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迎春来 > 7、第07章、困扰
    来隽以知道自己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以往这样微笑着对人说话时,总是能得到正向反馈,但他似乎忘记了现在的自己是什么形象,张迎春看着病床上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庞,内心毫无波动。


    她想起另一个男人对她说过的话,那人面目斯文,说话时亲切又温柔,他说:放心吧,迎春,你这些钱放在我这里,我会给你挣来比银行多得多的利息,到时候会连本带息地全部还给你,一分都不会少。


    他说:迎春你知道么?你要是做了手术,一定会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他说:等我们攒够钱,我就陪你去做手术。


    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贤惠、最心灵手巧的女孩,我妈和我说,娶妻当娶贤,等你做完手术,我一定带你去见我爸妈,我会和你结婚,会好好待你,以后你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


    花言巧语,全是骗人的。


    因为愚蠢和自作多情,张迎春赔上了多年积蓄,哪里还会轻易相信男人的诺言?她倒是学到了一点经验——


    “你嘴巴说说没有用,等你手好了,就把字据写下来,我只认字据。”


    女孩说话时面无表情,来隽以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只能尴尬地笑笑:“我知道了,我会写的。”


    天色渐亮,病房里有别的家属准备起床,顶灯被打开,突然而至的明亮让张迎春一惊,她没戴口罩,下意识地抬手挡脸,但还是被隔壁床的陪护大姐看到了。


    大姐“哎呦”了一声,问:“小姑娘,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啊?”


    张迎春眼神慌张,快速地低下头去,什么都没说。


    她的反应都落在来隽以眼里,他当然不会帮张迎春回答,陪护大姐见他俩都不吭声,撇了撇嘴,转过身去。


    张迎春摸出口罩戴上,问来隽以:“你饿不饿?我去买早饭。”


    来隽以昨天只吃了一顿早饭,早就消化了,说:“饿,我想吃肉包子。”


    张迎春说:“楼下有食堂,我去看看。”


    她站起身来,因为在凳子上坐着睡了一宿,只觉浑身酸痛,眉头一皱,忍不住反手揉了揉后背。


    来隽以注意到她的动作,问:“我还要住几天?”


    张迎春说:“再住两晚,医生说周一早上查房后,你就能出院了。”


    来隽以说:“那今晚你别陪我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再说吧。”张迎春不置可否,背着小挎包离开了病房。


    医院食堂很小,早餐品种不多,包子看着都凉了,张迎春干脆走出医院,找到一家早餐店,买了两份热乎乎的豆腐脑,又打包了八个喉口包子和两块红糖发糕,提回医院。


    在医院门口,她看见一家开了门的小卖部,想起来隽以脏兮兮的样子,便推门进去,买了脸盆毛巾和牙膏牙刷。


    这家店的定价比别的地方贵很多,张迎春有些肉痛,还是掏了钱。


    清晨的病房热闹起来,大家都在准备吃早饭,张迎春问来隽以想在病床上刷牙,还是去厕所刷牙,来隽以伸了个懒腰:“去厕所吧,我想走一走,躺得头都晕了。”


    张迎春便扶他下床,帮他披上外套,又帮他穿鞋。


    那是一双灯芯绒面的保暖鞋,深灰色,式样非常老气,来隽以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鞋子,疑惑地问:“这是谁的鞋?”


    张迎春说:“不是别人的,是我给你新买的。”


    来隽以又看看自己身上披着的黑色棉外套,问:“衣服也是?”


    “嗯。”


    来隽以问:“记账了吗?”


    “记了。”张迎春帮他整好尿袋,左手端脸盆,右手搀住他胳膊,“起来吧,我扶你去走一圈,让你认认厕所在哪儿。”


    来隽以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偏头说:“既然要记账,干吗不买好看点的?我又不是不给钱。”


    张迎春木着脸说:“我知道这衣服不好看,就一个月,你别讲究。”


    来隽以听笑了,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成这样。


    两人离开病房,来到走廊上,这栋楼很旧,走廊上的墙壁是来隽以记忆中的古早式样,刷着上白下绿的墙漆,水泥地面,灯光昏暗。


    有医护人员和病人从身边走过,张迎春始终挽着来隽以的左胳膊,两人用一种很亲密的姿势,慢吞吞地走去公共厕所。


    “头还晕吗?”张迎春问。


    来隽以说:“稍微有点儿,已经好很多了。”


    “哦。”


    来隽以悄悄观察身边的女孩,之前几次见面,他一直昏昏沉沉,没能好好地打量她,这还是第一次能从头到脚地将她看清。


    她很年轻,身高大概1米6左右,身子骨偏瘦,穿着一身黑衣黑裤,衣服不仅款式老气,面料做工还肉眼可见的劣质,外套袖口都磨得起毛了,像是穿了很多年。


    她一直深深地低着头,来隽以能感受到她低落的情绪,他想,是因为他没写字据吗?还是因为刚才那位大姐的问话?可能是后者吧,因为张迎春后来再也没摘过口罩。


    其实,除了在河边初见她的第一眼,他被吓了一跳,后来再见她,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不会像隔壁床的陪护大姐那样,总是偷偷地朝张迎春看。


    有什么好看的?来隽以想,她只是运气不好,小时候摔了一跤。


    来隽以从小生长在大城市,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倒也衣食无忧,在妈妈出事之前,他从未吃过没钱的苦,更没有因为容貌问题而受到过困扰。


    恰恰相反,容貌之于他,向来是个加分项。


    所以,对于张迎春的困扰,来隽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两人来到厕所门口,这是骨科医院的病房区域,有许多行动不便的病人,因此除了男女厕,还有一间单独的厕所,装有抽水马桶和扶手,方便家属陪伴病人共同使用。


    张迎春锁上门,将脸盆放进水槽打水,说:“我先帮你刷个牙,你很久没刷牙了吧?”


    “嗯。”


    来隽以真的很久没刷牙了,自己都受不了嘴巴里的味道,张迎春拆出牙刷,挤上牙膏,让来隽以漱了漱口后,抬手帮他刷牙,手势很轻柔。


    来隽以刷得满嘴泡沫,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又一次被自己的猪头脸深深地打击到。


    他索性不看自己,只看张迎春,发现,这女孩很少有大表情,她会皱眉,会惊讶,但不爱笑,讲话也是轻声细气,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来隽以看着镜子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前天晚上,那么冷的天气,还下着雨,她孤身一人去到河边,是要做什么?


    这时,张迎春说:“你太高了,弯点腰。”


    来隽以便听话地弯腰,张迎春刷得轻松了些,刷完牙后,她帮来隽以漱口,又绞好毛巾,避开他额头上的纱布,小心地帮他擦脸。


    来隽以问:“我身上是不是很臭?”


    张迎春说:“有点儿,不过你这两天没法洗澡么,正常的。”


    来隽以说:“我一个多礼拜没洗澡了。”


    张迎春:“……”


    “什么时候能洗澡啊?”


    “出院以后吧,我想想办法。”


    来隽以转转脖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问:“我头发是不是被剃过了?”


    “嗯,有伤口嘛,就剃了几块。”对于来隽以邋遢的形象,张迎春似乎并不在意,语气平平,“没事儿,会长出来的。”


    来隽以不太能接受自己这副模样,用左手拇指碰碰头皮,说:“回去以后都剃了吧,这样很难看。”


    “行。”张迎春说,“我隔壁有个男生是理发师,到时候让他来帮你剃。”


    “那个金毛?”


    “你见过他了?”


    “嗯,昨天早上见了一面。”来隽以有心逗她:“他帮我剃头要收钱吗?是不是也要记账?”


    张迎春白了他一眼:“不用,这就是邻居帮忙。”


    来隽以笑了起来,张迎春不明白他在笑什么,觉得这人傻乎乎的。


    洗漱完毕,回病房的路上,来隽以问:“你今年多大?”


    张迎春说:“二十一,过完年就二十二了。”


    “78年的?”


    “嗯。”


    “三月生的吗?”


    张迎春脚步一顿,反问:“你怎么知道?”


    来隽以笑笑:“因为你叫迎春啊,总是二三月生的,我就随便蒙了一个,蒙对了?”


    “嗯。”张迎春问,“你呢?你几几年的?”


    “我啊……我76的。”来隽以说,“比你大两岁,叫声哥听听?”


    张迎春没理他。


    来隽以又问:“你生日是三月几号?”


    张迎春兴致不高,闷闷地说:“记不得了,我从不过生日。”


    来隽以知道她是不想说,不再追问。


    回到病房,他又躺上了病床,床与床之间没有帘子,张迎春背靠着墙,面向着窗,吃早饭没法戴口罩,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脸,有人窃窃私语,眼睛时不时地往张迎春脸上瞟。


    张迎春屏蔽了这些目光,拿着勺子喂来隽以吃豆腐脑,喂几口后,再夹起一个喉口包子喂他,来隽以两口一个,连吃两个,张迎春问:“好吃吗?”


    来隽以腮帮子鼓鼓的:“还行。”


    张迎春抿了抿唇,问:“昨天的肉包好吃,还是这个小包子好吃?”


    来隽以说:“那肯定是昨天的肉包好吃,肉馅又大又鲜,这个肉馅咸了点,皮子也没昨天那个松软。”


    张迎春低下头,嘴角翘了翘,没让来隽以看见。


    两人吃完早餐,护士进来查房送药,又给来隽以挂上了盐水,说:“过会儿尿管就能拔了,你能自己下床上厕所吗?”


    来隽以伸出左手,动动自由的大拇指:“能,有三根好的呢,够用了。”


    护士听得直笑:“你还挺乐观。”


    这天是周六,张迎春不用上班,有时间留在医院陪伴来隽以。他还没退烧,精神倒是好了不少,张迎春便把郑医生的话转告给他,掰着手指头,详细地对他讲述手术中他每根手指的情况。


    两人凑得很近,女孩的声音轻而软,像在和来隽以说悄悄话,别人都听不清。


    来隽以静静地听着,眼睫眨得缓慢,什么都没说。


    讲完手术过程,张迎春问:“昨天,你和我说的事,都是真的吗?”


    来隽以:“什么事?”


    “就是……你招惹了仇家,被绑架的事。”


    “嗯,都是真的,怎么了?”


    张迎春盯着他的右手,神情不解:“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敲断你的手指?如果只是为了威胁你爸爸,干吗要折磨你?”


    来隽以说:“因为……他们想从我嘴里知道一些事,问不出来,只能用刑。”


    张迎春手臂上的汗毛又竖起来了,苦着脸问:“那你招了吗?”


    来隽以摇头:“我倒是想招,但他们问的东西,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朋友说……”张迎春观察着他的表情,“你可能是个扒手。”


    来隽以一怔:“扒手?”


    “因为偷了别人的东西,所以才被敲断手。”张迎春看着他,“你是扒手吗?”


    来隽以坦然地与她对视:“我不是,我从没偷过东西。”


    张迎春垂下眼睛:“好,我信你。”


    没多久,来隽以被拔了尿管,见他情况稳定,张迎春决定回一趟家,说中午会来给他送饭。


    来隽以的脑袋还有些昏沉,张迎春走后,他打算再眯一会儿,隔壁床的大哥问他:“小伙子,你这手是怎么回事啊?”


    来隽以睁眼看他,说:“上班的时候,不小心被机器压的。”


    大哥又问:“那脸上的伤呢?”


    来隽以说:“摔的。”


    “摔的?不太像啊。”


    来隽以不吭声了。


    陪护大姐对张迎春更好奇,问:“小伙子,刚才那姑娘是你对象吗?”


    来隽以不答,反问:“怎么?”


    大姐像是很兴奋:“她的脸是怎么回事啊?”


    来隽以脑海里回想起灯亮时、张迎春惊慌失措的样子,眉毛一挑,冷冷反问:“和你有关系吗?”


    大姐:“……”


    气氛瞬间冷却,夫妻俩挤眉弄眼地对视过后,用方言交流起来,来隽以不再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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