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洵水衣袂带走的风都已停歇,薛照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失态。
这皇城根儿真的有那么多身不由己吗?
薛照野不知道,她只有深深的无力。
本是天上鹰,却为笼中雀,困在这方寸之地,施展不了该有的拳脚,如同折断了羽翼般,出不去,飞不起。
终归伴君如伴虎啊。
日光照着院中的几缸睡莲,已过了开花时节,只有枯叶随风摆动。
那缸中的水被吹出涟涟波纹,粼粼晃花了薛照野的眼睛,她不自觉眯起。
方才打碎的瓷器还残留有碎片在地上,薛照野盯了须臾,弯腰拾起放在手心。
她没想闹成这样。
“将军。”珠珠从远处跑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小姐喊您去用饭呢。”
薛照野跟她走,走至一半又觉得别扭,挠挠头道:“你家小姐……”
珠珠转身:“怎么了吗?”
薛照野望着天,说:“她……情绪如何?”
珠珠托腮回忆了数秒,摇头道:“没有如何呀,我们小姐情绪很稳定的,将军快些走吧。”
薛照野边走边思索,未免太稳定了。
转念一想,合理。
对一个刚联姻又才认识的人能有什么情绪波动,不在乎就不会放心上,不放心上放便不会生气,亦不会有别的额外反应。
她跟着珠珠拐到饭厅,李玄玉当差,阿弥珞岩也不在,李若水留在五皇子宫中用饭,桌旁只有李洵水跟几个侍女。
薛照野上前拉开椅子,问道:“你阿妈呢?”
西周人称母亲为阿妈,薛照野觉得这个称呼挺有意思,显得亲昵几分。
李洵水果然一如往常,不紧不慢地吃米,吞下后才解释:“祖母生病,她回西周照看。”
军中用饭时常打诨逗乐,薛照野还是按着习惯,边咀嚼边说话:“你阿妈是西周人,这么看,你是混血啊。”
毕竟拥有西周血脉才会有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不过李玄玉的血脉也不甘示弱,所以李洵水一张西周脸上硬生生添了双狐狸眼。
反而显得独特。
是种无法落实的独特,因为薛照野跑遍塞外也没见过像李洵水这样的。
她见过如雏菊般的女人,比如灵漪姑娘,一身白衣胜雪,眉眼温和清秀。
也见过如焰火般的女人,比如羌族公主楚瑶,泼辣又张扬,瞪人的眼神宛同锋利的刀。
薛照野见过看过,却全然忘记,可李洵水很难令人忘怀,即便她们才认识不到半月。
——不忘才正确,薛照野心想,谁能忘记第一个与自己上榻的人?
她的目光悄然落在眼前人身上。
李洵水正用一把银丝勺小口小口舀汤喝,速度很慢动作很稳,喝了许久汤水也不见下沉。
这得喝到几时去?薛照野看得捉急。
“将军不用饭,盯着臣做什么?”李洵水不知何时抬了眼,悬空的勺盛满汤汁,银汪汪的。
薛照野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她们榻上结束后,点亮烛火照耀的指腹。
也是这般,银汪汪亮晶晶。
念头一旦转到榻上便一发不可收拾,薛照野更有东西想说想问了。
眼见李洵水歪起脑袋瞧自己,眼中充满疑惑,薛照野抿抿唇,决定先卖个乖:“方才是我语气重了,你莫放心上。”
李洵水神色不变:“未曾。”
想也是。
薛照野颔首,紧接着就开门见山:“你昨夜,有没有到?”
李洵水破天荒地手一抖,一下打翻了汤勺。
乳白的鱼汤顿时飞溅,甚至溅了不少在薛照野的脸颊与唇边。
她目瞪口呆:“怎……怎了啊?”
李洵水望望两侧,幸好,侍女们离得远。
“无事,手忽然抽筋罢了。”她语气淡然道:“您斟酌如此久就为此事么。”
薛照野用袖口直接抹去汤渍,道:“我说过我好胜心十分强,此事弄不明白难以罢休。”
静默良久,李洵水浓密的睫毛轻颤几下,终究稳住了表情,重新舀起汤,边喝边道:“您不是看过册子么。”
薛照野使劲回忆,良久后,坦诚道:“你哭成那般,我不好判断……”
“……”李洵水彻底不做声,一味地喝汤,薛照野可算看见水平线下降。
“你不同我说,要夜里又……那什么。”薛照野给自个儿讲得脸红脖子红,耳根都泛了红,她眼神飘忽:“……总不能又弄疼你。”
李洵水仍旧在喝汤,快喝见底了。
薛照野没这么耐心等过人,打仗不算。
待李洵水终于从碗中抬头,薛照野已经又盛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边吃边望来,眼中盖不住的求知欲。
李洵水蜷蜷手,说:“将军今夜再试便知。”
薛照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继而道:“总要同我说清楚吧,不然你……”
她倏地止住话头。
因为李洵水的耳朵正肉眼可见地蔓延绯色,与平静的容貌低垂的眸子形成鲜明对照。
薛照野勾勾唇,想出言调侃,斟酌了两番还是放弃了。
李洵水这么个正经人,指不定会恼羞成怒,薛照野还没那么恶劣非要把人逗急眼不可。
饭后两人在院中小坐,珠珠端了几十种茶叶上来,李洵水边喝边认。
薛照野不爱喝茶,觉得都一个味儿,干脆默不作声地看她们主仆俩捣腾。
原本打算等李玄玉回来拜见一下,谁知天刚擦黑,宫里传话说有急报,陛下留了人。
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李洵水命珠珠收拾好东西,套了车,跟薛照野一同返太师府。
薛凌匀和柳宁月在院里乘凉,见她们来,薛凌匀赶紧招呼:“宫里赏赐的柿子,都来尝尝。”
李洵水似乎爱吃,上前拿起咬了口,唇边沾了果肉,她没察觉,顶着满嘴黄橙色说话:“是圣女的柿子树么?陛下前年又种了两棵,长得极好,今年比去年稍甜些。”
薛凌匀顿时指着她和柳宁月调笑:“你瞧洵水,跟个猫似的,倒挺难得一见。”
柳宁月拍开她的手:“莫打趣人家,洵水是正经人,不比照野。”
薛照野低头选着柿子,闻言委屈道:“母亲你啥意思,我就不正经了?”
“你最没个正形。”柳宁月瞪眼:“尚未净手,就吃你碰的这个!”
薛照野接过叼进嘴中,而身侧,李洵水已经准备吃第二个,她望一眼对方,顷刻笑出声。
“你!”薛照野想忍又忍不住,越笑越开怀,就差在地上打滚:“喂李洵水,你是花猫么?”
“薛照野!”柳宁月斥责。
李洵水总算在这毫不客气的嘲笑中回过神,连忙用手背抹脸。
越抹颜色越扩散,薛照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柳宁月一把扯落薛凌匀的步摇扔过去。
“阿月!”薛凌匀捂住散开的头发惊叫道:“我花了二钱银子淘的!”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柳宁月说。
“你一个月就给我五钱!”
“嫌多么,下个月三钱。”
薛照野还在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洵水你的嘴……”
李洵水抹得脸皮都红了,窘迫的眼中像簇了泪,水光淋漓的。
她捂住口鼻,双眸不安地眨着。
薛照野见对方一副要哭的模样,赶紧止住笑,顺道摘开李洵水的手。
李洵水不肯,拗不过薛照野力气大,就这么被捉起腕骨解除掩饰。
薛照野随即弯腰凑上前。
她停在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织,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李洵水好像很紧张,心跳声巨大,薛照野疑惑地抬起五指,往她脸上一擦。
“好了可以了。”她看看自己的手,随后含进唇中抿掉果肉,口齿不清道:“没有了。”
李洵水眼睛睁得溜圆。
“……将军,你。”
“我什么我?”薛照野顿了顿,想来李洵水应在介意她手脏,于是道:“嫌脏就去洗漱。”
李洵水转身拉着珠珠脚步匆匆。
“啧!”薛照野跺脚:“还真嫌起我来了!”
说着追上去讨要说法。
“啧。”
薛凌匀起身捡起自己的簪子重新插回发髻,扭头道:“她怎同你当初一般不解风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