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照野听了许久，那些莫名其妙的暗讽全然被李洵水不动声色化解。
弯弯绕绕曲折离奇，不比边塞战场艰难。
薛照野从前认为李洵水只会赏花饮茶，在皇城什么也无需做，聊聊天，吃吃点心，等着她们这些在外奔波的人拿着战报回来即可。
是她目光短浅了。
有人在边塞作战，有人在皇城周旋。
“李姐姐今日妆容倒精致，不知薛将军可瞧见了吗？定要让她仔细欣赏一番才好。”
“十日后面见陛下，李姐姐记得提醒薛将军，莫要像今日这般误了时辰。”
一个回门而已，说说说，说半刻钟还没完了，薛照野烦得抬脚走进去，扬声道：“我不过去探望师傅而已，谁说不来陪同的？”
她有官职，贵女们优先起身行礼，连带李洵水也站了起来。
“将军。”
薛照野走到李洵水身侧，偏头打量她。
妆容确实精致，珍珠坠，海棠胭脂，朱砂唇，大抵专为这场聚会准备的。
薛照野收回视线，旋身坐上椅子。
王纤羽毫不客气地跟着坐下，浅笑道：“薛将军来迟，可要自罚三杯了。”
“你话咋那么多？”薛照野没好气道：“有你什么事？在这叨叨一早上？”
王纤羽脸色发白，她未接触过武将，没想薛照野竟如此野蛮，简直……太粗鄙了。
身侧，李洵水给薛照野斟了茶，冲座下柔声道：“王妹妹莫怪，将军鲜少在皇城。”
言外之意：她不懂规矩，你别计较。
王纤羽不愧文官世家出身，立即切换成笑颜，道：“那李姐姐该同将军说说了，毕竟日后可要常住的。”
薛照野手中的茶汤倏地倾洒半盏。
消息漏得飞快，帝王卸了她的兵权，尽管只是半副，但若想出兵就必须征得同意。
谢瑛那方应不成问题，主要还是帝王的态度过于隐晦，薛照野至今没能理解。
无兵怎出征？只能待在皇城等候诏书。
本就为此事心烦，眼下被故意提及，还肉眼可见的含着嘲讽挑衅，薛照野怒火中烧，哐地将茶掷在脚下。
吓得众人纷纷后退。
没等她继续动作，李洵水的手从旁摁在了膝上，硬生生把薛照野摁回椅中。
“不好意思，手滑。”
女人弯腰拾起掉落的瓷片拢进掌中，平静道：“王妹妹提醒得正是，可不得常住了么？毕竟我与将军刚成婚，陛下前日赏了药，怕是等孩儿出生才能离城，否则我独自面临生产的危险，惹得将军在外担忧更不好了。”
薛照野一脸“什么时候的事”瞄她。
李洵水暗暗摇头，重新瞅向王纤羽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说起来，王妹妹可有中意的人？若交了帖子陛下肯赐婚，喜上加喜。”
薛照野听不懂，但贵女们肯定听得明白。
几句话就两个意思，一，陛下卸权赏药只是为了让她们早些有孩子而不是别的什么。二，帝王赐婚难得，不是谁都可以有此殊荣。
至少王家够不着边。
整个皇城能让当今圣上提笔赐婚的，除去皇子们，只有中书令，太师，御台司。
其中有两家联姻了，就在现场。
这也是新贵最难受的地方——出身。
偏偏三家皆是从前跟着帝王打天下而起的，除非谋逆，否则不可能被撼动根基。
王纤羽一时无法反驳，表情精彩万分。
舒服了。
薛照野背靠回椅子，重新拿起茶喝了口，真苦，她皱起眉：“还不用饭？”
座下面面相觑。
这是赶客的意思，毕竟李洵水没有设午宴，但按着常规，一般也是到午后才会散场。
薛照野见她们互相对视又不讲话，倍感莫名其妙，凑到李洵水耳边小声问：“我说错啥了？”
“没有。”李洵水道：“还得多谢将军直言。”
阴阳怪气。
薛照野不如意地斜睨她：“我饿了。”
“……”
李洵水放下杯盏：“将军再忍会儿。”
薛照野压根不明白为什么要忍，转头就冲底下道：“诸位府内没饭吃么？该回去用膳了，总待在别人家做什么？”
李洵水想阻止没来得及，眼看着贵女们睁大眼睛，在自己和薛照野身上来回转悠。
薛照野还真就毫不客气。
但话说到这地步，贵女们只能一个个起身：“……咱们先行告退了。”
李洵水边回礼边道：“真是抱歉，妹妹们慢走，珠珠，送一下客。”
珠珠领着众人去门口，顺便替主子赔罪。
待庭院恢复安静，李洵水立即转身，止水般的脸上露出无奈：“您太直白了。”
薛照野满不在乎：“又如何呢？”
李洵水拢着长发，解释道：“今日赶客，明日中书令就会被参一本懈怠之罪，连带太师府一并受到牵连。”
“破规矩真多。”薛照野不耐道：“你们读书人就爱这般虚以委蛇，假得很。”
“不关读书人的事，将军。”李洵水语气淡然：“皇城中本该谨言慎行。”
薛照野抬头望她半晌，忽而一笑，说：“我在外出生入死，你们搁城里想喝茶喝茶，想赏花赏花，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挤兑人。”
李洵水的眉心随着薛照野的话语逐渐蹙起，说：“言官武官皆为左膀右臂，御台司严肃，您可知这一局参上去，该招来多少是非流言么？”
薛照野自然不知，架起腿道：“我就该快些回边塞，省得跟这群小人纠缠。”
“回边塞。”李洵水重复道：“那臣呢？”
薛照野定定瞧她。
“您大可一走了之，臣却得在此去周旋去拉拢，去替中书令及太师府平流言，还得替您下帖子赔罪，纵然出身高于她们，纵然陛下性情温和不是计较的人，可风水轮流转，万一呢？”
李洵水说完幽幽叹口气，又道：“将军方才何必多此一举，惹下未来的无数麻烦呢。”
薛照野依旧不能理解：“你也太杞人忧天了，一两句话的事，搞这么复杂。”
“将军。”李洵水音调放重了些，说：“未雨绸缪，总比墙倒众人推要强。”
“你太过敏感。”薛照野说。
李洵水没再辩驳，只垂下眼，轻声道：“无论如何，还请将军下回莫要再多言语了。”
薛照野满肚子火憋了几日，李洵水这么说她更是来气：“我见你被她们讽刺才来替你撑腰，你对着那帮外人客气，对我倒满嘴规矩慎言，拿中书令与太师府说事做什么？你若觉着我乱说话拖累你，反正也不过联姻关系，一年半载后和离便是，用不着如此这般。”
李洵水张了张唇，薛照野等着她生气反驳，却只听见一句：“臣未这么想过。”
薛照野仿佛打的棉花，接下来无从下手。
李洵水安静地拾起桌上的瓷片，离去前，她稍稍偏过脑袋，精致妆容的脸被折射在阴暗处显得隐晦。
“您若真心想替臣撑腰，下回，便早些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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