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临近年底, 纺织厂每天晚上要加班,丁水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上班,才听陆红阳说昨天陆卫忠送了四百斤土豆粉过来,陆奶奶之前还送了一口大缸。
丁水英看到满满一大水缸的土豆粉, 再一次沉默了许久。
她不知道陆红阳给陆家接近一千斤的发芽土豆, 还以为陆家是把她之前种的春土豆和陆奶奶帮着种的秋土豆, 全都洗成粉给她拿过来了,可即使全部洗成粉,也没有这么多粉。
她有些不解的问:“你阿奶家哪里来的这么多土豆粉?”
陆红阳说:“之前我们放在地窖里的土豆不是发芽了吗?我给阿奶拿回去种了。”
丁水英点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公婆婆那边人多, 日子不好过, 种了土豆洗了粉,几乎全给她送了过来。
一时间, 她想了许多,觉得公公婆婆估计也是怕她再嫁,这才对她这么好, 还有就是陆大海家的大儿子怕是到了结婚年龄,要买布,缺布票。
陆红阳根本不知道丁水英复杂的心思, 将陆大嫂给丁水英做的深蓝色棉衣也拿了过来递给丁水英:“阿妈,棉衣也做好了, 你穿穿看暖不暖和。”
两斤重的厚棉花制作成的新棉衣, 拿在手里又厚实又暖和。
丁水英身上穿的棉衣是她结婚时做的,已经很旧了, 但她穿的细致,保护的好,还算暖和。
她望着那件原本打算给陆大河做的棉衣, 没有拿,而是说:“你拿着去穿吧。”
陆卫国作为家里老大,一直是享受家里资源最多的一个,之前就给陆卫国做过一件新棉袄,当时就放了几寸,一直可以穿到十三四岁,都够穿,就算不够,还有陆大河的棉袄给他穿。
她看着女儿冻的通红的脸,和缩在一起的脖子。
倒不是陆红阳喜欢这么缩着,实在是身上的衣服不保暖,冷风嗖嗖的从衣领往里面钻,冷的受不了。
陆红阳把棉衣又往丁水英面前递了递:“阿奶她们给你做的……”
丁水英却不耐烦的皱起眉:“叫你穿你就穿,我没衣服穿吗?”
她从自己口袋里掏了掏,没掏出钱来,又回房间打开床头柜上的锁,拿出装钱票的木盒。
本想给公公婆婆拿些养老钱,想到自己现在工资只有二十一块,还要养六个孩子,日子也艰难,就在木盒里翻找,将里面所有今年到期的‘肥皂票’‘牙粉票’‘火柴票’之类的都拿出来给了陆红阳,还拿了五块钱给她:“你看看供销社哪些能买到的,都买回来,等你阿奶他们啥时候再过来,给你阿奶她们一些。”
主要是年底了,很多票不用就要到期用不了了。
陆红阳看了一下丁水英递过来的票,大多都是日用品票,种类还挺多,什么肥皂票、香皂票……
她看到‘香皂票’的时候眼睛一亮,立刻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再去其它票。
洗衣粉票也放在一边。
火柴票,煤油票……
公社有电,煤油灯用的少,倒是可以买一些煤油给阿奶。
脸盆票、暖水瓶票也放一边,用得上,陆红阳还看到了茶杯票、铝锅票、饭盒票、卫生纸票!
看到‘卫生纸票’的时候,陆红阳兼职泪流满面,家里有‘卫生纸票’,为什么她从未在家里看到过卫生纸?还是她日用品类别开启后,她才用上的卫生纸。
看看卫生纸票上的时间,居然是这个月刚发的。
陆红阳估计,这大概是纺织厂的福利,毕竟纺织厂每天跟纺纱和布匹打交道,要是工人手脚不干净(物理意义上的不干净),可能会污染布匹,这才有‘卫生纸票’。
除了日用品的票据外,她还在里面看到了鞋面布券和纺织品专用券。这两个都属于专用券,属于纺织厂内部职工才有的券。
陆红阳前世就在家里见过这时期的票券,大多是粮票,若不是此刻丁水英给了她这些票,她真是听都没听过还有这些票。
除了票,还有购买凭证。
这时期的人去供销社买东西,除了要钱票之外,买一些紧俏物品,还需要购买凭证,也就是副食本证,比如买肉、油、鸡蛋、白糖、酒水等,就必须要带上副食本证,副食本证,就相当于你的购买资格证,上面跟户口本似的,登记了你家里的家庭人口信息,买紧俏物品时,营业员还会在上面登记,核减你家的定量配额,要是你有票,但是副食本上的定量配额超过了,不好意思,也不卖给你。
为什么说农村人难?
难就难在,有时候即使你有钱有票,没有副食本证,你都买不到东西,人家不卖给你!
陆红阳拿到这些票和丁水英给她的钱后,就去供销社买东西,年底要买东西的人特别多,一大早供销社门口就排起了队。
现在吃大食堂,油票、肉票这些,都统一在大食堂内烧了,自家领不到,陆红阳过来主要是买肥皂、洗衣粉、卫生纸之类的东西。
一直等到八点,供销社才开门,等在外面的人一拥而上。
原本陆红阳还想斯文一点,排队。
排个屁!
陆红阳举着自己的钱票就扯着嗓子喊:“我要两块肥皂,香皂也来一块,两包火柴,一袋洗衣粉!”
周围人恨不能拿着钱票,直接戳到营业员的脸上去,陆红阳人小个子小,被淹没在柜台的下面,营业员根本看不到她,别人也不管她是小孩,还往里挤,她都怕自己太小,造成踩踏。
她被挤得实在没办法,双手撑在柜台上,用力一跳,跳坐到了柜台上,终于也把钱票伸到营业员的脸上,被营业员劈头盖脸一顿骂:“哪家的小孩怎么没素质?怎么往柜台上跳?柜台坐坏了我叫你爸妈赔!你阿爸阿妈在家没教你吗?”
陆红阳被骂的脸一红,讪讪的说:“漂亮阿姐,后面的人快把踩死了!”
营业员这才脸色稍霁,一把抢过陆红阳手中的钱票,从货架上一样一样的拿东西给她:“两根牙刷,一灌牙粉,一瓶芝麻酱,芝麻酱是要副食本证的嗷,副食本证带了没?”
陆红阳连忙递上了自己的副食本证,营业员在副食本证上写上‘五八年十二月购买芝麻酱一瓶’,有了这句话,说明陆家这个月购买芝麻酱的配额已经没有了,这个月就不能买了,再买就得等到下个月。
“饼干一斤,脸盆一个……”她直接将称号的一斤饼干放在了搪瓷盆内,又拿了一个暖水壶放在盆边,然后是铝锅、茶杯、饭盒、卫生纸。
营业员一边给她拿东西,一边说:“你一个小姑娘买这么多东西,你阿爸阿妈知道吗?”
她怕是家里小孩子自己拿了爸妈的钱票,出来乱买东西。
陆红阳赶紧说:“我阿妈是纺织厂的工人,纺织厂加班她没时间买,年底这些票都要过期了,叫我过来都用掉!”
丁水英给的五块钱根本不够,她自己往供销社卖鸡蛋攒了不少钱,还是自己倒贴钱买齐了东西。
回到家,一张香皂票就成了两块香皂,一摞卫生纸被陆红阳换成了农村厕所常见的那种又粗又厚又便宜的,超大一捆,放在自家厕所里用。
陆家的厕所在自家院子里,只有自家人用,外人根本不会去别人家上厕所,毕竟都是上好的粪肥,傻子才把粑粑拉到别人家厕所呢!所以并不担心自家厕所的卫生纸会被别人用掉。
搪瓷盆也由一个变成了两个,她自己在‘拼夕夕商城’买了一个,一个放在家里明面上用,一个放在了自己房间的床底下,冬天不能天天洗澡,PP还是要洗的。
暖水瓶放在了堂屋的茶几上,陆家原本已经有一个竹壳暖水瓶,前年刚买的,是陆家的大件,平时跟宝贝一样,铝锅有些像现代的汤锅,锅身是有些软的铝制品,两边两个耳朵把手。
待看到香皂的时候,她想了想,将从供销社买的香皂,换成了颜色形状和乡下土肥皂差不多的侧柏叶皂。
‘拼夕夕商城’里一块侧柏叶皂还不便宜,要十八元,主要是洗头用的。
陆红阳这段时间洗头,都是用之前买的除菌皂,洗的头发干的像稻草,又干又涩。
她要买侧柏叶皂,有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这段时间,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人在学校的幼儿园,不知道是和哪个孩子一起玩,居然头上又被传染上了虱子,她虽帮两人重新喷了百部酊,可还是不放心,打算这段时间常去大澡堂洗头,用侧柏叶皂给两人好好洗洗头。
两人染上虱子不要紧,可不能把她的床上也染上虱子!
自入冬后,她就在铺的稻草下面,铺了一床厚棉褥子,上面加盖一床被子,虽然不是直接睡在棉褥子上面,也十分的暖和。
陆红月年纪小,晚上睡得早,早上醒的迟,睡得跟小猪一样,不喊她她是醒不来的。
她就每天早上在她醒来之前,把上面被子收起来,房间光线昏暗,陆红月年纪小,暂时她还没有发现,只是觉得晚上睡觉被窝里很暖和,睡的很香,再也不冷了。
她将家里多出来的火柴、一块肥皂、一斤盐、五两煤油、烟筒、和鞋面布都单独捡出来,想着陆奶奶他们时候时候再过来,给他们拿回去。
说到盐,之前家里的盐都不是陆红阳买的,后来公社成立了大食堂,他们一家人就在大食堂吃饭,都不知道,这时候的盐,居然不是她小时候吃过的大颗粒的盐粒子,而是形状像老冰糖一样的盐块和盐团,想要变成自家盐罐子里的盐粒,是要把盐团子买回来,自己用铁锤砸碎,讲究点的再用圆滚滚的山石研磨碎,倒入盐罐子里。
买到的两根牙刷,给她和陆卫民一人一根,农村很多人都是不刷牙的,没有牙刷、牙粉,好不容易家里得了一只牙刷,一家人全都用一只牙刷,一只牙刷能刷好几年,上面毛都刷秃了,还在用。
陆家现在只有两根牙刷,一只是丁水英的,一只是陆大河和陆卫国的。
是的,他俩之前是合用一只牙刷的。
陆红阳在日用品品类开通后,就已经给自己买了牙刷牙膏,也只能偷着用,现在买到了牙刷,她早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刷牙了。
第32章
不光她和陆卫民要刷牙, 陆红月也要刷牙。
一直到现在,陆卫民和陆红月都还没有刷牙的习惯。
晚上陆红阳将新牙刷给了陆卫民,告诉他这以后就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牙刷,让他千万不能给别人刷的时候, 陆卫民珍之又珍的好好收了起来, 还特意去告诉陆卫国:“大哥, 阿姐说了,这是我一个人的牙刷,你以后早上刷牙,不许用我的牙刷, 知道不?”
这是他长这么大, 拥有的第二件,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第一件是他的新裤衩,第二件就是这把牙刷,其余全部都是用的大哥陆卫国用小用旧的东西。
晚上陆红阳在刷牙, 他也小心的取了点牙粉,龇着牙轻轻的刷着,刷完还龇着牙给陆红阳看:“阿姐, 我牙齿白不白?”
他周岁还小,目前只掉了一颗下牙, 呲牙眯眼的样子特别的傻。
陆红阳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外观很相似的软毛刷, 仔仔细细的将自己的牙齿、舌头刷干净,又去给陆红月刷牙, 看似用的是同一只牙刷,实际上是两只。
陆家的灯泡是三十瓦的,站在院子的屋檐下看的并不真切, 可她还是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用力点头:“白,真白!”
“嘻嘻!”陆卫民满足的笑了,然后又去问陆卫国:“大哥大哥,你看我的牙齿白不白!”
呲牙给陆卫国看。
陆卫国无语的给了他一个大白眼:“黄的跟地里的玉米一样。”
陆卫民生气了,一跺脚:“你骗人,阿姐说我牙齿可白了!你牙齿才像地里的玉米!”他不服气的去问刚刚被陆红阳刷好牙齿的陆红月:“阿妹,你看我牙齿白不白?”
陆红月也学着他的样子,龇着一口小米牙:“二哥,我牙齿白不白?”
陆卫民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你多刷刷,就跟我一样白了!”然后继续给陆红月看牙:“快看,我牙齿是不是像雪一样白!”
陆红月捧场地点头说:“我和二哥牙齿都白,大哥黄!”
“就是,大哥的牙才黄的像玉米,哼!”
晚上丁水英回来,他又一脸兴奋的跑去问丁水英:“阿妈阿妈,你看我的牙齿白不白?阿姐给我买了牙刷,以后我每天都刷牙!”
他把嘴巴往丁水英面前凑,被丁水英嫌弃的推开,“白,比玉米还白!”
气的陆卫民眼圈都红了,重重的哼了一声:“不理你了!”然后气鼓鼓哭唧唧的跑到床上躺着生气去了。
陆红阳买的暖水瓶和新牙粉都放在堂屋的茶几上,洗脸盆在洗脸架子上,架子上还放着一个香皂。
丁水英回来洗脸,一眼就看到了洗脸架上的搪瓷盆和香皂,问陆红阳:“买了这么多东西啊?钱够吗?”
陆红阳已经带着弟弟妹妹们洗漱完,已经在哄陆卫党和陆红星睡觉了,闻言走出来说:“搪瓷盆两块七毛五,暖水瓶一块八毛七,香皂二毛八,牙刷二毛五,牙粉一毛。我还买了半斤煤油、两盒火柴和一刀卫生纸,钱不够,我暑假和大哥、阿弟抓小龙虾换鸡蛋赚了些钱,”
水埠公社这边的煤油是五毛二一斤,半斤就是二毛六,火柴两分钱,一刀纸二毛,总价五块七毛三。
早上丁水英给了她五块钱,她买这么多东西,既不能超出五块钱太多,可有些东西又不能不买。
丁水英闻言点点头,也没说把超出的部分还给她,而是说:“你们还小,身上不能放钱,要是有钱就放我这,我帮你保管。”
陆红阳身上钱本就不多,她还想从丁水英那里弄钱呢,怎么可能给她保管?连忙说:“没……没了,都花完了!”
她下半年上学的一块五毛钱,就是她自己掏的钱。
丁水英大致估算了一下,觉得她身上大概是确实没钱了,就没再向她要,主要是她觉得大女儿很乖,不太会乱花钱,让她很放心。
当然,这也和家里票都在她床头柜里锁着,女儿有钱没票,想花钱都没地儿花有关系。
陆红阳原本想着陆家什么时候再来,让陆家人把东西都带回去,但一直到临近过年,陆家才又来了一次公社,还是过来送鱼和藕粉的。
过年陆家送来了四条鱼,两条鱼是给丁水英带六个孩子过年吃的,结个年年有余的好兆头,两条鱼是给丁水英大年初二回娘家时带回去的,这些每年都需要陆家来置办,不单单是丁水英有,四个儿媳妇都是一样的回娘家礼。
别看两条鱼在陆家好像平常玩意儿,但对山里人来说,是很重的回娘家礼了。
藕粉也是大河以南的特产,竹子河的河圩里都是野生的莲藕,陆家庄田地不够,莲藕来凑,莲藕混着河泥最多能保存一个月,所以大河以南的人,都会把藕洗成藕粉来储存。
这次陆卫忠带过来五斤藕粉,这已经是陆家能拿出来的全部,因为大部分的藕粉,现在都是归公家大食堂的,他们想要私藏,也私藏的不多,大队长见到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红阳也把之前给陆家买的一斤盐块、一盒火柴、半斤煤油、半斤饼干给陆卫忠拿好了。
这半斤饼干是用丁水英的糕点票买的,总共一斤的票,她给了陆卫忠半斤,自己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斤,留下一斤半自家吃。
陆卫忠没想到这次来,三婶居然还给他准备了饼干,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把饼干拿出来放在桌上:“这……这个你们自己留着吃……”说着,眼睛却从饼干上移不开,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陆红阳又将这半斤饼干给他放回到竹篓里:“拿着吧,家里有一斤的糖果票,我们自己留了半斤呢,你带回去给阿爷阿奶他们甜甜嘴。”
同时让他带回去的,还有两块布,一块三尺劳动布、一块三尺卡其布。
那两块三尺的卡其布和劳动布,是丁水英今年厂里发的过年福利,除了直接发的这两块三尺的布料,还有两张三尺的布票,一盒元钉、一卷铅丝、两根蜡烛和一打火柴。
陆红阳看到纺织厂过年福利里面,居然还有元钉和铅丝的时候,都愣住了,有些不解的问丁水英:“阿妈,这是啥?”
其实她是想问,为啥过年福利发‘元钉’?
元钉,就是现代细细长长的钉子,一般用于木材之间的连接与固定。
铅丝,就是前世大家熟知的保险丝。
她读过很多历史,也看过很多兵法,但过年福利发元钉和铅丝的,她真是头一次见啊!
反倒是丁水英很小心的收起了那一盒元钉和一卷铅丝说:“这些以后建房子都用的到,平时想买都没地方买!”
她拿着元钉和铅丝回房间,仔仔细细的收好后,这才拿着那两块布出来,对陆红阳说:“之前你阿奶送那么多土豆粉过来,估计是想跟我换布料,你大伯家卫忠过年也十八了吧?估计是要新布料结婚,又不敢和我说,这两块布你拿着,等你阿奶什么时候过来,你拿给她。”
两块布料单独一块都做不成一件衣服,但两块拼接在一起,足够做一件男款的衣服,或者用那块三尺的卡其布给女方做一件新裤子,那块劳动布再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到点布票,给陆卫忠做一件上衣。
不管是劳动布还是卡其布,都是非常结实的布料,尤其是卡其布,面料厚实又结实,在这时代算是非常难得的布料。
要不是陆奶奶送过来的那四百斤土豆粉,丁水英是万万不可能把她厂里发下来的这两块布给陆家的,毕竟她自己还有六个孩子,孩子们都还没穿过什么新衣服呢,就算不为孩子们想,她自己是没娘家吗?
剩下的两张三尺的布票,她是万万不会再给陆家人了。
陆卫忠带着鱼和藕粉来,带回去一大竹篓的东西,现在水埠公社是陆家最期待去的地方,三叔家是他们最向往最羡慕的地方,好像三叔家有他们羡慕的一切!
待看到大哥背篓里还有饼干后,陆家的孩子们都沸腾了,一个个欢呼着眼巴巴的过来想要吃饼干,被陆奶奶大声的呵斥回去了:“哪有饼干?没有饼干!这是要留到过年吃的,现在吃了过年吃什么?你们三婶总共就一斤糖果票,买了一斤饼干,拿了半斤过来给你们,你们可要好好记得你三婶的情,以后对你卫国阿弟红莲阿妹他们好一点,知道不?”
几个孩子全都眼睛亮晶晶的齐声喊:“知道了!”眼睛还是从那半斤饼干上挪不开。
陆卫华眼睛一转,“阿奶,我到山上摘野柿子给卫国阿弟和红莲阿妹送去!”
野柿子树又高又细,下面的柿子还好摘,上面的柿子树枝太细,很容易掉下来,所以哪怕是寒冬季节,山上的树顶依然有红彤彤的野柿子。
陆奶奶想了一下说:“还是算了吧,掉下来腿摔断了就不是吃柿子的事情了,你要真有心,春天的时候多网些虾,这东西不费油。”
其余黄鳝、泥鳅都是费油的东西,没油烧不好吃。
半斤煤油被陆奶奶小心的存放到了自己房间柜子里,要过年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点,最另她们惊喜的,就是那两块三尺的布了。
陆奶奶拿着那块黄色卡其布说:“有了这块布,卫忠也不怕找不到媳妇了!”
大河以南地少粮少,这就导致那边的人重男轻女的较多,孩子生多了养不活,就留下男孩养活,生的女孩就扔山里,活着扔木盆里顺河漂,能不能活靠运气,可哪有那么多的好运气,自家姑娘都养不活,哪有那么多的好心人愿意养别人家的姑娘?
姑娘少,想找媳妇自然就难。
陆家今年挣了不少钱,除了要给陆卫忠娶媳妇,家里人多了,没地方住,陆奶奶和陆爷爷还想再起几间屋子,不然孙子辈们一个个都大了,现在没娶媳妇还好,兄弟们和姐妹们还能分别挤一块睡,等娶了媳妇,自然就不能再和兄弟们挤了。
正好现在是年底,陆奶奶说:“等过段时间莲藕都挖光了,洗粉的时候,就动工再起三间房。”
大食堂到现在已经建了有半年,建设大队本就地少粮食少,哪里经得住天天敞开肚皮吃?吃了才半年,粮仓里的粮食就打不住了,建设大队的干部们不得不想办法,就组织大队的人去挖莲藕,粮食也不敢给他们吃了,就让他们天天吃莲藕,一天三顿藕。
男人们在河里挖莲藕,女人们就负责洗粉。
马上就过年了,年后开春,雨水之后,不论是山上的竹笋、蕨菜苔,还是地里的野菜,都遍地都是吃的,靠着这些野菜,再加上这段时间洗的藕粉,等到春天把粮食种下去,到了七八月份,就有新的粮食吃了。
第33章
年三十那天, 一家人依然是在大食堂吃的年夜饭。
大食堂内难得的包了饺子,每人五个饺子,荠菜猪肉馅的。
是的,穿来这里大半年, 陆红阳终于吃上猪肉了, 吃上荠菜猪肉饺子的那一刻, 陆红阳激动的内牛满面。
饺子馅儿是圆脸大婶调的,她不愧水埠区下面人家里,出了名的做菜好吃,饺子香的直叫人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一个个吃的停不下来, 吃了还想吃。
大食堂负责的阿姨用大铁勺敲着木桌:“没了!哪里有那么多饺子?五个猪肉饺子还不够你们吃?也不看看多少人?我和大食堂的人包了好几天才包了这么些!”
大食堂的建立空出来很多岗位,这些岗位基本上都给了公社干部的家属或者亲戚, 也只有干部的家属和亲戚,才能镇得住那些吃了还想吃,想要插队抢饭的人。
因为她们有底气, 不怕得罪人。
丁水英是在她们纺织厂的大食堂吃的,纺织厂是国营单位,和炭山的煤矿一样富, 除夕夜的晚上,还做了红烧肉。
丁水英用前几天陆红阳买的铝制饭盒, 带了一饭盒的红烧肉回来, 给陆红阳、陆卫国他们每人分了一块,剩下的她要年初二回娘家, 带到娘家去。
陆红阳、陆卫国、陆卫民他们看到饭盒里的红烧肉,简直都要走不动道了。
纺织厂大食堂的大厨可不是公社干部们的职工,那是正经学过厨艺的, 红烧肉做的丝毫不比大饭店里的厨师差,那颤颤巍巍入口即化的五花肉,陆红阳吃到嘴里,含了足足有一分钟,都没舍得吞下去。
她的‘拼夕夕商城’里能买肉,可家里肉票极少,肉也不是你有票就能买到的,要很早就去排队,现在吃大食堂,所有的粮票、肉票、油票这些发了直接归大食堂统一调配,这都不是有没有票的问题了,是肉联厂的肉来了,直接就分到几个大食堂去了,根本不对外卖。
这种情况下,陆红阳要是在家里做了肉,肉香飘出去,怎么解释家里肉的来源?
丁水英忙碌了小半年,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三放假,她终于可以在家歇息一天了。
但丁水英是个特别勤劳且闲不住的女人,她不光自己闲不住,还要带着陆红阳、陆卫国、陆卫民三个一起,打扫卫生!
陆红月也没闲着,她要看着摇床里的陆卫党和陆红星。
陆卫党和陆红星都七个月了。
两个小家伙都早产,刚出生的时候跟个小奶猫似的,最多三四斤,看着都养不活的模样,几个月养下来,两个小家伙看着和正常小孩没什么区别了,就是黑。
每次说到两个小家伙黑,他们都要把这事归结到陆红阳头上:“都是阿姐把他们晒的,六七月正是热的时候,天天放在屋檐下晒,晒的跟黑煤球一样!”
陆红阳就辩驳:“我那是在给他们晒黄疸,晒黄疸你懂不懂?不用太阳晒,就要用鸡蛋滚,用银勺刮他们的牙龈,你有银勺吗?你有鸡蛋吗?你有鸡蛋是愿意自己吃,还是给他们滚黄疸?”
都不说话了。
陆卫国说:“黑就黑吧,黑点皮实!”
陆卫民也大声说:“就是,黑怎么了?我就黑!”
陆红月在一旁大声地附和:“黑!黑!”
丁水英在一旁看着满脸无语。
她从来不管这对双胞胎,当是没这双儿女,要不是没办法,她连奶水都想给他们断了,不给他们吃。
她还以为双胞胎养的这么好,是她自己喂奶喂的呢,殊不知她那一天三顿奶算个啥?都是陆红阳私下喂奶粉,给两个小家伙开小灶,还给他们买了婴儿米粉,不然就她那一天三顿奶,早饿死了!
陆红阳深藏功与名。
现在两个小家伙都会坐了,还会扶着摇床的护栏想要往外面爬,必须得有人看着,不然一不留神,就可能掉下来。
丁水英头上戴着草帽,用细竹丝编成的扫把绑在竹竿上,对着黑洞洞的屋顶到处扫,将上面的灰尘、竹丝全部扫下来,然后擦桌子、茶几、椅子、柜子、木箱,家里里里外外到处扫。
原本这事应该是腊月二十四就做的,可陆家现在只有丁水英一个大人,年底纺织厂又天天加班,腊月二十四那天,就陆红阳和陆卫国两人简单的打扫了一下,屋顶这些是绝对不会扫的。
等家里里里外外全部打扫干净了,丁水英就开始收拾回娘家要带的东西。
之前丁外婆过来照顾了她一个月的月子,按道理她这个女儿是要多回些礼,表示表示的,可那时候她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中出不来,也想不到这些,现在才想起来,拿了婆家送来的两条鱼,三斤藕粉,十斤土豆粉……
她在自己的一些票据中,又找出这个月新发的一斤糕点票、一斤糖果票、一斤粮票,拿了钱给陆红阳:“红莲,去供销社再买半斤桃酥和半斤芝麻酥糖,一斤红糖。”
买桃酥,除了糕点票,还要粮票,六两粮票一斤桃酥。
陆红阳不喜欢吃干的东西,比如桃酥、饼干、芝麻酥糖之类的,在现代时,都不是她爱吃的东西,小时候被外婆带大的她,家里也不富裕,可别的小伙伴吃这些东西,她就从来没有想吃的欲望。
可不知道是这身体太久没有吃这些东西了,还是别的原因,闻到桃酥散发出的香味时,她一瞬间,居然猛地生出十分渴望的念头,甚至舌尖都能感受到桃酥化开的感觉。
回到家,她将用黄色牛皮纸包裹好的桃酥、芝麻酥糖都递给了丁水英,丁水英小心地倒出了一半的红糖放在陶碗里,盖起来锁进竹柜里,告诫家里几个小的:“红糖放柜子里别偷吃哎。”
竹柜钥匙陆红阳是有的,这段大半年一直是陆红阳在当家,丁水英就怕他们年纪小,受不住糖的诱惑,半斤红糖被几个小的自己偷吃了。
第二天她就带着陆卫国和陆卫民回娘家走亲戚去了。
两个小的婴儿太小,她不愿意带,家里得有人照顾两个小的,至于陆红月,从水埠公社走到炭山,即使是走小路,也要一个多小时,她怕陆红月走不下来,干脆就不带她去。
陆卫民一听要去外婆家,高兴的简直要跳起来。
外婆家的两个舅舅都是炭山的正式职工,外公是队长,条件比陆家好得多,每次去外婆家,都能吃到好吃的!
陆红阳也很高兴,丁水英在家,她是做什么都不方便,丁水英一走,她就立刻从自己的‘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五斤桃酥。
拼夕夕商城里的桃酥有好几种价格,有二十多块钱一斤的,有九块钱一斤的,都是‘华国老字号’,但九块一斤的是五斤起卖,一箱四十五块钱。
她不知道区别在哪儿,但是五斤起卖的价格和零售的两斤价格差不多,当然是买五斤的。
买完后,她就拿出两块桃酥,一块给了陆红月,一块自己吃。
陆红月看到阿姐拿出来的桃酥,眼睛都睁大了。
陆红阳小声地对她说:“我偷偷藏的,别跟阿妈他们说。”
陆红月特别机灵地捂着小嘴,双眼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怕碎屑掉在地上浪费,陆红阳还特意拿了两个陶碗放在木凳上接着,陆红月哪怕是年纪小,却也懂得了食物的珍贵,坐在小竹椅上,用陶碗小心地接着,小口小口的吃得开心地眼睛都眯成了月牙状:“阿姐,好吃!”
陆红阳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陆卫党和陆红星两人在旁边看着,口水直流三千尺,伸着手‘阿巴阿巴’的叫着,很明显是也想吃。
陆红月看看阿姐,再看看阿弟阿妹,想给他们也尝一点,被陆红阳阻止了。
陆红阳从自己的‘拼夕夕仓库’里拿出米糊糊,冲了水,给两个小的你一口、她一口的喂米糊,两个小的一边吃着米糊,一边还‘啊啊啊’的对着陆红月手上的桃酥伸手。
婴儿米糊的味道特别香,陆红月看着也想吃,但她已经有桃酥了,上下牙齿和小蚂蚁似的,那么小点的啃着桃酥。
晚上丁水英没回来,陆红阳带着陆红月去大食堂吃了晚饭回来,特意在‘拼夕夕商城’内,买了五斤五花肉,趁着丁水英不在家,把陆红月和陆卫党、陆红星哄睡着了,用年前陆卫忠送来的小些的陶锅,炖了一大锅红烧肉。
她怕肉味散出去,把厨房的门窗都关了起来,在厨房的煤饼炉上小火地炖。
昨天纺织厂的纺织厂炖红烧肉,香味飘得纺织厂周围的人家都能闻到味,很多人家都知道,纺织厂的大大食堂除夕夜发红烧肉了,即使有闻到了肉味的人家,要么以为是自己家的红烧肉味,要么以为是谁家在热红烧肉传出来的香味。
这是很正常的,毕竟红烧肉就那么一盒,谁家都不舍得一次性吃完了,回来就加水继续煮,多煮一些肉汤出来,吃的天数也能多一点。
可她防住了外面的人,却没有防住陆红月。
睡着的陆红月,愣是被厨房煮的红烧肉溢出来的一点肉香味,给香醒了,穿着单薄的衣服,就来到了厨房里,吸着鼻子使劲嗅,迷迷糊糊地说:“阿姐,我好像闻到了肉味,好香啊!”
陆红阳见这么冷的天,她穿着里面单薄的衣服就出来了,一把将她抱起,塞回到床上,凶恶地说:“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么少出来,感冒了怎么办?”
陆红月被她这么一弄,原本半醒的眼睛真的醒了,声音更清晰了些:“阿姐,我真的闻到了肉味!”
陆红阳将她整个人都塞在被窝里,被子盖得一点缝都钻不进被窝:“你做梦呢吧?快睡吧,梦里什么都有,你赶紧去梦里吃一口,一会儿梦里的肉没了。”
吓得陆红月赶忙闭上眼睛,要去梦里吃肉。
过了好半晌,她吸着鼻子,被肉味香的睁开了眼睛。
等陆红阳炖好了肉,藏到仓库里,准备慢慢吃,回到房间上床睡觉,陆红月像只小狗似的吸着鼻子凑了过来,在她身上一边吸一边说:“阿姐,你好香啊,像红烧肉的味道!”
陆红阳:“……”
第34章
陆红月第二天早上起来, 还在流着口水,对陆红阳说:“阿姐,我昨天晚上梦到了好多红烧肉呀。”她两只胳膊一划,做出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动作:“有一座红烧肉山, 我抱着红烧肉啃呀啃, 红烧肉山太硬了, 啃不动!”
陆红阳心说,你可不是啃不动吗?被子都被你啃湿了。
早饭依然要在大食堂吃,陆红阳一个人带不了两个小婴儿,就让陆红月在家里看着弟弟妹妹, 自己带着陶钵去大食堂打饭, 负责打饭的是她斜对面的圆脸大婶,粥也是她带人熬的, 熬的浓稠,还有她腌制的酸菜和咸豆角,见到陆红阳, 圆脸大婶给她打了满满一陶盆的粥,怕她拎不动,或是洒了烫到, 圆脸大婶特意给她用菜篮子拎了回来,放在堂屋的四方桌上, 见丁水英不在, 还问了句:“你阿妈回娘家去了还没回来啊?”
一般媳妇回娘家,都是早上去下午回, 最迟第二天早上也就回来了。
圆脸大婶就是昨天上午回的娘家,傍晚就赶回来的。
陆红阳就摇头:“阿妈没回来,大概下午回来。”
圆脸大婶刚走, 就又有人来陆家找丁水英了,站在门口喊:“水英!水英在家吗?”
见只有陆红阳带着弟弟妹妹在家,伸着头往陆家屋子里看,四处打量陆家,脸上笑容很是热情地说:“你阿妈不在家啊?那我下午在过来!”
说完上下打量了一番陆红阳,又满脸笑容的走了。
陆红阳被她那一眼看的浑身寒毛直竖。
丁水英是在年初三下午回来的,要不是年初四纺织厂就要上班,丁外婆还想多留女儿在娘家住几日。
她怕女儿心情不好,晚上特意把丁外公赶走和儿子去睡了,她晚上和大闺女睡,两个人聊了一宿。
主要就是劝女儿要好好过日子,又说到她有六个孩子,没必要的话,先别急着再嫁,等陆卫国和陆红阳再大一点。
说的丁水英又哭了好久。
丁水英回来的时候,丁外婆给她塞了满满一背篓的东西给她带回来,她儿媳妇看到也没说什么。
主要是丁水英带回去的也不少,不说别的,光那十斤土豆粉和三斤藕粉,就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更别说还有芝麻酥糖、桃酥、红糖这些。
她们自己回娘家,也就是两条鱼、一斤面粉,再多的就没有了。
只能说大姑子自己当家做主,就是自由,想给娘家搬什么都行。
不过丁外婆给丁水英带回去的也不少,两条五六斤重的大咸鱼,半斤肉、六个芦柑,三斤富强粉、半斤糖果,还有一百斤的煤炭票和一张煤炉票。
这煤炭票买的可不是普通的碎煤渣,而是煤球,煤炉票也是煤球炉,而不是煤饼炉。
丁家有三个人都是煤矿厂的正式职工,剩下的女眷也都在煤矿厂捡矸石,拿的是临时工的工资,过年福利没少发。
煤矿属于重体力劳动,所以过年发的福利都很实在,主要发的就是吃、穿、用这三样上,穿就不用说了,丁水英自己现在就在纺织厂,不缺布料,所以丁家给丁水英的回礼,主要就是吃。
三个人去是走着去的,回来却是做煤矿上的运输车,做到四岔路口下,背着满满一背篓的东西回来。
回来的时候陆卫民嘴里还喊着一颗糖果呢,用超大的声音和他的小伙伴姚援朝说着这次去外婆家之行。
“我去我阿婆家吃的红烧肉,比我阿妈在纺织厂发的肉还多,这么大一块,上面全是肥肉!”陆卫民用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
羡慕的姚援朝都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肉?”
可把姚援朝羡慕坏了!
他外婆家在山里,他阿妈过年只会往外婆家带东西,外婆家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他那几个表哥吃,藏着不给他们吃。
“我阿婆家还有好多糖果,还有芦柑,芦柑你吃过吗?”
姚援朝睁大眼睛点头:“我阿爸也发了一箱芦柑,长的和橘子一样,我吃了,好甜!”
姚援朝的父亲是炭山矿上的技术员,炭山的福利姚家也有。
让他比较难受的是,家里的芦柑被他阿妈带了一半去外婆家,外婆一个都没给他吃,偷偷的给表哥他们吃。
陆卫民用舌头抵出嘴里的水果糖:“你看,还有糖,我阿婆给了我好多糖!”
可惜都被他阿妈拿走了,他只捞到这么一颗,愣是忍着没吃,一直快到家了,才把糖纸剥了,吃到嘴里,然后迫不及待的就来和小伙伴们吹牛炫耀了。
可把围着他的小伙伴们羡慕坏了。
姚援朝眼巴巴的按着陆卫民,小男孩眼睛看着他嘴里的糖果,不住的分泌口水:“卫民,分给我一点呗,下次我阿妈做了小鱼干,我也分给你。”
陆卫民有些不舍,可看着好朋友可怜巴巴的眼神,还是用力的咬了下嘴里的水果糖,水果糖被一分两半,他吐在手心里,递给姚援朝:“呶,小的给你!”
姚援朝也不嫌弃他的口水,特别开心的捻起其中那块小的,放到嘴里,姚援朝也一把将手心里的糖果放到嘴里,两个人甜的笑眯了眼睛,去捡路上散落的炮竹去玩了。
在放炮竹的时候,陆卫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招手让姚援朝耳朵凑过来,兄弟俩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然后又嘿嘿的笑了起来,接着两人就偷偷摸摸的往水埠区下面靠堤坝的方向跑。
原来这一片没有堤坝阻挡,是没人住的,后来建了堤坝,迁移过来许多在厂里上班的职工,陆家和姚家这一片靠近河边的堤坝,他们去的是另一条大堤坝,堤坝与堤坝之间形成‘T’字型,他们去的就是靠‘T’字型左上角的位置。
陆红阳正在翻看丁水英带回来的背篓呢。
她和丁水英说了上午有人来找她的事,丁水英问是谁,陆红阳说不知道,不认识,丁水英也没在意。
她昨晚和丁外婆聊了大半宿,没睡好,双眼又红又肿,原本的大双眼皮,都肿成了单眼皮,她不愿意出去见人,就把背篓里的东西全给了陆红阳,让她去拿到厨房橱柜里锁上,自己就回屋里歇着去了。
陆红阳自丁水英生产之后,就一直掌控着家里橱柜的钥匙,丁水英对这个日渐掌家的女儿放心的很,自然而然的就把背篓里东西的分配权给了陆红阳,只叮嘱了一句:“别一下子吃光了,省着点吃。”
她刚进房间,外面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传出男人的怒骂声,大过年的骂的特别难听,好多人都从家里走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原本丁水英回房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站到门口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就连放假在家的矿山矿长都从家里走出来,向下看发生事了,就见一个不到四十岁的男人,一身一头屎的从茅厕里钻出来,站在自家大门口,朝着四面八方破口大骂:“哪个小瘪犊子往粪坑里扔炮竹啊?我XXXXX!减阳寿的玩意儿!”
中年男人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甩着身上头上的屎,气的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因为离的远,声音听的不真切,隐约只听到好像是哪个孩子调皮,把他家粪坑给炸了。
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人是丢完炮竹就跑,小手捂着嘴巴,笑的像偷了腥的狐狸,也不敢回家,直接往公社上面跑了,然后在街上继续捡炮竹。
男人的辱骂声持续了好几分钟,他家住的地方距离陆家大概有百八十米,陆红阳其实听不太清,她也不是好热闹的性子,听不清楚就不听了,继续收拾丁水英带回来的东西,主要是那六个芦柑让陆红阳稀罕。
来这里这么久,除了陆奶奶偶尔给她们带的莲蓬和嫩菱角,她还没吃过什么水果呢。
‘拼夕夕商城’里,水果的类别还没开放。
她自己剥了一个芦柑,先吃了一瓣在嘴里,香甜冰凉的口感直接让她笑眯了眼,然后将剩下的一半分成两份,一份给站在门口向上眺望的丁水英,一份给陆卫国,她和陆红月分了一份。
丁水英看到她递过来的芦柑,一脸嫌弃的拒绝道:“我不吃,你自己吃去,我不喜欢吃这东西。”
被陆红阳直接掰了一瓣塞到丁水英嘴里,香甜的汁水顿时浸润了丁水英的口腔。
丁水英吃了一瓣就再不愿吃了,而是叮嘱陆红阳:“省着点吃,别一下就都吃完了,知道不?”
陆红阳再要往她嘴里塞,她扭头就转过身,回房间躺着去了。
外面热闹,好多少年都指着那中年男人在哈哈大笑,陆卫国在家里也待不住,想要出去找姚解放他们玩。
姚解放是煤矿职工家属,整天跟着矿长的儿子他们玩,最这些十四五岁的男孩子们,在水埠公社后迁入过来的人群中,形成一个小团体。
近一段时间炼钢厂热闹,姚解放就跟着成为‘炼钢小卫士’,跑炼钢厂那边炼钢去了。
原本陆卫国也是他们小团体的一员,陆大河去世后,陆卫国就不属于炭山职工家属了,加上他年纪比姚解放他们要小两岁,性格也不够活络,已经很久没跟他们一起玩了。
陆红阳见陆卫国也要出去玩,就喊了陆卫国一声,叫他等等,然后将陆卫党抱出来,扔给陆卫国:“你出去玩把小阿弟带着,记得给他把尿。”
在陆卫党和陆红星之间,陆红阳永远都在偏心陆红星,喂奶粉先喂陆红星,喂米糊第一勺肯定是给陆红星的,就连日常带娃,也是抱陆红星,带陆红星玩比较多,陆卫党就扔给陆卫国带着玩。
她一个过年才八周岁的小孩子,能带一个陆红星就不错了,让她带两个娃,那是不可能的!
陆卫国也从来不逃避带娃的问题,陆红阳给他,他就乐乐呵呵的抱着陆卫党找姚解放去了。
大概是刚才上面的动静,好多人都从家里走出来。
圆脸大婶手里拿着瓜子,也从家里走出来,待打听清楚状况,这才一脸八卦的跑到陆家来找丁水英。
陆红阳就听隔壁丁水英房间里隐约传来圆脸大婶的吐槽声:“你说哪家的小孩这么调皮?拿炮竹把人家粪坑给炸了,大过年的,炸的人家一头一身的屎!”
陆红阳心里一动:……?
这事应该跟她无关……吧?
第35章
陆红阳觉得这事可能和自己有关, 是因为她刚来的时候,去水沟里洗小杂鱼的,有个在下面菜地浇菜的男人,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 被她给骂了, 那男人就拿粪瓢过来想盖她的头, 她跑了后气不过,和陆卫民说,找个趁他上厕所的机会,扔炮竹进去炸他。
后来这事就被她忘了。
刚刚突然听到圆脸大婶和丁水英说外面有人在拉屎的时候, 被人用炮竹炸了一身一头的屎, 这才又想起这件事了。
她觉得不太可能是陆卫民,因为陆卫民的炮竹都是捡的单个的小炮竹, 能炸人一身一头的屎,起码得两分钱一串的那种巴掌长的炮竹吧?
这种炮竹是祭祖烧纸钱的时候放的,提醒家里的老祖宗们来收钱了, 贫穷人家舍不得放长炮竹,炮竹厂就专门制作了这种不到巴掌长的,几秒钟内就能放完的小炮竹。
陆卫民哪里有钱?
陆红阳却忘了, 陆卫民昨天刚去过外公外婆家,外公家三个矿场的职工, 丁水英之所以不把六个孩子全带过去, 就是怕孩子太多了,外公外婆他们压岁钱给的太多。
哪怕一份不多, 六份可不少了。
所以,陆卫民今天身上是有钱的,而炮竹, 是难得的节日性物品,买它不要票。
陆红阳心里忐忑,一直到傍晚去到大食堂,看到陆卫民和姚援朝,她有心想问问他,可大食堂人太多,只能忍着打算回家了再问。
丁水英晚饭是在纺织厂大食堂吃的,和陆红阳他们不在同一个大食堂,她们回来的时候丁水英已经在家了,同在他们家的,还有上午来家里找过丁水英的妇女。
陆红阳看到这女人脚步顿了一下,抱着陆红星,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没想到妇女和丁水英看到她,就没再说话,见她还一直赖在堂屋不走,妇人就赶她离开,轻声的说:“我和你阿妈谈点事情,你们小孩子不好听,别在这待着,去院子里玩一下。”
丁水英面色有些不好看,但也是轻声对陆红阳说:“你带阿弟阿妹去洗脸洗脚。”
他们年二十九那天刚在公社的大澡堂从头到脚的洗过,不用每天洗澡,只需要洗脸洗脚就行。
后面陆卫国和陆卫民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满脸莫名的听话去了院子里,陆卫国带着陆卫党、陆卫民去了厨房舀水,喊陆红阳:“大妹,你先洗?”
这段时间家里被陆红阳养成了女孩子先洗脸洗脚的习惯。
陆红阳则是把怀里的陆红星一起塞到了陆卫国怀里,趴在大门口边上,听里面丁水英和女人的谈话。
朝院子里开的大门并没有关,家里只有堂屋是有电灯的,昏黄的灯光穿过大门,将门口这一块也照的昏黄。
大约是真的不好被他们听到,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压的极低,听不太真切。
陆红阳却想,到底是什么话不好让他们听到呢?
要么是借钱,要么是来给丁水英说亲的。
借钱不可能,纺织厂学徒工的工资每个月只有二十一块钱,水埠公社下面这一大片全都是后来新迁过来的工厂职工建的房子,家家户户都有工人,再怎么借钱,也借不到一个人带着六个孩子的丁水英头上来,那就只有说亲了。
女人说话声音压的极低,凑在丁水英面前说着什么,陆红阳听不清楚她说什么,倒是丁水英,在纺织厂那种嘈杂的环境工作了大半年,说话都习惯了扯着大嗓门说话,哪怕也刻意压了声音,陆红阳还是隐约听到丁水英哭着哽咽地说:“婶子,大河在刚走半年,我哪里有心思想这个事?我现在只想着好好把我这几个孩子养大,不想这事。”
那女人头凑在丁水英面前,大约是劝了她什么。
就听丁水英哭着摇头说:“我两个最大的也才十二,小的两个才两岁,婶子你别劝了……”
当地都是算虚岁的,小孩子生下来就是一岁,现在过了年,就是两岁。
那妇人又低声说了什么,陆红阳听不清、
丁水英又低声说了一句,那妇人才站起身,用十分无奈的语气说:“唉,我也是为你好,女人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行?你翻过年也才三十岁,还能生,现在嫁人和人再生两个孩子,家就成了,要是再过几年……人家又不嫌弃你有孩子,两个小的还小,随便送到哪家养,两个大的都是家里干活的主劳力了,也就中间两个,正好人家也是两个……你们这不是正好吗?”
不知道是那句话说的丁水英不高兴起来,她沉下脸,语气也变得冷了起来,生硬地说:“婶子,多谢你的好意,我现在不想这事,真不想这事!”
那妇人见劝不动丁水英,有些无奈的起身,又环顾了一圈陆家这栋三间屋的青砖大瓦房一眼,这才遗憾的走了。
因为水埠区临河,水埠区下面的这块地,又紧邻着河边,地势还低,为了防止洪水淹没堤坝,在建房的时候,这一片区域全是批了青砖和水泥,地基打的深,房子也建的好,怕的就是梅雨季节竹子河涨水的时候,堤坝拦不住,河水会没过堤坝,家里进水。
如果是土砖房,房子基本被水泡过就没了,所以家家户户的房子都建的极好,用料都极扎实。
陆红阳趴在大门前探头探脑的看,见妇人起身走了,这才打算起身进去说点什么,身体一站好,后脑勺就‘砰’地磕到什么,回头就见到陆卫国怀里抱着卫党和红星,下巴疼的眼泪汪汪,她身边还有陆卫民、陆红月和她一样的姿势,都跟做贼一样蹲在大门口的墙边,耳朵贴着墙。
见她回头,陆红月朝她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啥,听懂了没有,还是只觉得这样好玩。
陆卫民反应则大多了,急切的跑到丁水英面前,像个要被丢掉的小狗,声音里都是惶恐:“阿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你是不是要重新嫁给别人了?”
陆卫国和陆红阳年龄大些,在他们面前说闲话的人就少,陆卫民和陆红月刚好处于能听懂话,又不太懂事的年龄段,这段时间就没少有人跟两人说闲话,说的都是:“你阿妈嫁了人就不要你们喽~”
“你这么调皮,等你阿妈嫁了人,就把你两个小阿弟小阿妹卖掉,让你大哥去碳洞里钻碳洞,让你大阿姐干活,天天打你和你阿妹!”
红月还小,被旁人的恶意吓得只会哇哇大哭,陆卫民性子活泼又敏感,每次气的要命,又不敢回来跟丁水英说,只自己藏在心里,害怕又无助。
他越是生气,别人就越是好笑,越发的爱和他开这样的‘玩笑’。
他今天会和姚援朝一起去炸别人家的粪坑,就是上次同样对陆红阳嘴贱的那个男人说的最多,嘴巴嘴贱。
之前他只有一根一根的小炮竹,炸不出什么效果来,昨天前天去了外婆家,外婆给他包了五分钱红包,三个舅舅也都给他包了红包,他这才想起来之前答应过阿姐,要趁那男人上厕所的时候去点炮竹去炸他,就立刻约了姚援朝一起买了炮竹,守着那男人上厕所的时候,扔了一串巴掌长的炮竹进去,把人家的粪坑炸开了花。
刚刚在门口听到丁水英说什么‘嫁人’的事,陆卫民立刻就憋不住了,跑进去一把抱住丁水英的腰哇哇大哭:“阿妈!阿妈你不要嫁人!等我长大我孝顺你,我养你,阿妈你别不要我们,别把大哥卖到碳洞里……”
自从陆大河在碳洞里出事,碳洞就成了陆卫民心中最为恐惧的地方,仿佛只要钻了碳洞,就是进了恐怖的地狱。
丁水英原本还被孩子听到了别人来找她说亲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此时听到陆卫民这样说,不由将他抱了起来,坐在她腿上,陆红阳很有眼力见的递了洗脸架上晾着的毛巾给丁水英,丁水英用毛巾擦着陆卫民脏兮兮的大花脸:“不嫁人不嫁人,阿妈不嫁人!”顿了顿,她皱着眉头问:“谁说要把你大哥卖到碳洞了?”
陆卫民哭着说:“是上面的三水奶奶,还有鼻涕虫的爸爸,他们都这样说,说你嫁人了就不要我们了,要把小阿弟小阿妹卖掉,要把大哥大姐也卖掉,后爸天天打我和红月……”
这话把丁水英给气的,放下陆卫民就朝陆卫民说的三水奶奶家冲,在人家门口大喊:“三水奶奶,谁让你和我家卫民瞎说的,谁跟你说我要嫁人的?没影的事你就跟我家孩子瞎说,说我要把他们卖掉?”
被称作三水奶奶的一家,正巧女儿回门,一家子正热热闹闹的在堂屋里聊闲篇呢,听到门口丁水英的骂声,都立刻出来。
三水父亲也是炭山的职工,自然认识丁水英,丁水英的父亲是炭山的队长,手下管着三百多号人,不然当初也不会轻易给陆大河安排一个正式工。
“啥事?怎么回事?”他急急忙忙的走出来问丁水英。
丁水英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九,穿上鞋子大概有一米七零、七一左右,是这个时代难得的大高个,从小在炭山长大,吃的身高体壮,性子又泼辣,原本就因为陆大河的死,悲伤沉寂了大半年,此刻听到有人这么和陆卫民说会,整个人就发疯了,喊的嗓子都破了音:“怎么回事?你问问你阿妈怎么回事?在我孩子面前瞎说?我问问你们我什么时候要嫁人了?我家卫民才几岁?翻过年七周岁都不到,在我孩子面前胡说八道,说要把他大哥卖到碳洞里,把两个小的卖掉?黑了心肝的老虔婆,我看你是卖过儿女,才晓得这么清楚吧?”
她指着‘三水奶奶’的鼻子,实在气不过,伸手抓到三水奶奶的头发就打。
她本来就生的人高马大,在这个年代,她这个身高比很多男人都高,又身体壮实,本来因为怀双胞胎和陆大河的死,清瘦了一些,但前面几个月被陆红阳和丁外婆天天糖水鸡蛋、鲫鱼豆腐汤的补,后面建了大食堂,又敞开了任吃,等纺织厂自己有了大食堂之后,伙食更是好的整个水埠区都算独一份,让她身体恢复的极好。
她本就产后抑郁,此刻发起疯了,拽着‘三水奶奶’的头发,摁在身下打,‘三水爸爸’想要拉,被丁水英挥手一大巴掌就扇一边去了,整个人宛若疯婆子般一边打一边哭:“我叫你嘴贱,我叫你跟我孩子瞎说,你这不要脸的老虔婆,你这么想要嫁人你自己不能嫁啊?我看你就是想嫁人想疯了!”
周围出来的人见丁水英打架这么猛,都不太敢上前,生怕被殃及了池鱼,‘三水妈妈’象征性的过来拉一下丁水英,被丁水英一掌就推的往后踉跄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还是‘三水奶奶’的亲女儿扑过来,拦在丁水英面前,紧紧抱着丁水英:“嫂子,嫂子不能打哦,再打我阿妈就没命啦!”
一听说没命,围观的人这才一拥而上,把丁水英从‘三水奶奶’身上拉了起来,不让她再打人。
丁水英不能打人了,嘴巴却没闲着,用哭的破了音的嗓子,指着‘三水奶奶’破口大骂:“不是人的东西,真以为我没了男人好欺负是吧?我男人虽没了,可我男人还有三个兄弟,我娘家还有四个兄弟!”
她是家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兄长和两个弟弟成了家,还有一个年龄比陆卫国大不了几岁,还没结婚。
丁水英一甩马蜂窝一样的头发,红着眼睛沙哑着嗓子说:“今天要不是我家卫民被吓的哭,我都不晓得还有黑了心肝的人跟我家孩子说些有的没的,我家大河在炭山出事故,一大家子孤儿寡母,不说让你可怜孩子照顾几分了,还跟我家孩子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你也是个人?”
丁水英一把鼻涕擤了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哭的流出来的清鼻涕,满脸都是泪。
三水奶奶之前被打懵了,此时被一群人指着骂,一下子反应过来,坐在地上就拍着大腿哭:“又不是我一个人说过?大家都这么说!再说我哪句话说错了?本来就是,她……”她指着丁水英:“她还这么年轻,能不再嫁人?她要嫁人的话,她六个孩子,鬼才愿意给别人养娃,那两个小的肯定都是送人的货,那大的看着都十二三岁了,过两年不送到矿洞里去?”
她是觉得自己一点都没说错!
她指着陆红阳的鼻子,呸了一口:“还有你,翻过年都十岁了吧?这么大的姑娘,本就该在家里做家务了,家里养个几年,嫁出去换彩礼,要是遇到狠心的后爸,卖到山里都使得,我哪句话说错了?”她拍着大腿哭:“大过年的打人哦,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就打我一个老太婆,我要死喽~”
说着就往地上一滚,翻来覆去滚了一身的泥,头发也散乱的都是泥。
三水奶奶不知道丁水英父亲是炭山的生产队长,觉得丁水英一个女人,孤儿寡母带着一群小孩子,自己儿子、媳妇、女儿,一大群人,还怕丁水英一个带着一窝孤儿的女人?坐在地上就指着丁水英骂,骂的极其难听。
吓得三水爸爸连忙拉他妈,都拉不住,反倒是被三水奶奶指着鼻子一顿骂:“你也是个没用的窝囊废!你老娘被人抓着头发打,都不晓得帮老娘,还不如你妹妹!你妹妹还晓得拦着!”
三水爸爸都快给他妈骂的哭出来了,给他老娘使着眼色,劝她:“阿妈,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关着门再说。”
周围全都是人,他还不好此时跟他妈明着说,丁水英父亲是炭山队长的事。
刚才丁水英摁着他妈打,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不敢对丁水英动手?除了丁水英本身打架太猛外,就是因为丁外公是炭山的生产队长,管的还是基层生产,他要是敢对丁水英动手,一旦哪天丁外公给他穿小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三水奶奶此时哪里能看得懂三水爸爸的眼色?大过年的,突然被丁水英抓着头发一顿打,打的她现在脑子都嗡嗡的,反而把自己儿子一顿骂。
三水爸爸拿自己亲妈没办法,就只能去跟丁水英赔礼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里面恐怕有什么误会,我回头就说我阿妈。”
正好这几天过年,矿上发了肉、糖、富强粉之类的东西,他忙回家,将昨天他妹妹回娘家拎回来的挂面、芝麻酥糖、红薯米糖,还有矿上发的半斤肉都拎了出来,要塞给丁水英。
丁水英气性大,她现在又是纺织厂职工,纺织厂和煤矿厂一样,是出了名福利好,现在又是吃大食堂的时期,人人敞开了肚皮吃,吃的好,吃的饱,丁水英哪里看得上他的东西,看都不看他塞过来的东西,沙哑着嗓子哭着说:“不要以为我男人没了,孤儿寡母的就好欺负!谁要再敢跟我孩子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就别怪我丁水英发疯,我们直接去找矿场领导!矿长家就在上面,叫矿长来做主!”
整个水埠公社,在煤矿上上班的职工非常多,光是水埠区下面这批新迁来的住户中,起码有一半矿场职工。
‘三水爸爸’使劲把东西往丁水英手里塞,见丁水英不收,就往站在丁水英面前的陆红阳手里塞,嘴里陪着笑:“不至于不至于,回头我肯定好好说说我阿妈,她年纪大了,头脑糊涂了,你们也知道她是老年人,我代我阿妈给你赔不是,对不起!”
他弯着腰,给丁水英鞠躬,三水奶奶却指着儿子骂:“你脑子才糊涂了!老娘好的很!”
三水爸爸快给自己妈跪下了!
见陆红阳也不收东西,他忙劝着陆红阳:“这是给几个侄子的赔礼,一点糕点和糖,吓着你们了吧?”
他还想摸摸陆卫民的头,被陆卫民哭红着眼睛狠狠推开,一把抱住丁水英的腰哇哇大哭。
陆红阳也张开嘴巴哇哇大哭,陆红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接着是在陆卫国怀里抱着的陆卫党和陆红星也哭,陆卫国也是红了眼睛,一时间‘三水’家门口哭声震天,可以说是凄风苦雨。
丁水英原本是个刚强的性子,陆大河的去世,让她从原本泼辣的大女人,变得和林妹妹一样,经常哭,此时被几个儿女这一哭,也牵动了伤心事,也抱着儿女们哭了起来。
哭的‘三水爸爸’头都大了。
就连周围原本出来看热闹的人,都不由跟着抹起了眼泪,指着‘三水奶奶’说:“小阿奶哎,大家都是矿上的职工,我们这些做家属的,哪一天不是提着心在家?你怎么还能跟孩子们说那样的话?”
三水奶奶也就四十多岁,年纪不算大,别人称呼她为‘小阿奶’。
“确实是不该,小孩子不懂事,本来没了阿爸就害怕,听到你那些话,可不是吓的不轻吗?”
“你这顿打真是应该的,被打的一点不亏!”
还有同样对陆卫民、陆红月跟风开过这样玩笑的人,此刻都缩在人群里,跟着义正词严的指责三水奶奶。
三水奶奶自从儿子当上了炭山的正式工人,在村子里就成了人人羡慕的存在,走到哪儿腰杆都挺的笔直,在儿媳妇们面前,那底气足的就跟老封君一样,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此时被众人指着鼻子指指点点,气的头发都炸开了,一挥手就是怒骂:“放你娘的屁!别以为我不晓得!今天我还看到王根苗的嫂子去她家找她,她找她能有什么事?除了说亲还能有别的?她能做我还不能说啊?”
三水奶奶委屈啊,自己不过开了两句玩笑,就在大过年的被丁水英这样一顿打,打的她老脸全无,她又岂会放过丁水英?
“男人都死了大半年了,装什么装?我就没见过几个女人死了男人不嫁人的!你嫁人还指望别人给你养儿养女?我呸!”
丁水英那暴脾气,脑子里的弦‘叮’一声就断了,冲过去就要对着三水奶奶又打又踢,吓得三水奶奶直往后退,周围一群人都拉着丁水英:“水英嫂子,水英嫂子你冷静一下哦,不能再打了!”
又劝三水奶奶:“小阿奶哎,你少说两句啊!”
三水奶奶被打的也失去了理智,退到她女儿后面,隔着她女儿还不怕死的指着陆红阳、陆卫民几个,一边指一边跺着脚说:“你阿妈就是不要你们了!”
“你们没有阿爸,你阿妈要给你们找后爸!”
她知道跟谁说这样的话最破防,指着年纪还小的陆卫民,跺着脚:“有后爸就有后妈!你这么调皮,到时候打的就是你!”又指着陆卫党和陆红星:“这就是两个克父克母的扫把星,不扔了他们,迟早你们一家都要被他们克死!”
陆卫民翻过年虚岁也才八岁,哪里受过这样赤裸裸的恶意,吓得张着嘴巴的就嚎,哭的无比的大声。
气的跟着一起跑过来的陆红阳站到丁水英面前,也大声地看着三水的一家子,也是和周围围观的所有人说:“我阿爸牺牲!那是为国家牺牲!为建设咱们国家‘工业强国’的伟大事业牺牲!跟我阿弟阿妹有什么关系?连书记都说了,我阿爸是社会主义建设的功臣,你现在跟我们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是在宣传封建迷信诋毁矿党委认定的烈士吗?如果是这样,我现在就跟我阿妈去矿党委去找王书记,你这样破坏烈士家属的安定团结,破坏矿山的生产建设,该受到什么处置!”
一句话,三水爸爸人都麻了!
第36章
陆红阳一句话砸出来, 不光三水爸爸脸煞白,连围观的街坊都瞬间静了。
都看着站在丁水英面前,那个虚岁才十岁的小丫头。
心里都暗想这小丫头不得了,才这么小的年纪, 嘴皮子就这么利索, 以后嫁了人性子恐怕也不是好相与的。
这个年代, “诋毁烈士”“破坏生产建设”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帽子,扣上就是要挨处分、被批斗的!
‘批斗’之风并不是从六六年才开始,不然‘斗地主’这个词是怎么来的?这个时期批斗大多还只是地主、为富不仁的人,三水奶奶属于农民阶级, 并不在被批斗的范围内, 但这事真闹大了,三水爸爸的工作肯定会受影响, 哪怕不直接开除,将他从井上调到井下,一个个小小的工作变动, 对三水爸爸的影响就是巨大的!
三水爸爸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回头狠狠瞪着还在撒泼的老娘, 声音都抖了。低声喝道:“阿妈!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你是嫌我工作太稳当了,非得搞的我没了工作你才安心吗?”
他使劲地给他老娘使眼色, 眼睛都眨抽筋了, 三水奶奶因为陆红阳的话这才吓得平静下来,也终于看到她儿子给她使的眼色了。
他是矿上正式工, 最清楚现在厂里的情况,王书记和矿长两人现在争得厉害,陆大河是因公牺牲, 牺牲人员的抚恤工作全都是王书记一手办的,这事要闹到厂里,王书记为了收买人心,必然是要狠狠办他的!
说不定还要借机抓典型。
烈士遗孀都有人往她们身上泼脏水,那谁还能安心在矿上的井下工作?那以后有点什么事,是不是人人都能够这样对待他们的家属和遗孀?
三水奶奶收到儿子给她使的眼色,也愣住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
她就是个从农村出来,靠着儿子住到公社来,在儿子家里耍耍威风的农村老太太,撒泼耍横她在行,可哪懂这些大道理?
看着儿子吓破胆的样子,听着“烈士”“矿党委”几个字,心里也发怵,嘴硬的话堵在喉咙口,半天没说出半个字来。
其实她也委屈啊。
说这些闲话的又不是她一个人,凭什么丁水英就盯着她一个人打?还是大过年的,谁大过年的被骂被打了,也会发疯。
确实不是她一个人,可谁让陆为民说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呢,后面点出来的名字,丁水英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只听到‘三水奶奶’,脑中神经就蹦断了,直接就冲过来发疯。
本来就是压抑了大半年的郁气,趁着今天发疯,一下子全都发了出来,此时情绪反而好了一些,理智也回归了一些。
她一把抹掉眼泪,把几个哭唧唧的孩子护在身后,拔高了声音,对着围观的人大声说:“大家都听见了!我男人陆大河,是为了矿上、为了国家建设没的!是矿里认定的功臣!我丁水英守着六个孩子,本本分分上班,没偷没抢没麻烦任何人!”
“要是再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我要嫁人、要卖孩子,还咒我小的是扫把星,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就别怪我告到矿里,去找矿长和书记说理去!”
围观的人群中,之前有对着陆卫民和陆红月说过同样话的人,看到丁水英战斗力这么强,她女儿口舌这么利,都低着头不说话,还有那脸皮厚的,装作没事人一样的说:“哪能啊?不能说那样的话!今天这事是三水奶奶错了,三水奶奶也给水英嫂子赔个不是。”
三水奶奶看向说话的人,正是之前和她一起对着陆卫民、陆红月说‘笑话’的人,现在来做好人了。
可人家给她使了个眼色,明显是想让她息事宁人,还做好人,对她说:“三水奶奶,你赶紧给水英嫂子赔个不是,大过年的,大家和和气气的,散了吧,都散了吧,水英嫂子也别气了,大家就是开两句玩笑,哪就那么严重了?”
陆红阳突然指着打圆场的女人说:“咦?你是不是之前和鼻涕虫爸爸一起钻芦苇荡的阿姨?”
陆红阳此话一出,周围‘嗡’的一声,全都唰一下看向说话的妇人。
说话的妇人脑子也‘嗡’一声,脑中弦都断了,尖叫一声:“你瞎说什么?我啥时候……”
陆红阳此时脸色才沉了下来,无辜的问这妇人:“我也就跟你开两句玩笑,哪就有那么严重了?你急什么?”
妇人人差点就疯了,嗓音都尖叫的变了:“开玩笑?这事能开玩笑?你小孩子家家张嘴巴就胡说八道还说开玩笑?”
“不是你先说只是开玩笑的吗?你能开别人玩笑,别人不能开你玩笑了?”陆红阳针锋相对,丝毫不让。
若陆红阳是个已婚妇人,说这些没问题,可她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说这样的话就有些不合适,围观的人只会觉得这小姑娘牙尖嘴利,厉害的很,以后在心里都会嘀咕她家女儿厉害,娶媳妇千万别娶陆红阳,算是名声就坏了。
可惜陆红阳自己不知道,她要是知道,肯定要说一声:“谢谢夸奖,我还能更厉害一点!”
以为嫁人是什么好事情,人人都想要呢!
丁水英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把自己女儿扯到自己身后,神色冷漠的看了眼说话的妇人:“嫂子以后还是少开玩笑的好,不然我就也开开你的玩笑,不是只有你们长了嘴。”
被看的妇人原本想打个圆场,此时见火烧到自己身上,讪讪的闭上嘴,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说陆红阳:“小姑娘嘴巴这么利,小心以后嫁不掉哦~”
陆红阳还要说什么,被丁水英拉了一下,不让她说,自己看向脸色惨白手里还拎着糖果、肉的三水爸爸,语气冷硬地说:“今天这事,不是你塞点糖和肉就能了的,你娘在背后造谣,诋毁我死去的男人,吓着我孩子,要么现在就给我孩子、给我死去的男人赔礼道歉,要么我们现在就去矿党委找王书记评理!”
围观的人本来就同情丁水英,此刻更是纷纷附和。
“是要道歉,小孩子年纪小,又没了阿爸,小阿奶哪里能这么跟人说话?”
“就是,要是我,我早就打上门了,也是水英嫂子脾气好!”
还有人喊三水奶奶:“小阿奶哎,你还是赶紧道歉吧,诋毁烈士,这事要闹到矿里,三水工作都要丢!”
“快道歉!不然我们都帮水英嫂子去说理!”
三水奶奶什么时候被这么多人围着指着鼻子骂过,一张老脸都涨得通红,偏偏她儿子使劲拽着她,用哀求又严厉的眼神看着她,让她不敢再撒泼打滚。
三水爸爸想让老娘道歉,可他老娘憋红了脸,紧抿着嘴巴就是不开口。
三水爸爸没办法,只能自己蹲下身子,对陆红阳和陆卫民几个道歉,把手里东西给陆卫民:“卫民,这事是小阿奶做的不对,阿叔替小阿奶跟你赔礼道歉,她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你别跟她计较,这些是一些糖果和肉,你带回去跟你阿弟阿妹们吃。”
陆卫民只是把头埋在丁水英怀里,此时他的哭声也停了,可孩子吸着鼻子,满脸都是泪。
三水爸爸看他这样子,又对丁水英说:“水英嫂子,真是不好意思!这事吧,都是我阿妈糊涂,口无遮拦,我替她给你说对不起了!”
周围人见三水爸爸态度还算诚恳,这才又都劝起了丁水英:“哎呀,看三水爸爸诚心道歉了,这事就算了吧,也是大过年的!”
“以后大家说话都注意点,你们觉得是开玩笑,可人家孩子不觉得,孩子这么小,这不就被吓到了?以后说话千万要注意了!”
“是的是的,以后说话都注意!”
以后谁还敢说陆家的闲话啊,没看到丁水英发起疯来打架多猛吗?她那个身高体格,把你压在身下,你想动都动不了。
丁水英没想把事情闹得有多大,之前听儿子说那些话,她当时脑子一上头,人就冲过来了,现在脾气也发了,人也打了,她火气也消了。
她们孤儿寡母还要在这住,加上天也黑了,又确实是过年,不好闹得太僵,在周围人的劝解下,也是红着眼,被人推着回了家。
周围的灯光都一家一家的亮了起来。
一群人又是劝又是哄,圆脸大婶打了水拿了热毛巾过来给丁水英擦脸。
丁水英明明打赢了,哭的却很伤心,伤心自己没了男人,孩子被人欺负。
周围人也都觉得她可怜,劝她:“唉,你也要放宽心了,过去多爱说笑的人,现在都不怎么见你出来了。”
“要是真遇到好的,也不是不能嫁,趁着年轻,赶紧再找一个,生个孩子,一样是过!”
“你一个女人带六个孩子,日子难啊!找个男人回来,至少水不用你挑吧?”
陆红阳在一旁脆生生地说:“婶子,我家里有井,不需要挑水。”
被怼的婶子讪讪地:“哎,我就是打个比方,两个人过日子,总比一个人过日子强吧?你们现在还小,你阿妈照顾你们,等你们以后都成家了,你阿妈也老了,留她一个人怎么办?那时候再找都迟了!你们不能光为自己想,不为你们阿妈想。”
这婶子说这话,倒也真心为丁水英考虑,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此时的很多人都认为,女人就应该找个男人依靠,家里有个男人,才是家。
在丁水英家聊了一会儿,见天黑的透了,大家也都不再多留,三三两两的就回去了。
最后只留下圆脸大婶一个人在陪着丁水英,丁水英一边哽咽地哭着,一边骂三水奶奶,其中自然也夹在了一些国骂,圆脸大婶不善口舌,也从不在人背后搬弄是非,就只是劝着,低声安慰着,一直到丁水英哭声歇了,见她情绪好些了,才回去,回去前还对陆红阳说:“我就在家里,你有事就喊我。”
家里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丁水英和六个孩子。
堂屋里的灯昏黄,却比外面安稳多了。
陆卫民还在抽噎,小拳头紧紧抓着丁水英的衣角:“阿妈……你真的不嫁人吗?真的不卖我们吗?”
丁水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伸手把他搂进怀里,用鼻子里的哭音生气地说:“以后外面不三不四的人说的话不要听,她们要再说,就骂回去,打不过别人的回来跟我说,看我不把她家掀了!”她哭红着眼睛,说着最狠的话,然后又擤了把清鼻涕。
陆卫民却抱着丁水英露出了缺了一颗下牙的笑容,眼睛格外的明亮。
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丁水英并没有安抚他,可她今天听了他被人欺负的话,就立刻打上三水家的行为,却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和底气,情绪就自己好了,在丁水英怀里仰起头,握着小拳头大声说:“再有人敢说阿爸阿妈坏话,我就趁她上茅房的时候把她家粪坑炸开花!”
丁水英一愣,忽然就想到下午鼻涕虫爸爸上茅房的时候被人炸的一身屎的出来大骂的情景,正色地问他:“今天上面三秃子家茅房被炸了,不会是你干的吧?”
陆卫民一捂屁股,拔腿就跑,边跑边喊:“谁让他骂我阿爸,还用粪瓢盖阿姐头,让阿姐长不高,我就炸!”
他这年纪,跑的比兔子还快,丁水英一个没抓住,他就溜的没影了。
丁水英也没再追,而是被陆卫民一句话又点燃了火气,恨不能再去鼻涕虫爸爸家,把他也再揍一顿。
三水爸爸等家门口的一群人全都走了,这才拉着自己妈回家,狠狠放开自己拉着老娘的手,低声气急败坏地对三水奶奶说:“你在我这也待了不短的时间了,明天就回去吧。”
三水爸爸同样是成了矿场正式职工后,后来水埠区建房子定居的,三水奶奶本来是农村老太太,被接到公社里来住,一住就不走了。
此时听儿子这么说,哪里愿意,坐下就要拍大腿嚎。
气得三水爸爸发狠地说:“你嚎!你想把我工作闹没了你就嚎!你看闹没了我的工作,以后你从哪里拿到钱拿到票!”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对三水奶奶说:“你知道她阿爸是谁,你就在背后欺负她孩子?”
三水奶奶坐在地上,心里已经虚了,嘴巴却硬道:“我管他是谁!”
三水爸爸压低声音:“她阿爸是炭山生产队长,手下管着三百多号人,今天这事要是传到她阿爸耳朵里,到时候给你儿子穿点小鞋,你以为你儿子我日子就好过了?不说别的,他只要把我工作从井上调到井下,陆大河你知道怎么没的吧?就是在井下没的!”
三水奶奶讪讪地,可嘴巴还是不服软,“他那么厉害,怎么自己女婿还在井下没了?”
三水爸爸说:“这种倒霉的事情几十年都难遇上一次,遇到了就是死!但人家想搞我,也不知道多简单,她家就是炭山的,你想想家里有多少人在矿山工作。”他语气里很无奈:“你说你在家里日子过的好好的,去招惹她做什么?她招你惹你了?”
他在家里转了两圈,他妹妹回一趟娘家,特意来哥哥家里,想给自己撑面子,没想到遇到自己老娘干糊涂事,搞得她也难受,劝三水爸爸:“大哥,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还是想办法去补救一下吧。”
三水奶奶此时也不耍赖了,从地上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我去道歉!我要早知道她阿爸是炭山的队长,我发了疯去惹她?再说我也没惹她,就是背后开两句玩笑……”
她到现在还不认为自己开两句玩笑是什么错,只觉得是丁水英大惊小怪,太惯着孩子了。
她不服气地嘟嘟囔囔:“在农村,哪家不是这么开玩笑过来的?难道还不能说话了?人长了嘴巴不就是说话的吗?她就是看我一个老太太好欺负,不然那么多说了闲话的人,怎么就来打我不去打他们?”
三水姑姑见大哥又要发火,赶紧劝老娘:“阿妈哎,你就少说两句吧,赶紧把礼物带着,去赔礼!”
三水爸爸把要出门跟上的三水奶奶往后一拉:“你就在家歇歇吧,别礼没赔成还结了仇!”说着就拿着礼物出门,自己往陆家去了。
三水姑姑怕出事,也跟着去,三水奶奶这时候可利索了,走到门外担心的看着兄妹俩出门,还想跟着,又被兄妹俩拦下。
三水爸爸到了陆家,就把礼物放在陆家的堂屋四方桌上,又来好声好气的跟陆卫民赔了礼,跟丁水英也说了很多好话,留了礼物离开了。
这礼是必须要送的,陆家不收,他就不会安心,会担心丁外公在矿上给他小鞋穿,那就是真正结下了死仇了。
三水爸爸一走,陆卫民这个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立刻爬到长凳上,去翻看三水爸爸带来的礼物,有一斤挂面,一包芝麻酥糖,一些红薯米糖,半斤肉。
陆卫民看到那半斤肉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在灯光下双眼闪闪发亮的对陆红阳说:“阿姐,要是被人骂就有肉吃的话,我还想被人骂,嘻嘻!”
*
丁水英出来看到,很不屑地说了句:“我们不想要人家的东西,人家也别来欺负我们!”
可到底没有再送回去。
年初四丁水英就去上班了,留下陆卫国陆红阳他们在家。
中心小学这几天还没开学,陆卫国的高小已经在牛市旁边建好了,今后陆卫国就去牛市旁边的学校上学,吃饭也在牛市大食堂吃。
纺织厂的托儿所年后就开办,但陆红阳并没有打算把陆卫党和陆红星送到纺织厂的托儿所,在她们小学,她下课还能就近看着,弟弟妹妹饿了,她这里还有米糊,又有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人同在托儿班看着两个弟弟妹妹,要送到纺织厂的托儿所,离她学校就远了,照顾起来不太方便。
三水家送来的半斤肉,第二天就被陆红阳给炖了,她还往里面偷渡了些自己前天炖的红烧肉,放了些丁水英种的土豆块,炖出来满满一大陶钵。
丁水英在纺织厂大食堂吃,也不知道烧出来多少,她每次回来看到肉还是那么多,还以为孩子们不舍得吃,专门留着给她吃呢,把她感动得,又哭了一场,给几个孩子都夹了肉:“你们正长身体,多吃点,妈妈食堂里有!”
实际上全公社的大食堂又在搞改革,之前各大食堂都让社员们敞开肚皮吃,吃了大半年,存粮打不住了,上面的领导们终于把公社里事情都整理明白了,也有心思来着手安排大食堂的浮夸风和下面生产大队的懒汉风,很快公社里就下达了上面来的新政策,开始搞‘工分制’,所有社员干活换工分,男劳动力底分十分,早上两分、上午四分、下午四分;女劳动力底分八到九分,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底分五分,所有人去大食堂吃饭,不再是敞开肚皮随便吃,而是带着你的工分记录本,按照自己的工分去食堂换粮食吃。
不过这一切跟水埠公社的陆家人关系都不大,公社上的人都是城镇户口,城镇户口吃的是供应粮,不需要工分,但也需要带着自己的供应粮粮本去食堂打饭。
丁水英所在的纺织厂伙食虽然不错,但也没有好到能吃上肉的程度,她一个人要养六个孩子,现在在大食堂也不敢多吃,想把自己的供应粮省出一些来给孩子们吃。
只是家里孩子们的懂事和外界闲话的刺激,让她原本因为陆大河去世而沉寂了大半年的心,又逐渐活过来,为人母护崽的那一面又占了上风,人也开始振作,整个人的精神虽说没有完全恢复,但也逐渐恢复了些她以前的模样,只是人更加干练沉稳了。
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个小的就更不会去在意碗里的肉有多少了,他们只知道有肉吃就行了,哪里会在意烧的是半斤还是一斤?
陆卫国倒是懂事了,对一些东西的重量是有概念的,但他也没有想太多,因为家里不光有三水家赔偿的这半斤肉,还有丁外婆给他们带回来的半斤肉,一斤猪肉,烧出来这么多,天冷吃个三四天,不是很正常吗?
然后他就看着自家屋檐下,晾晒着的半斤咸肉,陷入了疑惑。
陆卫国:……???
第37章
经过此事之后, 原本还想过来给丁水英说亲的人,都打消了这个想法。
本来她有六个孩子,想跟她结亲的人就少,要不是看她有个工作, 还有个三间屋的青砖大瓦房, 想着娶到丁水英, 就得一个工作,还有一个三间的青砖大瓦房,她两个大些的孩子也大了,到时候两个大的养两年就能当成人使唤了。
丁水英父亲是炭山的生产队长, 大的送去炭洞里挣钱, 女孩子在家做做家务带带孩子,养个几年就能嫁出去换彩礼, 也不亏,可现在看她这么护崽子的模样,想把她大儿子送炭洞里估计不现实, 她那个大女儿更是嘴皮子利索,看着更不好相与。
就丁水英这身高体格和打架时的厉害程度,再加上她那个小小年纪嘴皮子上下一碰, 就能让人丢工作的利索程度,真娶了丁水英, 说不好自己一家子反倒成了她那一家子的奴隶。
当然, 这是不怀好意的人的想法,也有心思正派的, 但心思正派的人,也怕丁水英性子太厉害,到时候虐待自家孩子, 加上现在都在大食堂里吃饭,不需要他们自己做饭,少了很多家里需要他们操心的事,暂时就没有太多的立刻娶媳妇的需求,一时间,陆家平静了许多,之前想要上门说媒的人一下子少了。
这也是陆红阳所希望维持的状态。
尽管她并不在乎丁水英再不再嫁,她感情的事她不会干涉,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在她自己没有成长起来之前,陆家继续维持现在的局面,对她,对陆卫国、陆卫民等几个孩子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别的不说,现在已经是五九年,三年大、饥、荒眼见着就开始了,这时候要和别的男人组成了一家子,家里出现了外人,再让她冒险拿出粮食来,那是不可能的。
她最多顾得上两个还不会说话的陆卫党和陆红星,以及还傻傻乐乐不懂事的陆红月,即使对陆红月,她也只能说是不饿死她,其它的,她真保证不了。
即使没有接下来的三年大、饥、荒,她也不想家里多一个陌生男人,那个男人可能还带着几个孩子,到时候同住一个屋檐下,她可没办法保证自己的秘密能够完全能瞒住。
她本来就不是太过谨慎的人,一个从来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女大,能谨慎到哪里去?
不过这次的事情也给她敲响了警钟,让她想要尽快从学校毕业出来工作。
算算时间,从现在到六六年那个混、乱、的、十、年,也不过只有七年,七年,从一年级到高中毕业,中间还得跳级才行。
陆红阳为未来规划着,以为这次的事情就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不到两天,那天在三水家门口,表面上装和事佬,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替三水奶奶说话,把一切归于‘玩笑’,然后被陆红阳用‘玩笑’怼了的妇人就拉着她丈夫来陆家了,她脸上被打的鼻青脸肿,她丈夫脸上、脖子上也被抓出一道道爪痕,她气急败坏地喊陆红阳:“陆红莲,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钻芦苇荡了,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原来那天一大群人从陆家散了后,回去就开始和自家男人嘀咕:“珍香到底有没有和三秃子钻芦苇荡?”
“红莲亲眼见到的还能有假?她这么小的孩子,还能编出这样的谎言不成?肯定是真看到了,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刚开始还只是回去和自己媳妇、丈夫说,说着说着,就和邻里邻居们讨论了起来,然后就变成了,这些妇女的丈夫,去问刘珍香的丈夫:“你媳妇儿和三秃子钻芦苇荡这事你知道不?”
刘珍香的丈夫哪里相信?但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到底不舒服,然后就发现,不管是男的女的,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太对,欲言又止。
还有人好心提醒他:“耕苗,你小心点三秃子。”
他脑子瞬间就炸了!
三秃子!又是三秃子!
三秃子同样是炭山矿场的职工,家就在水埠区新迁的这块区域中间的地方,距离陆红阳家不过百八十米的距离。
他其实并不秃,只是天生有些谢顶,脑门儿呈高高的‘M’型,脑门儿特别大,看着像秃顶了一样,加上是家里老三,从小被人叫‘三秃子’,以至于定居到公社里了,这个从小跟随他的外号也跟来了,甚至都让人想不起来他的大名。
刘珍香丈夫回去质问刘珍香,刘珍香自然不会承认这种没影的事,反而把丈夫一顿骂。
可外面传的有鼻子有眼,两人就这个问题吵了两天,然后开始打。
终于刘珍香和丈夫打的受不住了,拉着丈夫就来到陆家,让陆红阳说清楚。
陆红阳被堵在家里,丁水英上班去了,不在家。
陆红阳看这对夫妻打的鼻青脸肿的样子,哪里敢开门?问他们什么事,听到是她那天因为刘珍香的‘玩笑’,随口也开了句‘玩笑’回去后,引发的争端,连忙解释说:“阿叔,那天就是刘婶子跟我开玩笑,我也把玩笑开回去,真的就是玩笑!”
刘珍香的丈夫却并不相信:“你一个小孩子会开什么玩笑?你跟阿叔说,是不是看到她和三秃子钻芦苇荡了?”
陆红阳还没说话,刘珍香就又炸了,当头一招‘九鹰白骨爪’对着丈夫的脖子就挠了过去,一边挠一边骂:“赵耕苗!你不往头上戴帽子心里是不舒服还是怎么着?我都说了没有没有没有!”
两个人就在陆家门口,当着陆红阳家紧闭的大门的面,又打了起来。
陆红阳没想到那天话赶话刺的刘婶子的一句话,居然还有这样的发展,也赶忙解释:“赵阿叔,没有!真没有!真的就是开玩笑!刘婶子爱开这样的玩笑,我就也回了刘婶子一句玩笑,哎呀,别打了!”
可刘珍香的丈夫根本不听,两个人越打越上火,还因为陆红阳是烈士家属,前几天才发生了丁水英发疯的事,不敢拿陆红阳怎么样,气不过的赵耕苗直接打去了三秃子家,差点把三秃子家给砸了,对着三秃子的脸就是一拳。
三秃子前几天才刚被人炸了茅坑,炸了一身屎,满肚子的火气还没发,就突然被人打了一拳,两个男人顿时就冲在一起,打成一团。
周围没有工作,在家的人听到动静,都出来看热闹,一边看一边劝:“哎呀,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耕苗和三秃子打成这样,珍香和三秃子的事怕是真的了!”
“哎哟,作孽哦,三秃子长得还不如赵耕苗呢,珍香也真是不挑!”
赵耕苗也是长了一张圆脸,还是谢顶的圆脸,赵耕苗也就三十岁左右,容长脸,一头茂密的头发。
三秃子的媳妇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毕竟她们家在上面的人家,很少和家在下面的人家来往,也就他们开垦的自留地都在一块儿,平时浇菜种菜能遇到,混个面熟,不然都不一定认识。
此时一听自己丈夫居然和刘珍香去钻芦苇荡,‘嗷’的一声,上去就抓三秃子脸去了,一下子把三秃子脸抓了个满脸开花。
别看三秃子在陆红阳一个小孩子面前说一些恶意满满的话,实际上因为从小不受父母重视,性格特别怂,不然也不会一个‘三秃子’的外号,被人从小叫到大,从他外号上,也能大致判断出这人其实是个怂货,在外面表现的无比地老实,就是人尽皆知的‘老实人’。
此时被他媳妇儿一顿挠,和赵耕苗两人联合双打,顿时抱着头就地一蹲,嘴里喊着:“我没有,别打了!”
赵耕苗对着他就是一顿老拳之后,周围来看热闹的人也都过来拉架,好不容易才把两人拉开,是把男女混合双打的赵耕苗和三秃子媳妇拉开。
三秃子被打的抱头蜷缩在地上,嘴里不住的叫着‘冤枉’。
于是晚上丁水英回来,又被赵耕苗夫妻俩和三秃子夫妻俩一起找上了门,想问问陆红阳到底有没有见过两人钻‘芦苇荡’。
这样的‘黄谣’陆红阳可不敢造,这年代乱搞男女关系的罪名是很严重的,当时是刘珍香说‘丁水英要嫁人,要把儿女们卖掉,陆卫党、陆红星是扫把星这些话是开玩笑’,她话赶话才对刘珍香也开了这样的‘玩笑’,谁知道一句话,会让两个家庭打的鸡犬不宁。
她连忙解释,她没看到过,是因为看到刘婶子帮三水奶奶说话,她才说了那句气话。
陆红阳是解释明白了,两家人也都回去了,可相不相信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之后的几天,这两家时不时就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吵的左右隔壁的邻居都知道。
经此一遭,外面再和陆为民、陆红月开‘你妈妈要嫁人了,不要你们,要把你们都卖掉的’玩笑话再也没有了。
赵耕苗夫妻俩和三秃子夫妻俩到现在还天天吵架呢!
其余也这样逗过陆为民、陆红月,和两个孩子这样说笑过的人更是离她们有多远滚多远,再不敢和两个孩子多说一句话。
怕了怕了,他们是真的怕了。
时间眨眼就进入了二月底。
他们这里临近河边,雨水充沛,往年这个时候,水埠公社这边不说天天下雨,也是隔三差五就有一场雨水了。
春天六个节气,立春之后就是雨水,现在已经是雨水的节气,天空却一点下雨的迹象都没有,依然还是晴朗的。
公社里的领导们已然察觉到有些不对了。
下面公社里的生产大队大队长们,也开始组织起队员们从竹子河里挑水去浇小麦了。
这时候的小麦正好到了拔节至抽穗期,正是需水量急剧增加的时候,往年这个时候有天然的雨水,不需要浇水,可今年老是不下雨,就需要人工灌溉。
最让公社领导和各个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们着急的是,往年这个时候的竹子河,已经到了涨水期,竹子河会因为春天连绵不断的雨水,将冬季退水期退下去的河水,逐渐地涨上来,这个时间会一直持续到梅雨季节,直至河水涨满。
可春天该下雨的时候不下雨,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原本因为去年冬天退水期退下去的水,没有涨上来,原本露在地面上的河床,也开始渐渐干涸,这个麻烦可就大了。
涨水期和退水期的差别有多大呢,以临河大队的渡口为例,涨水期的临河大队渡口水深两米多,必须要借助渡船才能通过渡口,退水期这里完全不需要渡船,只需要摆渡人将木桩嵌进河里,搭两个竹排桥,人们就可以直接走竹排桥,去对岸的炭山炭洞里当临时工,背煤炭挣钱。
由此可见,退水期和涨水期的水位差距之大。
除了要人工挑水灌溉小麦,春天不下雨,还会严重地影响春耕。
他们这里属于中部地区的黄淮流域,春季气温回升快,土壤解冻早,一二月份,就要开始给土豆和红薯育芽播种。
往年他们只需要注意晚霜冻害,今年却因为老天爷迟迟不下雨,他们和给冬小麦浇水一样,同样需要人工挑水浇地。
这对村庄坐落在大山与大河之间的几个大队来说,可不是一个轻巧的工作量,从河到山脚下这段路,完完全全就是一段‘梯形’的上坡路,挑水本身就是一件重体力活了,再加上斜着上山路的过程,更是辛苦。
可辛苦也不得不做。
也幸好开春整个公社都开始实行了‘工分制’,要还是像去年下半年那样,搞什么‘敞开肚皮吃’的公共大食堂,那整个春耕就完了!
陆家也在为整个春耕的事忙活。
陆爷爷看着今年的天气,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整个人忧心忡忡的和陆奶奶说:“这都雨水节气还不下雨,怕是年景要不好了啊!”
陆奶奶正在糊鞋底的手顿了顿,说:“去年不是留了那高产的土豆种子吗?再多种几亩吧。”
此时的田地依然是由‘私’转‘公’,陆奶奶说的多种几亩,当然还是在岛上多种几亩。
好在他们去年留的土豆种子多,春土豆的种植又是切块种植,不需要整个的土豆种下去,留下的土豆种个四五亩地是可以的。
只是他们原来的那座小岛本就只有五六亩大,能开垦出三亩地就是那座岛的极限了,想再种两亩,就只能另找小岛,好在竹子河够大,河里小岛也不少,陆奶奶对竹子河足够熟悉,陆爷爷和陆奶奶带着陆大海、陆大江三兄弟,白天在公社干活,晚上顶着小船淌过干涸的河滩,再坐船去岛上干活,才好不容易又开垦出三亩地出来,把育了芽的土豆给种下去。
与此同时,他们也把之前商量过的,给陆爷爷三个妹妹,陆奶奶娘家和大女儿家的土豆,全都育好芽后,给她们送了去。
至于为什么是育好芽再送,而不是去年冬天土豆挖出来就马上去送,自然是怕新挖出来的土豆送过去,直接被他们当粮食煮了烤了吃了!
收到陆爷爷送来的土豆种子,最意外的,莫过于很小就送养出去的两个姑奶奶。
两个姑奶奶都四十多,将近五十岁了,孙子都有了,一个被送养给了河对岸距离水埠公社五公里外的徐家村,是陆爷爷的外家,从小被自己的舅妈也是养母打到大,性子无比的老实,也因为是被送给当时陆太奶奶的娘家兄弟家养,陆三姑奶奶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世,长大后还回来找过自己陆爷爷这些亲兄长。
她的养父母并没有别的儿女,只有她一个,她一个人独木难支,她养母也是支持她去找自己亲兄长们的。
此时收到自己的三哥送来的土豆苗,也是非常意外,十分热情的喊陆爷爷进来喝水。
陆爷爷把一篮子的土豆苗送到,对陆三姑奶奶说:“这是外面来的高产土豆苗,你随便找个别人不知晓的地方种下,今年年景看着不对,你种好土豆也别和人说,等土豆熟了后,自己家藏起来吃。”
陆三姑奶奶的亲舅舅,也就是养父已经不在了,但养母还活着,和陆三奶奶住在一起。
陆爷爷从小就怕这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舅妈,也就是三妹妹的养母,并没有在徐家村多待,把土豆苗送到了,人就回去了。
陆三姑奶奶一路送了很远。
陆爷爷挥挥手:“你回去吧,别送了!”
回到家中,她养母坐在火桶里面纳鞋底,看到她拎着一个菜篮子回来,抬了抬眼皮问她:“陆家给你送东西来了?”
陆三姑奶奶一哆嗦,忙拎着菜篮子过去,轻声对她养母说:“阿妈,三哥给我送来了一篮子土豆苗,说是外面的高产土豆苗,三哥说今年的年景看着不太对,叫我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悄悄种上。”
陆三姑奶奶的养母在她小时候不允许她和陆家来往,将她拘在家里,很少让她出门,等她到了少女时期,要招亲的时候,又怕她没有兄弟撑腰,又让她回去认了亲兄弟们。
俗话说,虐待产生忠诚。
陆三奶奶都四十多岁了,还怕她养母,家里什么事都听养母的,自己没有太多主见,性格又老实又懦弱。
要不是她这样的性子,她养母当初是万万不会让她回去认回亲兄长们的。
她养母年轻时是个脾气特别火爆的女人,现在年龄大了,反而不太发火了,抬眼看了看外面春日的阳光,叹了口气,说:“你阿哥既然送来了,就听你阿哥的,我看着也不多,就在后院种上。”
虽说现在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都被由‘私’收为了‘公’,但还不至于连人家的院子里的地都收上去,各家在自己院子里种点蔬菜什么的,还是没人管的。
由于土豆都已经育好了芽,陆三姑奶奶直接种就行了,后面院子的地也是现成的,当天她就喊了儿子回来,把这一篮子的土豆苗给种好了。
陆大姑奶奶家在五公山公社。
五公山公社是个小社,整个社大多数都是山,土地比陆家庄还要贫瘠,因为没有水源,这也导致了五公山公社和水埠公社,明明是相邻的两个公社,却两极分化,水埠公社各种工厂,富得流油,五公山乡除了因为土质优势,有个砖厂之外,穷的叮当响。
五公山公社说是公社,公社看着连炭山都不如,炭山的富裕和繁华程度看着都比五公山公社更像一个公社。
陆大姑奶奶是正常嫁到五公山公社的,她年龄比陆大姑爷爷还要大六岁,年轻时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把陆大姑爷爷当儿子训,过去夫妻俩一吵架,陆大姑爷爷就哭着去找岳父岳母告状,现在年纪大了,已经被陆大姑奶奶训习惯了,看到小舅子来了,那叫一个热情,忙迎着陆爷爷回家里坐,然后和陆爷爷吐苦水,说陆大姑奶奶多么霸道,陆大姑爷爷对陆爷爷说:“你说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一点点小事就把我训得跟孙子一样,我真是怕了她了,我都让了她一辈子了,她这个脾气,也就亏是跟了我,不然谁能受得了她这个脾气?”
陆大姑爷爷年轻时候长得俊俏,现在老了也是个俊老头儿,说话都轻声细语可怜巴巴的模样,脾气特别好。
陆爷爷一看到陆大姑爷爷就想笑,陆大姑爷爷说的越可怜,陆爷爷脸上的笑容就越大,听他说让他去劝,笑呵呵地喝了口水说:“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大姐的脾气,我哪里敢劝?到时候别把我也一顿冲!”
他喝了两口水,歇息了几分钟,就没在陆大姑爷爷家多待,而是继续挑着两个菜篮子,往五公山乡更里面的,接近隔壁鹿城的方向走。
从五公山公社过去,穿过砖厂,沿着大路再走十几里,紧挨着大路边就是范家村。
陆二姑奶奶小时候就是被抱养在了范家村,长大后就留在了范家当儿媳妇,他大女儿就是范二姑奶奶做的媒,也嫁在了范家村,姑侄女两个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所以这一趟,他不需要再跑两次,一起送过去就行了。
没想到刚到范家村往里走了不到百米,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传出打架的声音。
第38章
陆爷爷刚开始听到声音, 没想到自己大女儿家,待看到很多围观的人围在大女儿家门口看热闹,这才挑着两篮子土豆苗,急切地扒开人群往里面看, 才发现是自己女儿家, 大女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抱着自己小外孙女,在和她公婆一家吵架,哪怕被打的满脸是伤,气势却丝毫不输的正指着她公婆一家在对骂。
陆爷爷走过去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大女儿, 喊了声:“大芬!”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身体已经条件反射的放下了挑着的一担土豆苗,拿着扁担站在了大女儿面前, 对着女婿一大家子!
他五十多岁了,个子高,但是很瘦, 背微微有些佝偻,头发白了大半,可此时站在大女儿跟前, 陆大芬明明前一秒还带着伤和婆家人在对着吵,对着骂, 下一秒委屈一下子涌上了鼻尖, 酸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喊陆爷爷:“阿爸, 你怎么来了?”
陆爷爷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他是来做什么的了,看到自己女儿脸上的鼻青脸肿,挥起手上的扁担就对着站在一旁的女婿范长顺劈头盖脸的打了去, 打的他大女婿抱头鼠窜。
陆大芬的婆婆看到自己儿子被打,也不敢过来抢夺陆爷爷手中的扁担,只拍着大腿大叫,指挥着她的儿子们:“杀人喽!快拦着啊!你们都是死人啊!”
陆爷爷到底还有些理智,扁担只对着自己女婿打,没有对着亲家打,此时见女婿一大家子来拉他扁担,他也挥舞起了自己的扁担,搞得别人生怕被老头子打到,不敢靠近。
陆爷爷这才又站到自己女儿身前,眼睛盯着女婿一大家子人,问大女儿:“他们为什么打你?你们在吵什么?”
陆大芬这时才抹着泪,大声地说:“我公公婆婆要把小四送人,要过继小叔子的儿子给我,我不同意,他们一家就撺掇他打我!”
她指着被打的抱着头蹲在地上的丈夫,眼泪簌簌地掉下来,然后用衣袖狠狠地抹了把泪,另一只手还在把自己的小女儿揽在怀里。
她哭着骂了句国骂:“我弄他个NN!我家老大天天在家干活一刻都不停,老二六岁大就给我添磨放牛,老三一点点大就去打猪草、喂鸡、扫地什么活不干?我命不好生不出儿子我也不说什么,干活也是该的,可要把小四送人不行!家里就缺她这么一口吃的?这个脑子搭牢的,我不愿送,他爹妈叫他跟我动手就真跟我动手!今天要不是我追的快,半路追了回来,人都被送山里去了!”
说着说着,她越发伤心的哭了起来,又狠狠用袖子擦了把自己的眼泪,满脸愤恨。
她婆婆却大着嗓子挥舞着胳膊喊了起来:“送人怎么了?你都生四个姑娘了,不送人留着在家吃粮食吗?哪有那么多粮食给她们吃?你问问哪家养这么多姑娘?”她食指一指陆二姑奶奶:“你家姑娘多了不送人?你二姑奶奶是怎么到我们村子的?”
陆大芬也气不过的怒吼回去:“要你养了吗?我男人拿十个工分,我也拿九个,老大老二老三哪个不在干活?老大都拿五个工分了,她自己的工分都能养的活自己,我和他两个人拿十九个工分,还不够她一张小嘴巴吃?”
她大声的喝骂,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她都维持不住表情,却丝毫不管,像只把小鸡仔护在翅膀下的斗鸡一般扯着嗓子吼回去,又指着她丈夫鼻子骂:“我弄你NN!我怎么跟了你这么没用的,人家叫你不要女儿就不要女儿,叫你打婆娘就打婆娘,叫你去死你要不要去死?脑子不精神的玩意儿,脑子搭牢的东西,我也是倒了八辈子霉,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她发疯一样一个人站在自己公公婆婆一大家子人的对面,指着他们喊:“只要有我在,哪个都别想把我姑娘送走!”嗓子都喊破了音,整个人也狼狈不已,却还像护崽的母狮一样,凶狠地瞪着那一家子。
站在她两只腿中间,抱着她大腿的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她身侧身后的三个女孩也都在哭。
陆爷爷其实不擅长打架,也不擅长吵架,他只是略有些害怕的握着扁担站在自己大女儿面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知道他一个人在这,事情无法善了,他气得话也不会说,只把扁担往两个篮子的绳子上一套,拉着陆大芬的胳膊就往外走:“走!我们不受她这个气!”
陆大芬没想到父亲会拉着自己走,她自己此时也在气头上,抱起身下才两三岁大的小姑娘,就跟着陆爷爷走。
她三女儿被吓得张开嘴巴就开始大声的哭,她一把抓住三女儿的手,一起拽着往人群外面走。
另外两个大些的姑娘,看看走远的阿妈,又看看爷爷奶奶和阿爸一家子,站在原地十分无措,不知道是跟着阿妈走,还是留下来,也跟着哭。
陆大芬却很清楚,大女儿和二女儿大了,能给家里干活挣工分了,她们的年龄也没到要说婆家的年纪,在婆家怎么都有口饭吃,并不担心她们。
其实她心里也忐忑,开年之后,大食堂的政策就变了,吃饭要工分,家家户户的工分都是有限的,她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娘家那边地少粮食少,在娘家也待不到两天,肯定要回来,她到时候该何去何从。
回娘家也不是办法,她爹娘年纪大了,现在家里都是哥哥嫂子们做主,就算她爹娘愿意她回娘家待几天,她哥哥嫂子同意吗?
她一个人还带着两个小的,三张嘴巴吃。
她越想越绝望,只觉得往娘家走的腿,仿若千斤重。
原本还梗着脖子的她,一步步的被陆爷爷拉着往前走,眼泪就更加止不住的往下落,她小女儿紧紧的抱着阿妈的脖子,三女儿也是满脸害怕,被阿妈拉着手腕往前,时不时的回头看向自己的两个姐姐,和随着他们向前,离的越来越远的村子。
陆大芬回娘家,她婆家人是一点都不着急,范长顺还要追,被他老娘一把拦下,她当场就当着围观人的面,硬气的一挥手:“她走!让她走!我看她能往哪里走!她爹不是硬气要带着闺女回去吗?我看他有多硬气!他同意女儿回去,他儿子、媳妇同不同意!他家我还不知道?大河南边,地都没几亩,她回去吃个屁!”
又对看着媳妇抱着孩子走的范长顺硬气地说:“你放心,要不了两天她就自己回来了,她父母容得下她她哥哥嫂子都容不下她!”
她婆婆一番话,成功的阻拦住了范长顺想要追出去的脚步,看着自己老丈人带着媳妇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子小路的尽头。
相比较满心不安,对未来满脸茫然和无力,完全看不到前路的陆大芬而言,陆爷爷却是心里最有底的那个,他的底气,就是来自去年冬天他们在岛上洗的那六百斤土豆粉和家里已经种下去的五亩高产土豆苗。
六百斤土豆粉,不添加任何菜、瓜、糠、米,能供他们一家大人小孩吃三个月左右,如果再加上现在春天的各种野菜,省着点吃,起码能吃到六七月份,而他们种下去的高产春土豆,五六月份就能收获。
之前他们两亩土豆出了五千斤土豆,五亩地起码能产一万到一万两三千斤土豆,即使土豆再留一部分做土豆种,剩下的一部分吃,一部分洗成粉,起码也能出两三千斤土豆粉。
即使今年看着年景不太好,小岛四周都是河水,再怎么年景不好,也不会影响岛上土豆的用水。
陆爷爷拉着陆大芬走到砖厂附近的时候,陆大芬的脚步逐渐放慢,她有些犹豫地和陆爷爷说:“阿爸,我回去……哥哥他们会不会说啊?家里工分怕也不够吃吧?嫂子他们别有意见到时候累得你们吵起来,要不,要不我还是带着小三小四回去吧?”
陆爷爷还一肚子气呢,他换了个肩膀挑土豆苗,拉着陆大芬的手腕也因为换肩膀而放下来,气哼哼地说:“回去干嘛?回去让他们打你吗?你就跟我回去,我们不在他家待!”
陆大芬为父亲孩子气的话,又窝心又心酸,红着眼眶笑道:“那我老是在娘家待着也不是个事啊,要是之前在大食堂任吃,我回去也就回去了,现在都要工分了,家里哪有那么多工分给我们三张嘴巴吃哦。”她略有些认命和心酸地说:“他们要打就任他们打好了,能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命。”她嘴里的那个‘命’字说的有气无力,又倔强的笑着说:“只要他们打不死我,就别想把我姑娘送走!”
她明明是笑着说的,眼睛里却含着泪,说话的时候又牵扯到了脸上的伤,身上的疼却抵不住对命运的无力和迷茫。
陆爷爷说:“没事的,你跟我回去,有你的饭吃!”他挑着担子走在前头:“去年年底我和你妈洗了五六百斤的土豆粉,这次过来本是给你和你二姑奶奶送这高产的土豆苗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哎哟!’了一声:“给你二姑奶奶的土豆苗忘记给她了,把我气糊涂了!”
他停下脚步,又转头看看已经快要看不到的范家村,又转过身继续走:“算了吧,我带回去自己种!”又继续走了起来,边走边说:“这是你三嫂从外面弄的高产的土豆苗,外面不是一直说亩产万斤吗?之前没见过亩产万斤的粮食,我们一个都不信,哪晓得外面还真都亩产万斤了,这个土豆去年下半年我和你阿妈种过了,一亩地出了两千多斤土豆!”
他略有些遗憾地说:“可惜土豆种子不多,不然还能出更多!”说到这里,他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松快的笑容来,“今年种了五亩地,本来今天是给你和你二姑奶奶来送这高产的土豆苗的,哪晓得……”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陆大芬却知道陆爷爷未尽的话是什么。
哪晓得遇到了她丈夫打她,她公婆家一大家子欺负她一个。
陆爷爷脸上带着笑意说:“你回去尽管住,他们家不来请你你别回去,让他们好好的急一下,你也别担心没得吃,没地方住,实在不行,我和你大哥在岛上搭了个窝棚,马上就是三月份,天也不那么冷了,你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岛上都行。”
话说完了,才想起来岛的四周都是水,怕大女儿带着两个小外孙女想寻死,又连忙改口:“到时候我到岛上去睡,你晚上带孩子和你阿妈睡!”
他和陆奶奶睡的是一米五的高床,两个大人带两个孩子睡虽挤了一些,也不是不能睡。
陆爷爷一路挑着担子带着陆大芬回家,陆奶奶看到大女儿鼻青脸肿的带着两个小的回来,诧异的迎了出来,“这是咋搞的?是不是长顺打的?你和长顺吵架啦?这个短命鬼的,咋跟你动这么重的手?”
陆奶奶连碰都不敢碰陆大芬调色盘一样的脸,赶忙把她怀里的孩子接了下来,让陆大芬进了屋,问什么情况。
待听到是为了把怀里的外孙女送人,大女儿和范家干起来了,也是气的不轻,骂陆爷爷:“都怪老头子,当初我就说范家太远了!太远了!找个近的地方给你找婆家,偏说和你二姑奶奶在一个村子,相互能有个照应,就是这么照应的?嫁这么远,有什么事我们都不晓得,今天要不是你正好去送土豆苗,大芬被打了我们哪里晓得去?给她撑腰都不好撑!”
说着,陆奶奶哭了起来,还要安慰怀里的小外孙女和三外孙女,把三外孙女环在怀里安慰:“好孩子,就在家里住下,别怕。”
陆奶奶哭,路上好不容易因为陆爷爷的话,心里安了些的陆大芬也哭,母女俩对着抹泪。
这时候没有什么碘酒,被打了,伤了,就靠自己硬撑,自己等伤好。
看到大女儿脸上的伤,陆奶奶忍不住又是一阵掉眼泪,发狠道:“除非他不来接你回去,他要敢来,看我不好好打他,还敢对你动手了,当初他家里穷的叮当响,媳妇都娶不起,要不是你二姑奶奶保媒,谁能看得上他家?早晓得他是这样的人,当初说什么我也不同意你嫁那么大老远!”
从陆家庄到范家村,几十里路,穿过一个又一个大队,这年代大马路都还没修通,水路只能到临河大队,再从临河大队走过去还要走好长一截山路,才能到五公山乡。
后世说,五分钟车程到不了的地方就是远嫁了,对陆家来说,大女儿真的就是远嫁了。
陆爷爷要把带回来的两篮子土豆苗去岛上开垦了田地种了,被陆奶奶拦了下来:“也不知道老三家那边土豆种了没有,水英白天要上班,就怕她忙的忘记育苗,过了农时。”丁水英也是种地的一把好手,过去她家种菜种土豆,从不让陆家庄这边操心,可现在丁水英要上班,陆奶奶就有些吃不准了,问陆爷爷:“你给三姑奶奶送土豆苗,就没去水英那边看一眼?”
陆爷爷也忘了这事,说:“都不是一个方向,我送完三妹家,就往大姐家去了,哪里还会往老三家跑?”
陆奶奶又指责陆爷爷:“你这老头子做事,往老三家跑一趟又怎么了?要不是河里水没涨上来,我自己就去了,哪里用得着你?一辈子做事都这样顾头不顾尾!”
陆爷爷被骂了也不说话,他都被骂习惯了。
陆奶奶又习惯性地和陆爷爷唠叨:“卫国、红莲在区里长大,从来没下过地种过菜,他们阿妈要上班,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种,这河水今年是一点没涨,河滩都要干了,坐船又过不去,不然我划船过去一趟,替他们种了都行!”
三儿子没了,三媳妇一个人在家,陆大伯陆爷爷他们都不好过去,只能她这个奶奶过去。
没有船倒是也能去,得走一个多小时到临河大队的渡口,去炭山,再从炭山走小路,路上起码得走两三个小时才能到。
她这个腿,要是划船,她坐在船上倒也还行,可要纯走过去,想到那两三个小时的路,陆奶奶也怕。
可怕也不行,怕也要过去。
正好大女儿回了娘家,她也怕大女儿在家待着惹儿媳们烦,就把陆大芬一起带着去水埠公社,帮三儿媳一起把土豆种了,要是三媳妇自己已经种了,带大女儿过去散散心也行,总比在家里待着强。
陆奶奶是个行动派,决定了,就一大早起床,让陆大芬挑着一担土豆苗,三丫头留在家里跟她几个表姊妹们一起玩,只带着最小的那个一起去了水埠公社。
到的时候,陆红阳他们都在学校里上课,丁水英也在纺织厂,她在门外喊了好几声家里都没人,又放下担子叫陆大芬在这里等着,她去纺织厂找丁水英。
好在纺织厂离得不远,纺织厂的机器十分嘈杂,丁水英出来耳朵还是嗡鸣的,陆奶奶问了声:“今年的土豆你种了没?”
丁水英都没听清楚,很大声地回了句:“你说啥?”
陆奶奶就只能凑近了丁水英些,在她跟前大声喊了句:“你今年的春土豆种了没?”
丁水英大声地回喊回去:“没种!哪有时间搞?等忙过了这段时间再种!”
陆奶奶道:“刚好我和大芬带了土豆苗来,今天给你们种了,省的你自己再育苗了!”顿了顿,她看看天,又说:“今天给你种下去,晚上回去来不及,今晚我和大芬在你这住一个晚上,明天早上回去,跟你说一声!”
丁水英意外地停顿了一下,点头说:“行,你们没吃早饭吧?”
陆奶奶生怕三儿媳误会她是带着女儿来蹭饭的,忙说:“我们带了口粮,你上你的班,不用操心我们!”
话虽这么说,丁水英把钥匙给了陆奶奶,回去后,她就在猜测,大姑姐过来是做什么的,她嫁过来的时候,大姑姐陆大芬已经嫁人了,本来就嫁的远,丁水英又是住在区里,和大姑姐陆大芬之间见得少,接触也少,此时陆奶奶突然带着大姑姐过来,丁水英本能地就觉得有什么事情。
但她也没有想太多,住家里肯定是有的住的,倒是婆婆和两个女儿住一个晚上,她自己房间一个人住,大姑姐可以和她挤一张床。
这年头走亲戚,都是这样挤着睡的,没有像她这样,独占一间房一张床的,亲戚来了,就东拼西凑,有时候家里实在不够住,还会把亲戚安排到关系好的人家借住一两个晚上的。
中午从大食堂打了饭菜,带回家给陆奶奶和大姑姐吃,一眼就看出了陆大芬脸上的伤,心里就有数了。
晚上她没有加班,下了班就从大食堂打了一条鱼带回来。
陆红阳她们是傍晚放学回来,才知道陆奶奶和大姑姑来了,她还是头一次看到了大姑姑,哪怕陆大芬已经在娘家住了一天,脸上的青肿已经消了些,几个孩子们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大姑姑脸上的异状,都没有说话,把家里说话的机会给了三个大人。
陆红阳自己带着两个妹妹洗漱好先睡了,留下三个大人在丁水英房间里说话,也不知道她们都在房间里说了什么,时不时的听到三个女人的啜泣声,丁水英和陆大芬相互对着又哭了一场。
第二天早上陆奶奶和陆大芬就要回去,丁水英极力的挽留陆大芬在家里住两天,“陆家庄那边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回去也没地方住吧,不如在我这多待几天,刚好我家里几个孩子也没人带,你住我这,就当是帮帮我了,晚上你就跟我睡,反正我也是一个人,有的睡!”
回娘家,最怕的就是没地方睡。
陆家庄的房子也不大,三个儿子也没分家,一大家子住一起,丁水英都想不到,大姑姐回去后要怎么睡,去哪儿睡,她觉得,也正是因为陆家那边估计没得睡,婆婆没法子,这才把大姑姐送到她这里来。
丁水英早上急着去上班,她知道之前公婆他们送来了四百斤土豆粉,知道家里不缺粮食,也感念公公婆婆的付出,走前很是同仇敌忾地对陆大芬说:“你就放心在我这住着,别急着回去,急着回去干嘛?真当我陆家没人了?任他们欺负?”
陆奶奶见丁水英说的不像假话,这才劝陆大芬说:“你弟媳妇这样说了,你就在你弟媳妇这住两天,刚好她工作忙,菜地也没人收拾,你没事就帮她把菜地收拾收拾,三丫头我给你带着,你放心!”
陆大芬看看丁水英,见她真的不是在跟自己假客气,而是真心在帮她,眼眶不禁一红,这才点头应下。
第39章
丁水英去上班, 陆卫国和陆红阳她们去上学,陆家就只剩下陆奶奶和陆大芬母女。
春耕很忙。
陆奶奶放下她带来的口粮,也就是十斤土豆粉就要回去了,临走前还嘱咐陆大芬:“你弟媳妇让你在这住着, 你就安心住着。”
她望着大女儿色彩斑斓的脸, 又骂了范长顺几声, 这才匆匆地走了。
陆大芬和丁水英一样,她同样是个很勤劳的女人。
她这样住在别人家里,若不让她找点事情做,她是不安心的, 好在昨天她和陆奶奶去种过土豆, 知道陆家的地在哪儿。
陆家总共就两垄地,除了昨天刚种好的两垄土豆, 还有两垄地闲着,她去陆家院子的茅厕里挑了熟粪,先给那两垄地施肥。
她还要在这住几天, 先施肥,后面再种早春的蔬菜来得及。
陆大芬的到来,感到最不习惯的就是陆红阳, 好在她白天都在学校,晚饭吃完了才回来, 陆大芬晚上跟丁水英睡, 她和陆大芬母女俩接触不多。
陆大芬的女儿比陆红月要小两岁,不知道是不是被送人的经历, 小姑娘极其地胆小,时时刻刻地躲在陆大芬的腿后,一刻都不敢离开。
陆大芬挑粪浇菜, 她就坐在一旁的田埂上。
有了陆大芬在,陆家所有的活都被陆大芬干完了,包括洗衣服、打扫卫生、种地种菜,简直比田螺姑娘还田螺姑姑。
陆红阳看着脸上青青紫紫的姑姑,和胆子小的跟小猫一样的小姑娘,给了陆红月半块桃酥,让陆红月分一半给那小姑娘。
有了这四分之一的桃酥作为破冰的武器,两个小姑娘顺利地玩到一块儿去了。
陆卫民见妹妹有桃酥,眼睛都红了,吵着也要,陆红阳从来不厚此薄彼,剩下的半块她和陆卫民分了。
对于她为什么还有桃酥,没人怀疑,毕竟年前陆红阳就买了一斤的桃酥,拿了半斤给丁水英回娘家,剩下半斤她藏着呢,这年月,家里有点吃的,能锁在柜子里藏半年,藏到生了虫子都舍不得吃,这才二月底,家里还有桃酥可太正常了。
反正平时陆红阳有桃酥也是私下悄悄给陆红月吃,陆卫民和陆卫国吃的少,在他们的概念里,家里桃酥应该还有很多呢!
陆大芬刚回娘家的第一天,范家是不着急的,她公公婆婆一家人甚至得意洋洋,高兴的很,因为陆大芬不在,家里吃工分的人就少一个,可以多省一些口粮。
第二天,范长顺和她两个女儿就有些急了,但依然被范家人拦住了:“她想在娘家待着就让她待着就是了,你放心,你不去接她,她自己也晓得回来,还真是给她脸了,看她回来我怎么扁她!”
第三天,范长顺就坐不住了,陆大芬还没回来,他要再不去接,那就是真不想过了。
就连他爹妈都在家里嘀咕:“她爹妈还真能留她住到今天都不回来?”
陆家那边,陆爷爷和陆奶奶她们一直在等范长顺上门,越等脸色越黑。
刚开始他们还怒气冲冲,想着范长顺要是来接陆大芬,就狠狠打他一顿,让他知道陆大芬是有娘家有兄弟的,可第二天范长顺还没来,陆爷爷陆奶奶的脸色就黑了,第三天第四天,更是黑如锅底。
和范长顺想的一样,在第二天范长顺还没来接的时候,陆爷爷和陆奶奶便觉得,这是不想和陆大芬过了。
陆奶奶便冷笑,“不想过可以啊,正好我在家门口给大芬再找一个!”
陆奶奶可是个行动派,以前她以为大女儿和二姑奶奶一个村子,姑侄俩一起相互能有个照应,大女儿每次回娘家也是报喜不报忧,她也不担心,可随着大女儿的女儿一个接一个的出生,大女儿在婆家的待遇就不一样了,大概是觉得她生不出来儿子,没儿子养老,好欺负了,态度自然而然就开始转变。
就在陆奶奶开始在周边物色合适的人家的时候,范长顺来了。
他怕挨打,原本是想带着两个女儿来的。
可今年明显看着年景不好,两个女儿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在家都是半个劳力了,大女儿每天都要去干活挣工分,二女儿也要去挖竹笋,摘蕨菜头,挖野菜。
开春后一直没下雨,往年雨水之后就疯长的漫山遍野都是的竹笋和蕨菜,今年非常难得,大家都上山去抢,这个时候,范家哪里会放这两个已经能当半个劳力使的大姑娘来陆家?
范长顺一到陆家的院子,陆奶奶看到,抄起墙边的大扫帚,就对着范长顺劈头盖脸一阵打!
陆家的男人都出去干活了,女人也有活干,只有陆爷爷陆奶奶带着几个还干不了活的小孙子小孙女在家。
但范长顺却一点不敢反抗,任自己岳母把自己打的抱头鼠窜。
陆奶奶打累了,这才用芦苇捆成的扫把指着范长顺,阴阳怪气的讽刺道:“哟?还晓得来我家啊,我还以为你路都不晓得走,不认识路了呢?还来我家做什么?我都已经在给大芬找婆家了!你回去吧!”
陆奶奶是越说越气,一把将手中的笤帚疙瘩砸到范长顺头上。
要说之前陆奶奶拿着扫帚柄,用扫帚扫地的那一端打人,还只是疼,不会伤,拿着扫帚柄砸过去,砸到范长顺头上的力道可不轻!
范长顺被自己岳母的话吓得一激灵,丝毫不敢叫疼,脸都吓白了:“阿妈,大芬呢?我来接大芬回家的!”
“回家?”陆奶奶冷哼一声,捡起地上的扫帚靠在墙边:“那里哪是家?我看是狼窝还差不多!我当初也是瞎了眼,听了你那大奶奶的撺掇,把她嫁给你这么个脑子搭牢的玩意儿!真当我陆家没人了是不是?敢打大芬了?”
她气得双手抄起扫帚,对着范长顺又是一顿打!打得范长顺举起胳膊肘抵挡,却半点不敢反抗,抱着头背过身,任自己岳母打,直到陆奶奶把自己打累了,再度扔下了扫帚说:“你走吧,大芬跟你也过不到什么好日子,我也不愿她嫁那么远,正好两个孩子你们一人两个,你以后也别来了,滚滚滚!”
范长顺根本不信自己岳母的话,哪有女儿回几天娘家,就让女儿另行改嫁的?不过看自己岳母这么生气,他也是小心的陪着不是,他反手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是我不是人,是我畜牲,我不该打大芬,我以后不会了,阿妈,你就让大芬跟我回去吧!”
“回去你爹个腿!给我滚!大芬刚回娘家的时候不来接,现在才来?迟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和大芬过了,早早就给大芬重新找了婆家,现在人都过去过日子了!”陆奶奶冷笑:“不给大芬找婆家,她吃什么喝什么?你不是硬气吗?不来接吗?那正好,以后都不用来了!”
她气得一挥手!
范长顺哪里肯信?他面上带着讨好,朝屋里大声喊:“大芬!大芬!三丫,我来接你们来了!”
可屋里毫无动静。
三丫六岁了,在范家的时候就已经会干很多活了,来到陆家自然也不会闲着。
这年月的小孩子,没有资本闲着,更何况今年还明显看着不像个好年。
她从来到陆家开始,就跟着表姊妹们一起干活,割小鸡草、挖野菜,去山上摘蕨菜头,在范家要干的活,在陆家也要干。
只是在范家,因为她阿妈没生儿子,被范家一家子欺负,到了陆家,表姊妹们性格活泼些,对她都很友好,虽也是干活,却说说笑笑,干得很开心,采摘蕨菜头,更是跟比赛一样,小姑娘们的小手都恨不能摘出残影来,连摘带抢,生怕下手迟了,蕨菜头就被别人抢走了。
不光是她们这样,所有人去山上都是抢着采摘她们所有能弄到的食物。
竹子河的河水水位高低就是人们看年景好不好的风向标,水位太高了怕有洪涝,水位太低了怕有旱灾。
去年冬天退下去的河水不仅一点没涨,这都马上三月份了,水位还越来越低,这谁看着心里不慌?
又没人是傻子,不可能陆爷爷陆奶奶能看到的事,别人家看不到,所有人都在急着储备能吃的食物,就怕今年有灾,就连大队部的大食堂,都减少了粮食供应,从去年的一日三餐,换成了一日两餐苦菜粥、野菜粥,米粒少的可怜。
去年下半年一顿猛吃,大队部的粮仓里粮食已经不多了,和这些野菜混在一起,勉强能撑到今年秋收。
范长顺喊了好几声,屋子里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奶奶不耐烦:“都说了不在,以后三丫四丫就跟着她们阿妈,你滚吧!”
范长顺就以为三丫四丫都跟着陆大芬干活去了。
这也正常,陆大芬回娘家待了四五天,怎么可能光吃不干活?即使是大食堂也是要消耗陆家的工分的,陆大芬回来光吃不干活谁能愿意?
陆爷爷话少,他不说话,只一味地干活。
刚开始陆奶奶在打范长顺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站着,看着,防止范长顺发猪瘟,伤到陆奶奶。
等陆奶奶打停了,他就背着手,慢慢悠悠地拿着扁担去挑水。
范长顺哪里敢让老丈人去挑水,他看着?忙抢过陆爷爷挑着的空桶:“给我给我!我来我来!”
他也不是新女婿了,娶陆大芬之前就先来岳父岳母家干过几个月活,都熟悉的很,很快将岳父岳母家的水缸挑满了水。
今年虽然一直没下雨,但因为陆家庄就在河边,地下水还算丰沛,村口老井里的水水位只下降了小半,暂时还不缺喝的水。
陆爷爷和陆奶奶就沉着脸看着他干活,也不拦着他。
挑完水,陆爷爷又拿起粪桶。
范长顺看到就又接过两只粪桶,去粪坑里舀粪挑粪,去后院开年新开的菜地里施粪肥。
干完了这些,天色已经不早。
他从范家走到陆家要两个多小时,来到陆家都半上午了,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活,看着天色,都到了中午,范家那边现在同样粮食减量,他肚子饿得咕咕叫,不由抬眼看着山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想着陆大芬在哪儿。
看是肯定看不到的。
现在陆家庄一天只吃两顿,早上一顿,半下午四点钟一顿。
大河对岸没通电,晚饭吃的都早。
陆爷爷见他挑完了粪,又拿着柴刀出来劈柴。
大河以南背山面水,哪怕河对岸就是炭山,他们这里不缺煤炭,可陆家庄到炭山起码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与其大老远去炭山挑煤炭回来烧,还不如在山上砍柴砍草,山就在家门口,离的还近些,不要钱。
陆家的孙子孙女辈去山上挖竹笋、摘蕨菜头,看到有枯树枯树枝什么的,都会顺手拖回来,陆家的院子边上,就放了一些最近这段时间陆家的小辈们从山上拖下来的树木和树枝。
范长顺等不到媳妇儿,就又坐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劈柴,时不时的抬头看山上的人影。
他一整天都在陆家干活,好不容易熬到半下午要吃晚饭的时间,山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的下来,范长顺又伸长着脖子看。
整个建设大队的人从山上、河里汇集到陆家庄,全都往大食堂跑。
陆爷爷陆奶奶把家里大门一锁,带着两个还不会干活的小孙子,同样拿着陶碗就往大食堂跑,半点不管在院子里干活的范长顺。
范长顺看到陆家庄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也是松了口气。
晚饭肯定是没他的份了,好在大芬马上就要回来了。
建设大队男的去修堤坝,女的上山挖野菜,不论男的女的,都干了一天活,早上喝的那点野菜粥早就消化完了,一个个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只能看到大食堂的菜粥,眼睛都是绿的。
范长顺同样饿得手脚发软,却不得不孤零零地一个人在陆家的院子里等着,岳父岳母临走前还把房门给挂了锁锁上了,连门都没给他留。
他也知道他和陆大芬动手之后,岳父岳母一家现在肯定都不待见他,自觉的坐在院子里劈柴,只希望岳父岳母一家还有大芬回来时,看到他老老实实在岳父岳母家干活的份上,能让大芬快点跟他回去。
陆大芬回娘家,固然要吃她娘家的工分口粮,但范家同样少了个劳动力。
大食堂内的人吃饭,只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风卷残云’!
汤水都给喝的干干净净,碗底都舔干净了,还是吃不饱,但肚子里多少有点东西垫着,比之前干活的时候好多了,然后一个个抱着自己的陶碗,恋恋不舍的从大食堂陆陆续续的各回各家。
陆家人也都回来了。
老的,小的,果然,碗都是空的,没有范长顺的份。
范长顺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一脸老实相的劈柴,眼睛却朝着陆陆续续回来的陆家人看,在人群中寻找。
看到和表姊妹们一起回来的三丫,他还眼睛一亮,但他没有在人群中找到陆大芬,忙问范三丫:“三丫,你阿妈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范三丫看到范长顺还有些高兴,毕竟是她阿爸,知道是阿爸来接她们回去了。
哪怕陆家阿姊们对她很友好,可家里多了个吃闲饭的,舅妈们对她也不是都友好的,毕竟多了范三丫一口吃的,她们的女儿就要少一口吃的。
不过她们也不会虐待她就是了,就是不理她。
范三丫本就敏感,大人们的态度她虽然不懂,却也感受得到,陆大芬又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外婆家,更加小心翼翼了。
可她毕竟年纪小,自从来到外婆家,她就好几天没见到阿妈了,连着妹妹也没见到过。
她老老实实地点头,对范长顺说:“不知道,阿妈不在阿婆家。”
范长顺不解,急道:“你阿妈不在你阿婆家在哪儿?你阿妈不是跟你阿公一起回来的吗?”
范三丫摇摇头:“我都好几天没见到阿妈啦!”
第40章
范长顺脑子‘嗡’的一声, 想到了岳母说给陆大芬另找婆家了!
原本他是不信岳母的话的,觉得岳母是吓唬他的,大芬回来才几天?就算是要和他退婚,也没那么快的, 况且这年头有几个退婚的?说出去好说都不好听, 况且他和陆大芬都四个孩子了, 陆大芬年纪也不轻了,怎么可能说改嫁就改嫁了?
可现在听女儿说,好几天没见到陆大芬了,那大芬哪里去了?
他眼睛快速的在人群中寻找。
他第一时间还是怀疑陆大芬看到他来了, 故意躲起来了, 不愿意见他,就大声的喊了起来:“大芬!大芬我来接你来了!大芬!”
陆大海性格脾气像陆爷爷, 没那么火爆,说了声:“别喊了,大芬不在!”说完看都不看他一眼, 就径直回家了。
一向好脾气笑呵呵的陆大伯娘也是冷着脸讽刺:“现在晓得喊大姑姐了?你动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
陆大江不说话,直接上前,飞起一脚把范长顺踹倒在了地上。
陆大湖则是在院子里找棍子。
他三岁的儿子见阿爸在院子里找顺手的棍子, 特别有眼力见的迈着自己的小短腿,去墙角捡了个棍子双手拿着递给陆大湖:“阿爸, 打, 阿爸,打!”
他小手指着被陆大江踹倒, 正在拳打脚踢的范长顺!
陆大江在河堤上挑了一天的河堤,累的半死回来,看到范长顺, 顿时火冒三丈,走过来就一把把范长顺踹了个踉跄,然后一拳头打在了范长顺的脸上:“就你还敢打我大妹是吧?我弄你NN,你是不是当我陆家没人了?”接着一拳一拳又一拳!
陆大湖拿着棍子也走过来,见自己二哥在打,就暂时没动。
范长顺已经被陆大芬被岳母嫁出去这事给打懵了,连着被陆大江拳打脚踢,打倒在脸上,也不知道反抗,傻愣愣的傻住了,然后就被打的蜷缩了身子惨嚎不已。
一直到陆家人见陆大江打的差不多了,过来象征性的拉了陆大江一把,陆大江也打累了,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吃的一碗苦菜粥消化完了,晚上饿的睡不着,这才停手,指着范长顺的鼻子喝骂:“下次再听到你敢打我大妹,老子去把你家都砸了!”
说着又狠狠踢了范长顺一脚,吓得范三丫在一旁瑟瑟发抖,哇哇大哭。
对于她来说,范长顺是她阿爸,她阿爸被打了,她害怕。
陆奶奶就牵着她回家,哄着她:“打你阿爸,你哭什么?他该打,谁让他打你阿妈?”
陆奶奶擦着她脸上的眼泪,家里没吃的哄孩子,就只能硬哄。
小姑娘听阿婆说,是因为阿爸打阿妈,舅舅们才打阿爸,眨眨湿淋淋的眼睛,又觉得有道理,就吸吸鼻子,停了哭声。
在范家那样的环境长大,范家的女孩子们都有些胆小,陆大芬在的时候她们还能活泼些,因为知道有阿妈护着她们,陆大芬不在,范三丫就跟个鹌鹑似的乖巧安静。
陆大湖见陆大江打完了,这才拎着棍子站在范长顺身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范长顺:“现在晓得疼了?你打我阿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打你也会疼?”说着就一棍子抽在范长顺身上。
他儿子虚岁才三岁,孩子拿的棍子只有手指粗细,一般是陆家女人看家里孩子调皮,拿着过来打孩子的。
他儿子日常看到,就以为这个棍子专门是用来打人的,一看阿爸要找棍子打人,就特别积极的给自己阿爸找出来。
此时被陆大湖抽在范长顺身上,是抽的又疼,还又不会真的打伤人。
毕竟他们也没真想让阿姐和范长顺离婚,自然真的不能把范长顺身体打伤,但一点皮肉伤就不算伤了。
范长顺舍得打他们阿姐,他们还舍不得打他?
陆大湖想到阿姐回来时脸上的伤,是越想越气,抽起来更是毫不手软!
一直到陆奶奶出声说:“行了!别把肚子里的存货都消耗光了,晚上不饿是不是?”
陆大湖这才气的把手指粗细的竹棍往地上一扔,抱着儿子回家去了。
范长顺就这么被几个大舅子打的蜷缩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哀嚎着。
一方面他是真疼,一方面是也是希望陆大芬能听到他的哀嚎声,气能消了,快点出来,他们能快点回家。
他在陆家真的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此时他是真的后悔。
作为陆家的大姑爷,陆家人对他一直都客客气气的,相当不错,没想到打起人来这么狠,现在他身上怕是一道一道,没一块好肉了!
他也不敢说陆家半个不是,眼睛期待的看着院子外,院子外除了听到动静出门看热闹的邻居,并没有陆大芬。
这让他心越发的沉了下去,想着大芬晚上总要回来睡觉,踉跄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继续在陆家院子里等。
一直等到天黑,范长顺都没有等到陆大芬回来,心头渐渐被绝望笼罩,这时才真的害怕起来,拍打着陆家关起来的大门:“阿妈!阿妈你告诉我大芬哪里去了?我以后再也不打大芬了,我真不敢了!阿妈你开门啊!”
见老太太心狠,半点不理睬他,知道岳父性子脾气好,又喊陆爷爷:“阿爸,你开开门,你们打我一顿都行,我真不敢了,你告诉我大芬在哪儿,我和大芬都十几年夫妻了,哪能说退就退?大丫二丫还在家等她们阿妈回去呢,她们过两年就要说亲嫁人了,没她们阿妈在身边哪里成啊?”
本地方言中,离婚不叫离,叫退,看不上你,把你退回去,比离婚还要侮辱人。
可陆家就是没人开门,没人理他。
左右邻居听到声音,过来看热闹,问什么情况。
陆奶奶就说了一句:“跟大芬动手,我能放过他?”
邻居是陆奶奶的大妯娌,她恍然大悟:“难怪你这几天跟我打听没了婆娘的男的!”故意高声的惊呼一声:“不会就是为大芬问的吧?”
范长顺一听,更觉五雷轰顶。
要是之前他还觉得岳母是吓他的,这个时候他是真害怕起来。
要是没了陆大芬,他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孤寡老头子了,在农村,任何时代,最可怜的就是没有老婆的孤寡老头子,是人人看不起的存在,是所有人中的最底层,简直是抬不起头。
他原本没儿子,在范家就已经是最底层了,要是连婆娘都没了,那他就更是范家底层的底层。
恐慌瞬间如潮水般淹没了范长顺,他这次是真怕了,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啪啪!啪啪!一声一声的扇着自己的耳光:“是我不对,我不是人!我不该和大芬动手,我是畜牲!阿妈,阿爸!我真不能和大芬退婚,退婚了大丫二丫怎么办?还有三丫四丫!”
陆奶奶气的从窗户那里扔出一个支撑木窗的粗木棍砸在范长顺头上:“大丫二丫!都多大了还大丫二丫!不晓得给孩子取个名字吗?过几年都要嫁人了还一天到晚大丫二丫,大芬嫁给你都不如嫁条狗!狗都晓得护崽子护婆娘!你倒好,拳头对自己婆娘挥起来了!你给我滚!我看到你都恨不能砍你两刀!”
说着陆奶奶就气哭了出来:“我好好的姑娘嫁给你,有没有一天是不贤惠的?她从小在村子里哪个不夸?要不是她二姑奶奶被抱到了你们村子,你能娶的到她?不护着也就罢了,还动手打她?你也真是长本事了!你不想要有的是人想要娶她!你给我滚!滚回你的范家去!我们不稀罕!”
范长顺此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敢回去?生怕回去了媳妇就真没了。
过去他和岳父岳母见的少,每年也就大年初二回娘家见一次,还是上午来下午回,只知道岳母在家当家做主,岳父脾气好,不爱说话,家里什么事都听岳母的。
现在才晓得岳母居然是这样的暴脾气,他本来以为大芬脾气就相当厉害了,现在才晓得,她脾气比起岳母脾气,那是好了十万八千里!
他岳母厉害的他都不敢吭声,只一个劲的哭求。
周围全都是还没睡,起来看热闹的邻居,站在陆家围墙外对着范长顺指指点点:“该!现在晓得后悔了?打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人家也是有爹妈的?欺负大芬爹妈不在身边就打她是吧?叫你也晓得晓得厉害!”
陆奶奶的两个妯娌,也就是陆大奶奶、陆二奶奶也指着范长顺骂:“我看就要打狠一些,打到他怕,叫他再敢欺负我家人!”
“现在来求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
陆大奶奶见他空着手来,还挑刺说:“来接人什么都不带,空着手你也好意思?媳妇姑娘吃娘家的喝娘家的,不要工分?”
陆二奶奶应和着大妯娌:“我看他就是不想接,真要懂事的人家,会空着手来接媳妇?说不定人家还觉得他们不来接,大芬自己就回去了呢?也真是想的美!”
范长顺跪在院子里,被陆大奶奶、陆二奶奶骂的无地自容,因为他真是这么想的。
周围就有可怜范长顺的邻居提点他:“起来吧,没听旁人说嘛?想要接媳妇回去,先把大芬的口粮带来,什么都不带,空着手也想来接人,你咋有脸的?”
“你不带够东西,能让你见到人?”
“你还不赶紧的回去?再迟点大芬儿子都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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