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迎春来 > 8、第08章、夜市
    仁水县面积不大,至今没有开通公交线路,百姓在县城内出行多靠步行、自行车和打出租,条件好的人家会有摩托车,甚至是私家车,要往城外去,就得坐长途大巴或私人运行的中巴车。


    张迎春绝不会打出租车,也不舍得花两块钱坐顺路中巴,她走路回庆景街,走了大半个小时才回到她的小窝。


    她一天一夜没洗漱了,自觉脏得不行,在女厕洗脸刷牙、清理过身体后,她回到房间,拿起一支笔和一本台历,在昨天的日期上画了个圈。


    1999年11月19号,星期五。


    这是她和来隽以定下约定的日子。


    一个月后……她把台历翻了一页,本来想在12月19号上画圈,想了想,画在了12月20号上。


    张迎春不怎么关心时事,但这一天实在太重要了,是澳门回归祖国的日子,大街上随处可见“喜迎澳门回归”的红色横幅,她想,就多送来隽以一天吧。


    澳门回归,阿来给钱,算是双喜临门。


    放下台历,张迎春想起自己有许多事要做,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和来隽以的脏衣服洗掉。


    他们下过河,淋过雨,又在泥地里打过滚,两套衣服脏得不像话,张迎春不好意思用公用洗衣机洗,便用大脚盆装着衣服搬去厕所,准备手搓。


    洗衣服时,一对母女跑进厕所,小女孩四五岁的年纪,剪着一个童花头,见到张迎春后脆生生地喊:“迎春姨姨好。”


    张迎春应道:“你好,希希。”


    她们是203室的住户,203在走廊尽头,比201和202多一个房间,租给了一家三口,爸爸叫刘胜利,妈妈叫韩琳,育有一个小女儿叫刘瑗希。


    韩琳赶着女儿去隔间尿尿,自己倚在洗脸台旁看张迎春刷裤子,笑问:“呦,这么多衣服啊?”


    两套冬装,都是黑色,装满了一个大脚盆,张迎春说:“嗯,攒了几天,琳姐,今天休息啊?”


    “是啊,难得休息,一会儿带希希出去玩玩。”韩琳看着张迎春手里的长裤,像是男装,小声说,“迎春,我听高勇说,你从河里捡回来一个男的,真的假的?”


    张迎春手里的板刷停了一下,说:“真的。”


    “怎么回事啊?”


    张迎春不太想说,敷衍道:“没什么事,就是一个朋友,受了点伤,要在我这儿住一阵子,养好伤就走。”


    韩琳惊讶:“一个男的,和你睡一个屋?”


    张迎春脸色微红:“高低铺么,就是暂时的。”


    “高低铺又不是铁笼子,还能关得住一个男人?你总归是个女的,他要是想怎么怎么你……你能躲得掉?”


    张迎春:“……”


    她想起来隽以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对这一点倒是很有自信:“琳姐你见到他就知道了,他瘦得很,手还做了手术,真打起来了,他不一定打得过我,我力气很大的。”


    韩琳:“这事儿吕援朝知道吗?”


    “知道,吕叔同意了的。”


    希希从隔间出来了,裤子没拉正,韩琳帮女儿穿好裤子,语气有些不高兴:“迎春,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啊,大钟和高勇住了两三年了,我对他们都不怎么放心,你再带个陌生男人回来,每天上厕所进进出出的,我肯定会担心的呀,希希还是个小孩子呢。”


    张迎春知道这事儿在别人看来肯定不妥,但她实在抵不住那五万块钱的诱惑,只能道歉:“对不起啊,琳姐,他一个月后就走了。”


    韩琳说:“这回就算了,等那人走了,你可别再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了啊,很不安全的。”


    张迎春应下:“嗯,以后我绝不会再带人来。”


    韩琳领着希希回房了,张迎春继续用板刷刷来隽以的裤子。裤子上有血迹,还被划破了一道大口子,她寻思着等裤子干了用针线缝补一下。


    洗衣服用了一个多小时,刷得张迎春手都酸了,她看外头太阳挺好,便端着大脚盆上天台晒衣,遇见了正在天台收拾蔬菜的齐凤英。


    齐凤英和吕援朝同龄,留着一头齐肩发,是个眉目和蔼的中年女人。天台上被辟了一块小小的空中菜园子,种着不少应季蔬菜,齐凤英不上班,平时就留在家里照顾吕援朝的老母亲,偶尔去诊所帮帮忙,空闲时种种蔬菜,再接点串珠子的手工活在家做,日子过得忙碌又惬意。


    两人打过招呼,齐凤英看张迎春把湿衣服晾在晾衣杆上,其中一套明显是男装,问:“迎春,那小伙子手术做得咋样?”


    “哦,手术很成功,所有手指都保住了。”张迎春知道吕叔肯定把事情全说给了凤姨听,便讲了来隽以的情况,“他早上吃了早饭,拔了尿管,我还陪他去走廊上走了一圈,他能自己上厕所,看着比昨天精神了很多。”


    齐凤英放下心来:“那就好,老郑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后天早上,医生查完房就能出院了。”


    齐凤英说:“行,我和你吕叔说一声,到时候让他开车跑一趟,把人接回来。”


    张迎春很不好意思:“那太麻烦吕叔了。”


    齐凤英笑道:“麻烦啥呀,那小伙子好歹是个病人,光你俩办出院才麻烦呢。后天早上,我让你吕叔九点出头去你学校门口接你,把你捎去医院,行不?”


    张迎春心里暖暖的:“行,谢谢凤姨。”


    两人各干各的活,边干边聊天,齐凤英在给菜地施肥,问:“迎春啊,你真要收留那小伙子住你屋里吗?”


    张迎春说:“嗯,不然他也没地方可去,另外租房子还要花钱,就一个月,很快的,他伤好了就走。”


    “那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哦。”


    “我知道的,再说了,我长这样子……”张迎春声音很低,“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她说的是心里话,齐凤英却不认同:“迎春,你别这么讲,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相貌没问题,就是心里过不去,你太在意这个了。”


    张迎春没接腔,这话不止凤姨对她说过,师父谢娟和吕仙仙也说过,还有很多亲戚,包括她的妈妈。大家都觉得张迎春的脸只是个硬毛病,不影响生活,也不影响健康,甚至不影响结婚生娃,就算不做手术也没关系。


    妈妈说:穷人家有穷人家的活法,你又不做明星,干啥要弄得这么漂亮?辛辛苦苦攒起来的钱,几万块啊!做点什么不好?非要去整脸,我看你不是脸有病,你是脑子有病。


    可是……张迎春想,她并不是想变漂亮。


    她只是想变成一个普通人,可以不戴口罩就上街,可以在太阳下露出整张脸。


    她不想再被人嘲笑,不想再接触到陌生人异样的目光,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他们问:哎,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如果没办法治,她也认了,现在明明有办法治,她想攒钱做手术,有错吗?


    齐凤英见张迎春脸色不太好,便换了话题,问:“你打算把上铺收拾出来给那小伙子睡吗?”


    张迎春说:“对,这两天我会去给他买床垫褥和被子。”


    “哎呀,别买了,我那儿有多的,就住一个月,买床新的多费钱。”齐凤英说,“我家还有一张不用了的席梦思,本来是给仙仙奶奶买的,她奶奶觉得太软,睡不习惯,现在搁墙上靠着,只用了一个来月,丢了怪可惜的,放着又占地方,你房里要是放得下,可以搬下去给那小伙子睡,就席地铺,总比睡上铺方便,爬上爬下的多累人啊,你要不要?”


    张迎春见过那张席梦思床垫,这几个月一直搁在吕仙仙房里,还听仙仙抱怨过都没地方贴明星海报了,她思考了一下自己屋里的布局,如果把家具挪一挪,的确放得下,便说:“我要的。”


    齐凤英:“行啊,那找个时间,我和你一块儿抬下去。”


    张迎春:“好,谢谢凤姨,就今天下午吧,我去找你。”


    晾完衣服,张迎春回屋搞卫生,周六本就是她每周一次的大扫除时间。做完家务,她从冰箱里拿出前一天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饭菜,在厨房热过以后,自己吃了,又煮了一锅米饭,架起炒锅,给来隽以炒了一份韭芽炒蛋和一份炒青菜,一半装进保温罐,一半放进冰箱,当做自己的晚饭。


    她提着保温罐骑车去医院,半路又去超市买了些东西。


    张迎春走进病房时,来隽以正无聊地躺在床上发呆,他的盐水已经挂完了,睡又睡不着,见到张迎春后,精神才振奋了些。


    张迎春提着一个大袋子,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来隽以看到了纸巾香皂、水杯碗筷,还有一双拖鞋,似乎都是新的。


    他笑了笑:“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搞得我要在这儿常住一样。”


    “你还要住两晚呢,这些东西出院了也能用。”张迎春还是一副淡淡的表情,打开了保温罐。


    香味飘了出来,来隽以伸长脖子,想看看吃什么,看到一黄一绿两个菜后,愣愣地问:“没有肉吗?”


    张迎春:“……”


    她说:“你刚做完手术,应该吃得清淡一点。”


    来隽以说:“可你昨天和今早还给我带了肉包。”


    “我……”张迎春说,“我晚上给你做肉吧,这顿先简单对付一下。”


    “哦。”来隽以又说,“我不吃韭芽。”


    张迎春:“……”


    她懒得和他计较,用筷子把炒鸡蛋里的韭芽一根一根地挑掉,来隽以这才满意,乖乖坐好,让张迎春给他喂饭。


    “你晚上想吃什么?”把一勺饭菜送进他嘴里后,张迎春问。


    来隽以脱口而出:“红烧排骨。”


    张迎春皱眉:“会不会太油了?”


    来隽以咽下饭菜:“那……清炖排骨也行。”


    张迎春又送上一勺饭菜:“一会儿我去买菜,给你炖个萝卜排骨汤,你吃吗?”


    “吃,餐标怎么算?每顿多少钱?”来隽以问。


    张迎春想了想,说:“一天十五块吧,可以吗?”


    来隽以眯着眼笑:“可以。”


    他胃口很好,把张迎春带来的饭菜吃得精光,张迎春收拾好碗筷,在病床边坐下休息。


    午后最容易犯困,坐下没过两分钟,张迎春就打起了哈欠,连着眼皮也重了起来。


    来隽以看着女孩的脑袋开始小鸡啄米,用左手拇指碰碰她的肩膀:“张迎春。”


    “啊?”张迎春挣扎着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守着我,是怕我偷偷溜走,放心吧,我不会逃跑的。”来隽以说,“你赶紧回去睡个午觉,两个晚上没休息好了,你眼睛底下都是青的,今晚也不用陪我,在家好好睡一觉。”


    其实是很简单的关心,张迎春却不太习惯,这些年,除了吕叔一家人会在生活上关照她一把,她鲜少能从陌生人身上收获善意。


    她定定地看着男人的眼睛,像是在脑海里做判断。


    来隽以笑着说:“信我,回去吧,我还等着你的萝卜排骨汤呢。”


    ——


    这天下午,张迎春终于在自己的小床上补了一觉。


    睡醒后,她去菜场买菜,在厨房炖起一锅萝卜排骨汤。


    厨房是三家公用,没关门,韩琳领着希希游玩归来,希希一进走廊就喊起来:“哇!好香啊!”


    韩琳见张迎春在做饭,凑过去瞅瞅:“迎春,做什么好吃的呢?”


    张迎春说:“煮个排骨汤,琳姐,你拿个汤碗给我,我煮多了,吃不完,你盛一碗去,晚上加个菜。”


    韩琳笑笑:“不用了,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儿。”张迎春说,“希希喜欢喝的,我真煮多了,你看,好大一锅呢。”


    韩琳没再推辞,张迎春盛了一大碗给她,又做了一份家常豆腐,提着保温罐赶去医院。


    令人欣慰的是,经过一天用药、休养,来隽以总算退烧了,胃口变得更好,他喝了一大碗汤,还啃了好几块排骨,吃得满嘴油光。


    张迎春记得中午来医院时,来隽以无所事事的样子,这次过来,特地给他带了几份前几天的《仁水晚报》解闷,是从吕叔那儿顺来的。


    来隽以总算有事做了,洗脸刷牙后靠在病床上,用左手大拇指和小拇指相互配合,惬意地展开了报纸。


    张迎春收拾好东西,看着他:“那我走喽,你自己可以的吧?”


    “可以可以,你回去吧。”来隽以依旧顶着那张猪头脸,对她微笑,“张迎春,明天见。”


    ——


    天黑了,张迎春回到庆景街,停下自行车后,她走到院子角落,掀开了一块防雨布。


    防雨布下是一辆三轮车,车上摆着一堆物品,包括一个煤气罐、一把收起来的大遮阳伞、一张折叠桌、一摞红色塑料凳……还有一堆锅碗瓢盆,这是张迎春摆摊时的家当,而食材都在她的房间里。


    前天晚上,把车停在这儿时,张迎春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来了,但她还是把东西收拾得干净整洁,并好好地覆上了防雨布。


    她抬手摸上那张折叠桌,轻轻地叹了口气。


    晚上八点半,张迎春骑着三轮车来到仁星夜市街。


    这条街有两百多米长,是政府搞出来的正规夜市街,下午四点过后会支起各种小摊,卖什么的都有,而移动摊贩则在街头街尾做生意,大家平时都有相对固定的位置,张迎春这天来晚了,只能见缝插针地找地方停下。


    周围几个相熟的摊贩面色都不太自然,偷偷地看着她,卖炸臭豆腐的杨姐代表大家出面,小心翼翼地问:“小张,你这两天……没事吧?”


    张迎春跳下车,说:“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杨姐呵呵笑:“没事就好,这不是……你昨天没来么,我们都在担心,怕你以后不来了。”


    “昨天家里有点事,耽误了。”张迎春撑起大伞,支好桌子,又挂起灯泡,手脚麻利地做着开张准备。


    杨姐见她精神状态还不错,放心了些,大着胆子说:“小张,你是个好姑娘,以后肯定能遇见好姻缘,就前天晚上那种狗男人,丢了就丢了,咱不稀罕。”


    张迎春说:“杨姐,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的。”


    “没什么最好。”杨姐说,“昨天有你的老客跑空了,没找着你,还来问我了呢。”


    张迎春:“是吗?没事儿,我也是难得休息一天。”


    她扎着低马尾,穿一身黑衣黑裤,脸戴口罩,手戴袖套,把食材、炒锅和调料罐一一摆好。


    张迎春做的夜宵生意很简单,一共就三四样,炒面,炒米线,炒年糕,有时候准备充分还会有炒饭。配料是鸡蛋、包菜、胡萝卜丝、豆芽、香菇、火腿肠和里脊肉,清炒两元一份,加鸡蛋炒两块五,加火腿肠或里脊肉就要再加五毛。


    她不敢备太多食材,也不敢做更多种类,这是四年摆摊积累下来的经验。经历过数次失败,现在的张迎春已经很懂得一年四季的生意该怎么做,明白如何将食材损耗降到最小,也清楚地知道顾客们的口味。


    她有许多老顾客,就好她做的这一碗炒面、炒米线,因为分量足,用料新鲜,卫生措施做得不错,价格还比街边店便宜五毛钱,最关键的是,味道相当好。


    刚做好准备,就有顾客上门了,是个小年轻:“老板,来两份炒米线,一份不放豆芽,加鸡蛋和火腿肠,另一份就鸡蛋炒。”


    “好嘞,一共五块五。”


    张迎春收钱找零,支起油锅,开始干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