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兰波道:
“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魏尔伦呼吸一滞,闭了闭眼睛,再次闭了闭眼睛,一时间,大脑眩晕到想要呕吐:
兰波在向他道歉?
开什么玩笑?
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种可能?
如果这是兰波的投入成本,那也太看得起他了。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兰波,你希望我的反应是什么?喜悦,信任,期待,你都不满意……那你是想让我哭着向你道歉吗?”
不等兰波回话,魏尔伦便低头,干涩的眼眶挤不出眼泪,只能装作掩面低泣的模样:
“对不起,兰波,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背叛你,我后悔了……”
魏尔伦抬起了头:
“这样可以了吗?兰波,一切可以结束了吗?”
兰波看着魏尔伦,唇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明明是仰视的姿态,魏尔伦却莫名从兰波的眼中看出了悲怜,这抹悲怜淡得像是魏尔伦的错觉,一晃神便消失了:
“还不可以,保罗,一个月还没有结束。”
魏尔伦发现,过了八年,他越发无法理解兰波的想法了: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程度,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兰波。”
“怎么没有必要呢?”
兰波叹了一口气,拢了拢衣服,身边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度:
“从来到这里到现在,我始终没有说谎,保罗。”
魏尔伦冷声道:“如果你指的是什么我爱你之类的荒谬言论,那就更没有必要维持了,全是谬论,我刚才只是想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所以才没有反驳。”
兰波弯唇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就可以反驳我了。”
魏尔伦沉默了一瞬:
“我不喜欢你,兰波,八年前我不喜欢你,现在我依旧不喜欢你,你能活着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你很强。”
“只是不喜欢吗?保罗,”
兰波右手虚握成拳抵唇,似乎被逗笑了:
“我以为你会用更尖锐的词语形容你对我的感情,比如厌恶,憎恨。”
魏尔伦的脸色很冷,语气硬邦邦道:
“多谢你的提醒,接下来我就能用得到。”
“好吧,”
兰波无奈微笑:
“至于我的实力……失忆了八年,我真的是你的对手吗?”
魏尔伦道:“因为弟弟在你手上,我还在投鼠忌器。”
“真的是因为弟弟吗?保罗,”
兰波反问,语气带着某种笃定的意味:
“承认你爱我吧,我会很高兴的。”
魏尔伦的大脑嗡鸣了一瞬,与兰波对视,兰波的神色依旧平静,目光却仿佛直达了他的内心:
难道兰波猜到了他猜到兰波手中只有弟弟的尸体?
还是兰波在诈他?
“如果这是挑衅,我承认你很成功,兰波。”
魏尔伦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确有些不耐烦了。”
“因为你在刻意逃避,保罗,”
兰波的眼睛像两汪深潭,表面古井无波,最深处裹挟着悄无声息的暗流:
“你憎恨人类,厌恶束缚,对过去始终耿耿于怀,但过去真的摆在你面前,你反而不想面对。”
魏尔伦的脸色更难看了:
“胡说八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面我的道歉?”
兰波的目光带着困惑:
“接受也好,拒绝也罢,都是你对外的情感宣泄,对我的反馈。”
瞧啊,这就是兰波,口口声声说着道歉,语气和姿态却和逼供差不多。
魏尔伦被气得冷笑:
“从你口中听到这些话真是难得,我记得过去的你总是想让我剥离所有感情,让我保持冷静。”
“是啊,保罗,”
兰波的声音带着叹息:
“我想让你学会剥离所有的感情,但从未教过你把感情压在心底。”
房间安静了,空气凝固成琥珀,似要将这一刻永久封存。
魏尔伦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平静:
“你没有做错什么,也不用向我道歉,兰波。”
兰波道:“但你在不高兴。”
魏尔伦当然不高兴,过去在不高兴,现在也在不高兴,
过去的不高兴被兰波忽视了会更不高兴,现在的不高兴被兰波看到,也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更加恼怒,连带着迁怒到兰波身上,
就和被兰波带着旅游时的情绪一样,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自己也明白自己的荒谬,却始终耿耿于怀,怨恨愤懑。
魏尔伦道:“我不高兴是我的问题,跟你没有关系。”
兰波问:“那你为什么会不喜欢我?”
魏尔伦侧头,不去看兰波:
“因为我讨厌你不理解还要假装理解我的模样。”
“也就是我眼中的你和真正的你的区别吗?”
兰波停顿了几息,轻轻道: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了解都是从自己的认知开始,如果得到的信息再被遮掩修饰,就更会偏离原本的轨道,但只要你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兰波,”
魏尔伦打断了兰波的话,剧烈翻涌的愤怒让他的呼吸都多了几分压抑:
“让你明白我对你,对组织的怨恨,然后把我关起来,处以死刑吗?”
“是我的错,过去的你因为束缚无法对我开口,我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和期待,”
兰波站起了身,声音似诉说,也似引导:
“但现在的你是自由的,可以无所顾忌地把一切告诉我,我就在这里,保罗。”
又是道歉。
兰波总能把道歉说得轻而易举,就和刚才的他一样。
到底是真的感到抱歉,还是为了其他目的,除了他们自己,谁都无法知晓。
魏尔伦闭了闭眼睛:
“自由?我真的自由吗?如果我真的自由,我现在怎么可能不得不留在巴黎?”
“因为你选择了停留,”
兰波绕过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累赘的餐桌:
“你的心引导你来到了这里,你的情感让你留在我身边,为什么不能直面自己的内心呢?保罗。”
“够了,不要再接近了,”
魏尔伦警惕对兰波呵斥:
“兰波,我们的距离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不够,”
兰波走近了一步:
“远远不够。”
他渴求的,他想要的,和他真正得到的相比,远远不在一个等级。
“你一定要惹怒我吗?兰波,”
魏尔伦的目光带了些微不可察的痛苦,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兰波,声音似紧绷的弦:
“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你知道你未来的名声会变成什么模样吗?”
被搭档背叛过一次,却依旧选择接近,因此被杀害,足以成为谍报员的负面教学案件。
“我知道,”
兰波微微一笑,语气竟然很平和:
“保罗·魏尔伦,阿蒂尔·兰波的搭档,实力强大的超越者,无拘无束的羁风者,背叛过搭档,暗杀过英国女王,犯过八起暗杀知名人物的重大案件,严重威胁了人类秩序,在一次对曾经搭档的暗杀中消失,至今生死不明。”
魏尔伦无法理解地皱起眉:
“那是我。”
“也是我,”
兰波抬起的手落在魏尔伦错愕的眉峰上,声音宛若情人间的絮絮细语:
“我属于你,你也属于我,保罗,从互换名字开始,我们的命运就注定彼此纠缠,无法分开。”
魏尔伦摇了摇头,他已经猜到了什么,也因此,声音满是不可置信:
“那只是你用过一段时间的名字。”
兰波:“是我的本名,保罗,父母给我取的名字,我把它送给了你,希望能祝福你的出生。”
魏尔伦瞳孔紧缩,张了张口,却无法发出声音,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记忆在脑中纷涌而出:
十二年前拿走他的名字,对他微笑的兰波;呵斥他,冷漠看他的兰波;送他礼物时,对他腼腆微笑的兰波;不理解他还要假装理解他的兰波;还有现在的,以玩弄他的感情为乐的兰波。
……过去的兰波是以什么想法给了他这个名字?现在的兰波告诉他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魏尔伦大脑乱糟糟的,梳不清楚,也理不明白。
“我一直希望当你知道这件事时,是对你来说最幸福的时候……你现在幸福吗?保罗。”
兰波的声音阴魂不散地飘入耳中,魏尔伦脑中的弦彻底崩断了,声音轻柔,带了一丝歇斯底里的崩溃:
“兰波,你为什么要活着回来?”
只要兰波在八年前死去,只要兰波不再出现在他的世界,即使知道这个事实,他的情绪也不会和现在一样混乱——
愧疚和质疑纠缠着蓬勃生长,欣喜,痛苦,感动,愤怒……想诚恳道歉,也想愤怒指责,久久争不出答案。
只有兰波死了,他就不用再纠结了。
“你忘了我的异能吗?保罗,”
即使被如此指责,兰波的神色也依旧没有改变,虚虚触碰魏尔伦的脸,与魏尔伦对视:
“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即使坠入地狱,我也能从地狱爬出来找你。”
“你的读取……”
魏尔伦如遭雷击,寒意顺着脊背攀爬,钻入骨髓,令人头皮发麻的毛骨悚然:
“可以对自己使用。”
只要兰波愿意放弃自己的人类身份,那么,失去了肉体凡胎的弱点,兰波只会比现在更加强大,更加无孔不入。
难怪兰波始终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
他怎么直到现在才想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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