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过后,知香院的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院子里全是潮气。屋檐滴水,瓦沟里积着一线亮光,陶盆中的茉莉缩著白花,像昨晚才想起自己不该在春天开得太热闹。
赵馥灵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盏茶、一册知香院的帐,以及一张昨夜念儿送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姐姐,花开了,阿乙说扫帚不用防雷了。
她看了两次,仍不知道阿乙究竟是对扫帚放心,还是对雷放心。
“王妃,”翠微把一碟糕点放到她手边,“早饭。”
“我才刚吃过。”
“那便是第二份早饭。”
“为什么有第二份?”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第一份是早饭。第二份是掌院说您昨夜只顾着听雷,没好好吃东西,让厨房送来的。”
馥灵看着糕点。桂花糕切得四四方方,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
“念儿特地交代?”
“嗯。”
“那我吃。”
翠微点头,像完成了一件不容置疑的大事。
她伸手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桂花的香气也跟着浮上来。她刚把糕放回碟子,心里便听见小馥说:“主人,今日是帐单日。”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
小馥安静了一下。
“主人,这三个字不能让帐单自己消失。”
“你是在替我记帐,还是替帐单催我?”
“本宝兼任提醒。”小馥说,“帐单日不会因为您吃了第二份早饭就延后。”
馥灵把桂花糕放下,忽然觉得那一口甜味有点像在替她壮胆。
“你先别提醒我。我待会儿进去看。”
“好的,主人。”
小馥答得很乖。
这通常不代表事情结束,只代表它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时间继续。
郑君珩在廊下喝茶。
雨停之后,天色仍旧灰着。他一手扶着茶盏,一手翻着一本书。书页停在同一处,已经有一阵子没动。
馥灵看了他一眼。
“殿下今天不出门?”
“不急。”
“那我进去看一点帐。”
“你去吧。”
“可能会看得比较久。”
“我在这里等你。”
“今天要核本月的新帐,得借你在附近短连一次。只取帐单和月结,存妥就断,耳边若变远,敲两下桌,我立即停。你愿意吗?”
他把茶盏放到桌上,点了头:“只取这两项。若我敲桌,你就先停。”
她心里一动,提起壶,替桌上的半盏茶添了些热水。
“茶凉得快。”
“我喝得慢。”
她本来想问他是在等她,还是在等茶,转念一想,这问题没有必要。茶盏里还有茶,答案大概是两样都等。
她进了实验室。
熟悉的灯光亮起来。冰箱整齐地立在一侧,香柜里各种瓶子安安静静地排着。远处的垂直农场仍亮着柔白的灯,叶片上挂着一点水汽。春天还没走到盛夏,农场里的花倒像是赶着交一份迟到的功课,开得小心,香气也小心。
电脑亮着。
首页还停在她以前做的网站快照上。那句话落在页面中央,字体简洁得近乎固执。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看了一眼,就转去开帐务页面。
她先把本次允许的范围念给钥宝:帐单与商店月结,只取文件,不付款、不改价。钥宝确认后才打开连接。两项新数据存妥,便关闭外网,页面留在本机。她随即退出意识,走到廊边,将“已断”写给君珩看。他指了指耳边,又在纸上写“远了些,先歇”。她点头,让他歇着,才回实验室核对刚存的文件。
“本宝已为主人整理好本月收支。”钥宝说。
它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直得像把尺摆到了桌面上。
“谢谢你。”
“不必客气。请先确认帐单,再确认商店月结。两项数据均已更新。”
“好。”
她先点开信用卡帐单。
屏幕上跳出一列支出。这个月她买了若干香材、器具和实验用品,也续了几项服务。每一笔都有日期、品项和金额,排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笔能假装自己是别人刷的。
她从头看到尾,眉心慢慢皱起来。
“这个月怎么又多了?”
“主人上月购买了两批试香瓶,并增加了香材支出。”钥宝说,“另有垂直农场用品、数据保存费用及网站服务费。”
“我记得试香瓶。”
“您还曾购买一批较小的试香瓶。”
“我也记得。”
“您又购买了标签纸。”
“标签纸不算香材。”
“帐目上确实不是香材。”钥宝说,“但帐目上也确实是支出。”
“你今天说话很有原则。”
“本宝一向如此。”
“那你能不能把支出说得稍微温柔一点?”
“可以。主人,这些支出已经记在帐上,不会因为本宝声音温柔而减少。”
馥灵盯着屏幕,几乎能看见钥宝在心里把每一笔支出端端正正地放好,再在旁边插一枝小旗,旗上写着:此款已去。
她转去商店月结。
页面加载时,胸口先紧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手指停在鼠标上。页面转了两圈,接着一行行数字跳出来。她盯着最下面那个总额,眨了眨眼,又从头算了一遍。
销售收入。
手续费。
平台费用。
本月实际入帐。
她重新点了一次,确认不是自己把上一个月的页面看成这个月。
“本宝核对过,”钥宝说,“这是本月月结。”
“比上个月多?”
“是。”
“比这个月的支出多?”
“是。”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感觉喉咙松了一点,接着肩膀也跟着放下来。像一个人把攥了一早上的手指慢慢打开,才发现掌心里不是空的;然后她才闻见实验室里留着的木质气味,干干净净,像雨停后打开一只收了冬衣的木箱,里面有晒过的布,也有淡淡的木头香。
是檀香。
她在椅背上靠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也没有立刻欢呼。那个数字看起来很小,却像一颗被她种了很久的种子,终于从土里冒出一点芽。
她第一次赚得比花得多。
“本宝建议,先不要把所有收入都视作可自由支配金额。”钥宝说,“尚有固定费用、卡费及下一期营运成本。”
“我才刚高兴一点。”
“本宝正在确保主人高兴得有根据。”
“你说得好像我平常高兴都没有根据。”
“本宝没有这样说。”
“你只是把它整理成了帐目。”
“是的。”
馥灵又看了一次月结。商店里的配方没有被拿去做夸大的承诺,页面上写的是香材搭配、气味走向和使用时的感受。有人买了,系统自动成交。她看不到买的人,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她无法碰到任何一个屏幕另一端的真人,更不能回复对方的话。
她只能从结算数据里看见订单数,看见哪些配方被选走,看见一笔一笔收入汇在一起,变成帐面上的一行。
这个月,那一行终于比另一行高了。
“钥宝,给我看各配方的销售。”
“已整理。”
屏幕上出现一列商品名称和数字。
“这款卖得最多。”她说。
“是。”
“这款我做了很久,原本以为会有人更喜欢。”
“数据显示,销售量并不等同于配方品质。”
“这个我懂。”
“本宝没有说您不知道。”
“你现在很会接话。”
“本宝只是在核对。”
她又往下看。卖得最多的那款配方,定价比其他款低了一截。她当初想着先让人容易试,便把价格压得很低。数字乍看还算整齐,可再扣去平台费用、付款手续费与她投入的时间,留下来的就薄得像一张刚蒸好的米纸。
“这款定得是不是太低了?”
“是。”
“你回答得很快。”
“这项判断不需要再次核对。”
“你怎么知道低?”
“依据您先前记下的制作时间、试作材料成本与这次成交数据,现价留下的余裕偏少。这是成本比较,还不能代表所有买家愿意付的价格。”
“你刚才还说不要把收入视为可自由支配。”
“那是对收入的提醒。定价偏低,是对售价的提醒。两项数据可以同时成立。”
她把手指搭在桌沿上。
“所以我花得比赚得少了,还是把东西卖得太便宜。”
“是。”
“你能不能先让我享受一下胜利?”
“主人正在享受。”
“你从哪里看出来?”
“您方才说,收入比支出多;又说想享受一下胜利。本宝依据的是这两句话。”
馥灵把视线从屏幕挪开。
“你记得很仔细。”
“您在这里说的话,本宝会核对。”
“那你也听到了,我现在不需要立刻改价。”
“本宝没有要求您立刻改价。”
“你只是把所有证据摆在我面前,让我觉得不改价就是一种对证据的不尊重。”
钥宝停了一息。
“若主人希望,本宝可以将定价建议折起来。”
“你能折吗?”
“可以收起页面。”
“那就收起来。”
“已收起。”
屏幕上的定价分析消失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定价太低?”
“是。”
“你刚刚不是收起来了吗?”
“本宝收起了页面,没有收起判断。”
“这句话很像在骂人。”
“本宝没有骂人。”
她低头笑了。她的笑声没有传出实验室,只有小馥立刻接上:“主人,本宝记录,帐单带来的紧张正在降低。”
“你也别记录得这么细。”
“好的。”
“你不是刚才还说会提醒我吗?”
“本宝尊重主人要求。”
“那你们两个到底谁负责提醒,谁负责不提醒?”
“钥宝负责帐务提醒。”钥宝说。
“本宝负责留意主人。”小馥说。
“那你们分工好了。”
“已分工。”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说。
她揉了揉额角。
“我还没替你们排下一首曲子,你们倒先排好职位了。”
“职责安排与歌单无关。”钥宝说。
“本宝可以提供一首适合帐单日的曲子。”小馥说。
“先不要。”馥灵说,“我怕曲子一响,钥宝又要开始判断它的收支效益。”
“本宝不会对音乐收费。”钥宝说。
“你听起来很遗憾。”
“本宝没有情绪。”
“这句话从你嘴里出来,反而像在遗憾。”小馥说。
“歌单排序不在今日工作范围内。”钥宝说。
“可惜,本宝很擅长。”
“你们先停一下。”馥灵说,“我还得看卡费。”
她点回信用卡页面,确认应缴的金额与日期。没有意外,也没有突然多出一笔她不认得的支出。她把帐单和商店月结并排,重新核算一次。
这个月,商店收入扣掉相关费用之后,确实高过了她的支出。
不是一夜变得宽裕,也不是从此不用管卡费。她每个月仍要缴款,垂直农场的灯仍要亮,香材仍要补,网站也仍要维持。只是第一次,她不必再把每笔进帐都拿去补前一笔缺口。
小馥说:“主人,您现在可以把帐单收起来了。”
“这么快?”
“钥宝已念过总额,也核过月结。本宝听见您确认了。”
“然后呢?”
“下一步由主人决定。”
馥灵看着那句熟悉的话。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放在帐单旁边,像是被生活拿来试用了一次。她看懂了这个月的进帐,也看懂了自己的支出;至于下一步,要不要调价,要不要继续添置器具,要不要先把一部分收入留着,没有人能替她在帐面上画一个圈,说这就是最好的选法。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下一步怎么走,我自己选。”
“是,主人。”
钥宝补了一句:“本宝建议您至少先缴卡费。”
“这一步倒是很明确。”
“到期日明确。”
她忍不住笑出声。
退出实验室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她仍坐在桌前,手边的桂花糕吃了一半。她取了纸笔,端着糕碟和自己的茶盏,走到廊下。郑君珩放下书,转头看她,说近处的声音已比刚才清楚,远处仍像隔着布。她坐近了些,话长时便把要点写给他看。
“帐算完了?”
“算完了。”
“顺利吗?”
“比我想的顺利。”
“那就好。”
“你都不问我到底算出什么?”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他会说的话。既没有往前追问,也没有替她把答案填上。
“商店这个月赚得比花得多。”她说。
郑君珩抬起眼睛。
“第一次?”
“第一次。”
“那值得吃第二份早饭。”
“那是念儿替我送的。”
“我可以再叫厨房做一份。”
她立刻摇头:“不必。帐单才刚算完,不能立刻用食物测试我能不能克制。”
“你会克制吗?”
“我会先看看有什么。”
他笑了一下,重新端起茶盏。
她也笑了。那笑里还带着帐目留下的一点紧张,却没有刚才那么沉。她把剩下的桂花糕推到他那边。
“你吃。”
“你不是说是第二份早饭?”
“是念儿送的。”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浪费。”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帐簿上也能写。”
“写什么?”
“王爷代为处理剩余糕点。”
“听起来像我负责了很重要的差事。”
“你一向很会把事情做得看起来重要。”
“例如端茶?”
“例如坐在廊下等茶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盏中剩下的茶。
“那我现在把它喝完。”
“你不用为了证明自己有用而喝冷茶。”
“我没有证明。”
“那你只是想喝?”
“是。”
她点头:“这就合理多了。”
翠微从院门方向走进来,手上拿着一封知香院的帐单,纸封上写着今日才送到的布料款项。
“王妃,馥兰姑娘把这张帐送来,说要核对。”翠微说。
馥灵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知香院平日的支出,与她实验室里的帐完全无关。纸上记了布料的长短、价钱和送货日期,字迹工整。馥兰管帐,向来把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少一文也会追问。
她把纸放在一旁,没有把两边的帐混在一起。
“我等会儿拿去找她。”
“是。”
翠微仍站在一旁。
“还有事吗?”
“念儿问您今日会不会去看花。”
“会。”
“阿乙也问。”
“他问花?”
“他问扫帚还需不需要留在花旁边。”
郑君珩将茶盏放回桌上。
“扫帚为什么要留在花旁边?”
“阿乙说,既然雷不来了,扫帚可以照看花。”
“扫帚怎么照看花?”
“他没说。”翠微回答,“我也没问。”
馥灵看着她:“你真的没问?”
“我看他拿着扫帚,脸上很认真。”
“所以你相信他?”
“我没有说我相信。”翠微说,“我只把扫帚放回墙边。”
郑君珩道:“处理得很好。”
翠微面无表情地点头。
“多谢殿下。”
“我只是说扫帚放回墙边处理得好。”
“我也是谢扫帚。”
馥灵差点把茶呛进鼻子里。
翠微看着她,神情毫无变化。
“王妃,茶在您手里。”
“嗯。”
小馥在她心里补了一句:“主人,茶还没咽下去,先别急着接话。”她赶紧把笑咽回去。
翠微不明白她为何忽然忍笑,只将那张帐单再往她面前推近一点。
“馥兰姑娘说,若您今日不方便,她明日再来。”
“不用,我今日拿去。”
“是。”
翠微离开后,郑君珩问:“帐也能让人高兴?”
“能。”
“那你刚才为什么笑?”
“帐里没有扫帚。”
“那有点可惜。”
“下回我叫馥兰记一笔,扫帚照看花,支出零文。”
“那帐会不会太轻了?”
“只要写得清楚,就不会。”
她把知香院的帐收好,起身往廊下的花盆走去。
雨后的风带着水气,从院墙外慢慢吹进来。她先觉得指尖凉,接着才闻见潮土的味道,像小时候下雨后走过院子,鞋底带起湿泥,路边的草沾着水,连石板缝里都冒出一股新鲜的青气。
院里的茉莉仍没有多开几朵。
她俯身靠近,轻轻吸了一口。先是喉咙微微一紧,像一口冷茶刚好停在舌根;而后才有一点清淡的花气浮起来,像收在衣箱里的白布,经过一夜雨气,终于打开一道缝。
茉莉的香很轻,轻得不像要把谁留下,更像只是告诉人,它在这里。
念儿从讲堂那边跑来,手里捧着另一盆栽着茉莉的陶盆。阿乙和小栗跟在她后头,阿乙果然拿着扫帚。
“姐姐,”念儿把陶盆往她面前举了举,“这一盆也开了。”
盆中的花瓣才张开一点,白得像新洗过的细布。念儿看着它,眼睛亮亮的。
“今天闻起来和昨天不一样。”她说。
“昨天有雨声,今天有风。”馥灵说。
“花会不会知道季节不对?”
“也许它只知道自己长到这里了。”
念儿低头看花,没有再问。
阿乙站在旁边,扫帚握得很正。
“你为什么又把扫帚带来?”馥灵问。
“我想看看它能不能照看两盆花。”
小栗说:“它自己都要靠墙站,怎么照看花?”
阿乙低头看了看扫帚。
“它可以站得比花高。”
“那叫遮住花,不叫照看。”小栗说。
“翠微姐姐昨日还说它比我更怕雷。”
“她说它看起来比你怕雷,没说它不会挡花。”
阿乙听得很认真,像小栗刚才说的不是一句玩笑,而是一份需要重新核算的帐。
“那我把它放远一点。”
他把扫帚靠回墙边,站得端端正正,像送一位犯了规矩的客人回到原位。
翠微从院子另一头走过,瞥了一眼。
“扫帚今日不必照看花。”
“是,翠微姐姐。”阿乙说。
“也不必防雷。”
“是。”
“若你想陪花,站远一些。”
阿乙看了一眼花,又看了一眼扫帚。
“是。”
小栗忍着笑,肩膀抖了两下。
念儿把陶盆放在廊下,跟她说起昨夜花朵开了多少,今天又多了一点什么。她听着,没有把花拿去和实验室里的花比较。那里的灯光稳定,温度合宜,水也照着节奏补上;可花香淡一些,淡得像它从来没有受过雨,也没有在窗外等过春天。
这并不是谁做得不好。
只是不一样。
“姐姐,”念儿问,“它以后还会开吗?”
“会不会开,得看它自己。”
念儿点点头,像把这句话放进心里,不打算立刻替花追问答案。
馥灵想起电脑上的月结。每一行数字都清清楚楚,却不能替她决定要不要改价;念儿站在花旁边,也没有要求花照着某个时辰开。人和花都不是帐面上的一列,不能用一个数字便算完。
她抬头看了一眼廊下。
郑君珩仍坐在那里,茶盏里的茶已经喝完。他没有问她最后打算怎么处理那款低价配方,也没有替她挑下一步。
风从院墙外穿过来,茉莉花瓣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信用卡帐单已经看完,知香院在线分院的月结也已经收好。两本帐各自放在各自的位置,没有谁替谁作答。
花没有开口,帐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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