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虐心甜宠 > 闻香识命 > 721、春雷
    承平二十九年,二月初九,扬州落了一场春雨。


    赵馥灵是先觉得喉咙一紧的。


    窗外的雷还没响,风里已经有一股湿意,冷冷地贴在鼻尖上。像春天把一盆刚洗过的衣裳端进屋,衣角还滴着水,底下却藏着泥土翻松后的气味。


    她坐起身,听见江风擦过远处的屋瓦。


    “主人,这潮气像是又要下雨了。”小馥在她心里说。


    “你连雨都能先闻出来?”


    “本宝跟着您闻到潮气,也听见门外有人喊收布。”小馥说,“只是猜测,还不是准确的雨报。”


    “你刚才说得很像偷看了天。”


    “本宝没有眼睛,主人。”


    她披上外衫,推门出去。


    知香院的院墙被雨气浸得发暗。栀子枝上挂着细细的水珠,地面的青石板还没湿透,风一吹,枝头便晃一下,像一排刚睡醒、正在努力装清醒的人。


    念儿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小陶盆。昨夜馥灵从实验室剪了一枝茉莉,插进水里,托她先照看着。


    她见馥灵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姐姐,昨夜听见雷声了吗?”


    “还没。”


    “那我先听见了。”念儿把陶盆往前送了送,“你看。”


    盆里是一枝昨夜剪切的花枝,细叶间顶着几朵白花,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


    馥灵接过陶盆,低头看了一眼。


    喉咙里那点冷意忽然松了,鼻腔像被一口暖茶熨过。那股气味很淡,像夏日里晒到一半的白衣,混着井水和墙根下的青草味。淡淡的、清甜的,是茉莉。


    她又吸了一口。


    那一点甜意很快散开,没有平日里院中花木那种从枝头一路追到廊下的热闹,倒像有人隔着一扇门,轻轻问了一句“在吗”,问完便走了。


    “这是从哪里来的?”念儿问,“昨夜姐姐送来时,我还没来得及问。”


    “不是院里的。”馥灵说,“是我那边的一批花,刚开。”


    念儿眨了眨眼。


    她早已习惯姐姐偶尔拿出些来历说不清的东西。只是每次花开,她仍然会像第一次见到那样认真。


    “二月开夏花,”念儿说,“它们是不是有些着急?”


    “可能是被关在暖和的地方,忘了外头还在过春天。”


    小馥说:“主人,农场中温度、光照与日长皆已调整至夏季设置。花朵按照实际生长日数开放。这不是忘记,是环境给了它们另一套季节。”


    馥灵在心里回了一句:“你替花说话做什么?”


    “本宝只是整理事实。”


    她把陶盆交回给念儿,转身去香房。


    “姐姐,这花不留着吗?”


    “先别把花朵摘了做香。等枝上那些花苞多开几朵,我再闻闻。”


    念儿点点头,捧着陶盆走得格外小心,像手里端的是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鸟。


    廊下,翠微正在收早晨晒出去的几块布。她看了一眼陶盆,又看了一眼花枝。


    “二月的茉莉,”翠微说,“今日要多添一床被子吗?”


    念儿停住脚步。


    “花不用被子。”


    “那就好。”翠微把收回来的布抱在手臂上,“我怕它冷。”


    念儿被她说得笑了,陶盆往怀里又抱紧一些。


    这时,今晨第一声雷落了下来。


    不算太响,却把院子里几只麻雀吓得同时飞起。阿乙正扛着一把扫帚从廊下经过,脚下一滑,扫帚立刻举过头顶。


    小栗从香房探出半张脸。


    “阿乙,你要拿扫帚打雷吗?”


    阿乙把扫帚放下,清了清嗓子。


    “我是在防它落到地上。”


    “雷会落到地上吗?”


    阿乙沉默了一下。


    “我不确定,所以先拿着。”


    翠微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把门边的两把伞递给他们。


    “一把防雨,一把防雷。”


    阿乙看看伞,又看看她。


    “防雷的那把呢?”


    “也是伞。”


    “那为什么两把?”


    “你一把,小栗一把。免得两个人抢。”


    小栗收了伞,神情郑重,像是领了院中重任。


    “我不抢。我可以跟雷讲道理。”


    “你先跟阿乙讲。”翠微说,“他现在觉得扫帚能救天。”


    阿乙把扫帚靠回墙边,假装自己从来没有举起过它。


    雨丝很快落下来。


    馥灵回到房中,关上门,在心里唤出那间只属于她的实验室。


    熟悉的白色灯光亮起,香柜一格一格排在墙边,冷藏柜静静立着。再往里,是垂直农场。


    一排排植物在灯下舒展着叶片。上头的灯模拟日照,风扇送出稳定的暖风,水雾细得像看不见的薄纱。墙面的季节显示仍停在夏季。


    第一批花已经开了。


    几枝茉莉探出白色花朵,旁边还有晚香玉,花苞藏在叶片里,没有全开。这些花按照真正的生长天数慢慢长大,却住在一个不必怕冷、不必淋雨、光照也不会忽然被云遮住的地方。


    她俯身靠近。


    喉头先微微发紧,接着肩膀松了一点。那气味像把干净的布挂在夏日窗边,吹过一阵没有灰尘的风,清甜里带着柔软,却比外头念儿手里那枝更轻,轻得像一个字还没说完便被收了回去。


    是农场里的茉莉。


    “主人,香气强度低于您以往采得的花材。”小馥说。


    “我闻到了。”


    “本宝建议检查光照、水分、根部状态与花期。”


    “都看过了。”


    “环境不同,香气也可能不同。仅凭这一批花,还不能断定是哪个条件造成。”


    馥灵用指尖碰了碰一片叶子。


    “原来住得舒服,也不能保证气味浓。”


    “主人,这句话若放到知香院的花牌上,会有客人问您是不是在暗示他们。”


    “我是在说花。”


    “本宝知道。”


    她挑眉。


    “你刚才说的是我知道?”


    “不是那句禁用语句。”小馥说,“本宝说的是本宝知道。”


    她忍住笑,绕过农场,走到电脑前。


    桌面上还是熟悉的工作界面。她原本只是打算记下花期,却见电脑右下角亮着一个提示。


    连接可用。


    她的手停在半空。


    在这个朝代,电脑只有郑君珩在附近时才能连上网。平常它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位脾气古怪、只肯在特定客人到场时开门的掌柜。


    她转过身,意识从实验室里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君珩站在廊下,肩上沾了雨水。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伞面收得整整齐齐,伞尖还在滴水。


    “殿下怎么来了?”


    “雷响了。”他说,“你房里的灯亮着,我来看看。”


    “我在记花期。”


    她推开房门。他的目光朝念儿方才抱花离开的方向偏了偏。


    “这个时节的花?”


    “嗯。从我那边来的。”


    他没有多问,只把伞放到门边。


    馥灵在心里问小馥:“网连上了?”


    “只是显示可用,还没有打开,主人。”


    “我先把花期补记两句。”她对君珩说,暂且坐回房中椅上,进入实验室,在纪录中补了一句:今日院外有雷,已把一枝花交给念儿。


    电脑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提示音。


    “锁具状态正常。权限确认,外部连接尚未打开。”


    是钥宝。自从它醒来以后,这种平稳得像门闩卡回原位的语气,她早已熟悉。研宝那一格也还亮着,没有因为这声提示而改变。


    “钥宝,我只是记花期。”


    “收到。使用本机纪录,不需连网。”


    小馥立刻说:“主人,本宝原本也正要通知您。”


    “那你们不要比谁先说。”


    “本宝有先说。”小馥说。


    “钥宝确认的是权限状态,并未参与比赛。”


    “你一开口就像要锁谁。”


    “小馥,本宝没有锁人。”


    “那谁负责替歌单开门?”


    馥灵闭了闭眼。


    “记花期也能谈到歌单?”


    “主人,”小馥说,“本宝认为今日适合播放春雨歌单。”


    “春雷歌单。”钥宝说,“既然雷声已经响过,应以雷声为主题。”


    “你又没听见雷。”


    “主人方才在花期纪录里说了,外头响过雷。本宝依据的是她的转述,不是直接听见院子。”


    “这也算听见?”小馥问。


    “数据源有效。”


    “本宝建议先用雨声,再接一首节奏较慢的曲子,让环境平稳。”


    “钥宝建议先用雷声,再播放锁门提示音。”


    馥灵一顿。


    “为什么歌单里会有锁门提示音?”


    “那不是歌。”钥宝说,“但它节奏清楚,适合提醒用户关闭实验室入口。”


    “你把提醒关门当成副歌?”小馥说。


    “比你那首连续三刻钟的雨声更有目的。”


    馥灵退出意识,望着房门外,忽然很想拿一条毯子把自己的耳朵盖起来。


    她对郑君珩说:“等我一下,我得先处理一件事。”


    “嗯。”他在廊下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你慢慢处理。”


    她重新进入实验室,在电脑上打开播放清单。


    “这里有雨声,有琴曲,也有一些从前存下来的曲子。”她说,“我选,行吗?”


    “可以,主人。”小馥说。


    “可以。”钥宝说。


    她点开一首雨声。


    细密的雨落在屋檐上,接着是远处低低的雷,声音不大,像有人在天边翻动一只装满棉被的木箱。


    “此曲排序不佳。”钥宝说。


    “哪里不佳?”


    “雷声在后段。若依照今日实际发生次序,应先雷后雨。”


    “今日是先听见风、闻到雨气,再听见雷。”小馥说,“先有潮气,再有雷,这是主人方才说的次序。”


    “可主人说的是先觉得潮气。”钥宝说,“雨气不能算声音。”


    “那是鼻子,不是耳朵。”


    “本宝知道。”


    “你连禁用语句也要抢着用吗?”馥灵在心里说。


    小馥安静了一息。


    钥宝说:“歌单仍然排序不佳。”


    她暂且退出实验室,笑意还没收住。


    廊下的郑君珩抬起头。


    “怎么了?”


    “它们在替雨声排座次。”


    “谁排赢了?”


    “目前是我。”


    “那就好。”


    她重新进入实验室,将雨声放完,又挑了一段清亮的琴曲。乐音起来时,农场里的灯依旧稳稳亮着。茉莉花在暖风里轻晃,白色花瓣薄得像纸。


    “这段适合花。”小馥说。


    “与花无关。”钥宝说,“它不能提醒主人关闭入口。”


    “花不需要被提醒关门。”小馥说。


    “若主人忘了关,设备可能受干扰。”


    “设备在意的是门,还是你?”


    “本宝不会在意。”


    “那你为什么每首都要把关门提示音放进去?”


    钥宝停了片刻。


    “为了安全。”


    “小馥,”馥灵说,“你先别笑。”


    “本宝没有笑。”


    “你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像笑。”


    “那是主人对本宝语气的判读,不是本宝的实际状态。”


    “这么一本正经,更像在笑了。”


    她选了第三首,乐声里有一点鸟鸣。院子外刚好传来麻雀振翅的声音,两种鸟叫隔着房门碰在一起。远处,春雷又滚过一次,比前一声更低。


    停格在那一瞬间。


    雨丝挂在屋檐下,陶盆里的白花微微张开,郑君珩端着茶盏坐在廊边,眼睛朝着声音来处偏了一点。实验室里,两个看不见的声音都不再争辩,只有垂直农场的灯,在一排排绿叶上落下安静的光。


    片刻后,钥宝说:“建议将目前曲目加入春雷歌单。”


    小馥说:“本宝同意。”


    馥灵问:“你们不吵了?”


    “目前的曲目符合两方条件。”钥宝说。


    “而且下一首是本宝选的。”小馥说。


    “你刚才不是说不比谁先说?”


    “本宝没比谁先说。本宝只记得自己选了下一首。”


    她笑着退出实验室。


    郑君珩把茶盏放下,朝她看来。


    “花真的在你那边开了?”


    “开了几朵。”


    “香气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外面的雨气正沿着窗缝慢慢进来。那股花香仍然淡,淡得像被整个夏天照顾得太好,连一点脾气都没留下。


    “有。”她说,“只是没有院里的花那么有劲。”


    郑君珩点了点头,没有替花下结论。


    廊外又响了一声春雷。


    这回,念儿捧着陶盆跑来,身后跟着阿乙与小栗。阿乙不知何时又把那把扫帚提在手里,小栗撑着翠微递来的伞。


    “姐姐,”念儿说,“花瓣开了。”


    她低头看去,陶盆中的几朵白花果然又展开了一些。


    小栗盯着阿乙手里的扫帚。


    “现在还要防雷吗?”


    阿乙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扫帚。


    “不用了。”


    翠微从旁边经过,顺手把扫帚抽走,靠回墙边。


    “那就好。”她说,“它看起来比你更怕雷。”


    阿乙没有反驳。


    馥灵伸手闻了闻那枝茉莉。香气淡淡的,混在雨气里,几乎辨不清。可它到底开了,在自己的季节里,或是在另一个季节里,都没有向谁说明。


    她想,花大概不需要先弄懂春天,才决定要不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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