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迎春来 > 9、第09章、出院
    夜里十一点多,街上没什么人了,多数摊贩已收摊回家,张迎春还坐在三轮车边,等着金世纪娱乐大厦里的客人出来。那些人结束这一晚的纸醉金迷,兴许会来打包一份炒面当夜宵。


    寒风刺骨,街巷冷清,张迎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拢着双手,呆呆地望着面前熟悉的街道。


    偶尔会有醉酒的客人从那栋霓虹闪耀的大楼里出来,男人搂着女人,走得摇摇晃晃。


    张迎春会偷偷打量那些女人,她们大多浓妆艳抹,穿着时髦的衣服,有着姣好的容貌。杨姐说那些女人只是外表光鲜,实际上都做着上不了台面的工作。


    “就是妓/女呀,尽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只晓得勾引男人,脏得很,浑身都是病。”


    说这些话时,杨姐满脸鄙夷。


    张迎春对那些女人并没有鄙夷的心理,内心深处,甚至有点难以启齿的羡慕。


    从小到大,她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不爱对人倾诉,所以经历的很多事,连吕仙仙都不知情。


    比如龚兴航这号人物,四年多了,作为张迎春唯一的好朋友,吕仙仙压根儿不知道这人的存在。


    张迎春陷入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龚兴航?


    好像是十七岁那年。


    龚兴航是仁水一中的一名语文老师,比张迎春大七岁,他长得斯文白净,戴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儒雅,谈吐不凡,是张迎春身边从未出现过的男人类型。


    他们的初次见面是在学校食堂,那天张迎春上工时忘了戴口罩,餐后帮忙收拾桌子时,几个男学生看见了她的脸,对着她指指点点,还大声嘲笑。


    十七岁的张迎春被弄哭了,是龚兴航出面帮她解围,他严厉地批评了那几个学生,还把自己没喝的一瓶可乐送给张迎春,温柔地叫她别哭。


    相识以后,龚兴航每次在食堂见到张迎春,都会笑着对她打招呼,有时候还会找她聊聊天,给她带点小零嘴,最大方的一次,他送给她一个洋娃娃,说是圣诞礼物。


    有一次,龚兴航说自己宿舍有点脏,但他没时间打扫,张迎春听完后立刻说:“龚老师,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去帮你打扫。”


    从那以后,每周六下午,张迎春都会去龚兴航的宿舍帮他打扫卫生,还为他洗衣做饭。龚兴航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付出的仅是一些鸡零狗碎的小玩偶、小零食,还有几句“贴心话”。


    “迎春,你真是个勤快的女孩,娶了你的男人该多有福气。”


    “迎春,你做的菜真好吃,我惦记一礼拜了。”


    “迎春,辛苦啦,早点回家吧,我晚上还要备课,明天食堂见。”


    ……


    张迎春自幼被家人忽视、被外人取笑,从未受到过来自年轻异性的善待。而龚兴航学历高,长得好,工作稳定又体面,张迎春哪敢对他有什么想法?


    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龚兴航一点点的嘘寒问暖已经足够让张迎春受宠若惊,所以,当他向张迎春表达出“爱慕之意”时,张迎春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很少有快乐的回忆,那不堪回首的成长经历留给她的只有屈辱与痛苦,少女张迎春看着龚兴航满含柔情的双眼,以为自己迎来了新生。


    后来的那些年,她就跟被下了蛊一样,龚兴航每每问她要钱,她都会给,少时两三百,多时七八百。


    龚兴航说他是在帮张迎春“理财”,她给的是本金,他有办法帮她挣来更多的利息,这钱以后会连本带息地还给她,让她去做削骨手术。


    等张迎春做了削骨手术,龚兴航就会带她回家见爸妈,然后和她结婚生孩子,两人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尽管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也只有牵手,地点还是在龚兴航的宿舍,张迎春仍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四年时光,张迎春也曾怀疑过龚兴航的动机,尤其是年满二十岁后,她见多了社会上的怪事丑事,心智成熟了不少,隐隐觉得,把积蓄交给龚兴航似乎不太妥当,可当她向对方表达出“以后不用他帮忙理财”的想法后,龚兴航的反应竟然很大,还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指责她。


    “你不相信我?”


    “张迎春,我对你怎样,你自己心里有数!我难道会来贪你这点钱吗?”


    “我辛辛苦苦地理财是为了谁?为了我自己吗?我是为了你啊!你居然怀疑我?”


    “张迎春,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那些钱现在还不能拿,提前拿出来就一毛钱利息都没有了,等到期后我再拿给你,从此以后,我们一刀两断,再也别联系了。”


    “和龚老师一刀两断”是张迎春不能承受的后果,她吓坏了,哭着向龚兴航道歉、解释,说自己没有不相信他,只是想多留点钱在身边。


    龚兴航原谅了她,但在那之后,他的态度显而易见地冷淡下来,张迎春惶恐不安,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天下午,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在龚兴航的宿舍帮他打扫完卫生后,磨磨蹭蹭地留着没走。


    张迎春拉上窗帘,在龚兴航疑惑的目光中,鼓足勇气脱下外套,露出内穿的一件紫红色低领紧身衣,她记得自己当时剧烈的心跳声,害羞又期待地看着他,颤抖着去牵对方的手。


    然而,他像是触到了烫手山芋,快速地将手挣开了。


    “你干什么?”龚兴航震惊地看着她。


    张迎春一张脸憋成猪肝色,呐呐地说:“我没和人睡过,龚老师,你……你不是说你喜欢我么?我,我就想……”


    龚兴航瞬间变了脸色,抓起她的外套帮她穿上,说:“迎春,你是个正经女孩,怎么能做这种事?好女孩要洁身自爱,没结婚前,我是肯定不会有这种想法的。”


    张迎春当时很傻,只是单纯地想献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被拒绝后,她还十分感动,觉得龚老师真是个正派的好男人,直到前天晚上,她才知道,龚兴航才不是什么柳下惠,他只是嫌她长得丑。


    前天,就是周四晚上,气象预报说有寒流来袭,气温骤降,夜市街上人不多,张迎春正在炒年糕,抬眸时,就看到那斯文儒雅的男人从金世纪娱乐大厦走出来。


    龚兴航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肩,两人举止亲密,有说有笑,女孩手里还捧着一束鲜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张迎春平静地看着那幅画面,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她知道,这场延续了四年的梦,该醒了。


    张迎春走了过去,拦在龚兴航面前。


    她戴着口罩,龚兴航看清那双眼睛后面色一变,很快又恢复镇定,搂着女伴绕过了张迎春。


    张迎春不得不叫住他:“龚老师。”


    龚兴航的女伴疑惑地看着她:“兴航,她是谁?”


    “她就是我们学校食堂的一个打工妹。”龚兴航安抚着女伴,又看向张迎春,“小张,找我有事?”


    张迎春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尽量平缓地开口:“龚老师,我放在你那里的那些钱,什么时候到期?到期后,你全部还给我吧,以后,我再也不会去联系你。”


    龚兴航双眼一瞪:“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钱?你的钱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迎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她原本并不想当着那女人的面说出自己与龚兴航的关系,因为那就是自取其辱,但她没想到对方会否认拿钱的事。


    张迎春手指收紧,指甲掐进肉里,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就是我做手术的那些钱啊,你说你会帮我理财,我存在你那儿四年多了,你说等我做完手术,你会和我结婚,你……”


    龚兴航的女伴越听越不对劲,声调拔高:“龚兴航!她到底是谁啊!”


    龚兴航匆忙对她解释:“晶晶,你别听她瞎讲,她脑子有问题的,一天到晚犯花痴,就是个神经病。”


    “我不是神经病!”张迎春也叫了起来,“我每个月都给你钱的,有时候给三百,有时候给五百,我记账了,这些年一共给了你两万一千多,那是我所有的积蓄!我不要利息了,你把本金还我就行。”


    两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将路人吸引,人们纷纷驻足围观,龚兴航焦头烂额,搂着女伴就要走:“神经病,你真是想钱想疯了。”


    “啊!”张迎春尖叫着扑了上去,“你还给我!你把钱还给我!你这个骗子!你把钱还给我……”


    后来,场面变得混乱不堪,龚兴航被张迎春拽着胳膊,脱不了身,张迎春让他把话说清楚,龚兴航忍无可忍,一把扯掉她的口罩,对女伴及围观人群大喊:“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她长这样的!我怎么可能和她结婚?我又不瞎!”


    张迎春听到一片惊呼声,还有笑声,她看到那叫晶晶的女孩捂着嘴,瞪大眼睛看着她,还有那些熟悉的商贩,不认识的路人……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样的目光令张迎春崩溃,她扑到龚兴航身上,想抢回他手里的口罩,却被他用力推开,张迎春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


    龚兴航指着她破口大骂:“张迎春!我警告你,别对我动手动脚!之前已经有过一次了,你跑我房里来脱衣服,要爬我的床!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你搞搞清楚,我平时多关照你是因为看你可怜,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长成这样,我他妈是失心疯了吗?我会看上你?”


    周围的笑声更响亮了,张迎春跌坐在地,浑身发抖:“我现在不要别的,只要你还钱。”


    龚兴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你要是有证据,就去报警,警察要是说我拿了你的钱,我立马还给你,你要是没证据,那么对不起,你这就是敲诈勒索。”


    说完后,他搂着女伴离开了,一边走还一边和围观群众解释:


    “我没拿她钱。”


    “你们看到她长相了,我真的只是看她可怜,平时才会找她说说话。”


    “我哪能知道她脑子有问题的,大概是妄想症吧。”


    “我没事我没事,先走了,这世道真是……好心没好报。”


    ……


    哗啦啦……下雨了,居然还夹着冰雹,摊贩们手忙脚乱地给摊位挡雨,没带雨具的路人则一哄而散,撒腿跑了起来。刚才发生的闹剧被他们甩在脑后,也许会变成茶余饭后人们闲聊时的谈资。


    只有张迎春还跌坐在雨地里,鹌鹑蛋大小的冰雹随着雨水砸在她身上,一颗又一颗,砸得她生疼。


    但她不想起来,脑瓜子嗡嗡作响,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想活了。


    杨姐跑过来扶她起身,关心地问:“小张,你没事吧?”


    张迎春摇摇头,挣脱了对方的手:“我没事。”


    她走回摊位边,煤气灶被杨姐关掉了,锅子里剩着一份炒糊了的年糕,张迎春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她默默收拾好东西,骑上三轮车,离开了夜市街。


    回到庆景街的小院子后,她把三轮车停好,如往常那样,把剩下的食材搬回房间,最后弄干净车上的物品,罩上防雨布。


    做完这一切后,张迎春冒着雨走出小院子,失魂落魄地向仁水河走去……


    ——


    仁水一中是仁水县唯一的重点高中,为了高考升学率,学校周日不放假,师生们早上十点就要返校上课。


    学校不放假,食堂自然也不放假,张迎春每周日的工作时间是上午九点到晚上六点,下班后还得去夜市摆摊。


    所以这个周日,张迎春只匆匆忙忙往医院送了三餐饭,都是食堂打包的饭菜,没在病房多待,来隽以一吃完,她就收拾东西走人。


    在家好好地睡了两晚,张迎春的精神总算彻底地恢复过来,周一早上九点,早餐供应结束后,她又向谢娟请假,搭上吕援朝的面包车,去医院接来隽以出院。


    新的一周,新的开始,郑医生查完房,护士帮来隽以双手换过药,叮嘱他回去后按时吃药、换药,四十天后来医院拔手指上的钢钉。


    张迎春在边上收拾东西,心想:四十天?来隽以应该已经回屿州了,让他去老家拔钉子吧。


    吕援朝好整以暇地站在床尾,抱着双臂观察病床上的男人。


    对来隽以而言,这是他第一次与吕援朝见面,他知道这中年男人曾在他昏迷时为他换过衣服、包扎过伤口,也知道这次手术住院是吕援朝垫的钱,此时见到,不免有些紧张。


    吕援朝发现,经过三四天的接触,张迎春与那叫阿来的男人似乎熟悉了许多,两人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张迎春还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可阿来爱逗她,有时候把张迎春气到了,会小小地瞪他一眼,阿来就眯着眼笑起来。


    三天没见,他的肿眼泡消了不少,微笑时,隐约能看出眼睛的形状。


    吕援朝心里直打鼓:这小伙子,可别是个帅哥啊。


    趁着张迎春去结住院费,吕援朝走到病床边,摸了摸来隽以糊成一团的头发,问道:“你多久没洗澡了?”


    来隽以脸皮发烫,只是看不出来,低声说:“十来天了。”


    吕援朝皱眉道:“怪不得,身上一股子味道,也不怕熏着别人。”


    来隽以:“……”


    张迎春回来了,还取回一袋药品,吕援朝问:“账结清了?”


    “结清了。”张迎春感激地看着他,“吕叔,一共花了五千六,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吕援朝硬邦邦地说:“谁还?是你还吗?谁看的病谁还!”


    来隽以赶紧开口:“叔,等我联系上家里人,我会还钱的。”


    “哼。”吕援朝瞪他,“你知道就好。”


    来隽以不敢吱声了。


    张迎春打圆场:“吕叔,我都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来隽以已经脱下病号服,换上了那身老头衫,张迎春帮他穿好鞋,提起大包小包,陪他下楼坐车。


    吕援朝坐上驾驶座,载着两个年轻人上路。


    来隽以好奇地看着车窗外,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白天看到仁水县的街头风貌,面包车从一条河边开过,他问张迎春:“哎,这条河是不是咱俩……”


    他俩并肩坐在第二排,张迎春用脚踢了他一下,来隽以反应过来,换了个问题:“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张迎春说:“仁水河,和县城的名字一样。”


    “哦……仁水河。”


    来隽以又往外看去,这天天气很好,天蓝云白,仁水河依旧静静地流淌着,不知会流向何方。


    他想,他要在这个陌生的小县城待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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