活,纯靠野蒿团子,谁撑得住?大多数都和圆脸大婶一样,有的在家里摊点野菜饼,有的在家里煮点米粥。


    不过像陆家这样,直接蒸咸肉米饭的,那真的是大户人家了,这是极少的。


    陆家刚刚吃大米饭,都没有想着给圆脸大婶儿送,现在圆脸大婶儿反而拿了葫瓜饼来给陆家,丁水英十分不好意思,连连推辞:“不用,真不用!小孩子就是嘴巴馋,哪能他哭就给他东西吃?那有多少够他吃的?你带回去,给解放、赶英他们吃!”


    “行了,你就拿着吧!”圆脸大婶儿把黑色陶碟往桌上一放,人就回去了。


    一家人面面相觑。


    他们刚刚每人都吃了两大碗咸肉豌豆蒸米饭,肚子都饱着呢。


    还是丁水英说:“留着明天早上吃吧!”


    这次陆卫民也没再哭着说要吃了,八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很懂事了,而且今天晚上吃的咸肉蒸大米饭,他已经吃的很满足了。


    天气太热,这两块葫瓜饼被放在陶碗里,飘在了水缸里。


    不过一大早,他还是第一时间就起床要吃饼。


    饼再小,也不可能给他一个人吃,陆红阳做主,全家每个人都要吃!


    丁水英不耐烦和他们玩过家家游戏,嘱咐了陆红阳一句,就上班去了,剩下陆家几兄妹在家里分饼。


    陆卫民眼睛紧紧盯着陆红阳切饼的手,生怕她给陆红月多分,给他少分。


    等他确认自己和陆红月的饼一模一样大,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这才满足的一口把自己的饼咬了小小的一点,满足的吃了起来。


    *


    圆脸大婶烙的饼里放了不少的面粉,哪怕是隔了夜了,吃起来依然很香。


    两块饼被陆红阳分成了四份,四个大些的孩子一人一份,至于龙凤胎,他们还太小了,隔了夜的饼哪怕是放在水缸里冰着,陆红阳也依然不敢给龙凤胎吃,怕他们吃坏肚子。


    丁水英虽然没吃到饼,却把这个人情记在了心里。


    丁水英是个特别讲究礼尚往来的人,就是特别不喜欢占别人的便宜,稍微占点别人家的便宜,她不还回去,就难受的要命,心理一直惦记着。


    可两块饼,给布匹吧,倒也没到这种程度,物品价格不相等,她也实在舍不得,要是圆脸大婶和她提了,说她家里孩子要结婚了,想和她换些布,丁水英也会换,但圆脸大婶没提,丁水英自然不会用布这样珍贵的东西去还圆脸大婶的人情,最好还是用吃的。


    她知道这段时间学校不上课,老师们每天一大早就带着学生们去河边打水浇地,但她不知道陆卫民的托儿班是不在这个范围的,她还以为几个大些的儿女们,都在被老师们带着干活呢!


    这年头的孩子们都是放养,丁水英也从来没担心过他们,心大的很,就对陆卫国和陆卫民说,让他们什么时候放假了,去水沟里挖些泥鳅黄鳝回来,到时候做熟了也给圆脸大婶家一些。


    这话可把陆卫民给高兴坏了,他早就不耐烦在学校待着了,老就心痒难耐想去抓鱼、挖黄鳝。


    水沟干涸了,河沟见底了,看着好像没鱼了,但实际扒开水沟河沟上面干涸的泥土往下挖,下面就是泥鳅洞和黄鳝洞,沿着黄鳝钻出的一条条弯曲的洞道,就能挖出下面的泥鳅和黄鳝,甚至是河滩的烂泥巴里面,都有黑鱼,已经有不少在河滩边挑水灌溉的人,抓到过黑鱼或者别的搁浅的鱼带回去的了。


    若不是河滩干涸露了底,依照陆红阳‘钓鱼’的本事,陆红阳完全可以拿着她那简陋的针线做成的钓鱼钩,去钓鱼。


    本来这段时间,学校就不上课了,老师们天天带着学校的孩子们出来打水、浇水,但这并不包括托儿班的学生。


    陆卫民天天看着小学的学生,一大早就跟着老师们出去,到吃中饭才回来,就跟春游似的,在托儿班哪里坐的住?听了丁水英要他去挖泥鳅和黄鳝的话,简直就跟得了圣旨似的,在学校就跟猴子似的,小学部的学生一出发,他就立刻趁着老师的注意力在更小的孩子们身上,跑出去混到小学生里面,跟着一起跑了。


    他都八岁了,陆家人的个子都高,他混在小学生里面,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是托儿班的学生,但他又不归小学部的任何一个老师管,他不光自己偷偷从学校溜出来,他还去找了姚援朝,姚援朝虚岁九岁,下半年就上一年级了,性格较陆卫民还斯文一些,但也真的只有一些些了,他是属于没人找他干‘坏’事时是很乖的孩子,但和陆卫民两人就是一拍即合,臭味相投,陆卫民一来找他,他就立刻响应。


    两人一从学校出来,就立刻溜回了陆家,拿上了陆家的长颈大肚鱼篓,出去挖泥鳅和黄鳝了。


    姚家没有装鱼的篓子,两人合用一个,也没有工具,就徒手挖。


    两人先是去的菜地旁的水沟里,水沟里面干的挖不动,两人用石头挖了一会儿,只挖到两条小泥鳅,陆家的菜垄旁还有民兵带着长木仓在守着,两人鬼鬼祟祟的抬头害怕的看了民兵一眼,又跑到大河沟里去了。


    平时大河沟里的水有他们这些小男孩的胸部、颈部深,现在最深的也只到他们的膝盖,有些已经只有脚踝、小腿肚那么深了,这还包含了底下的烂泥。


    天气热,两人把鞋子一脱,鞋带系在裤腰带上,下水就摸黄鳝和泥鳅,还别说,这里的泥鳅黄鳝还真不少,尤其是河沟两边的泥洞里,他们找到一个洞,也不管里面是蛇,还是泥鳅、黄鳝,就把中指顺着小洞口戳进去,然后沿着泥鳅或者黄鳝钻出的光滑的洞道,向下掏。


    没多时,两人就在河沟里成了小泥人,周围挑水路过的大人也不认识他们,哪怕是见到了,见河沟里水都见底了,淹不死人,也不会有大人管他们,最多就是看一眼,又挑着水匆匆忙忙的走了。


    除此外,还有很多小螺蛳、青口贝、尖口贝之类的河蚌,陆卫民记得去年阿姐是做过河蚌的,很好吃,便也捡了青口贝在长颈大肚篓里,两人主要抓的还是黄鳝和泥鳅,偶尔遇到小鱼在泥潭里,也会顺手抓了。


    摸着摸着,两人就嫌在河沟里摸不到东西了,想去河滩里挖。


    河水褪去后,露在水面上的河滩非常大,一眼有种望不到头的感觉,河滩上还有许许多多的河蚌,也不是每一处都晒干了,时不时的还有一个不深的水洼,水洼里面或许就有鱼。


    两人就在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拎着个长颈大肚篓,往河滩上去了,忙碌的大人们,谁都没注意到这两个孩子。


    *


    对于陆卫民从学校偷跑出来的事,陆红阳和陆卫国两人是丝毫不知道。


    陆卫国是高小的大孩子了,老师们对高小的大孩子们的要求是用小木桶挑一担水,对陆红阳这样初小的小孩子们的要求,是两两一组,用小木桶抬水。


    陆红阳的搭档就是姚赶英。


    姚赶英比陆红阳虚岁大一岁,实岁只大半岁,不光是陆家的两个男孩喜欢跟姚解放和姚援朝两人玩,姚赶英也喜欢找陆红阳玩。


    无他,陆红阳成绩太好了!


    好到在整个初小一年级都一骑绝尘!


    每次老师表扬,都有陆红阳。


    小孩子们是都喜欢和学习成绩好的小孩玩的,姚赶英自然也不例外,更别说两人家还在一起,两人的妈妈哥哥们也是好朋友,加上陆红阳和班里的小屁孩们玩不到一起,也没别的朋友,姚赶英就自发地觉得自己是陆红阳最最好的朋友,做什么都喜欢粘着陆红阳,在老师说搭档抬水的第一时间,她就抢着来到了陆红阳的身边,成了陆红阳的搭档。


    姚赶英的父亲是炭山的技术员,一个月六十多块钱的工资,她妈妈又是个超级贤惠的女人,姚赶英可以说是从小没有吃过什么苦,长着一张和她妈妈一样圆圆的苹果脸,圆圆的大眼睛,圆圆的鼻子,圆圆的小嘴巴,扁担刚担上她肩膀不到一分钟,就‘哎哟哎哟’的疼得受不了了,要换肩膀抬,又抬了不到一分钟,她就又疼的受不了了,放下装满水的小木桶,就要停下来休息。


    恰好陆红阳和她一样,也是个干不了挑担子活的人。


    姚赶英肩膀疼,她也疼,于是两个小姑娘一拍即合,一个说疼,另一个也说疼,一个说休息,另一个也说休息,把姚赶英给高兴的,决定了,以后陆红阳就是她的天下第一好的好朋友。


    因为别的和她们同龄的小姑娘,都特别的能吃苦耐劳,挑不动了,咬着牙都要抬着往前走,路过两个小废物的时候,还特别鄙视的看一眼全班成绩最好的陆红阳,骄傲的来一句:“我们都抬了五桶了!”


    小手张开,对着陆红阳比了大大的‘五’。


    陆红阳就特别捧场的笑着给她们竖起个大拇指:“你们真厉害!”


    得到了这个全班成绩第一的陆红阳的肯定,小姑娘们就会十分得意的抬头挺胸抬着水走了。


    别人抬四趟,陆红阳和姚赶英两人才能抬一趟。


    偏偏老师们对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也不做要求,只要她们在干活就够了,一路上遇到同样在挑水的老师们,还会鼓励她们几句,一边挑水,一边看着学生。


    一直到中午快要结束了,陆红阳和姚赶英两人被太阳晒的脸上通红,坐在堤坝上,疼的腰都直不起来了,突然感觉耳朵有些发虚,隐约好像听到了陆卫民的哭声。


    她左右张望了一番,又没有看到陆卫民的人,心想觉得不可能,陆卫民和陆红月都在托儿所里看着小阿弟小阿妹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还哭了?


    然后她就看到好多人在往着河滩那边跑。


    很多人只是看别人往那边跑,自己也跟着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陆红阳和姚赶英两人看热闹,也跟着人群站起身,往人群跑的地方走,越走近人群聚集的地方,哭声越清晰。


    陆红阳心里一个咯噔!


    卧槽,真是陆卫民的哭声!


    第50章


    陆红阳连忙小跑着过去, 扒开人群想往里面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还没进去,就被围在周围的大人一手推开,还是重重的往身后推开, 其他大人也连忙拉着她往后推, 一边拉还一边很凶的说:“小孩子都离远点!”


    “小孩子都过来做什么?都走开!陷到河滩里拔都拔不出来, 赶紧走!”


    陆红阳被这些大人往后扯着一个踉跄,赶紧喊:“里面哭的人是我阿弟!”


    “是你阿弟你也不能在这,你在这有什么用?挡着别人救人!”


    河滩边站的全都是人,陆红阳被人拉着退后二十多米, 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才从人群缝隙中看到远处河滩啥情况。


    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人居然陷到了河滩里,河滩表面干燥, 人从上面跑过都没事,却不能陷进去,陷进去就跟沼泽一样, 越是挣扎越是爬不出来,此时河泥已经淹到了两人的腰部,姚援朝性子要静一些, 腿脚被陷进去后,他就不敢再动, 所以陷的要浅一点, 陆卫民半个身子都陷下去了,吓得哇哇大哭。


    陆红阳看到吓得肝胆俱裂, 已经有人趴在河滩上,爬过去想把两个孩子拉上来了,可哪里拉的动?差点自己都没回的来, 赶紧先回来,再想办法。


    陆红阳见到连忙大喊:“陆卫民!给我安静一点,不要哭!”


    陆卫民听到陆红阳的声音,哭的更大声了,喊着:“阿姐!”


    “别哭,听我说,你不要乱动,双臂张开向前趴下,趴下双脚别动别用力,千万别动!”陆红阳连忙大声喊着,“援朝也是,你向后躺下,双臂张开向后躺!”


    两个小孩在一块儿,不能都向前趴。


    这种现象其实就是‘非牛顿流体’现象,简单来说就是‘吃软不吃硬’,河滩的淤泥属于‘剪切增稠流体’,越是挣扎,流体中的固体颗粒就会突然挤在一起,瞬间从柔软状态变得像固体一样硬,但如果你不动了,或者缓慢移动,它就又会变得柔软。


    别人的话陆卫民不太会听,可这个时候,这样一个小孩子,居然会本能地听另一个小孩子的话,而不是周围大人的话,他真的张开了双臂,整个人往前面的泥巴上一趴,不动了。


    周围人看陆红阳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在这里瞎指挥,瞎胡闹,连忙要赶她走,并训斥她:“你懂个什么东西啊,在这里瞎指挥,要把你弟弟陷下去你就开心了!”


    “有没有木板啊?赶紧拿个木板过来!没有木板就赶紧去卸两块门板过来!”


    姚赶英此时也被吓傻了,都顾不得擦眼泪,连忙举手道:“我家有门板,我家离的近,就在大河边上最下面,卸我家门板!”


    “在哪儿?赶紧带路!”


    姚赶英焦急地看了眼同样眼眶里满是泪水的姚援朝,拔腿就跑,两三个大人跟着她跑,去卸门板。


    “扁担!把扁担都拿来,多拿几根扁担!绳子有没有?谁有绳子?”这些挑水的人都把扁担拿过来,递给说话的男人,说话的男人顾不得没有绳子将扁担一根一根的搭在河泥上,形成一个扁担桥,踩着扁担想去救人,可扁担太短,两个孩子又跑得太远了,还有两三米才能够到两个孩子。


    此时陆卫民整个人趴在河滩上,已经安静了下来,没再哭了,大概是陆红阳的到来,给他带来了一些安全感。


    这时候他神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真的没有再向下陷了。


    小孩子有时候胆子很小,有时候又胆子很大,这个发现让他心里的害怕褪去,就听陆红阳接着说:“你我说,千万别两条腿一起动,你试着动一条腿,慢慢的拔上来,一定要慢,拔一条腿,援朝也跟着做!”


    姚援朝并不像陆卫民那样相信陆红阳,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躺下去,他对这个让他深陷进去不能动弹的河泥还是很害怕的。


    陆为民本来就是胆子大,又机灵的小家伙,明明小小年纪,此时胆子又大了起来,竟真趴在那里,小心地慢慢的往上拔一条腿,竟然真的能拔的动。


    可他人太小,力气也太小,缓缓往上拔一条腿时,也十分困难。


    姚援朝脸上泪珠要掉不掉,见他这样,也想趴下,但他是侧着身体面向陆为民的,趴下的话,就直接朝着陆为民趴过去了,前面的空间并不足够支撑他做这个动作,只能也张开双臂身体后仰,躺到河滩上。


    河滩表面被晒得干燥,手摸上去甚至都不会摸到淤泥。


    陆红阳看到他的动作,也赶忙喊:“对对对,援朝,就是这样,躺在河滩上,两只胳膊张开,不要动,双腿也不要动,然后轻轻动一条腿,一定只能动一条腿!轻轻把一条腿往上拔!”


    原本周围人看她一个小孩子不懂事,在那里瞎指挥,真的是很生气,都恨不能一巴掌扇过去,把这个没轻没重的小丫头给扇飞,生怕那两个小孩真听了她的话,越挣扎陷得越深。


    没想到那两个小孩,一个趴着,一个躺着,一条腿还真慢慢拔了上来。


    拿扁担当木桥的男人大声喊:“停,你们就这样别动,等我们来拉你们出来,别动了!”


    之前有大人过去拉他们,不仅拉不动,还差点把自己也陷下去,吓得连忙跑了上来,不敢再上前。


    此时已经有人用芦苇快速地编织了草绳,简单的将几个扁担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竹排,在最前方组织救人的男人看到这样的竹排大喜,连忙将竹排往两个小男孩之间的位置一扔,“快,趴到竹排上!”


    可两个小男孩都不敢动,陆卫民一双哭红的大眼睛,求助地看向陆红阳方向。


    其实最合适的方法,是先整个人向前趴,然后再向后躺,一点一点地把剩下的一条腿拔出来,可两个孩子都太小了,陆卫民周岁才六岁半,陆红阳生怕她指挥了,两个小孩子操作不当,反而越陷越深,此时根本不敢瞎指挥,只大声地说:“趴着,趴着,先别动,你看看你能不能扒到竹排?能扒到就趴在竹排上,不能扒到就趴着别动,等赶英他们拿了门板过来,再拉你们上来,现在你们就趴在那,援朝你躺在那,别让身体再往下陷就足够了!”


    姚援朝听到陆红阳的话,也乖乖地仰面朝天的躺在河滩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躺在那睡大觉,很安静,很祥和。


    救援的男人想让他们都趴到竹排上,两个小男孩,一个维持着趴着的动作,一个维持着躺着的动作,两个人都一动不敢动。


    这时候又有一个竹排被做好了,扔到了男人这,男人将竹排往他前面一扔,人又跳到竹排上,想再跳到两个小男孩之间的竹排上,可惜离的太远,跳不过去,又怕自己跳过去了,回不来,自己也陷在里面,回头喊:“还缺一个竹排,还有没有竹排?再来一个就够了!”


    后面的人也在喊:“再做了再做了,马上就好!”


    他们都没带柴刀,芦苇都是现场用手掰,用石头砸,再临时编织成芦苇绳,芦苇杆不像干稻草柔韧性那么好,编织出来的芦苇绳真的只能临时用一下,稍不留神就会散开。


    陆红阳见他们两个在河滩上趴了有一会儿了,继续指挥他们:“现在慢慢地拔另一条腿试试,看能不能拔得上来!”


    陆卫民试着往上拔,然后又吓得哭起来,无助的哭着对陆红阳喊:“拔不动,阿姐,河滩在吃我的腿!”


    大气压强像吸盘一样吸着他的腿,把他往下拉。


    陆卫民一哭,安静的躺在河滩上,一动都不敢动,听着陆红阳指挥的姚援朝也轻轻向上拔自己的腿,他越是往上拔,下面就像是有一只手在抓着他的腿,在把他往下拽,吓得他眼泪汪汪的看着天空,哭着说:“红莲阿姐,下面好像有水鬼在拉我的腿……”


    陆卫民听到他这么说,也吓得半死,双手张开趴在那大声说:“阿姐阿姐,也有水鬼在拉我的腿,哇~~~~”


    “别哭,那不是水鬼,那只是泥巴,别着急,你们放心,会没事的!你们听我的趴在那不要动就行!”


    此时救援的男人和周围准备救援的男人已经没有人再说陆红阳在瞎指挥了,毕竟她指挥的效果已经出来了,两个小孩一个躺一个趴,还有一条腿已经慢慢拔出来了,他们都在积极的想办法靠近两个孩子救援。


    陆红阳这个时候也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拼夕夕商城’,想从‘拼夕夕商城’里找一找有没有适合救援的物品,除了床单结绳,或者用棉被铺地,一时间她还真想不出来什么别的方法,这两个方法暂时都不可行,她无法在如此多人的情况下,凭空变出好几条床单和一床大棉被出来铺在河滩上。


    好在陆家和姚家离得真的很近,姚赶英一点都不担心自家没了院门被人给偷了,带着几个大汉去自己家,把自己家大门也卸了,院门也卸了,四个大男人扛着四块大门板就小跑着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让让!都让让!”


    然后一块门板扔到了最前方救援的男人跟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