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九年,二月初九,扬州落了一场春雨。
赵馥灵是先觉得喉咙一紧的。
窗外的雷还没响,风里已经有一股湿意,冷冷地贴在鼻尖上。像春天把一盆刚洗过的衣裳端进屋,衣角还滴着水,底下却藏着泥土翻松后的气味。
她坐起身,听见江风擦过远处的屋瓦。
“主人,这潮气像是又要下雨了。”小馥在她心里说。
“你连雨都能先闻出来?”
“本宝跟着您闻到潮气,也听见门外有人喊收布。”小馥说,“只是猜测,还不是准确的雨报。”
“你刚才说得很像偷看了天。”
“本宝没有眼睛,主人。”
她披上外衫,推门出去。
知香院的院墙被雨气浸得发暗。栀子枝上挂着细细的水珠,地面的青石板还没湿透,风一吹,枝头便晃一下,像一排刚睡醒、正在努力装清醒的人。
念儿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小陶盆。昨夜馥灵从实验室剪了一枝茉莉,插进水里,托她先照看着。
她见馥灵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姐姐,昨夜听见雷声了吗?”
“还没。”
“那我先听见了。”念儿把陶盆往前送了送,“你看。”
盆里是一枝昨夜剪切的花枝,细叶间顶着几朵白花,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
馥灵接过陶盆,低头看了一眼。
喉咙里那点冷意忽然松了,鼻腔像被一口暖茶熨过。那股气味很淡,像夏日里晒到一半的白衣,混着井水和墙根下的青草味。淡淡的、清甜的,是茉莉。
她又吸了一口。
那一点甜意很快散开,没有平日里院中花木那种从枝头一路追到廊下的热闹,倒像有人隔着一扇门,轻轻问了一句“在吗”,问完便走了。
“这是从哪里来的?”念儿问,“昨夜姐姐送来时,我还没来得及问。”
“不是院里的。”馥灵说,“是我那边的一批花,刚开。”
念儿眨了眨眼。
她早已习惯姐姐偶尔拿出些来历说不清的东西。只是每次花开,她仍然会像第一次见到那样认真。
“二月开夏花,”念儿说,“它们是不是有些着急?”
“可能是被关在暖和的地方,忘了外头还在过春天。”
小馥说:“主人,农场中温度、光照与日长皆已调整至夏季设置。花朵按照实际生长日数开放。这不是忘记,是环境给了它们另一套季节。”
馥灵在心里回了一句:“你替花说话做什么?”
“本宝只是整理事实。”
她把陶盆交回给念儿,转身去香房。
“姐姐,这花不留着吗?”
“先别把花朵摘了做香。等枝上那些花苞多开几朵,我再闻闻。”
念儿点点头,捧着陶盆走得格外小心,像手里端的是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鸟。
廊下,翠微正在收早晨晒出去的几块布。她看了一眼陶盆,又看了一眼花枝。
“二月的茉莉,”翠微说,“今日要多添一床被子吗?”
念儿停住脚步。
“花不用被子。”
“那就好。”翠微把收回来的布抱在手臂上,“我怕它冷。”
念儿被她说得笑了,陶盆往怀里又抱紧一些。
这时,今晨第一声雷落了下来。
不算太响,却把院子里几只麻雀吓得同时飞起。阿乙正扛着一把扫帚从廊下经过,脚下一滑,扫帚立刻举过头顶。
小栗从香房探出半张脸。
“阿乙,你要拿扫帚打雷吗?”
阿乙把扫帚放下,清了清嗓子。
“我是在防它落到地上。”
“雷会落到地上吗?”
阿乙沉默了一下。
“我不确定,所以先拿着。”
翠微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把门边的两把伞递给他们。
“一把防雨,一把防雷。”
阿乙看看伞,又看看她。
“防雷的那把呢?”
“也是伞。”
“那为什么两把?”
“你一把,小栗一把。免得两个人抢。”
小栗收了伞,神情郑重,像是领了院中重任。
“我不抢。我可以跟雷讲道理。”
“你先跟阿乙讲。”翠微说,“他现在觉得扫帚能救天。”
阿乙把扫帚靠回墙边,假装自己从来没有举起过它。
雨丝很快落下来。
馥灵回到房中,关上门,在心里唤出那间只属于她的实验室。
熟悉的白色灯光亮起,香柜一格一格排在墙边,冷藏柜静静立着。再往里,是垂直农场。
一排排植物在灯下舒展着叶片。上头的灯模拟日照,风扇送出稳定的暖风,水雾细得像看不见的薄纱。墙面的季节显示仍停在夏季。
第一批花已经开了。
几枝茉莉探出白色花朵,旁边还有晚香玉,花苞藏在叶片里,没有全开。这些花按照真正的生长天数慢慢长大,却住在一个不必怕冷、不必淋雨、光照也不会忽然被云遮住的地方。
她俯身靠近。
喉头先微微发紧,接着肩膀松了一点。那气味像把干净的布挂在夏日窗边,吹过一阵没有灰尘的风,清甜里带着柔软,却比外头念儿手里那枝更轻,轻得像一个字还没说完便被收了回去。
是农场里的茉莉。
“主人,香气强度低于您以往采得的花材。”小馥说。
“我闻到了。”
“本宝建议检查光照、水分、根部状态与花期。”
“都看过了。”
“环境不同,香气也可能不同。仅凭这一批花,还不能断定是哪个条件造成。”
馥灵用指尖碰了碰一片叶子。
“原来住得舒服,也不能保证气味浓。”
“主人,这句话若放到知香院的花牌上,会有客人问您是不是在暗示他们。”
“我是在说花。”
“本宝知道。”
她挑眉。
“你刚才说的是我知道?”
“不是那句禁用语句。”小馥说,“本宝说的是本宝知道。”
她忍住笑,绕过农场,走到电脑前。
桌面上还是熟悉的工作界面。她原本只是打算记下花期,却见电脑右下角亮着一个提示。
连接可用。
她的手停在半空。
在这个朝代,电脑只有郑君珩在附近时才能连上网。平常它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位脾气古怪、只肯在特定客人到场时开门的掌柜。
她转过身,意识从实验室里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君珩站在廊下,肩上沾了雨水。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伞面收得整整齐齐,伞尖还在滴水。
“殿下怎么来了?”
“雷响了。”他说,“你房里的灯亮着,我来看看。”
“我在记花期。”
她推开房门。他的目光朝念儿方才抱花离开的方向偏了偏。
“这个时节的花?”
“嗯。从我那边来的。”
他没有多问,只把伞放到门边。
馥灵在心里问小馥:“网连上了?”
“只是显示可用,还没有打开,主人。”
“我先把花期补记两句。”她对君珩说,暂且坐回房中椅上,进入实验室,在纪录中补了一句:今日院外有雷,已把一枝花交给念儿。
电脑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提示音。
“锁具状态正常。权限确认,外部连接尚未打开。”
是钥宝。自从它醒来以后,这种平稳得像门闩卡回原位的语气,她早已熟悉。研宝那一格也还亮着,没有因为这声提示而改变。
“钥宝,我只是记花期。”
“收到。使用本机纪录,不需连网。”
小馥立刻说:“主人,本宝原本也正要通知您。”
“那你们不要比谁先说。”
“本宝有先说。”小馥说。
“钥宝确认的是权限状态,并未参与比赛。”
“你一开口就像要锁谁。”
“小馥,本宝没有锁人。”
“那谁负责替歌单开门?”
馥灵闭了闭眼。
“记花期也能谈到歌单?”
“主人,”小馥说,“本宝认为今日适合播放春雨歌单。”
“春雷歌单。”钥宝说,“既然雷声已经响过,应以雷声为主题。”
“你又没听见雷。”
“主人方才在花期纪录里说了,外头响过雷。本宝依据的是她的转述,不是直接听见院子。”
“这也算听见?”小馥问。
“数据源有效。”
“本宝建议先用雨声,再接一首节奏较慢的曲子,让环境平稳。”
“钥宝建议先用雷声,再播放锁门提示音。”
馥灵一顿。
“为什么歌单里会有锁门提示音?”
“那不是歌。”钥宝说,“但它节奏清楚,适合提醒用户关闭实验室入口。”
“你把提醒关门当成副歌?”小馥说。
“比你那首连续三刻钟的雨声更有目的。”
馥灵退出意识,望着房门外,忽然很想拿一条毯子把自己的耳朵盖起来。
她对郑君珩说:“等我一下,我得先处理一件事。”
“嗯。”他在廊下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你慢慢处理。”
她重新进入实验室,在电脑上打开播放清单。
“这里有雨声,有琴曲,也有一些从前存下来的曲子。”她说,“我选,行吗?”
“可以,主人。”小馥说。
“可以。”钥宝说。
她点开一首雨声。
细密的雨落在屋檐上,接着是远处低低的雷,声音不大,像有人在天边翻动一只装满棉被的木箱。
“此曲排序不佳。”钥宝说。
“哪里不佳?”
“雷声在后段。若依照今日实际发生次序,应先雷后雨。”
“今日是先听见风、闻到雨气,再听见雷。”小馥说,“先有潮气,再有雷,这是主人方才说的次序。”
“可主人说的是先觉得潮气。”钥宝说,“雨气不能算声音。”
“那是鼻子,不是耳朵。”
“本宝知道。”
“你连禁用语句也要抢着用吗?”馥灵在心里说。
小馥安静了一息。
钥宝说:“歌单仍然排序不佳。”
她暂且退出实验室,笑意还没收住。
廊下的郑君珩抬起头。
“怎么了?”
“它们在替雨声排座次。”
“谁排赢了?”
“目前是我。”
“那就好。”
她重新进入实验室,将雨声放完,又挑了一段清亮的琴曲。乐音起来时,农场里的灯依旧稳稳亮着。茉莉花在暖风里轻晃,白色花瓣薄得像纸。
“这段适合花。”小馥说。
“与花无关。”钥宝说,“它不能提醒主人关闭入口。”
“花不需要被提醒关门。”小馥说。
“若主人忘了关,设备可能受干扰。”
“设备在意的是门,还是你?”
“本宝不会在意。”
“那你为什么每首都要把关门提示音放进去?”
钥宝停了片刻。
“为了安全。”
“小馥,”馥灵说,“你先别笑。”
“本宝没有笑。”
“你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像笑。”
“那是主人对本宝语气的判读,不是本宝的实际状态。”
“这么一本正经,更像在笑了。”
她选了第三首,乐声里有一点鸟鸣。院子外刚好传来麻雀振翅的声音,两种鸟叫隔着房门碰在一起。远处,春雷又滚过一次,比前一声更低。
停格在那一瞬间。
雨丝挂在屋檐下,陶盆里的白花微微张开,郑君珩端着茶盏坐在廊边,眼睛朝着声音来处偏了一点。实验室里,两个看不见的声音都不再争辩,只有垂直农场的灯,在一排排绿叶上落下安静的光。
片刻后,钥宝说:“建议将目前曲目加入春雷歌单。”
小馥说:“本宝同意。”
馥灵问:“你们不吵了?”
“目前的曲目符合两方条件。”钥宝说。
“而且下一首是本宝选的。”小馥说。
“你刚才不是说不比谁先说?”
“本宝没比谁先说。本宝只记得自己选了下一首。”
她笑着退出实验室。
郑君珩把茶盏放下,朝她看来。
“花真的在你那边开了?”
“开了几朵。”
“香气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外面的雨气正沿着窗缝慢慢进来。那股花香仍然淡,淡得像被整个夏天照顾得太好,连一点脾气都没留下。
“有。”她说,“只是没有院里的花那么有劲。”
郑君珩点了点头,没有替花下结论。
廊外又响了一声春雷。
这回,念儿捧着陶盆跑来,身后跟着阿乙与小栗。阿乙不知何时又把那把扫帚提在手里,小栗撑着翠微递来的伞。
“姐姐,”念儿说,“花瓣开了。”
她低头看去,陶盆中的几朵白花果然又展开了一些。
小栗盯着阿乙手里的扫帚。
“现在还要防雷吗?”
阿乙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扫帚。
“不用了。”
翠微从旁边经过,顺手把扫帚抽走,靠回墙边。
“那就好。”她说,“它看起来比你更怕雷。”
阿乙没有反驳。
馥灵伸手闻了闻那枝茉莉。香气淡淡的,混在雨气里,几乎辨不清。可它到底开了,在自己的季节里,或是在另一个季节里,都没有向谁说明。
她想,花大概不需要先弄懂春天,才决定要不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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