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饥寒交迫, 从这个成语就能看出,人类最底层的需求中,最急需解决的两个需求,除了饥, 便是寒。
商城里食品类别早就开放, 不担心‘饥’的问题, 接下来就是‘寒’。
床品类别起码能给她解决这个年代最难的两大问题,一是布;二是棉花。
现在是五八年,她之前看过丁水英床头柜木盒里的布票,上面写的还是‘半市尺’‘一市尺’的布票, 但五八年之后, 布票就会从‘市尺’,变成‘市寸’, 也就是说,每人每月可能就发‘一市寸’的布票。
‘一市寸’是多少?
这么说吧,一寸等于三厘米, 一市寸的布,大约只有3.33厘米大小的布。
你没看错单位,不是3.33米, 也不是3.33尺,而是3.33厘米, 哪怕陆家七个人, 三七二十一,攒一年, 一家也就能攒两尺多布票,这要想做一件新衣服,得攒布票到猴年马月去?
还有棉花, 也需要棉花票,更惨的是,他们这里虽然也种棉花,却种的少,想从身在农村的陆家拿棉花,那更是想都别想。
陆家连种粮食的地都不够,哪来的田地种棉花?
丁家更不用说,人家住在炭山,脚下是一座巨型煤山,少有的田地开垦出来也用来种粮食蔬菜了,也就是说,他们想要获取布和棉花的唯一渠道,就是靠丁水英在纺织厂每个月发的那点布票。
之前她还想过要怎么度过寒冷的冬天,她甚至都想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趁着寒冬未来之前,自己用木片做模具,做一些土砖,砌个土炕了。
先不说她一个小孩子,想在家里动砖土,丁水英同不同意,就算她真把土炕砌好了,冬季土炕要烧的木柴哪里来也是个问题。
水埠区的山,全都集中在大河以南,她与大山之间,隔着一条茫茫大河,要是不过河,就要穿过几十公里,去五公山乡,再走十几里路,才有山。
不说时间都赶在路上了,这么远的路,就算连夜砍了柴,怎么运回来都是问题。
水埠区有一座巨型煤山,基本上家家户户都烧煤,例如陆家,想省钱,就去堤坝上砍到任胸口高的野蒿,这时节的野蒿翠绿翠绿的,砍了还不能直接烧,得摊在堤坝上晒,晒干了才能烧,晒的时候你还得注意,别被人趁你不注意偷走了。
当然,你挑回来,带回自家院子里晒也行,可没有被晒干的野蒿很重,带回来也没地方晒。
谁家的院子里不是种满了蔬菜瓜果?不然养养东西都要靠在街上买,谁家禁得住这么花钱?日子不过啦?
所以想要砌火炕,柴火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现在开通了床品类别,许红阳只需要买一床四件套和一床棉花被,就能解决冬衣的布和棉花的问题。
她立刻在搜索栏里搜索最便宜的布和棉花,散装的棉花没有,只有棉被。
最便宜的就是新疆长绒棉的棉被,有三斤的、四斤的、五斤的,价格不一,平摊到单价,最便宜的是六斤重的棉被59.4元,大约摊到十块钱一斤棉花,没有外面的包布。
至于床单,抛开各种四件套,最便宜的250X230的床单要十四块九一条,但含棉量只有百分之三十一,还有一款水洗棉床单,同样大小要17.9元,含棉量百分之五十七,其余都是聚酯纤维,纯棉的床单,基本都要五十以上的价格。
有一款是断码清仓的,居然只要二十五块五,花色只有灰绿小格纹、灰粉小格纹、深蓝小条纹、浅绿小格纹。
听到是小条纹和小格纹,是不是觉得这床单还挺简约好看?打开图片后,陆红阳就知道这家的全面床单为什么这么便宜了。
绝对是染色染呲了啊!
就一个字:丑!
绿色小格纹,那是说绿不是绿,说蓝不是蓝,说灰又不是灰的颜色,怎么说呢?就挺适合做来干脏活累活穿的。
浅绿色小格纹,那也不是浅绿,而是类似水生植物沤在了泥潭里发酵后形成的发绿的烂泥肥料色。
灰粉小格纹,大概就是黄泥巴和红砖搅拌在了一起,土红土黄的,十分厚重的颜色。
本白色和深蓝色条纹就不说了,有上面三个颜色作对比,还能丑到哪里去?
不得不说,能染出这样颜色的人,也真是个天才,他咋去干了染色这一行呢?这不是对自己没有自知之明吗?
不管内心怎么吐槽,陆红阳下手却是不慢,四种颜色,各买了两条,然后,它就下架了!
卖光了!
拿到实物后,陆红阳第一时间就检查这八条床单是不是真百分百纯棉,摸着是纯棉没错,质量没问题,但实物颜色居然还能比照片上看着更丑,也是绝了!
这八条床单就花掉了她208元。
之后她又在同一家店,找到一款本白色的纯棉床笠款床单,花了她二十九块九。
她买纯棉的本白色床单,是为了做自制内裤的。
现在的她,连内裤都没有,只有白麻布做的平角小裤衩。
白麻布的平角小裤衩倒也能穿,就是太粗了,磨PP,还刺挠,她穿在身上,走着走着,就忍不住想扯一下小裤衩。
总之,不舒服。
她想换成纯棉布的,穿在里面会舒服一点。
不光她需要,她觉得陆家人都需要。
但她不会做,所以当务之急,她还得学会怎么做小裤衩。
小裤衩看着挺简单的,但她一个零零后女大,哪怕是农村出生的女大,也没有动过针线,小裤衩看着简单,她眼睛会,手不会,白棉布拿在手里,有种不知道从哪里下剪刀的感觉。
晚上丁水英回来,她就跟丁水英提出,想要学做小裤衩的事。
丁水英才刚出月子没多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她白天上工,晚上开大会,累了一天,很是疲惫,连说话都有气无力:“我现在忙的哪里有时间?你现在的先穿着,等双抢过后,把你阿婆喊来,你阿婆针线好,让你阿婆教你。”
她没说‘让阿婆给你做’,这时候的缝纫机还很少,女孩子基本都是要学针线活的,至少,月经带得会自己缝吧?
陆红阳又趁机问出,丁水英在纺织厂上班,纺织厂有没有棉的瑕疵布。
她抓了抓PP,又很没形象的伸手拉扯里面小裤衩的边沿往下扯:“小裤裤扎的我PP不舒服。”
纺织厂内还真有一些纬缩、破洞、边撑疵、纬纱打断等瑕疵布,这些瑕疵布通常先是她们厂里内部的员工分,员工的布匹够了,再轮到外面的供销社。
只是丁水英刚进纺织厂,现在的瑕疵布还轮不到她,不和里面的老员工混熟,这样的好事暂时也不会带上她。
但她眼睛厉害,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
她思索了一下:“过段时间我帮你留意一下。”
陆红阳脸上露出开心的笑。
原本她还纠结在‘拼夕夕商城’内买的床单怎么拿出来,现在她知道了,有了瑕疵布,后面的棉花,她也可以说是用瑕疵布换的。
之前她一直不知道商品类别开启的条件是什么,一直在为接下来的寒冬季节担忧,卖野生水芹菜赚的钱,先是给丁水英买药去了大头,好不容易存了大几百,又给两个小婴儿买奶粉去掉了一些,水芹菜下市后,就再没遇到固定的大量的可以在商城内换钱的东西了,野生黄鳝倒是值钱,可这东西抓也困难,即使抓到了,大多也是个头不够卖不上价的小黄鳝,像上次六两重的大黄鳝,至今为止,就抓到过那么一条,导致商城余额一直在七八百元徘徊,一直没满过千,不知道开启商城类别的方式居然是余额,也不知道开启下一个类别额度是多少。
现在知道了商城类别开启需要的是余额额度,她就想着尽量存钱,看啥时候能开启下一个类别,别的不说,日用品类别她是非常想开启的。
说多了都是辛酸泪,这段时间她每次上厕所擦屁股,用的都是枇杷草。
枇杷草并不是枇杷树,而是一种叶子外表与枇杷叶十分相似的一种草,叶片宽大柔软,且随处可见,表面没有枇杷叶上的绒毛。
可再怎么说,那也是草叶啊!
她现在虚岁才九岁,距离发育期应该还有段时间,不然大姨妈来了,她简直不敢想要怎么面对!
还有洗头洗澡、洗脸刷牙……真的是每天日子闭着眼睛过,不敢想,不敢深想,想多了日子没法过 T T 。
又过了两天,陆奶奶一大早就又过来了,除了带了八九十斤的小龙虾外,还有早上一大清早,她带着孙子孙女们去现摘的新鲜枸杞子。
对于枸杞子,她是很担心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卖的掉的。
原本她想自己送到收购站去卖,可临近双抢,家里很忙,收购站没有那么早开门上班,只能委托陆红阳来卖。
第一次卖陆红阳是没给她钱的,说要卖完了才能给钱。
陆奶奶像丢垃圾一样,把一簸箕垫着白麻布的枸杞子丢给了陆红阳,自己划船就走了。
她还要赶回去干活呢,等日头再大一点,热的受不住!
她头一次带来的新鲜枸杞子有五斤多,陆红阳上传到‘拼夕夕商城’,商城内按照三百块一斤收的,光是五斤多的新鲜野生枸杞子就给她带来了一千三百多块钱,八十多斤的小龙虾,又带来了一千三百六十元。
之前她和陆奶奶说枸杞子三分钱一斤收,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黑心资本家!
她在‘拼夕夕商城’买了三十斤的洋鸡蛋,陆奶奶再一次过来送枸杞子和小龙虾的时候,陆红阳一边数了八毛五分钱给她,一边和她说,“今年雨水丰富,收购站收的鸡蛋多,钱都用来收鸡蛋了,问你能不能用鸡蛋抵钱,一个鸡蛋换一斤枸杞子。”
一斤枸杞子三分钱,一个鸡蛋差不多也是三分钱。
陆奶奶一听,拍着大腿:“傻子才不愿意呢!”她把垫着麻布的簸箕往陆红莲面前一推:“换,换的鸡蛋你先拿着,我后天我再一起来拿!”
区里买什么东西都要票,她光有钱没有票,什么都买不到,但用鸡蛋换就不一样了,此时的鸡蛋相当于钱和票的集合体。
那她当然是要鸡蛋了!
况且这段时间又农忙,没有肉票买不到肉,换些鸡蛋给家里人补补也好。
时间进入七月份后,双抢就开始了,家家户户都特别忙,陆奶奶也只有趁着早上时间,赶紧划船过来送小龙虾,小龙虾和枸杞子都是家里几个小些的孩子去捡的摘的,他们大人都忙的没工夫搞这些,送完小龙虾和枸杞子,陆奶奶是一分钟都不耽搁,立刻又划船回去。
她还要回去给家里人做早饭呢!
她第三趟来送枸杞子和小龙虾时,陆红莲拿出了她早就准备好的,在‘拼夕夕商城’里批发的洋鸡蛋。
陆奶奶看到她拿过来的十五个鸡蛋,也是惊呆了,拿出来不敢置信的看了又看:“你们收购站的鸡蛋,个头都这么大?”
好家伙!两个鸡蛋能赶上她家三个鸡蛋了!
第22章
陆奶奶是个常年与秤杆子打交道的人, 对物品的重量最是敏感。
家里的鸡蛋差不多十四五个才有一斤重,她端着之前装枸杞的篓子手上掂了一下,里面十五个鸡蛋,起码得有一斤半, 也就是十个鸡蛋就有一斤重, 一个鸡蛋起码得有四五分钱。
这比三分钱一斤还要多赚一两分一斤, 她可不是高兴?
陆奶奶因为陆大河去世,而越发苍老的面容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些笑容。
接下来两个月,每隔两天, 她就会送八九十斤小龙虾和五六斤的枸杞子过来。
至于陆红阳原本担心的, 陆奶奶会不会自己去收购站送枸杞子,根本不存在。
双抢时节, 正是最忙的时候,她就连早上来送小龙虾和枸杞子,都是天不亮就起床带家里孩子们去摘枸杞子, 然后趁着新鲜赶紧送来,又立马回去,真的是一分钟都不敢耽搁的那种, 回去就开始加入抢收稻子的大军。
五十四岁的她,依然还是双抢的主力之一, 只是今年多了个卖小龙虾和枸杞子的进项, 才让她稍稍多了来回三个多小时的在船上‘休息’的时间。
划船再累,也比不得天不亮就起床弯腰割稻, 面朝黄土背朝天。
她除了参与双抢,年纪大了的她,还要回去做家里一日三餐的饭食。
这是她在家中的权利, 她是不会将这件事交给任何人的。
双抢、做饭,这么忙,她还能坚持每隔两天送一次小龙虾和枸杞子,自然是陆家全家人集体出力的结果,尤其是家里几个女孩子和小些的孩子,承担了捡……哦不,是钓小龙虾的主力。
小龙虾捡的太多,现在已经捡不到了,得伸着竹竿去钓。
好在这玩意儿纯无智商可言,拿着蚌肉或螺肉,一钓一个准。
女孩子们更是早上一大早就去采摘野生枸杞子,附近的枸杞子被她们采摘完了,她们就天不亮起床,大人们去割稻,她们去隔壁大队隔壁村的堤坝田埂边去采摘枸杞子。
一家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从早忙到晚,片刻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枸杞子和小龙虾的成熟期一样,都是六月中到十月末,而七八月份,都是它们的盛产期,过了这个村,他们再想靠采摘新鲜枸杞子和抓小龙虾挣钱,就没这个店了。
他们情愿这两个月忙一点,累一点,只要能挣到钱,他们就很开心。
每天五六毛钱的收益,多的时候一天能挣一块钱,一个月就十几二十块,比老三活着的时候一个月给的还多,还有那野生的枸杞子,过去只是路边看都没人看的野果子,还是没人敢碰的‘毒果’,现在每隔两天就靠这没人要的‘毒果’,换五六个鸡蛋,给家里人补身体,不光大人们身体得到了补充,小孩子们更是积极性高的吓人,只为这炎炎夏日能吃上一口蒸鸡蛋羹。
光是七八月份的双抢两个月,她们就用她们采摘的枸杞子,从水埠区里兑换来一百五十个鸡蛋,比他们过去两年吃的总鸡蛋还要多!
而这样的收入,是可以一直持续到十月底的。
这两月时间,陆红阳这边同样没有在闲着。
有了陆家帮她抓小龙虾,摘枸杞子,她除了每天也去水沟、河沟、芦苇荡那边钓小龙虾外,大多数时间,她都在家里,和陆卫国一起洗洗涮涮大扫除。
首先便是春夏交替,换下来的所有被套、床单、衣服。
这时候的被套还不是几十年后的四件套,被套是由两件单独的床单组成,下面一件很大的粗麻布,上面一块漂亮的龙凤呈祥被单,比如丁水英上面的被单,就是她结婚时娘家置办的。
也就是说,一个床上,至少有三个床单要洗。
丁水英床上的,陆红阳和陆红月床上的,陆卫国和陆卫民床上的,九条床单。
前世各种家用电器齐全时代的人,是真的难以想象这个时代的艰难。
没有洗衣机、肥皂要用票的年代,床上的床单,是一个冬天才洗一次的,而陆家,因为丁水英怀孕,冬春换被子的时节,她肚子已经很大了,无法下蹲沉重的被子,陆家的床单被套,是从去年冬天,一直盖到了六月份,可想而知,三张床上的床单被套睡的有多么的脏!
说是灰色的,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味道特别重!
都臭了!
陆红阳嫌弃的要命,就把陆卫国两兄弟的床单被罩扔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洗。
陆卫民是不会洗的,他虚岁才七岁,洗洗自己的小裤衩还行,洗被子他是真洗不了。
洗不了也没关系,去捡龙虾。
反正不能闲着!
她洗床单被单,陆卫国就去晒被子,所有的棉被要暴晒好几天,再喷上百部酊除虱,再让他把床上所有的稻草全都抱出去扔掉,烧掉。
因为里面很多虱子,不烧掉稻草,很容易让里面的虱子掉落在家里的角角落落,越传染越多。
然后是刷洗芦苇席,晾晒,铺芦苇席。
她和陆卫国分工合作。
但她真的高估了自己,被单太脏,太大,太沉,就她现在的小身板,靠她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这个庞大的任务量!
一天根本洗不完!
她就先洗丁水英的。
丁水英的床单上除了日积月累的汗渍、脏污外,还有血渍。
过去陆大河睡的那一块,都有油!
她先用开水泡,再用草木灰泡,用叫踩,泡完再用肥皂刷洗。
陈年老油,陈年污渍,刷都刷不干净。
刷到后面是真的没力气了,就喊陆卫国回来,让他刷。
陆卫国倒是好脾气的很,让他刷他就刷,滋啦!原本就破旧的床单又拉开了一条大口子,把陆卫国吓的眼睛都瞪大了,无措的看着陆红阳。
陆红阳:“……没事,回头再补,下面刷的时候小心点。”
真不乖陆卫国,床单中间都睡薄了,宛如网纱,轻轻一扯就破开一个大洞!
后面陆卫国就刷的很小心,很仔细,生怕家里难得的床单又被洗破,那他和陆卫民冬天就真要睡着稻草上了。
在家里刷干净,陆卫国一个人拧不动这么大的床单被单,陆红阳就过来帮忙,两个小孩儿,一个拧着被单这头,一个人拧着被单那头,一起往相反方向使劲,这才将先在家里用草木灰和肥皂搓洗过两遍的被子拧干,放在竹篮里,再由陆卫国挑着去河边漂洗干净。
陆红阳现在的身体,人小,力气也小,被单沾了水特别重,扔到大河里漂洗,就拎不上来了,只能陆卫国来做,她在上面捡一根小树枝,指挥陆卫国用棒槌捶打。
反复捶打漂洗四次左右,两个人再合力拧干,现场就铺在河边的野蒿上暴晒,接着再洗下一个。
上面在晒着,下面还在洗着,等下一个床单洗完,上一个床单都差不多要晒干了。
光是洗全家床单被套枕头、衣服等,这个浩大工程,她俩就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基本是洗两床被单床套,做做饭、捡捡小龙虾、喂喂小婴儿、换洗尿布,给陆红月和自己洗头洗澡,一整天就过去了。
这都还幸亏有丁水英早上把全家人的衣服洗了。
也只有这样全套的换洗完床上所有的床单被单、枕头衣服,再剪掉头发,两三天就洗一次头发,喷百部酊,将头上的虱子卵全部去除,才算是能彻底的断绝虱子。
不然只要还有一颗虱子卵留在床上、枕头上、棉被衣服上,这场除虱行动都不算彻底。
等她和陆卫国两人将整个陆家的床单被套衣服全都换洗过,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当她看到干净的芦苇席和芦苇席枕头上,再没了一颗虱子,陆红月的头发里面再没了爬来爬去的虱子,发根的虱子卵也从原本一颗颗饱满发亮到干瘪无光,陆红阳就感觉自己像是十几年没洗过澡,一朝去了趟东北大澡堂,一次性将自己陈年了十几年老污垢一下子全褪了下来,宛如去掉了乌龟壳,那叫一个神清气爽,神采飞扬,身上仿佛轻了十斤!走路都带飘!
搞完了大扫除,陆红阳又发现,家里的煤饼没有了。
是的,煤饼,不是煤球。
本地人买煤不要票,但买煤球,是要煤票的!
水埠区几乎家家户户都烧煤,这个煤自然不是指煤球,而是煤饼。
就是自己去炭山拉煤,或者挑煤回来,掺了黄泥搅拌在一起,做成一块块椭圆形的煤饼,放门口晒干,就可以点炉子烧了。
炉子也不是中间圆柱形空洞的煤球炉,而是双耳大开口炉的煤饼炉。
煤饼炉炉身宽大,炉灶也宽大,中间有个铁网隔着,早上生火炉时,下面放野蒿秆,上面放煤饼,等上面的煤饼烧着了,再用火钳将下面烧成灰的野蒿杆戳到下面,从下面的通风口,将里面的灰烬铲出来。
过去陆家煤饼烧完,都是陆大河下工的时候,顺便带回一担煤。
他也不是纯靠肩膀挑,在煤山工作就有这个好处,可以搭运煤车的顺风车。
煤山每天都有运煤车进出,傍晚回来的时候,就把装了煤的粪箕放运煤车上,坐到水埠区四岔路口下,再把碎煤挑回家,趁着有空时,把煤渣里面的煤块一颗颗敲碎,混着黄泥搅拌做煤饼。
现在陆大河不在,陆家除了丁水英,没人挑的动碎煤。
丁水英才刚出月子没有多久,陆红阳也不敢跟丁水英说,让丁水英去挑煤。
没有煤烧,她就和陆卫国说,招呼他一起去堤坝上砍野蒿秆。
陆卫国自陆大河去世后,就自觉的担起了家里长兄如父的角色,哪怕他现在也不过是个虚岁的十一岁高小学生。
听大妹说家里煤饼没了,小小的他,就自觉的挑了两个空的粪箕,去炭山挑煤渣。
炭山矿区的山下面堆了很多煤渣,周边老百姓舍不得花钱买煤,就挑这里的煤和煤矸石回去,用石头将里面的煤矸石一块块的敲碎了,煤矸石的炭含量非常少,混着好煤,也能烧。
丁外公是听到矿场外面的运输工和他说,在山下看到一个少年,有些像他大外孙,在下面铲煤渣,丁外公下去看到,才意识到,女婿没了,女儿家的煤饼没人挑了,忙叫自己大儿子挑了一担好煤,跟着满装了的运煤车到水埠区四岔路口,再送到陆家去。
丁外公还叮嘱陆卫国:“下次家里煤饼烧完了,就过来知会一声,我让你大舅给你们送去!”
运煤车并不是谁坐他们的顺风车他们都会搭载的,丁外公是炭山的管理人员,只有炭山的人才能搭载他们的运煤车,如果只是陆卫国自己,就能靠着他瘦弱的肩膀和双腿,一步一步走上两个小时挑回水埠区。
不对,现在应该叫水埠公社了。
水埠区不像农村,要双抢,区里没有田地,不用双抢,闲的没事,天天开大会讨论要给合并的‘大社’取名字,先是有人提议叫‘集体农庄’,水埠区的人不愿意了:“我们水埠区是大区,整个区的人都是城镇户口,叫什么农庄?农庄不行!”
然后有人提议叫‘联社’,水埠区的人又不干了:“我们水埠区是大区,和你们下面小乡镇一起叫‘联社’?那怎么行?不行不行!”
还有人提议叫‘农场’,‘社会主义大院’、‘共产主义公社’等等,最后呼声最高的,就是‘社会主义大院’和‘共产主义公社’了。
这件事一直闹到了八月底,双抢结束,种痒图书馆管理员亲自离京,深入各地视察工作,在各合并的大社和小社中,最终确定下来‘人民公社’这个名字,很快,种宫种痒正式发布了《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问题的决议》,‘人民公社’制度在全国推广开来。
8月29日,水埠区正式改叫‘水埠公社’,也是周围十里八乡中,最大的公社,也就是‘大社’。
‘人民公社’下设生产大队,生产大队下面是自然村。
水埠公社作为大社,下设三十二个生产大队,九十八个自然村。
大河以南的几个大队全都被划归了水埠公社,陆家庄隶属于建设生产大队,简称建设大队。
因为成立公社的事情,陆家庄的原村长,和其它几个村子的村长,天天去水埠区开大会,小船一趟一趟的往水埠区跑,为了节省劳力,知道每隔两天早上陆奶奶都去水埠区,他们就坐陆奶奶的船去水埠区开大会,自然也就发现了陆奶奶和陆家人在采摘枸杞子和小龙虾的事。
只是双抢期间太忙了,水埠区里又因为要成立‘人民公社’而喧嚣着,他们暂时没空管这些,他要先确定,自己这个村长没了,大队长、小队长的位置得落到他们头上。
外面的世界仿佛在翻天地覆的变化着,陆家庄的陆家,陆奶奶,陆家家的小辈们却还在这么忙碌的时节,晚上不睡觉,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抓小龙虾,这事不光是村长他们注意到,村子里的其他人更是都注意到了,这根本瞒不了人。
村里人就怀疑这小龙虾和‘小辣椒’是不是能卖钱,都盯着陆家人。
双抢结束了,大人们继续干着农活,在田地里插秧秋种,陆家的孩子们则集体出去干两件事,男孩子负责抓小龙虾,女孩子们负责摘枸杞子,他们的身后跟着一群小孩子,和他们抢抓小龙虾和摘枸杞子。
陆家人之前每次摘枸杞子的时候,都会留下青色的继续长,直到红了,她们再继续过来进行二次采摘,只是数量没有以前多了,她们为了能采摘到更多的枸杞子,就跑去更远的地方,隔壁的临河大队,更远的石涧大队,甚至往邻市方向的大队、村子,她们都去。
她们身后跟着的小孩子,还有跟着的妇女问她们摘这个做什么,几个小姑娘要么不理人,要么淡淡的吐出两个字:“喂鸡。”
妇女不信:“我滴娘哎,摘这玩意儿喂鸡?别把鸡都毒死了,这玩意儿可不能吃,你们真想喂鸡,去河里摸点河蚌喂鸡,不比这个强?我长这么大就没听过这东西能喂鸡!”
“是不是拿去卖的?要是这东西真能挣钱,你们可不能瞒着,这又不是你们一家的?”
见问不出来,他们就跟着,去哪儿都跟着,直到陆奶奶天不亮就乘船去水埠区,他们才死心。
虽然是渔民,也不是家家都有船的,船在任何时代,都算是家里的大件,陆奶奶又是操船的老手,就算有人跟踪,也能很快的甩开他们。
后来直接和陆红阳约了僻静的堤坝弯。
别人跟着陆家人跟了半个月,都没有发现,陆家捡小龙虾到底有啥用,最后他们自己捡的老龙虾,要不就全倒到池塘里去了,要么全砸死了喂鸡鸭了。
但这大半个月的跟踪,也让陆家少钓了很多小龙虾和枸杞子,收入也少了。
之后陆家送来的小龙虾数量就多了起来,从每次的八九十斤,增长到一二百斤。
相应的,陆家送来的枸杞子数量则是在减少,从刚开始每次送来五六斤,高峰期的十一二斤,到现在每次只有两三斤。
枸杞子越来越少了。
而陆红阳的商城余额,也在陆家人的全家总动员下,越来越多,到九月份,已经破了万。
在余额破万那天,商城再度发出‘叮’的提示音,“商城余额破万,开启下一个物品类别,请选择:服装类、鞋袜类、家具用品类、日用品类……”
陆红阳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日用品类’。
她是一刻钟都受不了每天用‘枇杷草’擦PP了,秋天到来,原本宽大柔软的枇杷草,也跟其它草叶一样,进入了枯黄期,开始渐渐不太好用了,她每次拿着硬黄发脆的枇杷草,都很担心它会擦到一半,咔嚓碎了!
快要得‘上厕所恐惧症’了。
上厕所犹如上坟!
在用上‘草纸’的那一刻,她真想说,发明草纸的人,真特么是个天才!
第23章
这年代擦PP的东西真的是五花八门, 简单一句话概括就是,你手边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是你的擦PP‘纸’,包括但不限于土坷垃、小石头、树叶、稻草等。
还有那懒人, 每次上完厕所, 就在自家厕所墙角蹭一下, 导致墙的拐角,从上到下全是土黄色的翔,进出都要小心不要碰到墙。
他们这边因为在河边,有大片的芦苇荡, 最常用的便是芦苇杆。
芦苇生长的季节, 家家户户都砍两捆芦苇杆堆在茅厕边上,两捆芦苇杆, 能用一整个季度。
要是出门不方便的,就用家里剪刀,或是柴刀, 沿着芦苇杆下面齐齐的切下巴掌长的一小段,放在随身的口袋里,随取随用。
只能说, 没草纸的日子,真的是过一天都是煎熬!
说多了都是泪。T T
不光是草纸, 牙刷、牙膏、洗发水、除菌皂, 她一下子通通给自己备齐了。
当天晚上,她就用除菌皂, 给她和陆红月狠狠的洗了一次澡,起码把陆红月搓白了三个度,将她身上的陈年黑垢都给搓掉了, 尤其脖子和耳后。
陆大河太忙了,丁水英自己要抓鱼,还要照顾四个孩子,哪里能照顾的那么仔细?几个孩子很小就自己洗脸洗澡,可小孩子洗澡,真的就是糊弄一下,又哪里洗的干净?
至于陆卫国和陆卫民,他们俩已经大些了,这些东西不能给他们用,没法解释。
即使解释了她是卖小龙虾挣的钱,那票呢?
这时代已经有牙刷、牙膏,很多物品已经有了,但并不是想买就能买,就是买一盒火柴,都得有火柴票,没有票,你啥都买不到!
陆红阳身上倒是有十三块钱,但是没票啊,陆家的票都在丁水英的床头柜里面锁着!
她前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也没学过开锁的技能,即使有这技能她也不敢开啊,票都是有数的,每一张都在丁水英心里记着呢,少一张票她都知道。
不过此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双抢一过,水埠区成立,马上就是新学期开学了,陆红阳和丁水英说要上学。
丁水英愣了一下,问了一声:“你要上学?你阿弟阿妹你不带了?”
这段时间因为一直有陆红阳在家照顾三个弟弟妹妹,半点不让丁水英操心家里,丁水英才能安心去上工。
现在陆红阳说要去上学,丁水英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三个孩子怎么办。
是的,三个孩子,包括陆红月在内。
陆红月虚岁才四岁,周岁也只有三岁,陆红阳在家,她还能看看两个婴儿,陆红阳要是不在家,她连她自己都照顾不过来。
陆家院子里是有井的,陆红月才四岁,这么点大的年纪,在院子里跑跑跳跳,掉到井里淹死了都没人知道。
况且家里离大河太近了,别说大河了,她就是掉到河沟里,搞不好都会淹死。
陆红阳说:“阿弟阿妹我带到学校里,他们乖的很,只要吃饱了,尿布换好,他们不哭也不闹,不影响上课。”
丁水英想了想,冷酷的摇头:“小孩子隔一会儿就要吃,你拿什么喂?哭的时候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带三个人上学,老师也不会同意的,不行。”
陆红阳没办法,只好拉着丁水英的手撒娇:“阿妈~~~阿妈~~~我要上学,我要念书嘛~!我要念书考大学,将来让阿妈过好日子~~~阿妈~~~~你就让我去上学嘛,我保证好好学!”
丁水英自己本身就是长女,受本地观念影响,本身也很看重陆红阳这个长女。
她被陆红阳缠的没办法,“不是我不让你读书,你三个弟弟妹妹,小四才这么小,她带小五小六?”她语气顿了一下,“除非把小五小六送人家养去。”
说完这话,她还真考虑了一下这个可能。
她极其不喜欢这一双儿女,除了坐月子的那一个月,之后她都没主动抱过这一对双胞胎,晚上双胞胎也是跟陆红阳睡,她是不带双胞胎睡的。
她只要看到这对双胞胎,脑子里就是一些人在她耳边说的那些声音:“这两个娃儿命硬,克父克亲,还没出生呢,就把他们阿爸克死了!”
“生的月份不好嘛!五月份生的哪有好人?五月是恶月,过去五月份生的娃儿都扔了的!”
陆红阳也知道留下三个小娃娃在家是肯定不行的,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三个弟弟妹妹一起带到学校上课。
她又不是真文盲,只要她入了小学,她一年跳三级,两年跳五级,第三年就上初中!早早考上大学!
要来不及上大学,她就上高中,上中专,在六六年到来之前,把工作搞定了。
“实在不行,让阿婆过来待一段时间行不行?”陆红阳提议。
丁水英沉默了一下,她也是想让她阿妈过来陪她的,可弟弟们的孩子也生了,孩子还小,都是要她妈照顾的。
她摇摇头说:“你阿婆没自己孙子孙女要照顾啊?过来照顾我一个月都是极限了,再来你舅妈就要说了。”
阿婆要是不帮弟妹们带孩子,以后弟妹们肯定也不会照顾阿婆。
她说:“你现在还小,等小四再大两岁,你再去上学,你要实在想读书,就先叫你大哥教你,你自己在家把字先学会。”
陆红阳哪里肯放弃?趴在桌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要上学,我要读书,我要考大学当工人,我要给阿妈过好日子,给阿妈养老!”
不知那句话触动了丁水英的心肠,陆红阳一哭,丁水英的眼眶也红了起来,吸着鼻子同样哭着抹起了眼泪,说:“哪里是我不想给你读书?要是你阿爸还在,你阿爸一个月四十多块钱,供你们几个读书,我在家里照顾你几个弟弟妹妹,现在你阿爸不在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好孩子,你就是把分斤分量的吃了,我一个人也供不起你们这么多人啊,我也想你读书,可你几个弟弟妹妹怎么办呢?旁边就是大河,要是没人看着他们,说不准哪天回来,他们就掉河里去了。”
这并不是她危言耸听,实际上这是她从小到大看到的常态,也是陆红阳从小到大看到的常态。
从小到大,她几乎每年都能听到,哪个孩子掉河里淹死了,哪个孩子掉水里淹死了,就连陆红阳自己,都有两次掉水里差一点被淹死的经历。
一次是掉到了村口老井里。
上了一天学,嘴巴渴,去村口老井边用手舀水喝,脚下一滑,就掉到了井里。
她是幸运的,有个同样放学路过的小女孩看到,喊了村里人过来,村里人拿着长竹篙递给她,把她拉了上来。
还有一次是帮同村的小伙伴赶鸭子,鸭子在河里,河水有深有浅,她一不小心从浅水区踏入了深水区,她同村的小伙伴也是个胆子大的,仗着自己会游泳,居然敢去救她,用赶鸭子的短竹竿,把她救了上来。
但凡她的小伙伴胆子小一点,她运气差一点,她人就没两回了。
不过这事她也只是和丁水英说一声,不管丁水英同意不同意,她都是要去报名上学的。
只是她没想到,她的这个提议,居然给两个双胞胎带来一劫。
她问过陆卫国了,水埠区上学,每学期学费一块五毛钱,她自己有钱,就打算自己去报名,也没想过靠丁水英。
丁水英见她一直不肯放弃上学的念想,就同意了。
然后陆红阳晚上洗澡出来的时候,就发现竹床里的陆红星不见了。
陆红阳随口问了看孩子的陆红月一句:“红星呢?”
陆红月乖乖的坐在小板凳上:“阿妈抱走了。”
陆红阳就以为是丁水英抱进屋子里喂奶了,就推门进了丁水英房间。
没想到并没有见到陆红星,房间里只有丁水英一个人垂着头坐在床上。
她以为陆红星睡着了在床上,想要抱到自己房间,因为自双胞胎满月后,双胞胎都是跟她和陆红月一起睡的,她也怕两个小婴儿夜里哭闹,打扰丁水英睡觉,丁水英每天一大早就起床洗衣服,然后去上工,没有一个好睡眠肯定不行的。
没想到床上也没看到陆红星,她奇怪的问了一句:“阿妈,红星呢?”
丁水英身体佝偻着,垂着头坐在床沿边不出声。
陆红阳又问了一句,她还是不出声,陆红阳就觉得不对劲了,连忙到处找陆红星,床上找遍了,结果一回头,在床尾的尿桶里,看到了头朝下的她。
家里的尿都是用来浇菜的,所以每回都要等尿桶满了,才会去倒尿桶,倒尿的也不是虚岁才九岁的陆红阳,而是丁水英自己,她会把家里几个尿桶的尿一起挑到菜园子里,混了水沟里的水后,浇菜。
丁水英床尾的尿桶里,已经积聚了大半桶的尿。
陆红阳看到陆红星两只光溜溜的小脚朝上,头朝下的时候,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记得自己一把抓住了那两条小腿,将陆红星从尿桶里拉了出来,抱着就往堂屋跑,一边跑一边哭,一边跑一边把陆红星倒提着往外拍水,然后给陆红星抢救。
当听到陆红星嘴里再次发出‘哇哇’的哭声时,陆红阳也嗷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的外婆,她的外婆差点就被丁水英扔尿桶里溺死了!
呜哇哇!
陆红阳有一瞬间真的要崩溃了,哭的好大声!
害怕,惶恐,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一起席上了心头。
她哭,陆红月也哭,陆红星也哭,陆卫党也哭!
然后是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陆卫民听到阿姐阿妹哭,也吓的哇哇大哭了起来。
斜对面的圆脸大婶听到对门突然全部在哭,以为是丁水英在打孩子,或者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拍门:“水英!水英你开开门!怎么搞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一大家子都在哭?红莲,红莲你开开门!”
她先是叫丁水英开门,见里面没反应,又叫陆红阳开门。
陆红阳还心有余悸惊魂未定的抱着被救过来的陆红星,陆卫民嚎了两身,去开的门。
圆脸大婶见一家子孩子在堂屋里哭,不见丁水英,以为丁水英出事了,忙去房间里看丁水英,结果丁水英也在房间里呜呜的哭,问什么都不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啊!”圆脸大婶急的没办法:“是不是孩子不听话?孩子不听话你打他们屁股两下,别气到伤了身子,我看卫国、红莲他们都懂事的很,卫民、小四丫头也听话,你有什么事就说,我就在对面,你喊一声就成了,别自己生气。”
姚解放、姚援朝他们四兄妹听到声音,也都跑到了陆家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卫国刚把衣服脱掉洗澡,又忙穿上衣服跑出来。
姚解放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懵逼呢。
家里都是女孩子先洗澡,女孩子洗完了男孩子洗。
陆红阳每次都是先给两个阿妹洗,然后自己洗,她洗完了,陆卫国洗。
大妹洗完了澡,他才把身上浇湿,外面就突然哭成了一团。
也不说怎么了,问陆卫民,陆卫民不知道。问陆红月,陆红月也说不清楚。
她哭的断断续续的指着也在嗷嗷哭,身上还臭烘烘的陆红星:“阿姐把阿妹抱出来,阿妹不动,阿姐就对着阿妹吹气,压阿妹,阿姐哭,阿妹也哭!”
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圆脸大婶,出来闻到陆红星身上的味道,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进去说丁水英:“你怎么这么傻啊?孩子都养这么大了,都是一条命了,你怎么还能做这样的事?你就是觉得家里孩子多,不想养,你送人都行!”
丁水英哭着说:“只听过抱男娃的,谁见过抱养姑娘的?小五还能送人,小六能送给谁?”
这也确实是这时候的实情。
抱养的都是男孩,还真没听过几个收养姑娘的,除非是那种生了好几个儿子,家里没姑娘,又穷的娶不起媳妇,收养个姑娘长大了当童养媳的,就好比陆红阳前世的外婆。
“那你也不能……”
圆脸大婶不知道陆家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陆小六都三个月了,还会有这种事,要是她不想养,刚出生就扔掉了,也轮不到这个时候。
房间里丁水英哭着说:“不这样我能怎么办?我要上工,卫国红莲要上学,卫民和小四自己都还不懂事,小五是男娃,还能送人,她那么小,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被老鼠吃了都不知道,不如我狠狠心……”说到这里她哭的越发厉害。
圆脸大婶叹气,忽然想起来说:“红莲也要上学啊?”
“她要上学我能怎么办?我跟她说了过两年,等几个弟弟妹妹大一点,卫民也大一点,到时候她和卫国先上学,卫民等两年,等卫民上学,小四也大一些了,两个小的也大一些懂点事了……”
“那你婆婆呢?她能不能来?”
丁水英擤了把鼻涕哭道:“大伯、二伯、四叔家,三家的孩子要她带,老四家的两个和红月差不多大。”
“那你娘家妈有没有空?”
“婶子,我娘家也有兄弟,兄弟也有孩子,我阿妈来照顾我一个月月子,我弟媳妇都有意见了,她要能来,我哪里需要这么苦?”
这个‘苦’不是指生活上的‘苦’,而是做下把陆红星扔到尿桶里的决定的‘苦’。
圆脸大婶沉默了一会儿,良久之后叹气道:“要实在不行,你白天就把他俩抱我这吧,我在家也没什么事,你要不嫌弃……”
圆脸大婶真的是个内心特别柔软善良的人,不然她也说不出这话。
可自这之后,陆红阳就再没把陆红星交给任何人,去哪儿都带着,上课都带着。
原本陆卫党也是要被送走的,圆脸大婶把陆卫党接了过去。
不过事情很快就迎来了转机。
水埠公社成立,下面的各个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小队长、会计等职务安排好后,水埠公社又迎来了一件大事!
水埠公社要成立大食堂了。
水埠公社喊着‘要把妇女解放出去’的口号,然后开始挨家挨户的搜,搜粮食,搜锅碗瓢盆,要把粮食和锅碗瓢盆都交公,所有人都去水埠区中央位置的大食堂吃饭。
水埠区小学就是水埠区中心的位置,这里有个很大的操场,可以容得下很多人过来吃饭。
搜粮食和锅碗瓢盆的时候,干部们分为了好几拨人,从东南西北好几个方向出发,一家一家的搜,但几乎全都是从上到下的搜。
陆家和圆脸大婶家都在整个水埠区的最下面的位置,比她们两家还靠后的,就只有小路尽头挨着大槐树的四五家了。
正值开学季,陆卫民这段时间整天跟着陆卫国跑,加上这几个月水埠公社热闹非常,公社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这些调皮孩子都是最先知道的。
陆卫民是个小机灵鬼,一见上面在挨家挨户的搜锅碗瓢盆和粮食,两只小腿倒腾的飞快,和姚援朝他们一起跑,一个往家跑,一个往中心小学跑。
一边跑一边喊陆红阳:“阿姐!阿姐!鬼子进村扫荡……!”了。
陆红阳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严厉的训斥:“你浑说什么?”她跑出教室,在陆卫民耳边恶狠狠地说:“你下次再敢口无遮拦胡说八道,我把你屁股打开花!”
吓得陆卫民连忙捂住自己的屁股,上一次阿姐打屁股的疼痛还没过去呢!
陆卫民急急地说:“阿姐,街上面在挨家挨户搜粮食和锅碗瓢盆,说是要充公,建什么大食堂!”他眨巴着大眼睛:“阿姐,什么是大食堂啊?”
虚岁才七岁的他,还不明白什么是大食堂,事实上,这时候的很多人都还不明白,‘大食堂’对他们来说,将意味着什么。
“没事,别人家交,我们家也交。”陆红阳拉着他往家方向跑,路过纺织厂的时候,打发了他过去:“你去纺织厂跟阿妈说一声。”
这段时间丁水英上班,不管家里的事,陆卫民都条件反射来和陆红阳说了,闻言拔腿就跑,通知丁水英去了。
陆红阳被着陆红星,一口气跑到家,赶忙把朝小路方向的小门关起来。
她到了厨房,先把米缸里满满一米缸的粮食收到了仓库里,只在最下面留了点碎米没过了底,又打开了竹柜,把竹柜里一陶盆的面粉、粉丝、鸡蛋什么的全都收在仓库里,陶碗也收进去了三个,留了三个在外面。
她很想将大铁锅也收到仓库里去,但锅藏起来就太明显了,陆家就这么一口锅。
要是他们来搜的时候发现大铁锅没了,估计要搜家,就没放大铁锅。
等处理完了厨房的事,她立刻去堂屋,打开了后门。
斜对门的圆脸大婶家也在收拾,将余粮装在陶瓮中,藏到地窖中去。
姚家在陆家斜对面,别看只是面对面住着,姚家的地势就比陆家高了一米以上,姚家有地窖,陆家就没有。
水埠区下面后迁来的人家,很少有地窖,因为这里紧邻着大河,水系发达,根本无法挖地窖,稍微挖的深些,就有地下水。
当初陆大河也是打算挖地窖的,还没挖到两米就不行了,后来干脆放弃了挖地窖,改打水井。
陆家院子里的水井就是那时候打的,水埠区下面住的人家也不少,有水井的人家却不多。
陆家要不是有这口水井,日子会更难,每天还得挑水吃,这一家子妇女儿童,每天光是挑水,就是个重体力活。
同样有消息灵通的人,也都赶忙回家藏东西,不敢全部藏起来,能藏多少藏多少,家里没有地窖的,就把粮食往茅厕里藏。
有人看到她傻愣愣的站在门口,也不回去藏东西,有好心的妇人就提醒她:“红莲,你站门口做什么?赶紧回去看看家里有没有要收拾的东西,收拾一下啊!”
她们不好说的太明白,用了‘收拾’一次,实际上就是在提醒她赶紧‘藏’。
哪怕说建公共大食堂,但粮食是人的根,一听要把粮食都交上去统一处理,他们就本能的心慌。家里粮食囤的较多的人家心里就更不愿意了,回家到处藏粮食。
陆红阳就站在自家门口,一脸‘天真无邪’地说:“听我阿弟说,粮食上交上去后,以后家里就不用做饭了,一起在大食堂吃!”
见说不通陆红阳,好心提醒了她的年轻妇人也不再管她,赶紧回自己家去藏东西。
听到声音的圆脸大婶走出来推着陆红阳进屋,低声说:“她是让你把家里粮食收一下,快去!”
她自己家还没收拾好,和儿子姚援朝、女儿姚赶英在家忙的飞起。
丁水英很快就从纺织厂跑回来,很多在纺织厂上班的妇女都往家跑。
家在上面的妇女赶回去已经来不及,家里已经被搜了。
丁水英赶到家里,招呼这陆红阳:“快,快把米缸里的米舀出来些!”
陆红阳这段时间都不太理丁水英,单方面在跟丁水英冷战,但丁水英却丝毫不影响对陆红阳一如既往。
她急急忙忙的拿钥匙打开厨房的竹柜,想要把里面的面粉陶盆抱出来藏到她床底下的地窖里去。
当初那两米的地窖就挖在她和陆大河的床下,因为有水,他们挖到两米就没再挖,还填平了一些,大概只有一米五的深度,里面面积也不大,大概三个平方左右,里面又阴暗潮湿,什么都放不了,只搞了一块木板盖住了洞口。
现在只能暂且把东西放里面放一下。
结果她一打开竹柜,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要是能吃的东西,全不见了。
第24章
丁水英以为陆红阳已经把家里东西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忙去问陆红阳:“你东西藏哪儿了?我床底下有个地窖,赶快拿过来放我床下面,我先往地窖里垫点东西。”
地窖下面是潮湿的,只有先在里面放一些大缸或者陶瓮, 将东西放在大缸或者陶瓮里, 不然就会受潮发芽发霉, 藏不了东西,所以一直空着没用,但临时放一东西是可以的。
陆红阳想起来前世外婆说过的,大炼钢时期, 家家户户都要上交家中的铁器、粮食, 藏在地窖里都被找了出来,厨房灶台都给你砸了, 有些人家,真的是掘地三尺!
当时听的时候,陆红阳还说:“掘地三尺的找, 那找的肯定不是粮食铁器,肯定是看人家有钱,想挖人家藏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吧!”
外婆出生于五八年, 对五八年发生的很多事,其实也是听过去的老人聊天时说的, 她叹了口气说:“谁知道呢?”
她不知道那些人过来, 会不会也扒地窖,对丁水英说:“我藏外面去了。”
丁水英急道:“你藏哪儿了?你藏外面别被人家给偷回去了。”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搜家的人跟土匪似的, 一行十二三个人,一次性搜四五家,一家一家的搜, 一家一家的往外面搬东西。
有人专门拉两辆板车,一辆车装粮食,一辆车装锅碗瓢盆。
不过他们也不敢太过份的狠了,对于粮食,他们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水埠区没有田,吃的都是供应粮,每家每户的粮食都是有限的,甚至都不够吃,哪怕藏也藏不了多少,以后供应粮就不发了,全部由大食堂统一供应。
他们一边走,一边喊着口号说:“把粮食交到大食堂,以后都由大食堂统一做饭,家家户户都不用自己做饭了,去大食堂吃饭,吃到饱为止!”
站在外面看热闹的陆卫民满是期待的抬头问陆红阳:“阿姐,他们说吃到饱为止,是不是真的呀?”
陆家在双胞胎出生前,家里六口人,就靠陆大河一个人的工资,陆大河去世后,家里现在是七口人,靠丁水英一个人的工资,根本就吃不饱。
油和盐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月一斤二两油,还要分陆家五两油,陆卫国和陆卫民都处于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龄,又没有地,小时候吃不饱是常态。
也就是这段时间陆红阳来了,才开始做厚厚的碎米粥和碎米饭,他们才能吃个七八分饱,就这,还是他们背着丁水英悄悄在家开小灶。
对于家里米缸一直没有少,他们也没有怀疑,他们一直以为他们这段时间抓的小龙虾拿去换鸡蛋,再用鸡蛋换碎米了。
现在听说有了大食堂,他们能吃到饱为止,简直双眼冒光!
也因为这个宣传口号,水埠区百姓基本没什么抵抗的,就把粮食和锅碗瓢盆交公了。
当然,也有不信这鬼话的人,把自己粮食藏起来。
等到了陆家,看到陆家米缸里只有最下面盖了一层薄薄的两斤碎米的时候,过来搜的人脸色有些不太好,结果围观的人都出来说:“她家这么多米正常,一屋子孤儿寡母的,就靠他们阿妈一个人拿那点工资过活,一家子这么多张嘴吃饭,哪里有的剩?”
过来搜家的人这才知道,陆家居然只有一个女人带这么多孩子,也没说什么,就去了下一家。
这样的情况他们见得多了,还有把粮食藏起来,一丁点都不留的呢,不照样被他们搜出来了,只看他们想不想搜罢了,不太过份的,他们就手下留情一些,太过份的,一点粮食不交的,他们也会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手段!
圆脸大婶是个会伺候地的,同时也是厚道人,秋收刚过,几个人从她家搜出来三十多斤大米,和五六十斤的土豆红薯。
过来搜粮食的人,第一次见到这么实诚的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领头的那人就问圆脸大婶:“你会做饭吗?”
周围知道圆脸大婶的人就赶忙喊道:“她做饭也不知道有多好吃,天天做饭的香味把我们都馋死了!”
然后领头的人就拍板说:“那正好,大食堂还缺厨子,你要没事的话,就来大食堂当个厨子,一个月……”大食堂的工资还没商定好。
大家一听,去大食堂上班居然还有工资拿,没有工作的人都举手自荐:“我!我烧饭也好吃!”
“你烧饭哪有我好吃?我家以前是开饭店的!”
“就街口一个小馄饨摊,也好意思说是饭店,当哪个不知道你呢?”
一个个的全都举手自荐,全都被领头的人拒了。
大食堂的工作,都是现成的人情,他们都要回去做人情的,又怎么会随便给别人?实在不行,他们自家也是有亲戚家属朋友的。
圆脸大婶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也有了工作,高兴的不行。
可这样一来,她就没法带陆卫党了。
一直到这些人搜完了全公社,陆红阳才松了口气,丁水英还想问陆红阳东西藏哪儿了,纺织厂的主任就已经在喊出来的工人回去上工了。
丁水英又匆匆忙忙的赶回厂里,嘱咐陆红阳:“你赶紧把粮食搬回来藏好,迟了别被人家拿走了,到时候我们都吃屁去!”
等丁水英也走了,陆红阳才悄悄把粮食放回米缸里,面粉也放回橱柜里。
家里吃饭的碗筷已经全不见了,被来搜家的人带走了,倒是大铁锅被留了下来。
他们是组建大食堂的人,并不是来搜铁器建炼钢厂的人,搜公社中心那些家的时候,已经搜出足够多的大铁锅,食堂已经够用了,不需要再搬大铁锅走。
陆红阳立刻意识到,后门恐怕还会有新一轮的搜查,干脆连着米缸一起,搬到丁水英床下的地窖里了,铁锅也收到了仓库里暂存着。
当天晚上,水埠公社所有人都集中到了中心小学里面新建起来的大食堂。
水埠公社是大社,人太多了,上万人聚集在一起吃饭,太多了,大食堂根本忙不过来。
于是公社领导们又商量,在之前开大会的地方,也就是‘牛市’那里,再开一个大食堂,搞两个,把人分流一下,这样就忙的过来了。
建两个大食堂,也意味着,又要多出来一些食堂内的工作。
大食堂的第一顿吃的非常好,四菜一汤,菜是煮缸豆、煮莲藕片、煮红薯藤、煮菱角藤,汤是冬瓜汤。
饭是南瓜饭。
陆卫国和陆卫民就没吃这么饱过!
公社的领导说任吃!
他们是真的任吃!
陆卫国吃了四碗南瓜饭,陆卫民也吃了三碗,两个人腆着小肚皮,可把他们给吃爽了!、
陆卫国抱着陆卫党,陆红阳背着陆红星。
丁水英从大食堂出来,发自内心的感慨道:“还是共产主义好啊,再也不用愁养不活小五小六了。”
想到以后都吃大食堂,再也不用为养不活六个儿女发愁,丁水英这次是真的放松了,回去对着陆大河的牌位又是哭又是说,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概意思是让他再不用担心了,以后吃大食堂,小五小六也能养得活了。
哭完了,她才想起来,白天有人来家里搜粮食和锅碗瓢盆,赶忙去厨房看,就见厨房灶台上一个黑窟窿,大铁锅不见了,她以为是锅还是被人搜走了,想着以后都在大食堂吃饭了,也不在意,待看到连米缸都不见了,才问陆红阳米缸哪里去了。
之前陆红阳一直不跟她说话,蔫吧的像个鹌鹑,听她问话,也只回了一句,“地窖里。”
她又去检查她房间的地窖,诧异的问陆红阳:“你是怎么把那么满的米缸弄进地窖的?”
陆红阳抬眼看了她一眼:“先把米倒出来,再把缸拎进去,再把米倒入缸里。”
米缸大约一米一的高度,缸口直径大约二十公分到三十公分左右,有个木头的沉重的米缸盖子盖在上面,老鼠进不去。
装面粉的陶盆盘口直径大约四十公分,深三十五公分,有个同样的木头盖子盖着。
丁水英看大闺女聪明又有数,心里不自觉的放松下来,低声叹了一句:“唉,家里多亏了有你。”
不然光靠她自己,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撑下去,光是两个小婴儿没人带,都缠的她走不开,更别说上班了。
在她人生最迷茫无措的时候,是大女儿陆红阳及时的站了出来,揽过了家里所有的事,让她再一次有了主心骨。
陆红阳还是没有说话,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在她把陆红星丢到尿桶里之后。
丁水英也不在意,用煤饼炉上烧的热水简单的洗了澡,就上床去睡了。
她明天早上一大早,还要去上工。
早上陆红阳条件反射起来煮碎米粥,才突然想起来,以后都不用在家吃了,去学校大食堂吃。
由于来中心小学吃饭的人太多了,直接影响了学校上课,公社的领导们看到后决定,在牛市旁边的空地上,再建一所‘高小’,把四五年级的高小学生,都暂时安排到水埠中学去上课,留出来的两个年级的班级,用来安置所有的没上学的婴幼儿,由学校统一管理,再进一步‘把妇女从家庭中解放出来’。
原本一直由陆红阳背着上课的陆红星,和暂时被圆脸大婶带着的陆卫党,没人带着整天抓鱼抓虾的陆卫民、陆红月,也都被安置到了‘幼儿园’,有专门的老师们看着,班级就在距离陆红阳不远的地方,陆红阳每到下课,就第一时间跑去看陆红星。
不得不说,有了大食堂,有了‘幼儿园’,陆红阳还真被解放出来了,公社里无数妇女也被从家庭琐事里解放出来,无人不说公社好!无人不赞共产主义好!
人民公社的成立,彻底将过去的‘私’转为了‘公’,也就是所谓的‘一大二公’。
一大,就是公社大,人多,几千户几万户聚集到一起,田地也都聚集到一起,一起播种,一起劳动,一起收割,一起放到大食堂,一起吃!
二公说的是‘消灭资本主义残余’,原本的自留地,自养牲口家禽,全部归公,土地也都归公,家家户户都不准再私养家禽、牲口,全都归公到公社里集体养,因为家家户户的余粮也都上交归公了,家里没有了粮食,自然也养不了家禽牲口了,陆家养的三只老母鸡,也都被上交了上去。①
不光是水埠公社,大河对岸的陆家庄同样如此。
陆奶奶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事,虽然这件事在这时候看来都是大好事,可她心底满是不安,田地没了不安,粮食没了不安,心慌慌的。
尤其是枸杞子越来越少,周边的枸杞子基本上都被她们摘尽了,小龙虾也快下市了,陆奶奶没有田地,没有粮食,也快要挣不到钱了,就更慌了。
来到水埠公社,她慌张的问陆红阳:“收购站除了那什么枸杞子,还收不收别的?”
大河对岸有连绵的大山,还有大河,山里药材很多,水里吃的也很多。
陆红阳想到大河对岸的菱角米、鸡头米,一望无际的野生荷花和莲子,想了想对陆奶奶说:“鸡头米、莲子也收,具体多少钱我还不知道,我去问问。”
陆奶奶手背朝外的挥挥手:“你赶紧去问,这东西河南好多,我回头就去割鸡头米,叫你大哥二哥他们去摘莲蓬。”想了想,她又问:“菱角收不收?”
竹子河的菱角分为两种,一种是长的像牛角一样的大菱角,本地叫它们家菱角,意思是家养的菱角。
一种就是陆奶奶说的‘菱角’,指的是野生菱角。
野生菱角个头很小,天生地养,却是过去渔民们的收入来源之一。
很多渔民都会采摘野生菱角卖。
秋季正是野生菱角和鸡头米的成熟期。
正常来说,收购站和供销社都是收的。
陆红阳不确定的说:“回头我也去问问。”
她主要是想回去在‘拼夕夕商城’里搜一下,野生菱角、鸡头米和野生莲子都是什么价。
第25章
陆奶奶对于陆红阳的话是一点不怀疑, 在陆奶奶眼里,陆红阳就是个才九岁大且老实的孩子,孩子怎么会撒谎呢?
她只是催促陆红阳:“那你快去问,我还是两天后过来, 我这几天就和你阿爷去摘点菱角回来, 收购站收我就送收购站, 收购站不收我们就自家吃。”
不管收购站收不收,菱角陆家是每年都要采摘的,倒是鸡头米,割的少。
乡下本就信息闭塞, 大河以南和外界隔了一条宽阔无比的竹子河, 消息就更加的闭塞,要是没有陆红阳和她说, 她甚至都不知道她们从小到大称作‘小辣椒’当做毒果的东西,居然是营养价值很高的野生枸杞子。
知道鸡头米能吃,乡下小孩子会割回去当零嘴吃, 但不知道这东西也能卖钱。
陆红阳想到还有几个月就是五九年,她知道三年大旱灾就是从五九年开始,但她不知道五九年是哪一天开始不下雨的, 想到距离五九年就没几个月了,她不由对陆奶奶说:“阿奶, 之前阿妈种的土豆, 公社建大食堂的时候,我藏到地窖里了, 地窖是湿的,这些土豆好像都发了芽,不能吃了, 公社里没有地种,这批土豆丢了也可惜,你要不要拿回去种种看?随便找个地方种,能种出来多少多点粮食,种不出来就是费点力气。”
陆奶奶闻言心痛地说:“你们就是在区里待习惯了,你阿爸阿妈就没教过你们种地,土豆还能放湿地窖里?那不是擎等着发芽吗?我下回过来你都拿给我,现在陆家庄也不能种,我回头找个没人的小岛,种到小岛上去。”陆奶奶嘴里嘀嘀咕咕的唠叨着:“大队里把家家户户粮食都收了上去,说是吃大食堂,敞开肚皮吃,粮食就那么多,现在都吃完了,后面吃个啥?也不晓得那些人是怎么想的,拍拍屁股就说敞开吃!”又对陆红阳说:“你都拿来,我多种点儿,不种点地哪里放心啊?”
竹子河占地面积大约有三万六千多亩,即使不像千岛湖,有一千多座岛屿那么夸张,河里的小岛也不少的,其中最大一个岛就在炭山脚下几公里的位置,占地面积估计有二三十亩,最小的占地面积约有二三亩,其余五六亩大小的小岛也有多处,分布在大河的各个地方。
陆奶奶从小就在河里打鱼,竹子河不说拐弯抹角的地方她都一清二楚,也差不太多了,哪里有岛,哪里的岛人烟罕至,她心里门清。
告别了陆奶奶,陆红阳回去就开始搜索菱角米、鸡头米、莲子的价格,同时还搜索了‘高产发芽的土豆’。
野生菱角米价格分为两种,一种是鲜嫩菱角米,拼夕夕商城的价格为26块9一斤;一种是老菱角米,价格为十六块钱一斤。
鸡头米的价格同样不一样,分为带壳与不带壳,大果小果之分;带壳的鸡头米十五块钱一斤,去壳的干鸡头米三十八块八一斤,大果小果之间,价格差三到十元一斤。
野生莲子,则分为去芯莲子和带芯莲子,去壳去芯的纯正野生莲子五十五一斤,带壳的莲子也分为两种,普通带壳莲子十五块八一斤,黑红皮石铁莲子三十八一斤。
石铁莲子就是老熟的莲子,老的宛如石铁般坚硬,靠人力很难破皮打开的那种。
陆红阳啧舌,小时候竹子河内一望无际,全是老熟的石铁莲子,都没人要,因为太老太硬了,吃不动,没想到这老的能崩掉牙的莲子这么值钱。
看,这就是信息差了,连她这个前世的女大,面对老家一望无际的宝藏,都不知道它们能卖钱。
看完了鸡头米和莲子的信息,她又去看高产土豆。
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发芽的土豆属于‘种子类’,她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发芽的土豆。
她在‘拼夕夕商城’里直接搜的就是‘高产发芽土豆’。
幸运的是,有!
有青皮的和冒出一丁点芽芽的。
其中‘恩施土豆’出现在第一个,看描述是亩产三千斤至六千斤,十斤三十块钱。
排名在第二位的,是黄皮黄心土豆,亩产一到三吨,一亩地需要六百斤土豆种子,单斤价格比上面的‘恩施土豆’要贵一块钱一斤。
陆红阳果断买了发芽的黄皮黄心土豆,无他,恩施在楚省,土地和气候和这边不知道会不会一样,如果不一样,只是影响产量还好,要是直接水土不服,土豆直接烂在地里,那就白瞎了。
而黄皮黄心土豆的亩产虽比‘恩施土豆’要略低一些,却没有水土不服的担忧。
她一次性买了够种三亩的土豆,正好丁水英在下面开垦的菜地里土豆熟了,丁水英每天要上班,早出晚归,没时间去挖土豆,陆红阳就趁着这段时间水埠区搞大食堂,学校每天闹哄哄的,老师们也无心上课之际,请假带陆卫国回来挖土豆。
丁水英知道了,也只是把院子里原本用来养鱼的破缸擦干了,晚上和陆卫国一起抬到了地窖里,用来暂时存放土豆。
丁水英知道地窖潮湿,还特意在地窖下面撒了很多这段时间存的野蒿灰和煤渣,在缸底也垫了一层野蒿灰和干稻草,防的就是土豆发芽。
陆卫国现在是高小五年级学生,高小现在被迁到了水埠中学去了,水埠中学也没多余的教室给高小学生上课,老师们就整日带高小学生按照‘四同’原则上课。
所谓‘四同’,便是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学习①。每天组织学生们去除草、抓麻雀、插秧、还去炭山和矿石的职工家属们一起去捡矸石。
陆卫国家的情况,老师也是知道的,知道陆卫国父亲不在了,母亲要上班,弟弟妹妹们还小,地里土豆熟了没人收,兄妹两个请假回去收土豆,老师很容易就批了假。
本来高小在新建,这段时间他们没地方上课,也是带学生们到处找活干,在哪儿干活不是干?
陆家的菜地很小,大约只有两分地,被垄成了长长差不多大小的四垄的长方格,和圆脸大婶家的地紧挨着,种土豆的那一垄大约有十个平方左右,两人一下午就把土豆收完了,兄妹俩装入筐中,抬回家,倒入地窖的大缸中,刚好装了满满一大缸。
陆红阳趁机将她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黄皮黄心的发芽土豆也一起装在筐中,放在了地窖里。
陆家这两个月每隔两天就送小龙虾过来,陆家院子里积攒了四个大竹筐,现在这四个大竹筐全都装满了土豆。
之后她又去了收购站,问收购站收不收菱角米、鸡头米、莲子等物。
收购站不收菱角米,但收鸡头米和莲子,带壳的不带壳的都要。
供销社收菱角米,只要去壳的菱角米,新鲜的干的都要,价格不一。
陆红阳问清楚了这些后,陆奶奶再次过来的时候,她就把收购站收购的价格都告诉她了。
她有心想帮扶陆奶奶,想给她多报一点价格,但是不行,一旦陆奶奶自己去收购站问价,一问就穿帮,还不如从其它方面帮助她,比如给她发芽的高产土豆种子。
陆奶奶再一次过来时,依然带了两条鲫鱼和一篓子泥鳅,大约有两三斤重。
陆奶奶用泥鳅笼捉的泥鳅,比陆为民拿着小竹篓在水沟里这里捣一下,那里捣一下,捉的泥鳅要大的多,基本上个个都有成年人拇指、食指粗细,在竹篓里扭动着身体,身上的粘液滑起泡沫。
这东西在大河以南不值钱,没有油,泥鳅腥气重,也就是怕三儿媳带两个婴儿,怕她没奶,两个孩子养不活,这才每次来都带鱼,既是给丁水英补身体,也是给两个孙儿孙女补奶水,当然,也跟她每次过来都拜托陆红阳帮她卖小龙虾和枸杞子有关系。
要是没有陆红阳这两个月帮陆家卖小龙虾和枸杞子,给陆家带来持续不断的收益,陆奶奶这么勤的给老三媳妇送东西,其他三个儿媳再怎么好脾气,也要有意见了。
听到陆红阳给她报的价格,陆奶奶也是啧舌:“我滴老天爷哎,就那老掉牙都没人要的老莲子,都能卖钱啊?鸡头米居然还分去壳和不去壳的?那么小的东西,怎么去壳?”
真不是她们懒,不愿意去壳,几十年后的鸡头米是有专门的去壳机器,现在的鸡头米完全靠人手工去壳,相当于将一粒粒黄豆和绿豆大小的豆子,一颗颗的靠手工,将它们的壳给剥了,不说这多费功夫吧,就是鸡头米的果实也分好多种类,同样的鸡头米,不光有大小之分,有外壳坚硬如铁,牙齿难开的粉糯鸡头米;有外壳中等硬度如莲子皮,轻轻一咬就开口感宛如甜玉米的鸡头米;有红皮外壳,脆嫩如藜蒿秆,牙齿轻轻一碰,就连壳带米全都炸成汁水的甜嫩鸡头米。
第三种鸡头米只能当小孩子零食,是无法取米出来卖的。
第一种去壳又太过艰难。
最后陆奶奶心中盘算,要是剥出的是硬壳鸡头米,就卖带壳的,要是剥出的是第二种鸡头米,就去壳卖。
至于莲子,也一样,绿色莲子就去皮卖,石莲子就带壳卖。
相比而言,反倒是菱角米最好弄。
野生菱角米大小和带壳的花生差不多,陆奶奶这些渔民从六七岁大就跟着父母摘菱角,去菱角壳,用劈柴的大柴刀,对着花生壳大小的菱角米,左一刀右一刀,闭着眼睛就能两刀去壳!
之后就是带陆奶奶回家拿土豆。
两亩地的土豆种子,就是一千二百斤,陆红阳仅凭自己要是能把一千多斤的发芽土豆拉过来,那陆奶奶就得怀疑是不是见鬼了!
她挑着两筐小龙虾,上面盖着大大的荷叶,手里提着两条大鲫鱼,往陆家走。
小路两旁的人家看到,就笑容满面的和陆奶奶打招呼:“哟,又来给你儿媳妇送鱼送粮啊?”
陆奶奶笑着道:“哪有什么粮食?粮食都交公了,就是一些没人要的小龙虾,家里孩子多,怕他们吃不饱,小龙虾虽没什么肉,可煮熟了也能填饱肚子不是?鱼是给水英的,她两个孩子要吃呢,她又要上班,又要喂孩子,不吃点鱼补补可怎么行?家里就靠她呢!”
陆奶奶想到去世的三儿子,鼻子一酸,眼圈又是一红,落下泪来。
原本还羡慕眼红丁水英有这样一个隔三差五给她送鱼送粮的好婆婆的众人,顿时不眼红了,纷纷安慰起来:“唉,等孩子们大些了就好了。”
“水英确实不容易,一个人养六个孩子,也难怪要你们贴补,不过现在日子好了,公社里建大食堂,都在大食堂吃了,书记都说了,敞开肚皮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说到公社大食堂,众人都喜笑颜开。
陆奶奶脸上笑着,心里却满是化不开的忧虑和心慌,挑着担子赶紧离开了。
到了陆家,她和陆红阳一起去把丁水英的床板卸下来,去地窖里拉土豆上来。
地窖里光线非常暗,但此时是白天,九月份,还是烈阳高照,非常热的时候,房间窗户开着,阳光穿过窗子照射进来,在适应了地窖的光线后,也是能看到一些东西的。
陆奶奶一下地窖就骂起来了:“你们爹妈是一点都没教你们啊?地窖里这么湿,土豆就这么扔在里面,不发芽才有鬼啊!也难怪你说土豆发芽,你们就是没地方放,在下面垫些芦苇杆,也不至于几天时间,把土豆都芽成这样啊!”
陆奶奶简直痛心疾首!
满满一地窖的土豆啊,起码芽了一大半!
这对于珍惜粮食的陆奶奶来说,无疑是拿把刀在她胸口戳戳戳地戳!
她不敢说丁水英,就说陆红阳。
但很快,她又抹起了眼泪。
丁水英要上班,工作忙,收土豆的事可不就落到了两个孩子身上吗?
卫国和红莲才多大?两人又是在区里长大的,没下过地,哪里会收土豆?在人来家里搜粮食和锅碗瓢盆的时候,知道把土豆都扔地窖里藏起来就不错了!
都是因为他们没了爸啊!
陆奶奶想到此,哭的眼泪不止,一边哭,一边就着地窖十分昏暗的光线,将掉落到地窖潮湿地面上的土豆再一颗一颗捡到竹筐里,陆红阳就用小簸箕,像井里打水那样,一筐一筐的往上拉。
陆红阳自然知道用滑轮拉会很轻松,问题是,没滑轮啊!
好在下面有陆奶奶帮忙,她在上面拉的时候,陆奶奶在下面搬着往上举,陆红阳倒是不怎么费力。
两个人就这么一簸箕一簸箕的,拉了差不多一千斤发芽的土豆上来。
等全部拉上来,陆红阳累得已经腰都直不起来了,陆奶奶好不容易踩着大缸爬上来,一屁股坐在地窖边,累得瘫坐在地窖口,脸上手上都是泥土,哭成了一只老花猫。
哭着哭着,陆奶奶眼睛不自觉地落到从地窖里拉上来的土豆上,逐渐觉得不对了。
这一个个土豆……咋个头都这么大?
大土豆不是没有,土豆从地里挖出来,有大有小,大的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小的比雀卵还小,正常都如现在的农家鸡蛋大小。
陆奶奶见过大土豆,但没见过几款框土豆,全是这么大,还大的这么平均的。
她原本被下面黄泥糊住的眼睛都瞪大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红阳:“这……这这……这土豆是你阿妈种哒?”
陆红阳无辜脸:“咋啦?”
陆奶奶连忙起身:“快,快带我去地里看看!”
这段时间广播、报纸上,全都是在宣传高产作物的,什么哪个地方大米亩产万斤了,配上图片。哪个地方土豆又亩产万斤了,配上图片。哪个地方的红薯又亩产万斤了,配上堆的像小山一样的图片。
每次她们这些普通社员,听到大队长带回来的报纸,看的那叫一个羡慕啊,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陆奶奶之前看到是又羡慕又怀疑人生!
亩产万斤的粮食,她就是活了一辈子,听都没听说过!
现在看到丁水英种的这些土豆,陆奶奶恍然大悟。
难怪说要建大食堂,要让他们敞开吃呢,都亩产万斤了,可不是要敞开肚皮吃到饱嘛!
陆奶奶前一秒还哭得可怜的像个垂暮的老人,下一刻就喜笑颜开,拍拍身上的泥土让陆红阳带她去丁水英种土豆的地里。
丁水英原本种的土豆是两天前她和陆卫国一起扒开的,丁水英现在要上班,暂时没时间弄,陆奶奶看到这两垄地被翻的乱七八糟,没有种,那叫一个痛心疾首,回去就拿了锄头过来,把地给重新翻了,然后将陆家之前积攒的鸡粪,发酵熟的农家肥,浇在地里,再在上面盖上土,用锄头挖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这一切说的快,其实是很耗费时间的。
中途陆红阳去中心小学的大食堂吃饭,陆奶奶不是城镇户口,没有粮本,她是无法在大食堂吃饭的,但没关系,陆红阳可以带啊!
是的,水埠公社大食堂刚开始的时候,就是这么豪横,社员们不仅能敞开肚皮吃到饱,还能连吃带拿!
当然,你也别拿的太过分,陆红阳拿了两个南瓜馒头回来,也没人会说什么。
陆奶奶吃了南瓜馒头,就继续干。
把陆家两垄地全都种上了发了芽的土豆。
种秋土豆和种春土豆不一样,春土豆要把土豆一个一个的切块,但秋土豆却是要整个种下去的。
地才刚浇的粪肥,种土豆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和粪肥种在一起,容易把土豆苗烧死,得种旁边。
陆奶奶一直从上午干到下午,才终于把两垄土豆全部都种下去,满足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抚了抚因为弯腰而酸痛不已的老腰,高兴地说:“等你阿妈回来种,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都九月份了,再不种就迟了!刚好双抢过了,我也没事,给你们种了,省得你们阿妈上了一天班回来,还要摸黑种土豆,累死个人!”
她扛着锄头,一边往陆家走,一边唠唠叨叨的教育陆红阳:“你阿妈是个二大脚,过去有你阿爸在,这些事情交给你阿爸做也就行了,现在你阿爸不在,什么都靠她一个人哪里行?她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六个,就是把她熬成人干都不行啊!”
“你和卫国这么大了,平时在家要勤快一点,要多帮帮你阿妈知道不?不然你阿妈给你们找个后爸回来,一天给你们三顿打,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日子难过了!”
“你们乖,勤快一点,多帮你阿妈分担一点,你阿妈没那么累,日子过的下去,对你们也好!”
说着,她回去挑着两筐土豆,也不敢走之前来的大路了,沿着菜园子那块的小路,一趟一趟的把发芽的土豆往船上挑。
她的船小,放不下全部的土豆,一次只能带一大半回去,剩下的土豆她就用竹筐放茅厕的角落里堆着,茅厕里有专门用来擦PP的芦苇杆,她将长长的芦苇杆竖起来,挡住几框土豆,对陆红阳说:“我先把这些土豆送回去,等会儿再来拿剩下的。”
说着就登上船,很快就划着船消失在河水与天际的尽头。
从水埠公社到陆家庄,正常划船一趟,起码要一个半小时,这还是划的快的,但陆奶奶这回只两个小时,就回来了,又把剩下的发芽土豆,都挑到船上带走。
陆奶奶可没那么傻,这一船的土豆带回陆家庄,不是明显被人知道吗?那这么多土豆不是得充公?这里不说有一千斤,九百斤肯定有了!傻子才带回去呢!
陆奶奶直接找了个偏僻的无人小岛,把土豆全都藏在了这个无人小岛上,再带着空船回去。
这一整天忙下来,可把她累得够呛,回到家,光是水就灌了三大杯,连歇息都不歇息,又往大食堂赶,赶着吃晚饭!
第26章
陆奶奶一到食堂, 陆家人看到眼睛都亮了。
但他们都没有在大食堂说话,而是飞快的吃完了饭后,就一起聚集到家里,围着大木盆, 问陆奶奶什么情况。
陆家庄的大食堂现在虽说敞开任他们吃, 可陆家庄本来就粮食少, 再怎么任他们吃,也是混着莲藕、菱角菜、红薯藤等一起煮的粥,好吃不到哪里去。
陆奶奶喝了两碗红薯藤粥,回到家中, 将一竹筐鸡蛋放到桌上:“这是今天一百六十斤小龙虾和枸杞子的。”
双抢过了, 现在田地又从私转为了公,陆家没那么忙了, 就全家总动员,男女老少齐上阵,一天就能掉七八十斤的小龙虾, 附近的小龙虾都快被他们抓完了,他们就去更远的地方抓,陆大海、陆大江和陆大湖晚上打着火把出去抓龙虾。
两天就能积累一百五六十斤龙虾。
陆家人看到这么多鸡蛋, 全都喜笑颜开。
陆红阳总共就十三块钱,给了几回钱, 后面就和陆奶奶说用鸡蛋抵钱, 陆奶奶带回来的全是鸡蛋!
期间她倒也每隔几天,就去供销社去用鸡蛋换些钱, 说是乡下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们积攒的鸡蛋,帮他们换的,这时代的供销社是收散户鸡蛋的, 这样的事在供销社十分常见,鸡蛋也是农村家庭零用钱的重要来源。
她也因此用鸡蛋兑换了一些钱,偶尔也会直接给陆奶奶钱。
相比较钱,陆奶奶更喜欢鸡蛋!
鸡蛋比钱值钱,可以直接当钱票用,但保质期有限,收到的鸡蛋要么尽快吃掉,要么尽快拿去换东西。
陆奶奶可不在水埠公社换东西,水埠公社能有多少东西换?她都是去邻市换。
水埠公社作为水路交通要道,最重要的就是它北邻邻市,往东是吴城,往西是鹿城,它正好处于三座城的中间地段。
相较于前往吴城和鹿城只能走陆路,前往邻市,却是水路直达,所以大河以南,包括水埠区的人,去城里,大多都是走水路去邻市,而不是吴城和鹿城。
陆奶奶划船去邻市,一趟不过两个多小时。
她带去的鸡蛋个头大,拼夕夕商城出品的鸡蛋,虽是洋鸡蛋,品质却很有保证,鸡蛋在地窖放上一个星期去卖都行,在邻市很好卖。
陆奶奶放下鸡蛋,就自发的坐到了小木凳上,手里拿着柴刀就开始剥菱角米,陆爷爷和陆大海也都各自坐在长木凳的一头,木凳下面放着大木盆,手里同样快速的用刀左切一刀,右切一刀的给野生菱角去壳取米。
不多时,家里的老木凳上,就全是一条一条细细的刀痕。
就听着陆奶奶继续说:“红莲说收购站收鸡头果,里面的鸡头米还分带壳的和不带壳的卖,带壳的五分钱一斤,不带壳的一毛五分钱一斤。”
听到竹子河里大片生长的鸡头米居然能卖到一毛五分钱一斤,陆家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要知道,水埠公社肉联厂的猪肉也才七毛钱一斤,只是需要肉票罢了。
陆奶奶瞪他们:“你们也别想的美,那鸡头米一粒跟黄豆差不多大,有些还没有黄豆大,要你一粒粒的去壳,你去到哪年月去?而且听红莲说,这鸡头果居然还分大果小果,价格能差到三五分一斤,以后我们剥鸡头果,果粒大的和小的还得分开装,收的价格不一样,铁壳的就带壳卖,软壳的就剥壳卖。”她看着家里几个小的孙子孙女们:“以后你们没事少出去撒野,都在家里剥鸡头果。”
鸡头米并不是生来就是‘米’状,它和板栗很像,外面一层带刺的外壳,鸡头果全身都是刺,叶子、秆、果实外壳,它的刺又尖利扎人又疼。
、
剥开带刺的外壳,里面还有一层黑壳,再剥了里面这层小壳,才像板栗一样,露出里面‘米’来,因完整果实形状如鸡头,本地人称它们为鸡头果,里面剥出来的米,才是‘鸡头米’。
陆家几个孙子孙女都齐齐点头,双眼发亮。
陆大江家的小儿子陆卫家期待的说:“阿奶,这鸡头米是不是也能换鸡蛋吃?”
双抢两月,陆家起码吃了一百五十个鸡蛋,全都是大鸡蛋,虽然做成蛋羹,他们小孩子每人也就能分到一勺蛋羹,可那也是蛋羹啊!
想到能经常吃蛋羹,剥鸡头米算什么?
陆奶奶扶额:“这事我倒是忘了问红莲,不知道能不能换鸡蛋。”
陆大江说:“要是能换鸡蛋,都要鸡蛋,光有钱没有票也买不到东西,还不如鸡蛋,再用鸡蛋去邻市换些布、缸,家里盐也没了。”
他话音刚落,陆大江的小儿子陆卫家也激动的叫了起来:“还有烤白糖,阿奶,我要吃烤白糖!”
烤白糖就是麦芽糖沾了白面粉,搓成的一个个糖团子,过去卖糖团子的人来到大河以南,手里总拿着个铁铃铛一下一下的敲着,当地的‘敲’发音为‘烤’,便称呼麦芽糖搓成的白色糖团子为‘烤白糖’,是这个时候农村小孩难得的零食。
陆奶奶听到陆卫家的话倒也不生气,十分慈祥的笑呵呵地说:“好好,给我们大孙子买烤白糖吃!”
陆大江媳妇也赶忙教训小孩子们:“烤白糖吃了,鸡头果也要好好剥,晓得不?”
陆家的孩子们全都双眼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陆大江继续看向陆奶奶说:“收购站的鸡蛋个头大,外面卖起码五分钱一个,比光要钱划算不知道哪里去,你去问问红莲,能换鸡蛋还是尽量要鸡蛋,这段时间吃鸡蛋,卫家卫华他们小脸看着都有肉了!”
他摸摸自家儿子小脸蛋。
陆家老二陆大江前面生的两个都是姑娘,第三个生的才是儿子,取名陆卫家,被陆大江两口子看的像眼珠子,分给陆老二家的鸡蛋羹,大多都进了陆卫家的嘴里,两个女儿也只沾了点嘴,这还是家里是陆奶奶当家,陆大江两口子不敢偏心的太过份的缘故。
陆奶奶大概是想到了陆老二平时的行为,瞪了他一眼:“我没你知道的清楚?我不知道要鸡蛋?这两天老二和老二媳妇、老四媳妇去摘菱角,老四去割鸡头果,卫忠卫华他们继续抓小龙虾,红霞红花带几个妹妹去摘枸杞子!”
陆大江见陆奶奶独独漏了老大两口子,飞快的接嘴问:“那大哥大嫂干啥?”
陆奶奶狠狠瞪了陆老二一眼:“问那么多做什么?我有我的事要做!切你的菱角米吧!”
说到切菱角米,陆奶奶又说:“你们切菱角米也注意一点,嫩的一个簸箕,老的一个簸箕,分开放。”
陆大江不解道:“一个簸箕不就够了,干嘛分开放?”
陆奶奶白了他一眼:“叫你分开放就分开放,问那么多做什么?”顿了顿,又补充解释了一句:“这嫩菱角米和老菱角米价格也不一样,嫩的八分钱一斤,老的五分!”
陆家之前卖了那么多年的菱角米,陆大江还是头一回听说这嫩菱角和老菱角价格还不一样!
耳朵听着家里人说话,手上切菱角米半点都没停的陆红霞说:“我也觉得嫩菱角米好吃一些,脆甜!”
其余几个小的也都连连点头。
小孩子不懂那么多,但哪种菱角米好吃,他们还是能分的清的。
为了给菱角米去壳,陆家什么刀都拿出来了,不光自家的刀,连他们大爷爷、二爷爷家的菜刀、柴刀和篾刀都被他们借来了。
陆老二陆老四他们在家给菱角米去壳,陆奶奶则拉着陆爷爷和陆大海两口子出去院子里,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开始往院子装鸡屎鸭粪的框里装鸡屎鸭粪,陆大海还去弄粪肥,几人带着锄头、铁锹出去。
陆大江他们还好奇他们铲家里的粪肥做什么去,陆大江媳妇撇撇嘴:“这还看不懂吗?肯定是种地去呗!”
陆大江说:“家里地和粮食都交公了,哪里还有地?”
陆大江媳妇也不耐烦了:“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又不是让你去浇粪?阿爸阿妈装这么多粪肥,一看就是去浇地的,不是种地是什么?”
陆大江被媳妇这一怼,讪讪的不说话了,手里继续切菱角壳。
陆奶奶和陆大海几人,趁着傍晚的天上还有一点光亮,挑着一担粪肥,上了停在河边的小木船,一路往陆奶奶藏土豆的小岛去。
眼下已经是九月,土豆必须要尽快种下去,再不种就迟了,所以她是一点不耽搁,当天晚上就带着陆爷爷和陆大海夫妻俩,去小岛上种土豆。
之所以不带陆大江和陆大湖,是因为陆大江是个碎嘴子,陆大湖和媳妇感情好,什么都跟他媳妇说,他媳妇就会跟娘家说。
现在刚把地和粮食都交了公,要是让外人知道他们家还在外面偷偷种地,只怕没多久,他们种的土豆就要进公家的口袋。
上了船,陆奶奶就和陆爷爷、陆大海夫妻俩,说了那些发芽的土豆的事,声音也沉沉的带着些哀痛:“大河没了,老三家里没人当家,老三媳妇倒是能干,可她要上班,哪里顾得过来?这不?之前她辛辛苦苦种的土豆,在区里人来搜粮食和锅碗瓢盆的时候,全被卫国和红莲抬着倒在了地窖里,他那地哪里能挖地窖?过去就是河滩,下面全是水,地窖里潮湿的都积水,土豆倒进去没几天,就发芽了,不能吃,又不能扔,差不多有一千多斤土豆,全芽了!”
说到后面,陆奶奶语气渐大,火气又冒了上来:“那可是一千多斤土豆,一千多斤粮食,就这么芽了!红莲不敢吃,也舍不得扔,就让我都带回来种,我今天看老三家的菜地有两垄荒着,我帮她们把地给种了,还带回来差不多有一千斤,全在岛上了,今晚我们过去都给种了,别回头下一场雨,都烂在了地里。”
她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封建迷信的话:“粮食烂在地里,那都是有罪的!”
陆大海他们之前只知道陆奶奶找了个小岛,喊他们去开荒种地,却不知道还有这个前因。
他们之前还好奇,家里粮食都交上去了,哪里还有什么粮食种子呢!
陆爷爷叹了口气,声音苍老的说:“去种些土豆也是好事,多少能收成一些,现在这么吃粮,粮食哪经得住这么造?”
不光陆奶奶心里慌,陆爷爷心里同样不安,这样的不安并没有因为大食堂敞开肚皮让他们吃饱而缓解,反而每多吃一口,心里的不安就更甚一分。
陆奶奶想到那几框成人拳头大的土豆,说:“外面都在说有亩产万斤的粮食,大概是外面粮食都亩产万斤了,才让我们敞开肚皮吃的吧。”
不过半个小时,几人就到了小岛上。
这个岛地处一个河湾里,周围长满了芦苇,因为菱角和鸡头果都很少,反而很少有人过来。
人都是驱利的,哪怕是渔民,也会更多的往自己熟悉的区域,菱角、鱼、鸡头米、莲藕等可以吃的食物多的地方去。
四人上了岛,陆大海挑着一担鸡粪鸭粪等粪肥,陆奶奶则割了些干芦苇做火把,继续往岛上去。
岛上有一片黄土地,还有几颗树,不知是黄土地塌下来还是怎么,形成一个横过来的L形地势,陆奶奶就是把发芽的土豆放在了横着的L形地势的几棵树下面放着。
到了地方,他们又开始割芦苇,堆起一个大土堆,捡了一些枯枝草叶芦苇杆,在大土堆上做了一个大火塘。
九月的白天还是非常热的,可夜晚的小岛上却有些凉意,河风吹得火塘内黄色火焰摇曳,却也给漆黑的小岛带来些许的光亮。
大约是常年吃鱼的缘故,陆家几人都没有夜盲症,就着漫天星光、月光和火塘的光,四人开始开干。
陆奶奶和陆大嫂在岛上整地,将一些石头扔到一旁,土坷垃敲碎,杂草去除。
陆大海和陆爷爷去岛的边沿处的芦苇荡里挖河泥。
这里常年有芦苇枯萎腐烂了后,沤在这一片的河泥里,长年累月的下来,河泥十分肥沃。
河泥好挖,陆大海三十来岁,正当壮年,陆爷爷身体也还称得上健朗,他们不需要把地全都覆盖上河泥,只需要和收拾出来的土地混合着,再浇些粪肥,便也足够了。
如此忙了两天,四人才把两亩地的土豆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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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这边正全家总动员的挣钱,水埠公社这边,丁水英下班回来,看到家里木桶里养的泥鳅和鲫鱼,就知道是陆家又来人了。
现在她要上班,家里的事情几乎全都交给了陆红阳,是以家里米缸面缸都是满的这事,她一直以为是她婆婆每次带来的,毕竟陆奶奶几乎每次来都要带两条鲫鱼给她补身体。
“这些都是你阿奶带来的?”陆红阳点头,说:“还有之前种土豆的两垄地,阿奶看到地在荒着,也给种上土豆了。”
丁水英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嗯。”
不知是不是陆大河的意外去世,让她始终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她这段时间始终情绪不高,对外界很多事反应都淡淡的。
陆红阳不知道她是不是产后抑郁,总之,和圆脸大婶口中,陆大河在世时那个爱说爱笑性格还有些泼辣的丁水英很不一样。
她现在经常一天都说不到几句话,就闷头干活,对外界的反应也迟顿个一两拍,神情沉郁,经常一个人待着就哭了。
陆红阳说:“放在地窖里的一些土豆发芽了,阿奶没种完,我让她带回去种了。”
丁水英也只是点头,没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早产和大出血的缘故,也可能是生完孩子还没多久,还在哺乳期,她最近总觉得身体很容易疲惫,纺织厂是只要机器开着,就永远哐当哐当的吵闹声不断,相互间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大声喊,导致她回到家只想躺着,一句话都不想说。
陆红阳也很理解她这种上班心态,给一双弟妹洗了澡,抱来丁水英这里喂了奶,换了干净的尿片后,抱到她房间的小摇床里去睡觉,对丁水英说:“阿妈你饿不饿?我给你煮条鲫鱼吃吧?”
丁水英刚从大食堂吃了回来,肚子还是饱的,摇头说:“不用,刚吃的,我还不饿,你也快点洗洗睡吧。”
水埠公社因为有纺织厂存在,每天纺织厂的机器声音停下,大家才敢用电灯,怕的就是负荷不够,搞停电了,纺织厂机器停了,影响纺织厂运行。
丁水英每天在纺织厂那样的环境下,哪怕下了工,耳边也仿佛在哐当哐当,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缓缓的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她的眼角往下落。
熟悉的屋子、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她根本还无法从陆大河已经不在的现实中走出来,总觉得她眼睛一闭,陆大河还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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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埠公社成立后,公社里每一天都很热闹。
水埠公社因为是大社,全公社总共有上万户,人多,事情自然也多,利益也多,根据相关的利益,水埠公社仿造巴黎公社,同时又成立了‘农业部’主管全公社的农业生产,‘商业部’主管炭山、纺织厂、水泥厂、砖厂、供销社、收购站、国营饭店等一切商贸、‘财经部’主管水埠公社的钱袋子、财务这一块,‘公安部’主管治安管理,‘林牧渔业部’主管大山大河的林业和渔业、‘工业交通部’、军事国防部等机构,可以说,每一个部门都权利很大,争权夺利的事也更厉害。
这件事对陆家的影响就是,纺织厂要建属于自己厂内的宿舍、厂办托儿所、医院、食堂以及大澡堂。
纺织厂作为一个百分之七十都是女工的单位,要做好表率作用,再进一步将‘妇女从家庭中解放出来’。
一旦纺织厂的厂办托儿所建好,陆红星和陆卫党以后只要放到纺织厂的厂办托儿所就可以了,有了大澡堂,冬天妇女们也不用为在家洗澡而费神。
对此,陆红阳倒是挺期待的。
虽然陆红星和陆卫党两人暂时被安置在了中学小学的‘托儿班’里,但里面人太多了,老师很少,根本看不过来,每次下课陆红阳去托儿班看他们,他们的尿片上拉了湿了,都是没人处理的,得她自己去弄。
只能说,这个时代不论是大人、孩子,都很难。
陆家弄菱角米很快,很快第一批的菱角米就送到了陆红阳这。
鸡头米和莲子不论有壳还是无壳都需要晒干,并没有那么快。
她们是头天早上摘的菱角,白天花了一天的时间剥菱角米,依然是第二天一早,和小龙虾一起送过来的。
没想到送过来后,陆红阳用‘商城’的扫描后,居然发现菱角米价格降了。
原本鲜嫩菱角米‘拼夕夕商城’上给的价格是二十六块钱一斤,现在只收三块五钱一斤,标注是‘隔夜菱角米’。
原来上传到‘拼夕夕商城’内的东西,价格并不是一成不变的,隔了夜的菱角米收购价也会下降。
她和陆奶奶说了这事:“你这是头一回,人家就按原本的价格收了,要是以后再送菱角米过来,就不能过夜了。”
陆奶奶从小到大都是头天剥菱角米,第二天早上去邻市卖的,还是头一次听说过了夜的菱角米收购价格不到新鲜菱角米价格一半的事,嘴里感叹了一句:“这收购站收东西就是比外面散买要严格一些。”
心里却嘀咕着,这收购站的人眼睛也太厉害了些,菱角米隔一个晚上都能看得出来。
但她到底把这事记在了心里,有些踌躇的问陆红阳:“红莲,你能不能问问这菱角米能不能也用鸡蛋收?”
她之所以踌躇,是因为枸杞子是收购站收的,菱角米是供销社收的,单位不一样,不一定都能用鸡蛋收。
陆红阳面上迟疑:“这事我得去问问。”
她在考虑,到底是直接给陆奶奶钱,还是继续用鸡蛋换。
后来考虑风险问题,还是决定给钱。
她用鸡蛋去供销社换钱,换的钱从陆奶奶这里收购菱角米。
陆家人不可能永远都通过她去供销社和收购站换东西,他们迟早会自己去走一遭,去问问价,问问还有没有其它东西要收。
只要他们去问,迟早会穿帮,不如直接给钱,等他们以后发现她给的价格和收购站、供销社一样,从未贪过一分钱,信任逐渐建立起来,或许他们才会一直放心的把东西交给她,不再去供销社重新打探消息。
之后陆奶奶就从每两天来一次水埠公社,变成了每天都来,天蒙蒙亮就带家人起摘菱角,割鸡头米,上午到下午两点之间剥菱角米和莲子,下午四点之前送到水埠公社,再趁着天未黑之前赶回去。
天黑了陆奶奶虽然也能划船,到底没有白天安全。
陆家人此时还未生过自己去供销社送货的念头,第一是不想也不敢直接和供销社的人打交道,怯场,不敢说话。
另外就是,鸡头果和菱角的采摘时间,也就九月份和十月份,他们必须抓紧时间,趁着这段时间还能靠采摘菱角和鸡头米挣钱,多摘一点挣钱。
为此他们还去陆大爷爷、陆二爷爷家,把他们家的柴刀、菜刀、篾刀全都借了过来给菱角和鸡头米去壳。
鸡头米去壳非常的困难,现代的社会有铁指甲、鸡头米剪刀、还有一些鸡头米去壳神器,这些陆家都没有,他们纯靠指甲剥壳,指甲剥的翻了个,一天下来,也才剥三四斤而已,费时又费力。
片篾丝的篾刀黑黑小小,半个巴掌长,倒是很适合开鸡头米的小壳,可即使是篾匠家,篾刀的数量也是有限的,人家自己也是要用的,即使是借,能借给陆家的时间也很短。
他们借陆大爷爷家的篾刀剥鸡头米,这事自然就瞒不过陆大爷爷和陆二爷爷,他们都是陆爷爷的亲兄弟,他们问了,这事陆爷爷就不能不说,和他们说了公社收购站在收鸡头米和供销社收菱角米的事。
陆大爷爷和陆二爷爷立刻就了然:“之前你们抓小龙虾和那小辣椒,怕也是收购站要的吧?”
这个陆爷爷支支吾吾不说话,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我哪里懂这些,都是大河他媳妇在公社里,见识多些,她在公社里离收购站近,消息灵通些。”
知道了陆爷爷陆奶奶家在给收购站送鸡头米,陆大爷爷、陆二爷爷他们两家自然也想挣钱。
他们大河以南想要挣钱太难了!
没有计划经济以前,他们就靠卖鱼卖菱角米,陆大爷爷学了篾匠手艺,平时还能编织些菜篮子、稻篓、粪篓、簸箕之类送到收购站,价格极低。
陆二爷爷和陆爷爷家就惨了,过去还能卖鱼卖菱角米,现在鱼和菱角米不能私卖了。
现在得知收购站收鸡头米,陆大爷爷和陆二爷爷家也去割鸡头米。
只是这消息毕竟是从陆爷爷家得知的,他们也不好意思和陆爷爷家抢他们家常割的那一片鸡头米,就带着家人,悄悄去隔壁大队的河边割。
他们也不白天去,就晚上去。
鸡头米天生地养,不属于任何私人所有,平时会有人打个少数几个回去给家里孩子当零嘴,可若是见到外村人割,还是会有人说两句嘴的。
大家都住在同一个村子,这事情很难瞒得过村里人,很快,村里的其他人就知道他们家在割鸡头米的事情了。
没好处的事,谁会做?于是前村长现大队长也来问。
水埠公社新建,每天的事情一大堆,大队长几乎隔不了两天就要去趟公社里开会,他只要顺路去趟收购站问一句收不收鸡头米,就什么都问出来了。
所以陆家也没瞒着,说了收购站在收鸡头米的事。
他们没说莲子和枸杞子。
主要是枸杞子快下市了,周围的枸杞子快被他们家摘光了,说了他们今年也摘不了几颗了。
莲子嘛,这个东西值钱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但石莲子值钱这事还没人知晓,他们想多瞒一段时间,自家就能多挣一点钱,至于以后还是被人发现,那是以后的事。
陆家庄知道了鸡头米可以换钱后,整个陆家庄的人都行动起来,全都去割鸡头米,一时间生长鸡头米的河域,全都是被翻的乱七八糟的鸡头果叶,家家户户的门口的簸箕上,都摊晒着鸡头米,她们也不分大小果和铁粒、米粒,全都混在一起的晒着。
哪怕有消息不那么灵通的人家,在看到别人家都不好好干活,去割鸡头米回来晒后,也知道模仿了。
这回他们也学精了,直接去大队长家,去问大队长哪里收这鸡头米,在知道是收购站收鸡头米后,各家反应也都不同。
有的细心的人家,见陆家门口晒着剥好的鸡头米,就也在家里默默去壳。
晒鸡头米本就要时间,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非常的耗时间,费功夫,正好家里地都转为了公家的,吃饭有大食堂,你做事做的好与不好,吃的都一样。
于是很多人家,就带着家里人在家剥鸡头米。
这件事带来的直接的影响,就是很多干活勤快的人发现,他们干活的人,和偷懒不干活的人,吃的同一个食堂的大锅饭,吃的是同样多的东西,人家可以去割鸡头米给自家干活,他们累死累活的在地里干活。
几天之后,他们也不干了。
他们也偷懒,都去做自己的活。
尤其进入十月份后,天就逐渐凉了,给自家修屋顶的,给自家修院子的,给自家修房子的。
大队长骂都不行。
村民们也振振有词:“他不干活就有饭吃,凭什么我要累死累活的干活?他不干我也不干!”
于是懒汉带的村里勤快人也不干活了。
这种风气从建设大队,逐渐的扩散到整个大河以南,不光是河南这样,水埠公社这边同样如此,甚至出现了全国性的懒汉风,大家都不去干活,都去等着去大食堂吃饭,还连吃带拿。
一段时间后,大队部的大队长就支撑不住了,来到水埠公社开会的时候,就把这事告诉了公社书记和公社主任。
公社这边,公社书记和主任这边也忙的要死,除了新成立的各个部门外,上面还下达了指示,要大炼钢。
水埠公社因为有座炭山,炼钢厂就建在了距离炭山不远的地方,方便拉煤去炼钢。
原本公社里大家都不愿意干活,一听要大炼钢,好了,整个水埠公社,就像雨后春笋一般,涌出无数‘钢铁小卫士’,为了让国家能迅速的成为世界第一的钢铁生产国,他们全都放下了手中的农活,纷纷投入到炼钢这项伟大的运动中。
许许多多的‘钢铁小卫士’,自发的组织起来,挨家挨户的去搜铁器上交到钢铁厂,支持钢铁厂炼钢。
他们从公社先开始搜,再到下面一个一个的生产大队。
早在公社里喊出:‘千钧重担身上挑,万众一心赶英超’的口号时,陆红阳就知道了,来了,挨家挨户的搜铁器的时候来了!
她早就准备好了!
第27章
早在上一次来搜粮食和锅碗瓢盆时, 陆红阳当时就在他们走后,把大铁锅收在了仓库里,丁水英回来看到自家灶台那个黑窟窿时,以为自家锅被人搜走了, 都没说一句话。
丁水英和这个时候的很多人想法都一样, 反正以后都吃大食堂了, 不用自家做饭了,还要什么锅?
纺织厂透出要建厂办托儿所、大食堂和大澡堂的消息后,她连冬天洗澡的后顾之忧都解决了,更是不在意了。
陆红阳也没和她说家里锅被她藏了起来。
搜铁器的人来到她家前, 家里的锄头、铁锹、菜刀、剪刀这四大件, 都被她临时藏到了仓库里,搜铁器的人在她家看到她家灶台上黑咕隆咚的灶台, 眉头一皱,就厉声喝问:“你家锅呢?菜刀呢?菜刀和锅都藏哪儿了?是不是不想支持国家政策,想要反对主席提出的‘□□’?”
陆家就几个孩子, 陆红阳吓得靠在墙角,哆哆嗦嗦地说:“上次……上次来搜粮食和锅碗瓢盆的时候,一起……一起带走了。”
公社里建两个大食堂, 纺织厂和各个厂办也要建单独的大食堂,需要的锅有几十口, 不然都不够吃。
当时虽然是从公社中心往四周搜锅碗瓢盆, 但也并不是每家每户的锅碗瓢盆都收走的。
有关系的人家自然不会收,得罪过他们的人都收走了, 所以公社从上到下几乎都有带走了锅的人家,让他们具体说他们带走了哪家的锅,他们也说不清。
搜铁器的人还不信, 家里家外到处搜,连茅厕都没放过,靠墙边放擦PP的芦苇杆,都被他们推到踢散了到处找。
之前就有人把家里铁锹、锄头这些藏在茅厕里,被他们找到的。
还有人站在院墙上,往屋顶上瞧的,瞧的可真仔细!
不光是茅厕、屋顶,要不是水井里都是水,他们恨不能去水井里打捞一下,看是不是临时扔水井里藏起来了。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
河边长大的人,都有一手好水性,铁锹、锄头这些带把的东西,扔进井里,水性好的抓着木桶绳儿下去,捞上来并不困难。
见在陆家实在没找到什么铁器,来搜家的人很不甘,见大门上有双环把手,让人把门把手砸了下来,又拿起他们搜出来的铁锹砸了厨房竹柜上的铁锁,仔细在里面翻找了一番,见里面什么吃的都没有,直接拿起锁头在手里颠了颠说:“柜子里啥都没有,上什么锁啊?”
然后把目光投向了丁水英的房间,一脚踹开了丁水英房间的木门,上下眼睛一扫,房间情况就大致看了个透,然后目光就落到了房间内唯一带着锁的床头柜上。
这时跟他们一起来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上前一步拦在了那青年的面前说:“这里没铁器,走吧。”
青年有些不客气的用上吊的吊梢眼看了他一眼:“你说没有就没有?你搜过了?”
十四五岁的少年眉头微皱,然后展颜一笑说:“这家我知道,以前是炭山的职工,五月份炭山碳洞塌方,她家的男人没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女人带着六个孩子,一家子孤儿寡母。”
意思说的很清楚,这家一家子都是可怜人,没有油水。
丁水英在纺织厂没回来,陆为民和陆红月带着两个婴儿在中心小学的‘托儿所’,现在家里只剩下暂时没学上的陆卫国和听到动静赶回来的陆红阳。
青年吊梢着三白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看着老实怯懦的陆卫国和哆哆嗦嗦靠墙立正站好的陆红阳,然后目光再次在丁水英房间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拦住他的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向上扯出个弧度,笑着道:“给你个面子!”
这才转身离开。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前往下一家。
路过‘煤饼炉’的时候,他还顺手把陆家的烧火钳也给带上,扔到了装铁器的板车上,陆红阳连忙叫住了他们:“烧火钳是夹煤饼用的,没火钳就烧不了热水了!”
青年头也不回地说:“搞两个树枝照样能夹煤饼,公社里在建大澡堂了,以后洗澡去大澡堂,用不着烧水。”
说着很有气势的步入了下一家。
倒是之前为她说话的十四五岁少年身边,还跟着一群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圆脸大婶儿家的姚解放也在里面,朝着陆红阳赶紧往后挥手,示意她赶紧进屋关门,别说话了。
他们都是想要为国家练出钢铁的‘钢铁小卫士’。
陆家这都算好的,一家子孤儿寡母,人家见她家没什么油水,就没太过份。
有些人家木箱上的锁扣都被砸了带走了,箱子里面也被翻的一团乱。
这些‘钢铁卫士’全都是自发的,素质参差不齐,有些是真的怀揣了伟大的理想,想要赶英超美,成为世界第一钢铁生产国,有些纯粹是想借着东风浑水摸鱼,去人家家里偷鸡摸狗折腾人的,尤其是原来得罪过他们的,全都成了他们的重点招呼对象,不光是家里的铁器全都带走,就连箱子上面的铁扣都被砸了下来,箱子里都翻的不成样子,遇到大洋、银锭子,也都以要炼钢唯有,通通带走,要是发现了地窖,地窖里有粮食,更不得了,那他们就抓到你的把柄和错处了,有眼力见的,就私下悄悄给他们手里塞些钱,求放过,有骨头硬的,不光粮食都被带走,锅灶都被砸了。
还有那过分的,直接把人家木盆底的铁箍给拆了下来。
木盆没了那道铁箍,直接就散架碎了一地。
丢钱丢物的人家更是不少。
他们去搜家的时候,还有一些好奇心重的人,跟着去看热闹,搜到哪个房间,他们就跟到哪个房间,好奇的到处看,找人家的地窖,打探人家家里藏了多少粮食,有多少钱。
为了防止有人家里私藏铁锅铁器,这些‘钢铁卫士’还组建了巡逻队,专门盯着每家每户吃饭时间的烟囱,发现谁家烟囱冒烟了,就立刻去你家摸灶洞外面的墙壁温度。
要是灶洞是凉的,自然没事,要是发现你家灶洞是热的,他们就要问你,灶洞上的铁锅藏哪里了,要是没有锅,你家为什么要烧灶洞,是不是还藏粮食了?
这时就需要你私下悄悄给些东西了。
收东西都算好的,还有人真的热血上头的,你越是给东西,越是觉得你有私心,搜!彻彻底底的搜!掘地三尺的搜!
他们掘地三尺的搜,也不是随随便便哪家都搜的,也是看人下菜碟。
比如陆家这种一看就是后来迁居到水埠公社的,就是没有花头的人家,只有那些常年在水埠公社的老住户,祖上富裕过的,过去在水埠区有宅子有铺子的,才是他们掘地三尺都要搜的对象。
陆家有陆红阳提前做准备,铁锅、菜刀、铁锹、锄头四大件给保下来了,陆家庄的陆家就没那么幸运了。
陆红阳有心去陆家庄报信,没有船,不会划船,什么都报不了。
陆奶奶在知道这事的时候,想藏家里铁器都来不及了,陆奶奶也是机灵人,拿起这几天家里切菱角米的柴刀、菜刀往屋顶一扔,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
家里铁器全都被收走了,只剩下菜刀、柴刀。
陆家不管是剥菱角米还是鸡头米,都少不了菜刀、柴刀,这两样现在是他们家里的命根子。
至于锄头、铁锹之类,除了小岛上藏的两把,其余全都上交了大队部,在大队部的库房里统一管理。
整个大队,只有大队部的库房没有被搜,也不能被搜。
五八年,除了‘□□’、‘总路线’和‘人民公社’这‘三大红旗’外,建设堤坝同样是国策。
新华国初期,接连遭遇了两场大洪水,一场在淮河,一场在楚省,水势之大,受灾之惨,造成了百年未有的特大洪涝灾害。
自那之后,兴修水利,就成了这个年代自开国起,就一直在做的重大国策之一。
兴修堤坝离不开铁锹、铁钎等工具,所以他们会去搜走各家各户的私人藏的铁锹、铁钎,却不敢拿走大队部公家的铁器和农具。
倒是丁家那边,在有人来陆家搜铁器的第一时间,陆红阳就让陆卫国走小路跑丁家报信去了,丁家即使得到传信,及时的把家里的菜刀、剪刀等一些常用铁器藏了起来,虽损失了大铁锅,但好歹还有两件铁器,不至于家里杀个鱼切个菜,连个菜刀都没有。
十月底,枸杞子已经彻底没了,菱角和鸡头米也被陆家庄的摘的一个不剩。
陆爷爷陆奶奶老是担心大食堂的粮食会被吃完,拉了很多菱角菜回去,晒成干。
没有了菱角和鸡头米,天也渐冷了下来,陆家依然每天忙的很。
陆大江和陆大湖夫妻俩带陆卫忠、陆卫华他们坐菱角盆去摘石莲子,女孩子们就背着竹篓去山上打毛栗、摘野柿子。
十一月份,万物枯黄,河圩里大片的荷花凋谢,荷叶杆上只剩一朵朵残荷和黑色的老莲蓬。
之前陆家采莲子的时候,都是嫩莲子和老莲子一起摘,陆家庄的人都以为他家是摘一点莲蓬带回来给家里小孩子当零嘴,没人知道还有老莲子混在其中。
有人看到他们十一月这么冷了,还划菱角盆去摘莲子,不由道:“现在的莲子还能吃啊?”
陆大江就笑的露出一口牙:“多煮一会儿呗,咬不动就给他们磨磨牙,省的一天到晚张了嘴巴就要吃。”
陆家庄的人知道陆大江前面生了两个闺女才得了一个儿子,平日里惯的很,回去跟家里人吐槽道:“就没见过像大江那么惯孩子的,这么冷了,还划个菱角盆去摘莲蓬,也不怕翻到水里去,淹不死冻一下也不是开玩笑的。”
菱角盆和船可不同,它的大小和船差不多大,农村杀猪用的就是菱角盆烫猪毛。
它的底部是平整的,盆身如鸡蛋一般呈椭圆形,采摘菱角和莲蓬时,得坐在椭圆形盆的一头,不能歪不能斜,不然很容易就连人带盆翻到河里去,还会把人整个扣在盆下。
哪怕他们这些河边长大的人,水性好,被扣在可以烫大猪的菱角盆里也能一个猛子扎出来,再将菱角盆翻过来,拉到岸边,爬上去,继续摘莲蓬,可就像人家说的,十一月份,冷啊!
这年头要是感冒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多小孩子发烧来不及吃药,又退不了烧,就烧傻了,有的直接发烧死了。
陆大江和陆家人就这么着,在整个无人要的河圩里,采摘石莲子。
野生莲子和家养莲子不同之处在于,家养的莲蓬里面,几乎颗颗饱满,野生莲子却因为河泥全是天生地养,没有撒过任何肥料,一个莲蓬里面,起码有一半的莲子都是瘪的,只有外皮,没有莲子。
为了防止石莲子能卖钱的事被人知道,他们就没了进项,他们都是在外面把石莲子通通剥出来,扔了外面的莲蓬头再回去。
如此,到了十一月下旬,河里的石莲子也没了,它们从莲蓬头里面脱落,掉进了河里,沉到了河泥里,成为了莲藕的种子。
陆大江他们在采摘石莲子的时候,陆大海也没有在闲着。
陆家庄不能有炊烟,陆大海划船去邻市的陶瓷厂,用家里攒的鸡蛋换了好几口大水缸,还订做了沉重的木头缸盖,运到小岛上,夫妻俩去山上砍了些木头和竹子,在小岛上搭建了一个约十平米左右的窝棚,窝棚内搭建了一个可以睡两个人的木头床,放着两口大缸,又在旁边搭建了两个高一米二左右,大小十几平的小窝棚,粗壮的竹子被劈成了两半,放在两个窝棚口。
这是陆奶奶打算明年开春在这里养鸡鸭用的。
要不是实在粮食不够,她都还想在这里养一头猪。
陆奶奶还给陆红阳家送来了一口大缸,放在地窖里,缸里垫了草木灰和稻草,还特意叮嘱她:“土豆挖了千万别直接倒地窖里了,放缸里!实在不行你等我过来给你挖,这东西不好保存,我带回去给你洗成土豆粉再带过来。”
土豆产量高,却不易存放,他们这又是水边,潮气重,土豆不快点洗成粉,就容易发青、发芽。
陆奶奶叹息道:“那些人到村子里来就跟土匪一样,那上好的大铁锅,打的稀巴烂,拿去炼钢,也不知道能炼成什么出来,家里连口锅都没有,回头还要去隔壁邻市买两口陶锅来洗粉,陶锅哪有铁锅好用?”
陆家的厨灶怕有炊烟不敢用,她就只能去岛上洗粉。
陆红阳倒是想到了自己仓库里存着的大铁锅,有心想借给陆奶奶用一下,又怕一借不回,马上就是冬天了,她们自己还要用呢。
想了想,她问陆奶奶:“阿奶,砂锅多少钱?给我家也买两个,家里没锅,烧水不方便。”
陆奶奶去看了眼陆家黑窟窿一样的灶台,那稻草去量了一下黑窟窿的直径,心里有数后,把量过的稻草放回口袋,又去煤饼炉上用手大致测量了一下,说:“行了,我知道了,到时候买的大锅烧水,效果在炉子上煮些粥,冬天吃着暖和。”
说着将带来的大缸,和陆红阳一起抬着往地窖里并拢。
陆红阳家的地窖下面总共只有三平米,非常小,里面已经放了一口大缸和一口米缸,再放一个大水缸非常勉强。
下面的大破缸里,被陆红阳放满了碎米,陆奶奶移了半天都移不动,
见上面盖着沉重的大木盖,还有绳子绑的紧紧的,以为为了防潮和防老鼠,干脆将新买的大缸放在了放了下面那口大缸的上面,只是这样,彻底将进地窖的口给挡住了。两口大水缸和一个瘦高的米缸,里面就只能在几个缸的角角落落放些东西了。
陆奶奶见大缸塞不下去,就只能这样,说:“你阿爸也真是的,这么小的地窖,还不如不挖。”
她嫌弃的拍拍手,将木盖盖在大缸口上,又把床板放回床上,“先就这样吧,回头你和卫国把土豆挖了,我给你洗成粉,你就直接放在这大缸里,刚好有下面的缸垫着,不会潮,要是天晴也要拿出来晒晒,时间长了也不行。”
陆奶奶并不是个惯孩子的人,毕竟她那么多儿孙呢,惯不过来。
她并不会什么事都帮着做,而是想尽量教陆卫国陆红阳做。
她这回又带了一些之前晒干的鸡头米过来,给陆红阳说:“这是家里最后的一点鸡头米了,老莲子还没晒好,等晒好了我再带过来。”
陆红阳用力点头!
此时她的‘拼夕夕商城’里,已经攒了两万多块的余额。
这还是她买黄皮黄心发芽土豆,花掉了接近差不多四千块钱,每个月还有两个双胞胎的奶粉钱这个固定消费,不然她现在余额都有三万块钱了。
陆家庄的人集体出动摘菱角、割鸡头米,到底还是影响了她的收益,不过她也没在意,这世上的钱不可能被她一个人赚光,有这两万多块钱的余额,足够她带着陆家度过这接下来艰难的三年。
想到‘拼夕夕商城’里一块钱一斤的碎米,两万多块钱,能买两万多斤的碎米了。
不光是‘拼夕夕商城’内的余额,为防止意外,她家地窖的那口大破缸里,现在也装满了粮食。
满满一大米缸的粮食和满满一破缸的碎米。
破水缸虽破,却是用水泥在外面修补过的,不能放水当水缸用,装米是没问题的,刚下面垫了草木灰和稻草,用大木盖子盖着,不怕老鼠吃。
原本装在破缸里的丁水英种的土豆,则被她转移到了稻篓里,放厨房的稻草下面压着。
稻篓下面同样垫着草木灰,防止土豆受潮发芽,上面盖着干稻草和芦苇杆。
现在全公社的人都在大食堂吃饭,还有‘钢铁卫士’巡逻盯着各家各户的烟囱,家家户户不敢再烧柴火,陆家的稻草和芦苇杆已经在厨房堆了好久都没动过了。
这样存放土豆的好处就是,可以延长土豆的储存时间,但有个很大的弊端,就是招老鼠。
陆红阳已经看到好几次老鼠从她家的厨房里蹿来蹿去了,胆子都特别大。
她三天两头看到有老鼠钻到草堆里面,被老鼠扒拉出来掉在地上,啃了大半的土豆。
这一点她是真的无可奈何,无论她把稻草压的有多严实,老鼠总能钻的进去。
被老鼠啃过的土豆就不能吃了,拿它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之前陆奶奶帮忙种的黄皮黄心土豆在十一月底的时候,也要挖出来了,原本秋土豆应该十一月初就该成熟挖出来的,但陆家的秋土豆种的时候晚了几天,两垄地,挖出来六百多斤土豆。
陆奶奶过来送晒干的鸡头米和石莲子时,将这六百多斤土豆全带回岛上了。
陆奶奶在小岛上种的两亩土豆,也要挖出来了。
第28章
挖土豆的事, 依然是陆爷爷陆奶奶带着陆大海夫妻俩去做。
他们种土豆的这个岛虽然偏僻,少见人烟,可若是白天在上面挖土豆,假如有船远远的经过这里, 看到岛上有人, 好奇过来看一眼, 那岛上东西就都藏不住了,所以他们是傍晚吃完晚饭之后,趁着天色只有一点蒙蒙亮时,四个人划船过来的。
四个人挖了一整个晚上, 终于把两亩地挖完。
哪怕是晚上, 就着堆起来的火塘的光,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土豆山, 陆爷爷和陆奶奶他们也是傻了眼。
陆爷爷笑得脸上的褶皱重叠在一起,吸着旱烟:“难怪报纸上都说外面亩产万斤了,我还以为是外面人吹牛皮, 哪晓得是真的!这一亩起码有两千多斤了吧?这还是岛上的荒地种的,要是熟地,产量怕是还能更高!”
陆大伯娘也笑道:“我在大食堂吃饭, 天天都提心吊胆的,怕粮食吃完了后面没的吃, 这下好了, 这下放心了!”
黄皮黄心土豆亩产是一吨到三吨,也就是两千斤到六千斤, 他们是在岛上种的土豆,虽也用了肥沃的河泥和农家肥,可和现代各种化肥还是不同的, 所以产量并没有现代那么高,但亩产两千多斤的粮食,她们也是闻所未闻。
只这两亩土豆,起码出了五千斤土豆。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陆红阳给他们买的黄皮黄心土豆,还是土豆中,难得的含淀粉量非常高的土豆品种,出粉率能达到百分之十八到二十二。
这些土豆,他们要是不吃,光洗成粉,都有一千斤土豆粉,洗出来的土豆渣,做成土豆渣饼,不论是人吃,还是喂猪,都是非常好的饲料。
四个人看着这堆成山的土豆,全都喜笑颜开。
陆奶奶笑着说:“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土豆品种,产量这样高!”
陆爷爷理所当然地说:“还能哪里来的?肯定是外面流到水埠区的!”陆爷爷还不适应水埠区改为水埠公社,说话的时候,还经常会忍不住称呼水埠公社为水埠区,“咱们这水埠区自古以来就四通八达的,每天不知道多少商船经过水埠区,东西来来往往的,说不定水埠区早就都种上了这种高产土豆了,不然区里怎么会让我们建大食堂,让我们敞开肚皮吃?要是没这高产的粮食,谁敢说这个话?”
陆奶奶、陆大海、陆大嫂三人都深以为然地点头:“那肯定是的了!”
陆大嫂看着这成堆的土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阿爸阿妈,我想送些土豆到我娘家,让他们也种上这大土豆,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陆奶奶说:“不光你娘家,大江媳妇和大湖媳妇娘家妈那里也都送一筐去,悄悄的送,别让人看见了,也不晓得丁家那边送了没有,家里两个孩子当家,老三媳妇我瞧着还没走出来,也不知道想到了这些事没。”
想到三儿子,陆奶奶忍不住叹气,几个刚刚还高兴的人,都忍不住神色黯然。
陆奶奶双手一撑大腿膝盖,借力站了起来:“正好家里铁链子也晒干了,趁着天还没下雪,过两天我赶紧给红莲送去,这段时间天天让她帮着跑收购站,也是把她累的不轻,回头我网些虾给她送去。”
天冷了,河里的鱼儿们肥了,为了过冬,会有更多的渔民要在天彻底冷下来之前,给家里多囤些鱼,不管大鱼小鱼,都晒成鱼干,过年的时候不论是自家待客,还是儿媳妇们回娘家走亲戚,带上一斤鱼干,两条干鱼,也是不错的礼了。
她们这里土地贫瘠,粮食产量少,家里几个儿媳妇,除了丁水英是赶上国家政策去挑堤坝认识的,娶的河对岸的姑娘,剩下三个儿媳妇,全都是山里出来的,不论是小鱼干还是大干鱼,对山里人来说,都是好东西。
她对陆大海说:“这天看着还要下雨,为防着下雨,这些土豆我们要抓紧时间都洗出来,你这两天和你媳妇一起,再去邻市陶瓷厂买几个大缸回来洗粉。”说着,她又发愁道:“这洗粉要石磨,这岛上哪里搞石磨去呢?”
他们家是有石磨的。
陆家庄山地多,除了下面靠河的边上有一些水田,种的水稻,基本上山脚下的地种的都是小麦和红薯,虽然他们就在河边,但小麦和红薯粉才是他们过去的主食,所以陆家也有一个石磨,平时用来磨小麦面和红薯粉。
这也是陆奶奶去看丁水英月子,还能给陆家带去面粉的原因。
但石磨非常重,木船对于渔民来说,是非常金贵的物件,他们过去从未想过将石磨带上船,生怕一个操作不当,石磨就把木船砸出一个破洞来。
当然,过去也从未有人想过来岛上偷偷种土豆,也没人想过,会有一天要偷偷的带石磨上船。
陆大海媳妇说:“实在不行,就在船上多铺些芦苇杆,把石磨外面也包上稻草,上船的时候轻点儿,石磨放芦苇杆上,实在不行,就搞个人抱着放腿上!”
“那哪里抱的动?别把脚砸了,那还不值当!”陆奶奶说:“就搞芦苇杆吧,多放点芦苇杆。也别晚上弄了,天太黑了别掉水里。就傍晚大家都去吃饭的时候,叫老二老四抬,一次抬一个。”
石磨是由上下两个石磨盘组成的,下面还有木头的凳腿,上面有T字型的磨杖和磨拐组成。
说到磨杖,陆大嫂问:“在岛上磨粉,那到时候磨杖往哪儿吊呢?”
和北方靠驴拉的石磨不一样,他们这边不产驴,只有牛羊,石磨通常都是靠人力磨,要是纯靠手这样去转,去磨,还不知道磨到什么时候,于是就有了磨杖。
磨杖一头固定在磨盘上,T字型磨杖的T字则被吊在房梁上,借着房梁的吊力维持平衡,人就双手握着T字把手,站在原地推把手,T字磨杖在手中一推一拉间,磨盘就转动起来,既不用人围着石磨转,又会轻松很多。
陆爷爷就抬头看了眼这座岛上零星的几棵不大的树,说:“不行就吊树上吧,一会儿我把树下那块地平一下。”
他们的两亩土豆就是种在了这几颗树下,沿着树边,倒塌成横着的L型地势,大约是那几颗树树根抓住了土地,才使的那块地面没有坍塌下来,他们的小窝棚,就是沿着L型竖着的这个面搭建的。
陆大海回头看了眼窝棚上的几棵树,又抬头看天,点头说:“也行,就是要尽快,这天越来越冷了,只怕过不了几天就要下霜。”
陆奶奶说:“还要买几个大点儿的陶盆,洗粉没有陶盆不行,再买一个大木盆放下面。”她说的是石磨下面,防止有磨碎的土豆渣掉出来,有个大木盆在下面接着就不会浪费。
她叹气:“多亏了双抢这几个月挣了点钱,不然连买缸的钱都没有。”
这几个月他们可没少挣,双抢两个月挣了十五块,九月份十月份不忙了,他们一家人齐上阵,一个月光是小龙虾就挣三十块左右,这都还没算买菱角米挣的钱和用枸杞子、鸡头米、莲子换的鸡蛋。
陆奶奶裹了裹身上陈旧的老棉袄,想了想对陆大海媳妇说:“你这次跟着去邻市,顺便问问有没有棉花卖。往年买棉花要票,有钱都买不到,今年家里这么多鸡蛋,你去问问看能不能用鸡蛋换些棉花,家里好几年没做过棉衣了,家里你们几个的棉衣都硬的像石头了,今年看着更冷。”
陆大嫂也是沉默的点头。
一旁的陆爷爷突然说:“范家和徐家那边也送些土豆过去吧。”
陆爷爷这一辈有三个姐妹,大姑奶奶是家中长女,嫁在了五公山乡,下面还有个二妹和三妹。
二妹、三妹都在她们很小的时候给送养出去了,二妹是送给了他母亲的娘家二哥家养了,也就是范家;三妹送在了河对岸的徐家村。
他们这里生女儿,要是养不活,很多就直接扔山上了,有舍不得扔山上的人家,就放小木盆里,让她们顺水而下,运气好遇到好心人,就活,运气不好遇不到好心人,或是木盆不知道飘哪里去了,就死。
还有第三种,自家养不活,又不想送山上,飘河里的,就尽量找想养收养的人家。
陆爷爷的外家二舅,当时娶的媳妇,当然,这是外面传的,具体谁也不知道,说是媳妇不能生,抱养了他二妹,去养了,现在也是儿孙好几个。
小妹那边同样如此,只她一个孩子,她养父母去世后,她还找回来看过他们。
她养父母那边没有兄弟姐妹,她日子也难过。
陆奶奶看着这堆的像小山一样的土豆,点了下头说:“行,这段时间忙,先把土豆粉洗出来,等过段时间闲下来了,叫大海几个去送。”
叫家里男丁去送,也是表示她们娘家还有兄弟,还能为她们撑腰的意思,哪怕她们都已经是做婆婆的年纪了。
*
陆奶奶将今年的最后一袋石莲子给陆红莲:“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批了,后面就没了,这是你红霞阿姐她们在山上打的毛栗子,给你们带些过来,这鱼虾是给你们补身体的。”
现在不忙了,河边又冷,陆奶奶没在河边给她,而是直接来了陆家,坐在煤饼炉边伸着手烤火。
时间进入十二月后,天气就更冷了,冷的出奇。
她每隔几天就划船来一次公社,河上起雾,陆奶奶划一趟船过来,头发都被雾水打湿了,身上也满是潮气。
这样的天气,她的腿越发的疼痛难忍,坐在煤饼炉边,恨不能直接把裤子潮湿的双腿贴到煤炉壁上。
她嘴巴里吐出些雾气,对陆红阳说:“后面我就不过来了,土豆粉洗出来后,我叫你大伯给你们送来,石莲子换的鸡蛋到时候你交给你大伯。”
陆红阳点点头,去屋里拿出一块白棉布、一块深蓝色厚棉布、一块灰绿色小格子布出来,还用一块黑布包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丁水英去纺织厂工作也有好几个月了,她本就是非常能干勤快的人,去了纺织厂没几个月,就成了熟手工,活干的又快又好。
她是学徒工,还在跟着她师傅干,她干的多些,她师傅干的就要少些,自然对她十分满意。
之前陆红阳跟她说想要几块棉布做小裤衩,丁水英等了两个月,在厂里人再一次分厂里出来的瑕疵布的时候,这次她师傅把她也叫上了,给她也分了两块瑕疵布,一块白色、一块深蓝色,都不算太大,白布要稍微大一些,深蓝色布只有五尺五,只够做一件衣服的,还有一点儿棉花,大约一斤重。
底下的这块灰绿色小格纹的布和剩下的棉花,都是陆红阳自己添加进去的。
她自己不会做衣服,就得找人做。
纺织厂一年四季都是要上工的,丁水英没法做,她就想到了陆奶奶。
陆奶奶看到她拿出来的三块布和一大包棉花,眼睛都瞪大了,压低声音问:“这布和棉花哪里来的?”她上手摸了摸:“都是上好的细棉布。”她掀开黑布的一角,看着里面的棉花,更是瞪大了眼:“都是好棉花!”
陆红阳见她这样,也压低声音说:“都是阿妈厂里还没进供销社的瑕疵布,棉花也是纺织厂分的。”她将最下面的那块灰绿格纹的布给陆奶奶:“这块布是给你的,你回去拿着做衣裳,阿妈说她工作忙,这大半年多亏了阿奶你们时不时送来鱼虾给她补身体,她也没什么孝敬你的,这块布你拿回去!”
陆奶奶脸笑的像个盛开的波斯菊,摸着手上的细棉布是爱不释手,嘴里却还推拒说:“那……那哪好意思?这布这么好,怕是要不少钱……”
即使是纺织厂里出来的瑕疵布,也并不是不要钱的,只是不要布票罢了。
陆红阳也笑着撒娇道:“阿妈给你的,你就拿着吧,你还给我们种土豆洗粉呢,这么冷的天还给我们送鱼送虾,辛苦阿奶了。”
把陆奶奶夸的,笑的合不拢嘴:“哪里就要谢了?我们也没做什么,河上生活的人家,就剩些鱼了,也没有别的,你阿妈不嫌弃就好。”
丁水英是炭山的,大河以南的人自来面对这边的人,都自觉矮上一头,现在自家儿子又没了,她和丁水英之间的联系,就剩下几个孙子孙女了,更怕没了这个儿媳妇,哪怕以后真没了,她对她好一点,以后人家总要领她几分情。
干的那点活算什么呢?
陆红阳又把白棉布和深蓝色瑕疵布给陆奶奶说:“阿奶,阿妈工作忙,没时间做衣服,这块白色布,麻烦你回去给我们做几条小裤衩和里面穿的秋衣秋裤,这块深蓝色,麻烦你给我阿妈做身厚棉袄,这里是六斤棉花,给我和大哥也都做一身棉袄,做大一点,剩下的棉花给你自己做件厚棉裤。”
陆奶奶高兴得眼眶又红了,连连拒绝道:“不用给我做,不用给我做,你们自己做就行了!”
她想忍住不哭,可老泪还是积聚在眼里,不得不用袖子去擦眼角的泪。
陆红莲莫名地就想到自己外婆。
她等陆奶奶情绪平复了一下,才说:“就是这棉花的事你得保密,在外面不能跟人说是阿妈纺织厂出的,在公社有人问你,你就说你们自己种的,回河南有人问,你就说是邻市买的。”
陆奶奶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一脸心领神会的用力点头:“你放心!我懂!”
陆红阳也不知道陆奶奶懂了啥,不过陆奶奶说懂,她就懂了吧。
主要她是怕在丁水英这里说穿了帮,只要丁水英这里瞒住了,她就没事。
她又叮嘱了句说:“你回去叫叔伯婶子他们也别在外面说。”
陆奶奶一脸精明:“那还能在外面说?”
要不是还要让儿子儿媳妇们领丁水英的情,她一个人都不说!
陆奶奶带着卖石莲子换的鸡蛋,和三块布、一包棉花回去。
她正愁哪里买棉花呢,三媳妇这里就给她带了棉花,哪怕给她的是二斤,二斤棉花也不轻了,把过去的老棉花弹一弹,和新棉花放一起做件新棉袄,那不也暖和的很,和新棉袄一样?
回去的时候依然冷得刺骨,冷得实在受不住,她就从站着划船,换成坐着划船,把那一大包棉花抱在怀里,这样可以减少河风迎面对着心门口吹,稍微舒服一点。
到了陆家,她是一刻钟都等不及,直接掀开了家里火桶上的棉被,整个人都钻到了火桶里,靠着火桶内的温度,暖和一下。
陆家人都知道陆奶奶天阴就腿疼的事,事实上,这是他们这地界老人们的常见病了,有些老人更是疼的都站不起身子。
两个原本在火桶中烤火的儿媳妇,连忙从火桶中出来,把陆奶奶迎了进去,用被子将陆奶奶整个人都包裹在火桶内,陆家大儿媳见陆奶奶花白的头发上都是湿漉漉的露水,也忙拿了小火盆来给陆奶奶烘头发。
孩子们则都好奇的去看陆奶奶带回来的背篓和一大包东西。
陆大江媳妇和陆大江一样,好奇心极重,看那布包包的一大包东西,好奇地翻看是什么,待翻出来三块不同颜色的布和一包棉花,惊呼出声:“我滴个娘哎,哪里来的这三块好布,还有这么一大包棉花?”
第29章
棉花在他们这真的是稀罕玩意儿!
不是他们这里种不了棉花, 是地太少,种粮食都不够吃,更别说种棉花了!
对大山里出来的三个儿媳妇而言,布料就更难得, 她们都是自己去采野麻, 自己纺织成粗布制作成麻衣。
麻衣结实耐穿, 但颜色丑,粗糙,保暖性也没有棉布好。
陆奶奶坐进火桶里后,整个人才算是缓了过来, 只是原本冰凉的腿, 在坐进温暖的火桶内后,冷热交融, 越发的酸痛起来,连着骨头缝都仿佛有针在扎。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是老三媳妇给的, 说是她们厂里的瑕疵布,她工作忙,没时间做衣服, 那块白的叫我带回来给红莲几个做几件裤衩子和秋衣秋裤放里面穿,这么白的布, 也只能做做秋衣秋裤穿了, 穿外面没两天就成了黑色。”
她说:“那块深蓝色布,是给老三媳妇做棉袄穿的, 灰绿色布说是给我做件棉裤,还有二斤棉花,到时候, 老大老二老三棉衣也穿了好些年了,到时候把你们的旧棉花弹一弹,和新棉花一起填在棉袄里面,冬天也暖和一点。”
陆大江媳妇听说没她的份,撇撇嘴,随即打开了那块灰绿色小格纹的布料,三块布里,就这块布摸着最厚实,手感也最细腻。
没想到这块布一打开,比她们想象的大多了!
陆大江媳妇眼睛顿时就亮了:“这么大一块布,只给阿妈做一身棉裤?那剩下的呢?这剩下的布料看着再做两身衣服都行啊!”
也是陆红阳前世一直在学校读书,没做过针线活,没做衣服,不知道一件衣服具体需要多大的布料。
她给陆奶奶的床单是两米三×两米五的,差不多有5.75个平方米,这还没算四个边封边起来的布料,通常做一件女士上衣要1.5到2平方米的布料,5.75个平方,大约能做三件成年人的上衣了。
这才是陆大江媳妇惊喜的原因。
虽然这块布料她不一定能得到,但剩下这么多的布,给她儿子做件上衣总行吧?
陆大海媳妇说:“哪里剩的了那么多布?做棉裤又不是做单裤,单裤单层的就行了,棉裤不得双层?”
没想到陆奶奶自己否认了,说:“这么好的细棉布,哪里舍得全做裤子?就里面那层用棉布,外面那层用麻布就是了,剩下的一层老大媳妇你留着做件衣裳穿。”
陆大海媳妇连忙说:“我不要,我都多大了,还做新衣服穿?给红霞做一件,她都十五岁了,过不了两年就要找婆家,给她做大一点,等她个子再大一点也能穿!”
这块丑的宛如烂泥坑里发酵长出来的绿青苔的颜色,在陆家人眼里,却是和现在最流行的军绿色是差不多的颜色,是她们眼中现在最好看的颜色。
她大闺女长这么大都没穿过一件新衣服,都是她的破衣服改小了给她穿,现在她大姑娘大了,过几年要找对象了,就想给陆红霞做件新衣服,不管是相亲还是嫁人,穿出去别人知道她重视她家大姑娘。
剩下的布只够做两件成人衣服,但若做半大孩子衣服,勉强是可以做三件的。正好老大家一件,老二家一件,老三家的孩子一件。
只是老大家的红霞年龄大些,布料花费的多些,多占些便宜罢了。
可大江媳妇和大湖媳妇谁都没有反对,就怕她们说大嫂占了便宜的话,婆婆就不给她们孩子做衣服,只给大嫂媳妇了。
毕竟大嫂是长媳,以后公公婆婆都是要跟大嫂养老的。
大江媳妇和大湖媳妇都连忙说:“正好我们冬天都在家里闲着没事,我来做!”
“我也会做,红莲他们的小裤衩子我来做,我保证做的她穿的舒舒服服的!”
陆奶奶双腿盘坐在火桶里面,苍老的脸上笑呵呵的:“卫国和红莲都在长身体,给他们肩膀、袖子、裤脚都多放几寸,等他们个子长了,还能放出来多穿几年。”
陆二嫂和陆四婶都笑着说:“我晓得,这谁不知道?不光是他们的衣服要多放几寸,红霞、卫家和卫红的衣服都要往大了做,他们小孩子长得也不知道有多快!”
陆大海媳妇说:“三个小的衣服先不急,先把卫国和水英他们的衣服做出来。”
她们生怕怠慢了丁水英,毕竟丁水英现在在纺织厂工作,她们这些大河以南的人家,连张布票都搞不到,今后家里孩子结婚想要买布的,怕都是求到人家丁水英头上,况且这次婆婆带回来这么多布,给他们孩子一人还做了一件,那可是新衣服,她们能不讨好丁水英,先给丁水英做衣服吗?
*
丁水英回来,陆红阳也跟丁水英说了这事:“阿奶今天来了,送来了鱼虾和毛栗子,之前我们种的土豆阿奶带走了,说是给我们洗成粉,回头再带过来。”
丁水英从嫁给陆大河,就一直和陆大河生活在水埠区,没和公婆一家生活过,公婆一直还指望着陆大河每个月给他们的十块钱和五两油,所以一直对这个儿媳妇都是讨好的姿态,所谓远香近臭,不在一起生活就没有矛盾,丁水英和陆奶奶两人性格都不是刻薄人,加上她坐月子哺乳这段时间,陆奶奶确实是一直送鱼送虾送粮食没断过,丁水英自然不会说什么,只点了下头说:“知道了,香油给你阿奶了吧?”
本地吃的都是菜籽油,菜籽油榨油的时候香飘好几里,本地人都称呼菜籽油为‘香油’。
“给了。”
“给了就行。”丁水英点头。
“我把布和棉花也给阿奶带回去了,阿奶说给我们做小裤衩,那块深蓝色的,我让阿奶给你做一件棉袄。”陆红阳说。
丁水英听到怔愣了一下。
那块深蓝色布有五尺五,大小刚够给成年男性做一件上衣,她拿到布的第一时间,想的便是可以给陆大河做一件棉袄,他每天在炭洞底下推车,深蓝色耐脏。
她有片刻的失神。
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忙,忙碌的生活让她不容易想起陆大河,可她不能回家,只要一回家,一个人待在她和陆大河熟悉的房间里,她就会忍不住想,忍不住哭。
陆红阳看到丁水英这样也是没办法。
她已经尽量照顾这个家了,至少两个小婴儿的事,都是她和陆卫国两人一手包办了。
但她也能理解丁水英,少年夫妻,从来没有分开过,感情又好,突然间没了,别说是人,就是养的一只猫,一只狗没了,都要缓上大半年,何况是她丈夫。
*
陆家说要给丁水英他们做衣服,就立刻行动起来,主要是这时候的冬歇期人们并没有在闲着,而是都被公社里组织起来去修水库,修河堤、江堤。
陆爷爷和陆大海这几天都在岛上洗红薯粉,要把土豆磨碎了,挤到大缸里,再沉淀,放水洗。
光是这个沉淀的过程,都要五六天,洗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不让土豆粉被倒出去了,如此洗了好几次,待土豆粉全白了,再晒干,加水搅拌成浓稠状,再用大木瓢,当做筛子,淋入沸腾的水中成粉。
晒干了,便是土豆粉了。
岛上虽建了乌篷,可岛上温度比岸上要低了好几度,湿冷的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好在两人一直在干活,又有芦苇杆一直在烧着,这才好受一些。
陆大河和陆大湖这几天都被大队长带着去修河堤了,河边湿冷,修河堤,挑堤坝、运石头,每一项都是重体力活,虽然现在吃大食堂,不会饿肚子了,可冷和劳累都是真的。
所以第二天,陆奶奶就去找了弹棉花的匠人,将陆爷爷、陆大海、陆大江、陆大湖四人的旧棉袄里的旧棉花叫弹棉花的匠人给重新弹了,四个女人,连夜将他们身上的棉衣重新填了新棉花。
原本说给陆奶奶做的新棉裤放二斤棉花的,陆奶奶把她自己的旧棉裤的棉花一起弹了,加上一斤的新棉花,匀了一斤给陆家的男人们,三斤新棉花和旧棉花凑一起,重新弄了棉衣,给他们送去穿。
这五斤棉花是陆红阳买的新疆长绒棉棉被,将上面的细棉纱一根一根的拆下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它们看起来不再是一床完整的被子,而只是一大团保暖的棉花。
这种长绒棉不仅吸湿率比普通棉花高百分之三十以上,其锁温效果经检测,也比普通棉花高百分之二十三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陆大江几人穿着自己媳妇给自己送来的棉衣,
所以他们的棉衣看似只增添了不到一斤的新棉花,可穿在几人身上,却仿佛增添了两三斤棉花似的,又轻便又保暖。
陆大湖身上套着防脏的麻布衣外罩,站在寒风凛冽的河堤上,拿着扁担有些不习惯地活动了一下两只胳膊,感受着身上棉衣的温暖,有些疑惑地对陆大江说:“二哥,我媳妇儿说给我们棉衣里只添了不到一斤新棉花,我穿着怎么像新添了两三斤似的?站在河边都不怎么冷了!”
陆大江同样活动着两只胳膊,应了一句:“是的吧?我也这样觉得,这新棉花就是暖和,我都好多年没觉得这么暖和过了。”
第30章
他们这里不种棉花, 他们自然也没有新棉袄穿,都是一件棉袄穿好多年,老大穿不下了给老二,老二穿不下了给老三, 老三穿不下了给老四。
陆大湖就那个总是捡哥哥旧棉袄穿的老四!
就连结婚, 他都没有赶上一件新棉袄, 有新棉花,要先紧着做床被子,给媳妇儿做件新衣服,他们这里不种棉花, 他做棉被的棉花票, 还是老三陆大河一点一点攒的,又到处借了些棉花, 勉强给他做了床新被子。
他们这里就是这样,举全家之力供出一个去区里,区里这个再回馈到他的原生家庭。
所以他身上的棉衣总是硬的结团, 实在无法穿出去抵御风寒了,再拿出来弹一弹,弹的蓬松了继续缝衣服里面穿。
现在穿了新棉衣, 两人都很高兴,陆大湖在干活干的浑身冒汗的时候, 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添了新棉花的棉衣脱了下来小心放好, 生怕扁担压得肩膀那里的棉花又结成了板块,不保暖了。
一旁将一双长满冻疮的手揣在袖子里, 抱着铁锹装模作样干活,却总是在偷懒的陆大江看到,就不屑地‘嘁’了一声:“就你是个死脑筋, 你看看周围哪个还在真干活?都在偷懒,你那么勤快做什么?不知道累?”
陆大湖虽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却并不是个懒汉,反而和陆大海、陆大河一样,颇有些死心眼的勤快劲。
陆大湖理所当然的说:“堤坝修好了,受益的也是我们自己,以后都不用再担心洪水,这不是好事吗?”说着拿起铁锹,费力的往粪箕里铲土,手上的冻疮比陆大江还厉害,此时都还没到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手上的冻疮还只是红肿,尚未开裂,但已经是又疼又痒,只有在沉浸干活的时候,才不会总想着伸手去抓挠。
冻疮只要抓挠,就会冻的更厉害,开裂的时候疼痒的也更厉害。
不光是手,他的脚后跟、耳朵,都已经长出了红肿的冻疮。
凛冽的河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疼,陆大江缩着脖子,恨不能把整个脑袋都缩到温暖的棉衣中去,实在想不明白陆老四的脑回路:“现在田地都交公了,哪里还有地给你淹?都吃大食堂了,你做也吃这么多,不做也吃这么多,还白费力气的干这么多,你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那边大队长扯着喉咙厉喝一声:“陆大江!你不干活在扯什么蛋?之前就看你在铲那一小片土,到现在还在那铲一小片土,你动过地了吗?你媳妇绣花都比你快!”
吓得陆大江一哆嗦,赶忙装模作样地拿着铁锹,在河堤下面的土上挖了两铲子土到粪箕里,然后由上而下,悄悄抬眼瞥大队长,见大队长黑着脸还在看着这边,连忙又低下头不敢再看,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大队长也很是无奈,大河边沿的整个河堤上,基本上全都是和陆大江一样在偷懒的人,不是在坐着聊天,就是抱着铲子装模作样铲两下土,然后继续扯闲篇,还有抬着粪箕好似出了大力气,结果一看粪箕,里面就几锹土,搞得跟挑了几十斤一样,慢慢悠悠的抬着走,反而是像陆大湖一样认真干活的人,成了陆大江这类的懒汉们嘲笑是个傻子。
这样的氛围下,原本大多数认真干活的人,看着别人都在偷懒,现在自己也不好好干活了。
把大队长给气的,却拿他们丝毫没办法。
都在一个大食堂吃饭,他连拿捏他们的东西都没有,还怎么管事?说了也不听,一天喊下来,他嗓子都要喊冒烟了。
哪些人认真干活,哪些人不认真干活,这些大队长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事情已经向公社里反映过了,公社前段时间正在搞大炼钢,公社成立后,各个部门事务繁多,都要安排上自己人,根本没有时间解决他们提出的事。
实际上也不是公社里不解决,事实上公社新成立,事情千头万绪,并不是他们爱争权夺利,而是有些事情不争不行,不争,不在重要岗位安排上自己人,他们在公社里的工作都开展不了,尤其是公社书记是退伍老兵空降下来的,公社主任是本地人,势力在本地根深蒂固,这种情况他们怎么可能不争?
下面生产大队大队长们反映的情况他们也知道了,也向县级那边汇报过了,但这是全国性的问题,并不是他们这一地的问题,光靠他们想办法没用,得上面出政策,他们按照政策来,现在上面的政策就是办公共食堂,要大炼钢,这是大政策,一切要为大政策让路。
只是一直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那边,陆奶奶终于穿上了自己的新棉裤,在纯棉布料穿上身,被温暖棉花包裹住腿的那一刻,哪怕冬季她大多时候都是坐在火桶里过冬的,依然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笑着摸着自己腿上的裤子:“这棉布就是软和,穿在身上就跟抱着卫红一样。”
陆卫红是陆大湖的儿子,才三岁大,小孩子皮肤细腻柔软,陆奶奶穿着细棉布做成的棉衣,觉得比抱着大孙子在怀里都要暖和,都要软和。
“腰也舒服。”她摸着后面被棉裤包裹起来的腰,继续说。
裤子不保暖,腰那一块就觉得凉飕飕的,火桶只能保下半身暖和,上半身还是在冰窖般的屋子里的。
她摸摸自己后面的腰,笑得一脸满足。
这却是陆红阳不知道做衣服的行情了,一般来说,做一件棉衣大约需要二到三斤棉花,裤子只需要一斤棉花就够了。
但她不知道。
她前世跟着外婆生活,外婆没钱,她穿的棉衣大都是空气棉或者丝绵的,都是人造棉,保暖效果并没有纯正的棉花好,使用的量自然就大,棉衣穿在身上跟个面包人似的,又沉又重,她高中时期每天都在不停地刷题,有时候抬头想要活动身体的时候,感觉身上像是背了个五公斤的负重,压得她活动胳膊都困难,常常让她有种胳膊都伸展不开的感觉,以至于她就有个错觉,身上的棉衣得有四五斤重。
这却是她自己缺乏生活常识了。
陆奶奶匀了一斤棉花给三个儿子填补棉衣,剩下的一斤棉花,已经足够她做一条温暖的棉裤,度过这个寒冬,更别说她给的新疆长绒棉,保暖效果本就比普通棉花更好。
几个儿媳妇见到陆奶奶穿新棉衣很羡慕,但陆奶奶的棉衣是她们的妯娌孝顺她们婆婆的,她们羡慕也没用,只坐在火桶里,专心的给她们的孩子做衣服,剩下的一点棉布,还够给她们自己缝补小裤衩子、做鞋垫的。
冬季下雨,鞋湿了是常态,鞋湿了可以烤干,不方便烤鞋子的时候,就换上一双烤的干爽的鞋垫。
陆大海和陆爷爷这段时间都住在岛上的窝棚里,窝棚不大,却足够住的下他和陆大海两个人,陆大海房间的被子带到了岛上,陆大海媳妇这段时间就只能去跟婆婆睡。
两人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将土豆粉洗出来大半。
实在是土豆太多了!
两人光是把土豆磨碎,就花了好几天时间,是一边磨,一边洗,一边沉淀。
平时只要六七天就能完成的事情,他们这次花了大半个月时间都没搞完。
今年冬天雨水不多,也还没下雪,但天总是阴沉沉的,河面上总是弥漫着水雾,好在也有几天是出太阳的,他们就趁着出太阳的时候晒粉,这东西不晒干,容易生霉,也不易储存。
他们先把给丁水英的做好了,送回家里,连着给丁水英做的棉衣,给陆红阳她们做的小裤衩子,一起做好了给丁水英家送去。
冬季的竹子河到了退水期,原本在家门口就能上船,现在要多走十几分钟的路,到了水埠公社那边,也无法在原本的码头停船了,得重新找有水还能直达水埠公社的地方。
陆奶奶一到冬天就腿疼得走不动路,基本上是要靠火桶熬过整个冬天,今年有了新棉裤,勉强能出来走动走动,让她划船去水埠公社是万万不能的了,不说别的,就算她把船划过去了,四百斤的红薯粉,她一个人也挑不过去。
陆大江陆大湖去挑堤坝了,东西是陆大海的大儿子陆卫忠送的。
陆卫忠十七岁了,是陆家小一辈中年龄最大的,眼见着就要到娶媳妇了,本来家里还没什么钱,今年一家子齐心协力,挣了不少钱,还用鸡蛋置换了不少东西。
对于大冷天的要划船去给三叔家送东西,陆卫忠是非常乐意的,他和所有大河以南的人想法一样,觉得能在区里定居是一件非常有出息的事,也希望将来能来区里,现在虽然无法过来,但能去三叔家看看也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
连着给陆家买的两口大砂锅,两条大鲢鱼一起,一共四百多斤的东西,差不多到了小船承重的极限。
四百斤的土豆粉,差不多是一半的土豆粉都送了过来。
因为那些发芽的土豆种子,本来就是丁水英家的,没有她的土豆种子,他们什么都种不出来,所以哪怕是他们出力气在种,他们依然送了将近一半的土豆粉过来,说是将近一半,是因为还有六百斤的土豆,本就是丁水英家的,他们帮着洗粉而已,光是她自己的六百斤土豆,就能洗出一百二三十斤的粉。
陆家挖出来的五千多斤土豆并没有全部用来洗粉,除了送给三个儿媳妇的娘家,陆奶奶娘家,大女儿一家,陆爷爷三个妹妹家各一篮子土豆外,他们自己还留了二亩地的土豆种。
种春土豆和种秋土豆可不同,春土豆种植,是要土豆发芽之后,切成块去种的,一公斤的土豆可以切四十块左右,只需要土豆块上保留一两颗芽就行,并不像秋土豆种起来那么费土豆。
剩余的土豆,加上从丁水英家拉走的六百斤,差不多一共洗出来九百多斤的土豆粉。
退水期的竹子河上,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别的船,河上浓雾弥漫,能见度不高,早晚基本上是见不到人和船的,只有到中午时,河上的水雾才会散去一些。
原本的芦苇荡的河泥已经全部露出水面,陆卫忠只能找更远的地方停船,好在有河雾的遮挡,哪怕船上有东西,也并不怕有人会看到,反而比夏天更加隐蔽。
陆卫忠就这么挑着稻篓往区里的陆家走。
陆红阳带着弟弟妹妹都上学去了,丁水英也去上班,家里就只有陆卫国在家。
她早就交待了陆卫国,阿爷阿奶那边可能要来人的事儿,刚开始她以为洗个土豆粉五六天就行了,没想到过了半个月陆家才送来。
陆卫国一听船上还有,要挑好几趟,他哪里会坐在家里等着大堂哥挑?自己也拿了扁担和簸箕一起跟着去,他挑的没有陆卫忠多,两个人花了两趟,才把四百斤的红薯粉全部挑回了陆家。
“这两口砂锅是阿奶叫我给你们带来的,这些粉我就给你放这了,你自己行不行?要不要我帮你放地窖里去的?”
陆家庄的陆家虽也是在河边,底下却算不得潮湿,因为在山边上,家里是有个不小的地窖的。
一般来说,各家地窖的入口位置都是各家的秘密,不会随便对人透露。
但陆家的地窖不一样,就是个摆设。
等陆卫忠看到陆家的地窖,直接就睁大眼,笑喷了出来,然后他立刻不好意思的掩饰道:“不是,我就是没见过这么小的地窖,哈,哈哈!”
陆卫国解释说:“这里临着河,下面都是水,不好挖地窖。”
陆卫忠笑着点头:“是不好挖,我给你把土豆粉都放缸里吧。”
地窖口本就不大,上面还塞着一口大缸,缸沿都没过地窖口了,要是有人检查,一眼就能看到陆家的这个地窖,感觉就是藏了个寂寞。
四百斤土豆粉,一口大缸藏不完,把陆家已经空了的竹柜,他这趟带过来的砂锅也都塞满了土豆粉。
这砂锅原本是送来给陆家烧水用的,现在公社里建了大澡堂子,公社里发洗澡票,可以十天去大澡堂洗一次澡,大大了的节省了陆家的烧水需求,现在只需要每天在煤饼炉上用小砂锅烧一锅水,晚上洗脸洗脚洗PP就行了。
陆卫国虽然对公社很是好奇,却并没有在水埠公社多待,把东西送到就回去了。
冬季农闲时节,他们也并不是真的在家闲着就不干活了,陆家的孩子们全都在山上砍柴砍草,他倒是不用砍柴砍草,他和陆卫华两个大的,他们是负责挑的那个,他要回去将弟弟妹妹们砍的柴火、茅草、刮的松针,一担一担的挑下山,堆成草垛,以应对接下来更加寒冷的冬天。
*
晚上陆红阳带着弟弟妹妹们从大食堂吃完晚饭回来,丁水英还在加班没回来,临近过年,各地对布料的需求量越发的大,纺织厂几乎是加班加点的在干活,从早上七点,一直干到晚上八点。
纺织厂的大食堂已经建好,纺织厂的员工不需要去中心小学的大食堂吃饭,而是在她们自己厂的大食堂吃饭,吃饭的地方近了,干的活也多了,每天回来匆匆洗个澡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又起来去厂里干活,几乎是没有休息的时候。
陆红阳回到家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陆卫忠送来的竹篓,打开竹篓一看,里面是叠放的整整齐齐的小裤衩和棉衣。
小裤衩不是松紧腰的,而是在在腰侧那里开了两个扣眼,有两粒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磨的光滑的河蚌壳扣子。
竹子河里到处都是河蚌,河边随手一摸就是大河蚌,蚌壳砸碎了磨成扣子,扣子细薄,贴身穿也不会硌肉。
要说有哪里不好,就是中间裆部的地方,不是一整块布,而是和外裤一样,全是针缝出来的针脚,穿着磨裆,让陆红阳很不习惯。
好在小裤衩非常的宽大,几乎和五分裤差不多了。
小裤衩不是只有她的,还有陆卫国、陆为民、陆红月,都有,每人两条。
陆为民看到有新裤衩,一蹦三尺高,一把抢过一条新裤衩就往自己身上比划,高兴的恨不得立刻就穿上。
陆红阳生怕他把白裤衩弄脏了:“还要洗,洗过才能穿!”
陆卫民像是生怕她抢了他的新裤衩似的,死都不松手:“我新裤衩子,为什么要洗?多干净啊,我现在就要穿!”
陆卫民这样,陆红月就跟着学:“阿姐,阿姐!穿新衣服!”
她比陆为民还不讲究,直接就往自己脏兮兮的外裤上套,内裤外穿。
陆卫民一看妹妹穿上了新裤衩子,也立刻溜到另一边,急忙套上了自己的小裤衩在外面,还特别得意的挺着自己的小裤衩子炫耀:“大哥!你看我的新裤衩子好不好看!”
陆红月捧场的拍着小手:“好看好看好看!”
陆红阳看到两人把雪白的新裤衩子穿在他们脏兮兮的衣服外面,简直头皮都要炸了,怒喝一声:“给我脱下来!不用你们洗是吧?”
陆卫民溜得比兔子还快,根本抓不住他:“不脱!我就要穿!”
陆红月也捂着自己小屁屁上的新裤衩,“不脱不脱,我也要穿新裤衩!”
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往东躲,一个往西藏,滑溜的像两只在家里乱窜的猴子。
两个小家伙还以为她是在跟他们捉迷藏呢,躲的时候笑的那叫一个欢快。
陆红阳这身体只比陆卫民大一岁半,陆卫民吃了小半年的大食堂,还三五不时的被陆红阳投喂鸡蛋、鱼,这段时间长了不少,力气也大,她都快摁不住他了,只能喊陆卫国求助:“大哥,你站着干啥,裤衩子还没洗呢,得洗了才能穿,别让卫民、红月弄脏了,你给我摁住他!看我不把他屁股打开花!”
可把陆卫民得意的,对她做着鬼脸,扭着屁股,一副讨打的模样:“你抓不着,抓不着~”
被陆红阳一把揪住衣领,几下就把他套在外裤上面的裤衩子给扒了下来,气得陆卫民哇哇大哭:“我要穿新裤衩,我就要穿新裤衩,我不要穿大锅的旧裤衩!”
他死命地抱着自己的新裤衩不放手,跟扒拉自己的命一样。
陆家同样是新老大,旧老二,破破烂烂给老三。
就连裤衩子都一样。
陆卫民从小到大穿的都是陆卫国小时候穿的淘汰下来的旧裤衩子,男孩子又淘气,经常穿的屁股后面破两个大洞,然后补上补丁。
丁水英的针线活又差,补丁补的又丑又不好穿,都不如陆卫民自己补的。
此时陆卫民好不容易有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新裤衩,哪里舍得脱?生怕脱了就成了大哥的,他又只能穿大哥穿不下的破裤衩,嚎的可大声。
最后陆红阳还是不得不放开了他,随他去了。
算了,反正脏的是他,不管了。
她把自己和陆红月的小裤衩子用清水重新洗过了,将罩在煤饼炉外面竹篓罩上烘干的尿片都取下来,将她和陆红月的小裤衩盖在上面烤。
陆红月和陆卫民一样,作为家里女孩子中的老二,穿的也永远都是旧衣服,见二哥那么宝贝自己的两个裤衩子,也学着二哥的模样,托着下巴,坐在煤饼炉边的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地等着裤衩烤干。
等陆红阳过来的时候,她都歪在小椅子上睡着了。
陆卫民舍不得把裤衩子穿在里面,就在睡觉前,脱了自己的外裤,把裤衩子穿在秋裤的外面,然后美美的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要起来穿新裤衩,被陆红阳哄着,两人去了趟大澡堂,从头到脚的洗了个遍,她这才满足的穿上了自己的新裤衩。
陆红月的新裤衩做的很大,陆、四、婶还贴心的在上面缝了两个小麻布绳,腰大了就系绳,这样就可以多穿几年。
哪怕是镇上姑娘,小裤衩不穿的破的实在穿不了了,也不会轻易换新的。
没新的可换!
陆红阳穿过来这么久,终于穿上了一件完完整整没有破洞的新裤衩,天知道每天穿着破洞的裤衩子在身上,一不小心手勾到破洞,就咔嚓一声,裤衩的破洞好像被拉的更大了,挂在裤腿上的感受?
太难了,她真的太难了! T T
即使前世生活也不富裕,可也没到裤衩子都要破成这样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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