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迎春来 > 6、第06章、手术
    张迎春准时回到食堂,忙完午餐段的工作后,下午一点半,她下班了,带着饭盒骑车往家赶。


    食堂工作包吃住,但因为张迎春晚上还有第二份工,所以不住学校宿舍。每天吃午饭时,她会多打点饭菜,一半中午吃,一半带回家当晚饭。承包食堂的老板可怜她,觉得小姑娘胃口细,吃不了多少饭,因此几年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去为难她。


    张迎春骑车回家会经过仁水河南岸的一段路,那是仁水县最热闹的商业区,以临河的仁星广场为中心,周围分布着仁星百货大楼、小商品批发市场、仁星夜市、文化大礼堂等深受百姓喜爱的休闲购物场所。


    其中有一栋大楼叫“金世纪娱乐大厦”,九层高,进驻了二十几户档次不一的娱乐业商家,有棋牌室、游戏厅、酒吧、卡拉ok厅、夜总会……这栋楼夜夜金碧辉煌,霓虹闪耀,是整个仁水县夜生活最丰富多彩的地方。


    经过仁星广场后,往东骑两公里就是庆景街。白天的庆景街和深夜截然不同,夜里寂静空荡、门户紧闭的街道这会儿变得喧嚣嘈杂。


    这天是周五,学校放学早,已经有背着书包的低年级学生在街上奔跑嬉戏,沿街商铺开着门,热热闹闹地做着生意,各种交通工具在街上穿梭,戴着口罩的张迎春骑行在自行车大军里,就像汹涌浪潮中的一滴小水珠,无人在意。


    距离吕叔家还有一百多米远时,张迎春停下车,跑进一家临街的商铺。


    这是一家开在菜场门口的服装店,夹在一堆卖米卖油卖酒的店铺中间,很不起眼,店里的衣服款式偏老气,颜色要么一抹黑,要么花花绿绿,显然面向的顾客群体是中老年人。


    张迎春很少买衣服,每次要买,都是来的这家店,因为老板娘涂阿姨待人宽厚,价格也公道,张迎春与她混熟了,交流时不用担心对方会取笑她。


    “呦,迎春,来买衣服啊?”涂阿姨坐在店里吃花生,起身招呼张迎春,“这几天天凉了,带件棉衣呗。”


    张迎春抬起头,看着小店里挂满三面墙的衣服,说:“我想买一套男装。”


    涂阿姨一愣:“男装?买给谁的呀?”


    张迎春说:“我爸,有便宜点的吗?尽量厚点儿,我爸怕冷。”


    “哦,有。”涂阿姨拿着晾衣叉从一面墙上叉下来一件黑色棉外套,“这个,可厚实了,价格也划算,最近卖得特别好,你摸摸,大中小号都有,你爸多高啊?”


    张迎春回忆了一下,抬手比了个高度:“大概……这么高吧。”


    “这得有1米8吧?你爸这么高啊?”涂阿姨把衣服递给张迎春,去角落里翻库存,“我看看有没有特大号啊。”


    张迎春摸着手里的衣服,的确又软又厚,看着挺保暖的,就是样式不怎么好看,很典型的老头衫。


    她问:“涂阿姨,这件衣服多少钱?”


    “我卖人家都卖八十的,给你的话,算你五十吧。”


    “能再便宜点吗?”


    “哎呦迎春,阿姨也要吃饭的呀。”涂阿姨找出一件xl号,“喏,四十五,不能再低了,这件你爸应该能穿。”


    张迎春展开衣服看,说:“我还要给他买件毛衣,再买条长裤。”


    涂阿姨笑着说:“真是个好姑娘,知道孝顺你爸。”


    张迎春:“……”


    来隽以的那身脏衣服没洗过,还湿淋淋地晾着,下午要带他去医院治手,他总得穿衣服出门。


    除了外穿的衣服,还得给他买内裤,买袜子,买双鞋。


    张迎春挑好了衣服裤子,又把鞋袜之类的一并买齐,一共花了一百四十块钱。


    从小挎包里掏钱时,她在心里暗暗地想:你最好不要骗我。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和你同归于尽。反正昨晚我俩本来就是要死的,大不了,我把你拉到仁水河边,再死一遍。


    所以,你最好不要骗我。


    买完衣服,张迎春骑车回家,拎着大包小包跑回201,她计划等来隽以吃完饭、换好衣服,就去喊吕叔,可当她来到床边时,发现来隽以的状况不太妙。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皮肤滚烫,张迎春拍拍他的脸,叫他:“喂,喂,你怎么了?”


    她想起他的名字,“……阿来。”


    “阿来?”


    来隽以眯了眯眼睛,嗓子里溢出三个字来:“我难受……”


    张迎春扭头就往楼下跑,边跑边喊:“吕叔!吕叔!救命啊——”


    吕援朝启动院子里的面包车,带着张迎春和来隽以去医院。


    来隽以已经换上了那身老头衫,是张迎春帮他穿的,下楼则是三人合抬,吕援朝抬脑袋那端,张迎春和吕仙仙一人抬一条腿,三个人磕磕绊绊地把昏迷不醒的来隽以弄到面包车上。


    来隽以人事不知地躺在最后那排座椅上,张迎春坐在第二排,神色焦急,问:“吕叔,他怎么了呀?我早上回来时他还好好的,能吃能喝,还和我说话呢。”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身体里肯定有炎症啊。”吕援朝开着车,说,“昨晚落水后又着了凉,河水那么脏,你可能抵抗力比较好,浸了水也没大碍,他身子本来就弱,河水进了肚子很容易细菌感染的,几个事都凑一起了,他能挺到现在已经很厉害啦。”


    张迎春一颗心突突跳,问:“他会死吗?”


    “倒也没这么严重,迎春你别着急,先让老郑看了再说。”


    吕援朝口里的老郑是他在医校的老同学,一个骨科医生,工作单位是一家民营的骨科专科医院。


    仁水县周边有不少工厂,经常会有工人在工作时被机器伤到手脚,这家骨科医院在治疗骨科急症时经验丰富,收费也比公立医院便宜,所以,很多没社保的老百姓伤筋动骨后都会来这里看病。


    张迎春也认识郑医生。十八岁那年,吕援朝曾领着她来见过郑医生,郑医生说整个仁水县的医院都没有颌面外科或整形科,张迎春只能去密东或省会做手术。但作为一名骨科医生,郑医生给张迎春做过基础的手术方案,也帮她预估过手术费用,只是张迎春还没攒够钱,做不了手术。


    十几分钟后,骨科医院到了,是一栋老旧的四层小楼。吕援朝进去找人,领着郑医生出来,来隽以被弄上担架,送进急诊室救治,郑医生观察过他的伤处后,悄悄问吕援朝:“这人什么来路?不会是个逃犯吧?真的不用报警吗?”


    “不是逃犯。”吕援朝尽力安抚他,“别报警,咱先治,过后我再和你解释。”


    来隽以被拉去拍片、做b超,双手的情况不容乐观。


    郑医生找吕援朝、张迎春谈话,告诉他们,来隽以右手断了三根手指,左手断了两根手指,都是粉碎性骨折,有位移,还合并肌腱和血管损伤,保守治疗已经没有用了,必须立刻打钢钉,做手术,不然双手会有坏死截肢的风险。


    “神经有没有断,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我不好说,感觉想百分百地恢复手功能,有点难,他伤得太重了。”


    郑医生用自己的双手举例,给他们演示来隽以每根手指不同的情况,末了说道,“而且他那个手吧,好像是不同时间断的,前后隔着两三天,他也不上医院看。凶器……呃,我初步判断是人为伤害啊,凶器也不一样,导致每根手指的受伤程度都不一样,我完全想不通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你们知道吗?”


    这个问题,吕援朝和张迎春哪儿答得上来?只能摇头。


    张迎春听的过程中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问:“郑医生,他这个手术全部做完,大概要多少钱啊?”


    郑医生心算了一下,说:“五根手指,住院三天,我感觉至少要五千吧,不能再低了。咱不用进口货,全用国产材料,老吕和我几十年的兄弟,我肯定不会来坑你们,你们要是去县医院,这样一台手术,包准要八千上万的。”


    张迎春:“……”


    想掐人中。


    她眨巴着眼睛去瞅吕援朝,吕援朝与她大眼瞪小眼,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问:“你有多少钱?”


    张迎春捂着挎包,声如蚊吟:“我手头只有两千二了。”


    吕援朝不解:“你不是存了不少钱吗?”


    张迎春不敢告诉他,她的积蓄全被人骗走了,嘴唇动了动,说:“在银行存定期,一下子拿不出来,吕叔,你能先借我吗?我一定还你。”


    吕援朝信得过张迎春,但信不过手术台上那个人,他怕那男人伤愈之后偷偷跑路,反而让张迎春背一屁股债。


    可现在人已经躺上了手术台,吕援朝又亲口说过会帮张迎春垫钱,出尔反尔不是君子所为,最终,他点头道:“行吧,我回去取钱,迎春你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张迎春眼圈红了,知道是自己的贪心给吕叔惹了麻烦,说道:“吕叔,我向你保证,不管那个人有没有骗我,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的。”


    吕援朝微笑:“别这么严肃,叔信你。”


    他去取钱了,郑医生准备回手术室,临走前,好奇地问张迎春:“小张,那小伙子是你对象吗?”


    “啊?”张迎春骤然回神,当即否认,“不是!他就是……”


    是什么呢?


    是她从仁水河里救回来的一个陌生人。


    是欠了她五万块钱的一棵摇钱树。


    张迎春犹豫了一下,说:“他就是我朋友,他叫阿来。”


    这场手术一直做到晚上八点多。


    郑医生累坏了,告诉等在手术室外的张迎春,来隽以有几根手指的碎块很散,还有骨缺损,可能是这几天动来动去,小骨头掉出来了,然后他受损的肌腱和血管都做了修补缝合,总体来说手术还算顺利,所有的手指都保住了,至于手指功能保留了多少,要等拔了钢钉才知道。


    张迎春听得很认真,最后说道:“谢谢你,郑医生。”


    吕援朝傍晚时就回了庆景街,是张迎春劝走的,她不好意思让吕叔陪着她守在医院,觉得自己一个人可以搞定。


    临走前,吕援朝给张迎春买来三个煎饼,让她当晚饭吃,张迎春想掏钱,吕援朝按住了她的手:“算啦,就一些点心,今晚你还得辛苦呢。”


    张迎春说:“我不辛苦,我就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吕援朝听得想笑:“你就不怕他伤好了,偷摸着跑掉吗?”


    “不怕。”张迎春说。


    她想过了,如果来隽以赖账逃跑,她也不找他了,还清欠吕叔的钱后,她就去自杀。


    不敢再跳河,那就买一瓶农药,找个荒郊野岭喝完拉倒,碍不着任何人。


    吕援朝自然不懂女孩隐晦的心事,还觉得她太过天真,笑着离开了医院。


    来隽以被送到病房时,张迎春跟在推床旁边,手术是全麻,来隽以穿一身蓝白相间病号服,口鼻处罩着氧气面罩,手肘处挂着输液针,还没完全清醒。他被剃掉了部分头发,额头上缠了一圈纱布,加上裹满纱布的双手,活像一个刚从战场下来的凄惨伤兵。


    病房是三人间,十分简陋,没有厕所,来隽以睡门边第一张床,床边只有一张凳子。张迎春问了下护士,医院不给陪夜人员准备睡觉的寝具,需要自备躺椅,或是去租一个,张迎春不舍得花钱,决定坐着凳子在病床边凑合一宿。


    已是夜里九点多,往常这时候,张迎春正在仁星夜市摆摊,做夜宵生意。每天八点出摊,十二点收摊,一个晚上能有几十块钱的利润,夏天生意好,一个月光靠摆摊就能攒下一千多块钱。


    少摆一天摊,就少挣一笔钱,备着的食材还容易坏,张迎春的心情难免沮丧。


    她垮着肩坐在凳子上,看着病床上昏睡的来隽以,又一次在心中默念:你最好不要骗我。


    ——


    这一晚,张迎春只断断续续地睡了三四个小时,她要看着来隽以的盐水,护士进来查房时,还得起身让位。


    手指骨折手术一般是局麻,且不插尿管,但来隽以的手术时间很长,医生直接给他做了全麻,并插上了尿管,张迎春感到庆幸,至少第一晚,她不用帮这家伙下床小便。


    来隽以昏睡了一整夜,醒来时已是清晨五点多,天还没亮,房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他听到有人在打呼噜,还不止一个,转过脑袋往右边看,能看到两张床,床上都睡着人,他的床边还有一把躺椅,上头也蜷着一个人。


    这布局让人熟悉,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道,来隽以脑子木木的,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医院的病房。


    他在妈妈病床边陪过夜,对医院并不陌生。


    来隽以的脑袋又转向左边,接着一愣。


    病床边坐着一个人,脑袋枕着胳膊,正趴在他床上睡觉。


    黑色长发,黑色外套,他知道她是谁。


    张迎春,那个总是愁眉苦脸的姑娘。


    她救了他两回了。


    来隽以伸出左手,想叫醒她,发现自己的左手被包满纱布,只露出没受伤的大拇指、无名指和小拇指,再看右手,包得更夸张,像个小型的白色拳套。双手被包裹后,疼痛感减轻了许多,麻麻胀胀的,让人安心。


    他用左手大拇指碰了碰张迎春的胳膊。


    张迎春猛地抬起头来,这两晚她睡眠严重不足,即使睡着了也睡不踏实,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就会把她惊醒。来隽以看着女孩的那双眼睛,不似平时那般清亮,懵懵懂懂的,像只被惊扰的小动物。


    他问:“你怎么不搞个躺椅睡觉?”


    声音依旧沙哑,张迎春意识到他醒了,说:“躺椅要租金,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来隽以说,“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张迎春说:“不用谢,不是白救的,你这回手术要花五千多,我会留着单据,你得还给我。”


    来隽以:“……”


    张迎春见他不答话,不免紧张:“你别想赖账。”


    “我没想赖账,我会还的。”来隽以微微一笑,“咱俩都是过命的交情了,饭费,医药费,还有答应给你的报酬,我全都记着,一分都不会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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