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除夕夜的冬风, 并不会因为人间的喜庆而有半分削减。月亮弯弯照九州,尚且有几家欢喜几家愁。


    明心其实并不愿意出来,可架不住柳氏执意。眼瞧天色越来越深, 寒意越来越重, 明心拢了拢袄子, 俯身劝道:“侧夫人,该看的咱都看了, 也该回去吃点东西了。灶上还温着您爱喝的桂圆红枣汤呢,喝了暖暖身子。这外头天冷霜重的,小心着了寒气, 二公子又要心疼了。”


    柳氏兀的冷笑一声, 往那灯火明亮处望了望, “吃什么吃,横竖我是个多余的人。”


    “您这说得什么话?”明心急忙开解道, “那大公子、二公子, 哪一个不是您肚子里出来的?如今都是晏家的顶梁柱,谁敢轻瞧了您去?”


    “有什么用?”柳氏缓缓收回目光, 声音幽幽的,“说破了天, 不过就是个姨娘。平日里得你们尊重,叫一声‘侧夫人’,还是私底下。真到了明面上,祠堂也进不去, 年夜饭也上不了桌。”


    明心一时语塞,连“侧夫人”三字也不敢再喊,只低低道:“老爷对您,总还是好的。还有二公子。”


    柳氏又笑了一下, 这回掺了些自嘲,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这原也是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匀称,肌肤细腻,如今指节缝里只剩下干枯,显得格外单薄。


    “年轻的时候,姿容昳丽,自然是好的,日日都来看我,还拉着我的手,说什么一切有他……”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也有了点自怨自艾:“原也是我自己不妥,明明晓得他家里有夫人,也没过明路,就这么跟了他,自是不受待见。可以前好歹还有老爷……”


    她喉间微微哽了一下,“打从有了老三,老爷是愈发不到西边来了。也难怪老爷喜欢,又是嫡子,又那样出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在老爷眼里,大概老大老二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老三……”


    说至此处,她摇了摇头,说不出是抱怨还是认命:“真是一报还一报。夫人小产时,我怀了老大;我怀老二,夫人就怀了老三。”


    明心越听越越离谱,连忙四处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您可千万别说这话!若是让有心人听去了,指不定怎么搬弄是非呢!二公子才被老爷罚跪了一晚上,到时候别把火发您身上。”


    柳氏也觉得再往下说没什么意思,方才也不过是人家团圆、她独冷漠的情绪上涌而已,如何就敢真这么想。


    她伸出手,扶上明心,借力慢慢站了起来,“我晓得的,我也不过是发发牢骚而已,夫人待我,也是好的,从不曾短我什么。回去吧。”


    通融的灯火下,主仆两人的背影被拉得老长,一点一点融进西边院落。


    霍香一直窝在回廊拐角的阴影处,腿都蹲麻了。


    她方才听到那声“侧夫人”,便晓得是明心和柳氏,又听柳氏话里带着委屈,若是现身,只怕彼此都不好看,便缩在了暗处,听了个全须全尾。


    她说这晏老二的作风怎么这般标新立异、格格不入呢,原来是遗传啊。


    这晏老爷也是够可以的。发妻小产,辛辛苦苦在老家照顾婆母,他倒好,背地里迎纳柳氏,还生下了庶长子。等柳氏有孕,又想起发妻了。她要是陆氏,要恶心死,难怪陆氏那么排斥妾室通房之流。


    而这柳氏也未免有些太爱自责。晏老爷要纳她为妾,老夫人、夫人联手都未必拦得住,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弱女子又如何抗衡?倒把错处全往自己身上揽。


    幸好晏大人比较随夫人,清雅肃正。


    还是算了吧,晏大人也不是什么好鸟。背地里搞乱人家后宅,原是因为和自己出生不差几个月的异母兄看不对眼、暗中较劲,还害人家罚跪一整晚——虽则也是晏老二自作自受。


    这何尝不是一种为母报仇呢?


    霍香暗笑,腿终于恢复了知觉,也继续回了攸宁居。


    ***


    明善堂内,则是另一番光景。


    团圆饭吃完,屠苏酒饮尽,他们便挪到了内间暖阁,又上了精致的茶点,继续一起坐着说话。


    暖阁狭小,地龙又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地裹住整间屋子,竟生出了一点热意。


    老夫人兴致尤高,笑得眉眼弯弯,但看着一桌都凑不满的寥落人丁,又不免生出几许惆怅,就借着话头对晏和昶和他夫人曹氏道:“老大夫妇要加把劲儿啊,生个孩子才热闹,也让我享享四世同堂的福。如今太冷清……”


    接着又转向下首的两兄弟,“还有老二……也老大不小了。”


    老夫人自然也听说了晏修齐前几日罚跪祠堂的事。她对这几个孙子,虽说免不了有偏向,但总归都是疼爱的。可晏修齐这个行事风格实在令人头疼,总盼着他能收收心。老夫人又想到唐滢心在场,便没提晏行止,以免让人家局促。


    晏修齐一听这话,立刻笑着往椅背后一靠,看向晏和昶,应和道:“是呢,大哥大嫂得加把劲儿呢。”


    晏和昶最是个笃实的,此时也不免反手点他,“你最会躲人后面!”


    几人便笑起来。


    晏修齐接着又讲了几段趣事儿——他本就是个走南闯北的,肚子里的故事多,又能言善道,三言两语就把老夫人逗得前仰后合。


    可到底是老人家,精神不济,熬不了长夜。到了后程,老夫人的眼皮子便有些往下坠。那笑意虽还挂在脸上,声音却渐渐轻了。


    陆氏因道:“明日天不亮还要进宫朝贺,大家就先回去休息吧,以免御前失仪。”


    原来晏家除了晏修齐,晏和昶也靠恩荫在朝中领职,都要参加新年大朝会,陆氏和老夫人是命妇,也要去拜见皇后、皇太后。


    老夫人嗯了一声,陆氏便让晏静晗搀着老夫人回去休息,其余人也依序散了。


    晏行止最后一个退出正厅,外头的冷风瞬间劈头盖脸扑来,将方才的暖意和酒气吹散了个大半。


    飞烟早已在外头候着,一见他的身影,便快步上前,抖开手中的飞鹤纹披风,恭恭敬敬递过去。


    晏行止接过披上,目光下意识往周遭扫了扫,忽然问:“藿香呢?”


    飞烟垂手道:“她先回去攸宁居了。”


    晏行止没再多说什么,想她是趁机回去给双儿塞红包了,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抬步往外走。


    攸宁居里,一片静悄悄。毕竟年节,仆从也要潇洒,还有许多人在外玩乐没回来。


    霍香正在灶房看着火,忽然好像听到了飞烟的声音,喊了声“公子”,心中奇怪,忙擦了手赶到上房,果见是晏行止立在灯下,正在解披风。


    霍香惊诧问:“公子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守岁吗?”


    晏行止将披风递与飞烟,示意她去准备盥洗之物,语气倒比在席面上松弛了几分,淡淡道出两个字:“散了。”


    “散了?”霍香疑问重复。


    一年中最喜庆的日子,就散了?


    晏行止则早已习惯,因每年都这样,大差不差。


    可真一时嘴快把这两个字说出口,似乎又有点不妥,于是晏行止又给了个更说得过去的理由:“明天寅时还要进宫,给皇帝庆贺新年,就没守岁了。”


    霍香似乎感觉到一种低落,想晏大人一家子过年,竟似比她孤身一人还落寞,真是见鬼了,不过又联想起晏家的复杂情况,也便理解了几分。


    柳姨娘应该释怀。上桌不上桌的,都不痛快。


    霍香点了点头,道:“奴婢给公子煮了醒酒汤,当公子还要晚些才回来,火候还差一两刻。公子要喝吗?还是就歇下?”


    晏行止其实饮得不多,席上的屠苏酒为照顾女眷也不算浓烈,但多少是饮了,有点子燥意徘徊。他目光从她面上轻轻掠过,便道:“喝吧。”


    岂料这一等,就是两刻钟。


    晏行止无所事事,就坐在位置上看书,中途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好像在浪费时间。


    他想要不然就此作罢吧,又觉得言而无信。


    终于,霍香把醒酒汤端了进来。


    大抵是迷糊了,晏行止接过喝完,放下时,撞到霍香手里的托盘,碗便脱了手,摔到地上——


    砸出异常清亮的一声,在安静的攸宁居里回荡。


    两人双双低头看去。


    碗盏已碎得不成样子,七零八落。


    这绝不是好兆头,反而像个图谶。


    晏行止也从未在这种日子打碎过东西,几乎是瞬间醒了神,比外头的冷风还管用,眉头忍不住蹙起。


    “碎碎平安。”霍香也愣了一瞬,随即咧笑道。


    民间的避谶之语。


    晏行止闻声抬眸,从她强笑的嘴角滑过,再瞧那地上,也不过就是一个碗而已。


    破旧立新,除秽迎春。


    “岁岁平安。”他重复了一遍,带着点笑意。


    作者有话说:


    是一些流水账……大家现在看到的我,就是进化最完善的我,之前的作品不一定合大家口味,祝大家能找到更多喜欢的作品~


    第42章


    霍香在家时没少摔杯碎碗, 大年夜也马虎过,所以嘴皮子利索,但这到底不是什么好事, 紧着就伏下了身子去收拾那些碎瓷片子。


    几块大的被她捡进托盘, 剩下还有许多碎渣子, 散在地上,在烛火下闪出点点尖锐的冷光, 刺得人眼疼。


    “白天再收拾吧,”晏行止道,“光线暗, 也看不清, 割了手也说不出一句‘红’运当头了。”


    话里似乎有些戏谑, 语气却一本正经。霍香仿佛置身冷风中,略有些怔然地仰起头, 陷入了一阵沉默。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 晏大人这么狭促,还会开玩笑呢?虽然有点冷。


    霍香提醒了一句:“可是大年初一不能扔东西, 会破财。”


    晏行止倒觉得她有点死板不知变通了,“那就收在那儿, 初二再扔。”


    霍香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也便退了下去歇息。


    外头却时不时传来两声爆竹声,并不安宁。


    霍香躺在榻上, 翻来覆去,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入眠的,只觉得才合眼,就到了时辰起来伺候梳洗。窗外还是一片墨黑, 她不过凭借习惯穿衣绾发,整个人还有些迷瞪。


    好在主人都进了宫,底下人也能趁机补个回笼觉。


    送罢晏行止,霍香就回了房,几乎是栽在枕头上就睡了过去,再次睁眼,天已大亮。


    厨房煮了满满一大锅饺子,分发下来。仆从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灶房里吃着,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双儿和霍香并肩坐在一条长凳上,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小声问:“我今天起来收拾床铺,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个红包,是不是你给我的?”


    因往年都没有,双儿便猜是霍香。


    霍香还以为她没发现呢,咽下嘴里的饺子,笑道:“不多,你可别嫌弃。”


    双儿高兴还来不及,又略有点赧然,“我都没给你准备……”


    霍香无所谓地摆手,“我比你大嘛。”


    何况她月钱也比双儿多,如今也没有家里需要扶持,不像双儿,城外还有父母姊妹,每月多少要捎些回去,更别提到处都要花钱的年关了。


    霍香又想起那红笺上的金粉,果然还是很想探究一二。


    她昨夜去取这洒金笺时,特意多拿了一点。此时正好撕下一小片,又取来火折子和空碗,点燃扔了进去。


    火苗倏的舔上来,纸片迅速蜷缩、变黑,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白的纸灰,寂灭地躺在碗底,而那上头星星点点的金粉,还亮闪闪地缀着,不见一点发黑。


    霍香蹲在地上,端起碗来,眯起眼,对着光左看右看。


    另一头,晏行止则立在奉天殿外的寒风中,进行着繁重的祝贺典仪。


    广场空旷,风过无阻,刮得文武百官青青红红的袍角翻卷。


    这也是晏行止第一次穿着新官服觐见。六品的彩云鹭鸶补子贴在崭新的青袍上,衬得青年身姿愈发清肃。


    章黎也从宫门那边过来,远远瞧见晏行止,首先祝了一句新年吉祥,接着目光在他身上一落,笑道:“度卿如此,真是羡煞旁人啊。往后要领户部的事,便不能日日相见了。”


    晏行止回礼,神色平和,“章大人言重了。同朝为官,我也仍是翰林院属官,不过署理户部的差事,说不定过几天就回去了。”


    章黎嘴角噙笑,虚点了他几下,颇有几分嘲弄他自谦太过的意思。


    本朝素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讲究,还要有部院经验。晏行止一身青袍鹭鸶,端的是正六品翰林侍读的清流职位,又兼户部一司之事,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是皇帝让他去历练镀金。


    皇帝当初还赶着年假前一日颁下圣旨,擢升晏行止,命其师高阳入阁,虽有皇帝成年亲政、行事锐进之故,也未尝不是对晏行止和高阳的看重。


    章黎又难免想到自身,虽混了个状元,原先还比晏行止高一级,如今却已是天差地别。


    两人说话间,有太监高声唱礼,众人便各自列队,鱼贯而入,行叩拜大礼。礼毕,皇帝又赐了宴。


    然而这成百上千名官员的餐食呈交,岂是易事?光禄寺早在几天前便已开始准备,端上桌时已经冷透,一丝热气也无。一二品的官员和皇帝在殿内,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如晏行止这般在殿外的,不过举筷做个样子,实际一口未动。冷风不住往袖口灌,连筷子握在手里都觉得冰凉刺骨。


    散会后,晏行止马不停蹄回到家中。刚踏进攸宁居的大门,一身寒气还没抖落,便看见霍香蹲在角落里,面前一点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走过去,低头一看,惊奇问:“你大过年的,为什么在这儿烧纸?”


    祭奠先人吗?这日子不太对吧?


    霍香吓得手指一颤,碗没差点也脱手摔了。


    她慌忙站起来,急急辩白:“奴婢没有烧纸——”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这可不就是在烧纸吗?


    她又赶紧改口:“奴婢不是在给——”


    一个“死”字都要从嘴里嘶出来了,霍香想到这个字也是正月大祭——正月真是忌讳一堆——舌头打了个弯,又道:“奴婢不是在给天上的人烧纸,奴婢只是想看看,这纸上的金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金不怕火炼,霍香猜这大概是真金子。晏大人肯定也不会用假货。


    晏行止感觉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听了三遍,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那闪着金光的灰烬上,淡淡道:“金粉不值钱,这纸才值钱。”


    金子按重量计,已碾成碎得不能再碎的粉,折算下来不过几文钱的事,而这澄心堂的纸,才是工艺超群的好物。她这简直是买椟还珠。


    “啊?”出身穷苦人家的霍香自是不能理解纸比金子贵的道理,只能认为这是洛阳的纸。


    她看着碗底的小片余烬,金粉稀稀落落凝不成形,纸也没了,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一场空的感觉。


    晏行止抬手捏了捏眉心,眉间同样积着未睡好的倦色,问:“有没有吃的?”


    从起来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喝,要饿死了。


    霍香回过神来,忙搁下碗道:“奴婢去传膳。”


    又突然想起来折返问:“还有饺子,公子要吃吗?”


    晏行止想她对时令吃食真的很有一股在意,上回是豆泥包子,这回是饺子,淡声道:“随便。”


    用完膳后,晏行止也躺下歇息了半晌。


    此后七八日,晏府一直人来客往,宴席不断。


    到了十五元夕,府里更是处处张灯结彩,还在花厅里摆了戏台子。


    这戏班子原是府里养的,为了方便老夫人无聊时听上一曲。逢年过节或遇上什么重要日子,便会摆台开唱。


    先有几个人扮了四大美人,轮番登场。尤其是那个演王昭君的,身披一件大红斗篷,怀抱一支象牙琵琶,立在灯影之中,艳得灼眼。


    只听她启唇,嗓音清澈,像一脉溪水,婉转吟出一支《明妃曲》,换得满堂喝彩。


    台下,晏行止远远坐着,也听得认真,眼神倏忽一飘,落到了旁边的人众里。霍香和双儿也挤在丫头堆里,对着戏台上指指点点。


    后面又演了一出《天女撒花》,讲的是天女入珞珈山,见梵境胜景。


    晏修齐歪在椅子上,似是听到其中的佛教典故想起来,忽然侧过身,隔着座儿凑近晏行止,状若不经意地开口:“年前听说三弟替祖母去了一趟大明寺?三弟不是很久不去了吗?”


    晏行止目光仍落在戏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以前不过是忙而已。”


    晏修齐“哦”了一声,嘴角浮起一点薄薄的笑意,又问:“那三弟可经过桐花巷?”


    这话问得随意,声音也不高,周围锣鼓丝竹声响亮,旁人大约听不真切。


    晏行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若是无事,自然不会经过。二哥也要引以为鉴才好,不然又要跪祠堂了。”晏行止说完,便整了衣袖起身,走到老夫人跟前低头说了几句话,随即又径直去向人堆里,精准将看热闹的霍香领了出来。


    霍香还在为台上优伶鼓掌,似乎有点懵,晏行止说了一句“走了”,两人才一起从暖阁侧门出去。


    晏修齐依旧歪在椅子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言下之意,若是经过,那就是特意有事了。若非心里门清,怎么一提就知道桐花巷。


    这年过完,出了正月,也就没什么忌讳了。


    晏修齐随意招了招手,示意长风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晏行止已经做到京城五品官,回家仍然要吃的。霍香问:“你怎么连口吃的也混不上?”晏行止:“至少要二品才能吃口热的。”霍香:“加油!”修改说明:删去了男主说自己官小的情节,改成了“碎碎平安”。因为查了点资料,不太符合现实(也显得男主太不行了)我估计了一下,大概过完这次晏修齐的剧情,再一个大剧情,两个人应该就睡一起了(真是一个漫长的破防过程)


    第43章


    元宵一散, 彩灯撤下,红纸扫净,年也算过完了, 各行各业又重新忙碌起来, 晏行止也回到了衙门上值。


    霍香原以为, 晏大人升了官,又兼理户部的事——那可是帝国的钱袋子, 日日与钱粮账册打交道,事务巨如山岳、杂如牛毛,不比翰林院里作文章之类的活计清贵悠闲, 必然更加繁忙。晏大人又要做回她的白月光了!只有晚上相见的白月光!


    不成想, 晏大人只是前面几日辛劳了一阵, 而后再没有年前时候的忙碌劲,每天回来得都很准时, 约莫是黄昏时分。


    也可能如邓公子所说, 年前那是异常的忙?


    霍香颇有点不甘心,有次服侍更衣便问了一嘴, 假装是好奇关心的语气:“最近都不见公子晚归,是不忙了吗?”


    晏行止平日也不少受亲友关切, 但都是亲近之人,此时听她的话,心上泛起些说不清的波澜,目光从她娟秀的眉眼间扫过。


    他顺势将手伸进她举起的衣服袖子里, 道:“前段时间在熟悉事物,已经差不多理顺了。”


    霍香点头,上前为之系扣子,心中微有遗憾, 不过转念一想,还是勉强为晏大人高兴一下为妙,毕竟真猝死了,可就什么都不好了。


    转眼便到了二月中旬,柳树已抽出薄薄嫩嫩一层黄色,但风还是料峭的。


    霍香每天如常去拜见老夫人。这日,她正在和紫英说着话,忽见一个老嬷嬷领着一串丫头经过,似乎都是新进府的。


    “这是干什么?”霍香不禁好奇问。


    紫英也望了一眼,低声道:“大抵是送去筱梦轩的。前段时间,二公子打发了一批人,说是不懂规矩。连霞珠也赶了出去。”


    “筱梦轩?”霍香听到这个名字,掩唇笑了一下,泄出几分狭促。


    这名字也太女气了。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哪位小姐的闺房呢。怎么晏老二喜欢女人,连住处的名字也要取成香闺一样?


    紫英不明所以,偏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霍香按下笑意,又问,“那大公子住哪里?”


    紫英答:“大公子也住西边,乔松院。”


    霍香奇怪问:“这松也有了,竹也有了,怎么三公子住的地方叫‘攸宁居’?”


    紫英道:“原也是叫‘倚梅阁’的,不过夫人嫌这名字太艳丽,就改了。”


    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


    这名字一股幽静气,又寄了大希望,是很符合陆氏的意趣。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分开了。


    霍香正要回攸宁居,半路上,一个小丫头匆匆过来传话,说夫人叫她过去问话。


    霍香心头一紧。


    打从上回玉簪风波,陆氏再没找过她,还以为是就此歇停了,原来只是年节繁忙,无暇他顾,如今空闲下来,不知又要如何。


    随意打杀下人,有违仁德,传出去也不好听。这世上的富贵人家苦就苦在还要维系一个好名声,不能名留青史,也不能遗臭万年,不然还能再放开些手脚享福。


    霍香估摸着不至于太血腥,但还是难免心中惴惴,脚步也跟着沉了几分。


    走着走着,道路愈发曲折偏僻了。


    霍香对晏府的布局不说了如指掌,也看得出来不是往风华堂方向去,不由蹙起了眉,问:“不是去风华堂吗?”


    小丫头头也不回,答得轻快:“夫人在荷风榭呢。”


    听名字,像在水边。眼下时节,还带着早春的冷意,尤其是水畔,不晓得在那儿做什么。


    她们赶到荷风榭,是一方独立的水榭,由一道朱栏游廊通入,三面临水。


    碧沉沉的湖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幽静无波,周遭也是一点人声都没有。


    小丫头推开门,里头亦是空无一人。陈设干干净净,只一面素色屏风,靠墙摆着一溜玫瑰色的椅子,仿佛一排静默的看客。


    霍香早觉出不对劲,转身就要走,那小丫头已抢先一句退了出去,合上了门,严严实实,连一条缝也没留。


    “藿香姑娘,”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慵懒中带着三分笑意,“坐啊。”


    霍香整个人近乎僵直,一股寒意不可抑制地从脊骨窜上来。她不用回头,已然能够想象那双桃花眼在她身上慢慢打量的讨厌视线。


    偏僻的水榭,紧闭的大门,孤男寡女,可不是什么好意头。


    晏修齐从屏风后飘飘然闪出,衣袂带风,步履从容,却不见霍香有任何回头的迹象,索性自己移到了她面前,好笑问:“怎么,还要我三请四请?”


    霍香嘴角勉强勾起一点弧度,“二公子说笑了。夫人找奴婢还有事,奴婢就先走了……”


    方才提步,青年悠然抬臂,拦到了她身前。


    “不是夫人找你,是我找你——”晏修齐也不卖关子,直接承认了自己假传命令,漫不经心吐出三个字,“说说话。”


    光天化日之下,说几句就说几句了,可在这封闭的空间,霍香只觉得窒息,完全不想奉陪,只道:“奴婢真的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晏修齐的手并不撤开,面上还有说有笑,语气却分明带上了寒意:“你可别逼我来硬的。”


    霍香太阳穴猛跳了一下,飞快往后退了几步,算提醒,也算恐吓:“奴婢是三公子的婢女。二公子有什么交代,外头直说便是,此举恐怕不妥吧?”


    晏修齐却轻笑,桃花眼微微一眯,泛出许多不以为意,“有何不妥?不过再跪几天祠堂的事。我这几句掏心掏肺的话——”


    他忽的凑过来,说得缱绻:“得咱们悄悄说。”


    霍香听周妈妈讲那些和人调情的招数,觉得晏修齐才是集大成者,应该拉去清倌馆,绝对能当头牌。而摆脱了只能取悦他人的境遇,霍香对此只觉得恶心。


    她压下翻涌的厌恶,顺势转了身,便避开了他身体投下的浓重阴影,一直到椅子边,随意扫了一眼。


    墙上连开了几扇窗户,菱格纹的,松松栓着。


    霍香捡着窗边的座位坐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二公子请讲。”


    “这样才对嘛,”晏修齐也便提起衣摆坐上了主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听说你在扬州帮了老三,可其中细节,一概没有。实在不明白你到底帮了他多大的忙,让他对你这样……上心?”


    霍香微笑,“也不是多大的忙,不过是三公子怜奴婢孤苦,无处可去而已。”


    “他可不是我,一副软和心肠,怜香惜玉,”晏修齐一副莫开玩笑的表情,目光从她鬓上挑过,“还把那支簪子给了你。”


    他略一停顿,眼中带着审视,“你总不会告诉我,是诗烟栽赃你,老三情急之下帮你圆谎吧?那也够稀奇了。”


    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可能:晏行止那尊玉面菩萨,对这丫头动了凡心。


    霍香真不知该说此人有自知之明,还是自我感觉良好,只道:“原就是公子放在奴婢那儿的,当时确实以为丢了,没成想在角落里,被诗烟翻出来,有了误会。”


    晏修齐很不信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反驳,反而道:“这些都无所谓。他对你有情无情,反正连个名分也没给你,哪怕是通房的身份。不过也难怪,陆氏最厌恶这些,他到底还要顾及一二。只可怜了你,等三少夫人一进门,便可以把你当个普通婢女发卖,或是配个小子。他如今这般对你,以后自然也不会为了你和妻母唱反调……”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很有一股惋惜意味:“我瞧你这般伶俐,实在喜欢,也不舍得。你不如跟了我罢。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霍香垂眸,掩去眼底不为所动的凉薄,道:“公子金相玉质,奴婢蒲柳之姿,实不敢高攀。”


    晏修齐勾唇,似有几分隐秘的激动,“如此说来,你是觉得老三不如我?所以能留在他身边,却不敢高攀我?”


    霍香暗中觑见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愈发肯定,此人只是为和兄弟争个高低,并不是真看上她。


    这勉强算件好事吧。


    霍香摇头道:“奴婢也没有要高攀三公子的意思,心中之愿,唯有伺候好三公子,以报护佑之恩。”


    晏修齐不屑地嗤了一声,“你们女人呐,就喜欢掏心掏肺。老三不需要你报恩,这府上多的是下人,你为自己筹谋才是正经。这人往高处走,你跟我,不会差,我也会护佑你。”


    “奴婢心意已决。”


    “我若也心意已决呢?”


    霍香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攥了攥袖子,“二公子这话何意?”


    意思就是他铁了心要晏行止尝一回失去背叛的滋味。


    如何晏行止生下来就是万众瞩目,一切唾手可得?


    他就是要晏行止求而不得一回。


    此女若是愿意配合,当然最好。若是不愿,此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旦为人所知,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辩白不清。加之陆氏对她的讨厌,绝不会再留她在攸宁居,届时还不是他的囊中之物?


    “眼下情景,你插翅难飞,不如识趣一点……”晏修齐悠容起身,一步步朝霍香逼近。


    霍香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距离,无意识屏了气,徐徐抬手,扶向窗子,也站了起来。


    “……从了我。”他道,语气像一张落定的网。


    一副要用强的架势。


    哪怕不做到最后一步,被人看到他们两个在此“幽会”,也是件顶麻烦的事。


    霍香几乎能感觉到胸膛里的心跳,跟着晏修齐靠近的脚步震动,手指还在余光里持续摸索。


    终于,她碰到窗栓,瞬间利落拨起,打开窗子,露出外头宽阔幽碧的水面。


    冷风裹着水汽豁然灌入,吹动晏修齐的鬓发,激得他眯眼打了个寒颤。


    不待他反应,霍香已经踩着凳子,一个纵身,就从窗子跳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晏老二:搞不定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祝大家儿童节快乐~


    第44章


    扑通一声巨响!


    窗外溅起一道巨大的水花, 又哗啦啦回落。


    晏修齐骇然瞠目,一个箭步扑到窗边,探出大半个身子, 脸上甚至溅上了几滴水珠。


    冰寒刺骨。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湖中翻涌的浪花, 还有白沫里凫游的少女, 大喊:“喂!这可是二月天的水!你不要命了!”


    她却听不见似的,继续一下一下划拨着水面, 往远处游去。


    湖水将她的衣衫湿了个透,在水中飘飘展展荡开,头发也一根根浮游起来, 随着波浪流转。


    荷华化精, 水韵成仙, 大概也就是眼前这副光景了。


    晏修齐更惊诧的,是这个女人的决然。湖水将她的衣袍空浮得撑起, 更显出一副纤瘦身条, 仿佛一条凛冬逆流而上的鲦鱼,却有一股不回头的气势。


    晏修齐无奈喊:“你先上来!我行事一向讲究个你情我愿, 没有强迫女人的道理,哪就要你跳水了!”


    这是实话。晏修齐只是准备借谣言逼她就范, 并非要强取豪夺。床上那点事还要强人所难,不仅无趣,而且没脸。晏修齐虽不自比君子,但修养还是有的。再说他什么女人找不到, 偏要讨这个没趣?何况这屋里也没床没被呀。


    水里的霍香呸了一声,吐出一口湖水。


    生于水网密布的江南,霍香自是熟通水性,然大冷天跳水, 也是头一回。


    入水的刹那,她几乎要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冰水冻懵,手脚也没了知觉,不过凭借本能动作,可也没有再回那水榭的打算。


    此人的目的根本不是她,求饶示弱自然无用,还会满足他一些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和掌控欲。什么老三的丫头对他卑躬屈膝,又该心底暗爽了。啊我呸。


    见她逃走了开始说软和话了。谁管他准备用什么手段,总之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被他碰到,还安有第二次机会?


    不知道晏老二哪里长的眼睛,那么笃定晏大人对她别有情愫?明明她和晏大人才修复一丁点关系,比仇人强一点而已。


    霍香越想,手脚拨动得越快,直直往岸畔游去。


    窗边的晏修齐啧了一声。


    外头廊上的长风也闻声凑过来,瞧见这个景象,直接怔在了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动——这好像还是他家公子第一次失手,这姑娘怎么会选大冷天跳水呢?脑子真不行。


    “还站在那儿干什么!”晏修齐斥,透着薄薄的怒意,“还不快把人捞上来!真他娘的死了,还要去报京兆府!”


    长风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去寻了长篙,颤巍巍伸向水里的霍香。


    霍香有些脱力,便拽住了竹竿,借力靠到岸边。临上岸的一瞬,她猛的朝长风泼了一大捧水。


    “哎哟!”长风下意识闭了眼,满脸满身冰凉的水珠子。再睁开时,霍香已经跑开老远。


    晏修齐后脚跟到。


    长风微有些心虚地看去,“二公子……”


    要追吗?


    晏修齐嘴角轻轻勾起,望着那抹狼狈逃窜的背影。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她身上,叠出一道又一道凌乱的褶皱,每一步都从裙角淌下细亮的水线,歪歪斜斜,消失于转角。


    “走吧。”他淡淡道了一句,便转了身。


    回到筱梦轩,明心正坐在窗前的炕塌上打络子。


    明心一抬头,就看到晏修齐襟前点点的深色,分明是被水溅湿了。她连忙站起来,又是寻帕子,又是找衣裳,嘴里问:“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晏修齐漫不经心道,换了衣裳,便欹到了榻上,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明心打的珠络,眼神似乎也跟着摇晃的珠子,陷入一种恍然。


    “前头送来了几个丫头,”明心也坐回原位,一边低头做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你要不要看看?若是不满意,现在就打发了。”


    晏修齐没说话,脑子里还浮着水里游鱼一样的少女。又或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那样都逮不住。


    他嘴角轻挑,指尖忽然一弹,便把络子扔回了针线框里,自顾自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又去哪儿?”明心抬眼问。


    “出去走走。”晏修齐道。


    ***


    攸宁居。


    霍香一口气跑回来,几乎要断气,喉咙里都浮起了淡淡的血腥味。


    飞烟瞧见浑身湿透的霍香,神色惊变,连忙上前搀扶,焦急问:“怎么了这是?掉水里了?”


    霍香只点了点头,喉咙里挤不出一句多余的话,毕竟也不能说晏老二做的那些缺德事,和他扯上关系。


    飞烟也不疑有他,赶紧叫人备热水、煮姜汤,照顾着霍香收拾妥帖,又去灌了一个汤婆子,塞到她怀里,嘱咐她好好休息。


    因头发还湿着,霍香只是披衣坐在床头。她捂着扁圆的黄铜汤婆子,身体终于渐渐从骨子里回暖,而心里还是思绪重重。


    晏老二真是个问题。再来这么几次,她怕是会被折腾死。同在一个屋檐下,想彻底避开也无异于天方夜谭。


    “哟。”门口冷不丁响起晏修齐清扬逗趣的声音。


    霍香脑子嗡的一声响,惊震抬头,只见晏修齐抱臂倚站在门边,勾着那点阴魂不散的笑。随从长风侧立在门外,仿佛把守。


    霍香咬紧了牙,简直想把汤婆子掼他脸上。


    眼见他就要带上门进来,霍香脱口吼了出来:“别关门!”


    晏修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很好说话的语气:“行。你不怕被人听到的话。”


    说罢,晏修齐就撒了手,就着旁边的墩子坐了下去,目光慢悠悠巡过榻上的少女。


    不知是冷水里一趟冻得,还是回来泡了热水澡,她整张脸都红了,尤其是鼻头和双颊。半干半湿的头发垂着,一两缕贴在额头和鬓角,衬着绣画一样的眉眼,很有一股出水芙蓉的清丽,又带了几分不经意的脆弱。


    “你没事吧?”晏修齐关心问,语气听着竟有几分真。


    “奴婢没事,”霍香摇头,言辞间是彻头彻尾的冷意,“不知二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不至于到攸宁居放肆吧。


    晏修齐身体顺势前倾,一手横搭着,一手支到翘着二郎腿的腿上,撑着下巴,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饶有兴致问:“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哪里不如老三,你宁愿大冷天跳水,也不愿意跟我?旁的不说,我至少能给你个名分。”


    “奴婢并不需要这个东西。”霍香道。


    晏修齐挑眉,“见了鬼了,天底下还有不要名分的女人?”


    “我和三公子之间,清清白白,自然不需要这些。”


    “骗你娘的鬼呢。”晏修齐脱口而斥,又忍不住端详起面前的少女,微夹的眼睛里浮起若有似无的怀疑。


    难道晏行止看上这丫头,却只是摆在身边?


    这还是男人吗?


    真修出菩萨身,远离六道了?


    不过转念一想,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晏修齐好整以暇直起腰,唇边笑意加深了几许,“那正好便宜我了。”


    霍香:“……”


    这个男人未免有些太不要脸。


    霍香掖在被下的手暗暗摸了几下汤婆子,随即勾起嘴角,衔起一抹十分体贴真心的笑意,脆声道:“二公子雄才大略,怎么会觉得争一个女人有意思呢?


    “二公子想比过三公子,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去考个功名。一门父子四人,皆位列公卿,何其荣耀,简直是比‘三曹’‘三苏’还美的佳话。


    “二公子天资聪颖,一定会高中的!”


    霍香特意扬高了声调,一脸期待地说。


    可惜,进士不是想考就能考上的,何况前三甲。就算晏修齐如今及第,也年过二十一,哪有十八岁的榜眼得志风光,说不定还要给弟弟当属下。


    他永远只能屈居人下。


    他从不去参加科举,就是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条路上胜出,也是不敢比,才跟她费这么多口舌。


    懦弱逃避,色厉内荏之徒。


    霍香心中念出给他的判词,而脸上还维持着款款的笑容,眼波盈盈地望着他。


    晏修齐的脸色一点点僵住,宛如活吞了一只苍蝇,恶心至极!


    此女!


    晏修齐面色陡然一戾,猛的站起身,夺到榻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将她整张脸往上拎起,拎猫一样。


    “你最好告诉我,你不是故意说这些话的。”晏修齐强压着声音道。


    霍香感觉到脖子被强行提起的酸痛,颈骨也跟着抻紧,却硬是迎着他隐怒的视线,牵起嘴角,笑道:“奴婢说的,当然是真心话。”


    真心气他。


    好说歹说不听,非要人往他心窝子捅才晓得痛。


    他也似乎完全不懂体面,抑或他的体面不对她这种卑贱的奴婢讲。既然怎样都不能摆脱他,那只能让他讨厌她了。


    一个男人,大抵不会对让他难堪的女人继续提起兴趣,尤其是他这样自视甚高的男人。


    所以他这样恶狠狠地瞪着她,目光几乎要在她脸上烧出洞来。掐在她下巴的手也愈发用力了,深深陷进她皮肉里。


    霍香却并不觉得恐惧。


    霍香此时也不得不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了什么样的主子,脾性也会慢慢相似。她竟然生出了几分骨气。


    可她到底不想同他彻底交恶,又补了一句:“其实二公子家财万贯,何必与人相较?这世上的路千千万万条,人也千千万万样,真比起来,总有一样不如别人。较真,是没有止境的。公子既选了快活的活法,不想为凡世功名所累,如何还要落入这等窠臼?三公子未必有二公子自在畅意呢。”


    晏修齐哪里听不出这不过是巴掌后的甜枣,只想赞叹她一句巧舌如簧。话锋一转,就把他不参加科考说成了不屑功名。


    这个女人,远比她的外形刚毅。顶着这样一双无辜无害的眼睛,却有如此忤性。


    晏修齐绷紧了嘴角。


    “公子,”忽然,外头传来飞烟略有惊喜的招呼声,“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晏老二对霍香,前一刻:有点意思。后一刻:什么玩意儿!(被破防爆杀,我不考状元是我不想吗?)提前说明一下,这本的基调应该不是男主大杀四方,英雄救美,主要收收尾,女主自己面对的情况比较多,而且还会反过来救男主继续六一快乐~


    第45章


    哟, 她的白月光终于回来了。霍香心想,眼珠微斜,往门口瞟去。


    晏修齐也睨去一眼。


    他不得不承认, 他被这个女人搞得有点狼狈。从荷风榭到攸宁居, 一招接一招, 她没有一步按他预设的走。此刻也很难预料她这张利得过头的嘴,会当着晏行止的面吐出什么话。


    他是来找晏行止不痛快的, 可不是来自取其辱的。


    晏修齐收回视线,最后乜了一眼手上的女人。不过巴掌大的一张脸,因为肉少, 可以轻易感觉到下面坚硬的骨面。


    他阴狠地冷笑了一声, 便甩开了她的脸, 缓步踱了出去。


    霍香却瞧着更像虚张声势,望着晏修齐的背影, 暗暗翻了个白眼。


    屋外, 晏行止如常下值归来,一进院子就瞧见右耳房前的长风, 站哨似的,手里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他身后的耳房门半开半闭, 明纸糊的窗户里隐约透出一个男人的剪影,正正落在榻边。


    晏行止瞳孔骤缩,脚下已快出几步,官服侧缝振开异常大的弧度, 直直往耳房行去。


    正撞上晏修齐从房里出来,看到他,非但不惊,还颔首浅笑了一下, 便擦着他的肩膀离开了。


    门边的长风也赶紧跟上自家公子,手里还捧着那个长盒,里头正是一根长白山人参。


    主仆走出一段,长风始终不听公子吩咐,小声试探问:“公子,这人参……还送吗?”


    晏修齐侧目睨去,没好气反问:“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拿出来的东西再拿回去?给她。可别真死了,赖我头上。我倒要看看她能怎么蹦跶。”


    区区一奴婢尔,敢找他不痛快?以为他是什么良善软弱之辈?他真动起手来,她玩得起吗?她那一条小命,还能跳几回水?


    长风哪里觉察不出自家公子心情不善,也不敢二话,又折返回去,把山参交给飞烟,如同甩掉一个烫手山芋,接着小跑着追他家公子去了。


    门前,晏行止眼睁睁看着晏修齐从耳房出来,袖中暗暗握拳,也几乎无法维持表情。他想也没想,几步跨进门槛,便见到坐在床头的少女。


    她随意披着一件外衫,头发也半湿着垂在肩侧,明显刚出浴的样子。芳泽无加,铅华弗御,白皙小巧的下巴上却赫然几道红痕。


    他碰了她。


    晏行止瞳孔几乎要收敛成一点,死死盯着那片绯红的痕迹,仿佛要用目光将其剜掉。


    他记得,他记得他叮嘱过她,她也答应得明明白白,会离晏修齐远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他进她的屋子?还叫他看到她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又为什么……让他碰她?


    她让他碰她?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晏行止几乎寻不到自己的声音,勉强从胸膛里挤出这几个字,干涩低沉,像含着一口沙砾,磨得人嗓子疼。


    而他眼睛始终一错不错地盯在她脸上,瞳孔里的墨色几乎要溢出来,弥漫二人之间。


    霍香被看得心里直发麻,暗想哥俩这点眼神倒是挺像。


    愤怒,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愤怒,偏要压抑着,便有了一股阴戾,浓缩在那粒痣里。


    天底下但凡是个公的,无论是鸡狗,还是虎狼,领地被侵犯,都会怒发冲冠,何况他们兄弟本就看不对眼。


    霍香可不想被当作是朝秦暮楚的贰臣,白白冤死。她抬手掩唇,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虚弱:“二公子假传夫人的命令,把奴婢骗到水边,还问公子在扬州的事。奴婢不愿意说,又没办法,就……跳水跑了。二公子刚才又过来问,还威胁要掐死奴婢……”


    晏行止听她咳嗽,又谈及落水,方知她这副模样的原因,也晓得不该多责,何况她也算维护他,可胸中那股翻涌的躁闷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掐了你哪里?”他知道这在扬州之事上可能不算重点,却忍不住问。他也不该在薄衫不整的婢女房间久留,他该走,可脚步挪不动分毫,目光甚至放肆地滑过她下巴、颈项、衣襟交衽处。


    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掐了哪里?碰了哪里?


    他一时不知该喜该忧,她的肌肤是容易留下痕迹的质地。


    只要……看到,便能分明。


    只要……


    青年目光直锐而薄利,宛如一把新发于硎的匕,溢出刃刃寒气,飞起锋上细尘,分明有几分要生生将人从衣服里剐出来的欲念。


    “咳咳——”


    霍香张嘴正要说话,喉咙忽然窜上来一阵真切的痒意,不晓得是不是方才那几声假咳害得。她只得一边指着自己脖颈,一边偏过头去连咳了好几声,眼角都呛出了水光。


    晏行止视线上移,见她咳得厉害,单薄的肩膀也颤抖起来,鼻翼翕动了几下,暂时压下了那些翻腾的情绪。


    门一直开着,不至于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晏行止如是想,喉间滚了滚,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吧”,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出来,就看到飞烟等在外面,手里还捧长风那只锦盒,准备送进去。


    飞烟注意到晏行止落定的目光,解释道:“这是二公子送来的,说是给藿香养病。”


    “他倒是喜欢给人送东西,”晏行止轻笑了一声,“三天两头往攸宁居跑。”


    那声音不大,像嘀咕,飞烟没太听清,正欲细辨,又听晏行止道:“是药三分毒,补品也不能乱吃。她才落水,小心虚不受补。先放你那儿吧。你去给她熬点驱寒的姜汤。”


    “已经喝过姜汤了。”


    晏行止点点头便要走,方才提起步子,又收了回来,目光往右耳房窗子扫了一眼,问:“你可听到他们在屋里说了什么?”


    飞烟摇头,如实道:“二公子说是来探病,没让奴婢在跟前伺候。奴婢在外面,也没太听清,好像听到藿香说什么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是说她和他在扬州清清白白?


    晏行止嘴角挑起一丝冷笑,再不多言,转身回了房。


    他自顾自解了官袍,随手撂到花衣架上,又换了家常的衣裳,接着用了晚膳,大半个时辰便过去了,天也完全黑沉了下来。


    可他心头还是烦躁得厉害,就像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压不下,化不开,打散了,也是密集混乱的碎珠,过不了多久又会融化成一片,严严实实蒙在心头。


    令人窒息。


    她说他们清清白白,至少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可这是假话。


    他不喜欢假话。


    不喜欢。


    不喜欢到心内翻腾,仿佛有什么要冲破皮囊而出。


    那一定会最先从颈后曾经挠破的地方裂开。


    所以背后又痛痒了起来。


    “公子,”飞烟忽然快步进来,声音里带了几分焦急,“藿香……好像有些发热……”


    “什么?”晏行止惊震回神,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又去到了那间不过方寸大的耳房。


    霍香早前已感觉到不适,不过晓得府里的规矩。下人若是病了,便要搬出去避疾,所以并不敢声张,想着熬一熬、发发汗便好了。她终究是低估了初春湖水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的体质,拖到此刻已有点人事不省。


    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一张脸烧得通红,开了花似的,鼻息也又急又粗。


    一看就知道烧得不轻,晏行止还是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果然烫得像个烙铁。


    飞烟呆住,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晏行止那熟稔伸出的手上,手掌微微弓起,几乎盖满少女额头,只露出一点难受蹙起的眉毛。


    “快去请大夫。”晏行止沉声吩咐。


    飞烟恍然回神,赶忙点头,跑了出去。


    很快,大夫过来,诊了脉,说是落水受凉,寒气入体,千万要好生调养,接着又开了方子,叮嘱了用法,方才离去。


    飞烟照顾着霍香喝下汤药,又替她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时辰已然不早,上房的灯却还亮着,投出一道危坐的长影在窗前。


    飞烟作为攸宁居的大丫鬟,自然知道避疾的规矩,可以眼下霍香……和公子的情况,绝不是她能贸然处理的,只怕明天更不便问,遂进去请示晏行止:“藿香这一病,怕是要一段时间才能好,不知是不是要挪出去养病?”


    晏行止正在灯下看书,闻声抬头,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她挪去哪儿?她在京城,一无亲人,二无朋友,能挪去哪儿?”


    飞烟心想这话不妥,纵使霍香在京中举目无亲,然晏家偌大一个宅院,加上外头的庄子,难道还找不出一间屋子给人养病?不过外头肯定比不过里面就是了。


    那话里责怪的意思也几乎要流溢出来,烛火边青年的脸色更是阴暗不定。


    飞烟知趣默了声。


    她觉着今天公子心情一直不太好。


    “你照顾好她,”晏行止重新低下头,淡淡道,“一应探视都推了,不必理会,省得过了病气给别人。若有人来问,只说不严重。”


    这是免得老夫人和夫人下令将人送走。也可能还要挡下其他人。


    飞烟垂首应是,悄悄退了出去。


    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霍香这一抱恙,就是数日。烧热退退升升,咳嗽时轻时重。


    霍香想自己是要出去了,就问飞烟什么时候搬、搬去哪里。


    飞烟收起药碗,宽解道:“公子说病中不要搬动,你安心养着便是,不必想这些。”


    外间的探视也如晏行止所言一概推却,连老夫人派紫英前来关怀也只由飞烟回话,说是偶感风寒,养几日就好了。


    渐渐,再无人来问,只筱梦轩每日雷打不动送一支山参过来。飞烟也劝阻过,说是吃不了这么多,可架不住人家财大气粗硬要送,只得一一接下。几天下来,也垒了老高。


    晏行止有时候询问霍香的病情,也会看到那些参盒,一天高过一天,仿佛压顶的山岳。


    他略微驻足,又若无其事回到上房。


    另一头,茶楼雅间,晏修齐还在一如既往听曲喝茶,好不潇洒。


    他让人每日去攸宁居送参,自然是去找晏行止不快的。


    他已然大悟。如何偏要把人弄到跟前?那等硬骨头,简直自讨苦吃。他每天送点东西,便可挑拨关系,还能让晏行止日日看着那堆礼物,收也不是,扔也不是,眼中落钉,肉中长刺,何乐而不为?


    晏修齐优哉游哉地斟茶,冲注起嫋嫋的白雾,脑子里却又浮起霍香那天的话。


    科考。


    两个字,不轻不重,像根木屑一样扎在他自己都不愿意碰的地方。不痛,却毛躁。


    可能早在八九岁时,他就已经看清了兄弟二人之间的差距。同样是书,晏行止一遍就能成诵,他读三回还磕磕绊绊,夫子也总是夸赞晏行止。


    他老早就放弃了这条路,自然也没有办法再在这条路上比过谁。每日差的那几粒沙,日积月累到如今,也已成为一堵墙,再难翻越。


    在晏行止十八岁榜眼及第那天,他可能还暗暗庆幸过自己的识时务吧。


    他十六岁请命去打点田庄,如何不算比晏行止早成呢?如今至少整个晏家的花销都离不开他,又哪里逊色了?


    看不惯他的左右看不惯他,比来比去的又有什么意思?是能弄死晏行止,还是能自己活成他?


    晏修齐闲闲地啜了一口茶,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还是算了,晏行止那样清心寡欲的日子,天不亮上朝,天黑了下衙,在故纸堆里消磨年华,喜欢的女人都没时间碰,有什么乐趣?


    “哎哟,老二,你真在这儿!可算找到你了!”外头忽然传来范伦火烧火燎的声音。


    这范伦原是晏修齐在庄子上料理事务时结识的,也是晏修齐化名“闫二”出资经商的搭档。


    晏家到底是官宦门第,虽没有明文禁止门下子弟从商,只要不碰茶盐铁马等项,可真大张旗鼓做起末流的商贾之事,多少有些跌份,所以明面上出面的都是范伦,晏修齐只幕后裁定大事。


    “怎么了?”晏修齐收回思绪,皱着眉头看他那副慌张模样,嫌弃他永远一副火烧眉毛的德性。


    范伦一屁股坐到对面,也顾不上喝茶,喘着气道:“最近赶上户部稽查运河税务,咱们算是倒了血霉了。手底下那些商户,一家一家全被挑了出来,一个没落,货也全扣在了运河上。”


    晏修齐行事一向谨慎,各项手续都做得齐全,真漏了什么税款,补齐便是。可货物被扣押,一切停摆,相当于一天天往运河里扔银子,听着都心疼。


    晏修齐搁下茶杯,眉心微拧,“没听到上面有消息啊,怎么突然查得这么紧?”


    范伦一摊手,“可不是嘛,事先一点风声也没有,跟天上掉石头似的,正砸在咱们头上。估摸着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晏修齐听到是新官,身子往后一靠,道:“谁啊?你且去疏通疏通。该打点的打点,别不舍得。又是新的一年,别说新官,老官也有人想创收。”


    范伦闻言,脸上浮起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往前探了探身子,道:“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事还得你出马。负责稽查的,正是新任户部员外郎——你的三弟。”


    晏修齐:“……”


    作者有话说:


    晏行止:我、都、没、碰、过、了。晏修齐:搁这儿等着我呢。飞烟:苦命打工人。写点土土的剧情


    第46章


    晏修齐表情僵了僵, 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你没弄错吧?”


    他对晏行止的官运一向左耳进右耳出,听而不闻,敬而远之, 知道他年前升了翰林院侍读, 没想到还领着户部的差。


    一个管文墨, 一个掌钱粮,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范伦竟有几分被侮辱的感觉, “若不是确切消息,花钱搞不定,我哪敢来劳烦你出面?”


    这确实不是个花钱能搞定的主。


    晏修齐闭目长叹, 又揉了揉鼻梁, “老三啊老三……”


    怎么偏偏调到了户部这种满是铜臭味的地方, 一点也不符合他清贵雅正的身份。


    ***


    二月末,树上的叶子也长出厚厚一层青色, 莺儿啼, 燕儿舞,蝶儿忙。


    到底是十七八的身体, 渡过前几日虚软无力的状态,又有飞烟和双儿无微不至的照顾, 霍香已好了八.九,但飞烟还成日让她躺着休息,懒得人骨头都软了。


    这日,阳光正好, 趁着飞烟不在,霍香就到院子里走了两圈。


    忽然,书房里隐隐传来晏行止的声音,似是叫了一声“飞烟”。


    霍香脚步一转, 便去瞧了一眼。


    今日正是休沐之日,晏行止穿着一身家常的白青色直裰,手里还卷着一册书,很有一股书卷气。


    他转头见到门边的霍香,微微一愣,问:“你怎么出来了?”


    “奴婢已经好了,”霍香笑道,有时觉得自己真是个操劳命,不喜欢闲着,“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春煦的暖光照在她脸上,显出一股半透明的白。


    晏行止不知这是少女的肤质,还是病后的惨淡,姑且还是当她是个病患吧,示意了一眼桌案,道:“没什么,你等下让飞烟收拾一下吧。”


    霍香听这话的意思是他不在,顺嘴问了一句:“公子要出去吗?”


    “嗯,有约。”晏行止说罢,便将手中的书轻轻抛了出去,不疾不徐出了门。


    抛书的动作便有些轻狂了,不像个书生。


    霍香收回目送的视线,重新落到案上的书册和茶盏上,到底还是自己走进去,一样一样地收拾了起来,不想再去劳累飞烟。


    霍香忍不住暗谑:晏大人当初耍硬气,不要陆氏再派人,可真苦了飞烟。当初替诗烟收拾烂摊子,换了她也还是不成器,只能自己顶起半边天。


    ***


    阳春楼,雅间,席面早已整齐摆好,旁边还温着飞白饮。


    虽然晏修齐永远都是冷酒入热肠,管他春夏与秋冬,但求人办事,自然要将就人家的斯文做派。


    门上咚咚响了两声,便有人推门进来,青衫落落,从容不迫。


    晏修齐倚向椅背,隔空虚点了点自己的贵客,“三弟还是一如既往准时啊。”


    “二哥久等了,”晏行止闲然地坐到对面,目光扫过一桌子菜,好笑道,“二哥也是奇怪了,邀我喝酒不在家里,反而跑到这里来。”


    “家里的饭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都吃腻了,有时候也该换换口味。这儿的飞白饮声名在外,听说三弟也常和星洲来此?”晏修齐说着,就要去拿酒壶,为晏行止斟酒。


    “二哥勿忙,”晏修齐才伸出一点指尖,晏行止已抢先一步提起了酒柄,先给晏修齐满上了,再斟了自己的,答,“偶尔来过。”


    晏修齐的手在半空顿了一顿,慢慢收回,忽然品出一点做哥哥的好处来,那就是占个长,哪怕只是大几个月,也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弟弟的恭敬。


    晏修齐又懒懒靠了回去,笑道:“说起来,还没正儿八经祝贺三弟升迁呢。”


    “并不是什么大事,之前在家宴上不是已经提过了吗?”晏行止不以为意道。


    “当时可没说兼理户部员外郎呢,真是意外之喜,”晏修齐一脸关心道,“听说三弟最近在忙着盘查运河税务?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京城里的商号,我倒认识那么几个,若有哪里让你难做,大可以和我说,说不定还能帮你周旋一二。”


    晏行止轻笑,“二哥说笑了。大家总不至于和官家做对。”


    “那是自然,”晏修齐点头,半开玩笑道,“三弟这一上任就搞这么大动作,只有吓人的份。”


    晏行止仍是那副清峻的表情,“二哥此言差矣。税务稽查乃常策,国务更无小事,与我上不上任没有关系。”


    冠冕堂皇。


    晏修齐不晓得是不是当了官就会自动修成泥鳅精、老狐狸,此刻却很有点厌躁和晏行止打机锋。


    他才不相信,他这位颖悟绝伦的三弟猜不到这顿饭的目的。他名下商户被尽数挑出,又怎么可能只是简单的巧合。


    可无论怎么旁敲侧击,这人就是不接招,只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


    让人很被动。


    晏修齐最讨厌被牵着鼻子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清冽干爽,眉梢挑了一下,索性挑明了说:“其实就是有个朋友,托我和三弟打听一下,怎么就这么凑巧,他名下的商号全被挑了出来,货也都被扣了。”


    “二哥指的,是范伦和你名下的那些铺子吗?”晏行止目光静静地迎着他。


    晏修齐挑眉,想他果然都知道,刚才按兵不动就是要掌握主动权。


    此刻他愿意敞开天窗说亮话姑且也算一件好事吧,总比继续装模作样强。


    晏修齐语气也轻快了几分,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弟既已知晓,何不通融通融?”


    晏行止却摇头,很干脆,“二哥既然没有在家开口,便是知道,这不是家事。二哥也该明白,虽化了名,也安排了人在前面主事,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我能查到,来日旁人也能知晓。若特意避开,恐怕落人口实。如今查了账,反而能证明清白。”


    好大的道理!


    听来竟似要感谢他!


    晏修齐也有些恼了,“老三……”


    话音未落,对面之人已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呲声。


    “二哥也不必过于忧心,”他状似很好心地宽慰,却因站着,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场,没了那点笑容,脸色也显得有些阴沉,“二哥只要记得,不做不该做的事,自然不会有事。”


    说罢便转了身,不紧不慢走出了雅间。


    留下的酒杯,还是满的。


    晏修齐还微微张着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终于听明白了症结所在。


    晏行止今天来,也根本就不是来谈的,是为了警告。不再是先前那些暗中的敲打,是真的伤筋动骨。


    晏修齐从胸膛里挤出一声冷笑,将杯中那点残酒一饮而尽,毕竟是他的好三弟亲手斟的,重重放回案上,撞出嘚的一声,也打道回了府。


    才回到筱梦轩,长风便来请示,道那人参已经送完,问是不是再去采买些。


    晏修齐睨去一眼,被晏行止压制的火气一时都发泄了出来,没好气道:“还送什么送?攸宁居缺这点东西吗?再送下去,我要喝西北风了。”


    霍香那种女人,美则美矣,却生了一副反骨,也就晏行止没见识过好的,当块宝。他喜欢就自己留着慢慢消受吧。


    晏修齐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只觉这二月的天闷热得出奇,忍不住嘲了一句:“还得是当官的啊,弄得我都想去考了……”


    这还是长风第一次从晏修齐嘴里听到考科举的话,莫名有些发怵,紧紧闭上了嘴。


    攸宁居里的参盒自此不再垒高。


    飞烟还奇怪了一句,亏得她才腾空了个地方等着继续放参。


    一连过去三四日,筱梦轩的人都不再见,飞烟确信这事是过去了。


    晏修齐也估摸着该过去了,便叫范伦到运河上打点小鬼,只说和他们晏大人是旧相识,已打过招呼。


    那小官心领神会,迭声道好,当即整理了稽查文书,送去晏府——这种事自然不便在衙门里说,给晏行止签发。


    他自认讨巧,熟料上座的大人看了单子,眼睑轻抬,幽声反问:“一共一百四十二家商户,就查完了?”


    问话简短,却分明不是要签发放行的意思,那眼神也是,冰凌凌的。


    小官被这么一扫,再不敢多说半个字,诺诺地退了出去。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晏行止的目光又理所当然落回书上。


    他并未说谎。瓜田李下,更不可以轻拿轻放。晏修齐那些账,查比不查好。


    但如此严苛,滴水不漏,完全没有一点公器私用吗?


    有,又怎样呢。晏行止有些无所谓地想。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早前也提醒过他一次,是他不当回事。


    变本加厉,当然不独他可以。


    也不过就是些皮肉伤而已。


    皮肉伤。


    叮!


    突然,晏行止听到一声轻微脆亮的声响。


    像石磬被指甲尖不经意叩了一下,清越,孤零,乍起乍落,几乎没有尾音。


    短促得他甚至没来得及辨清声音传来的具体方向,只隐约感觉是在手边。


    低头,只有一只惯用的豆绿色汝窑杯,釉色温润。


    杯壁之上,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折着边缘的釉层,剔透如水晶。


    开片了。


    这是汝窑的常态。胎与釉在窑火中一同烧成,出窑时温度骤降,釉层凝在表面,却终究无法完全包裹住里层膨胀的胎体,便撕裂出这些纹路。


    这本是残缺,是瑕疵,但有宋以来崇尚质朴自然的意趣,将这种不可复制的偶然奉为天成之作,反倒比那些更为难得的无瑕瓷器更受追捧。


    晏行止却并不喜欢。


    他无法从这些裂缝中看到美。而且它们固然细密,却是真实存在的缺口。每回注入茶汤,黄褐色的茶水便会沿着一道道裂缝沉浸下去,沁染出愈发深沉的颜色,再也清洗不掉。


    这套茶具出窑至少六年,早已过了最易开片的初期,此刻却裂出这么清脆的声响,并不常见。


    在未来的日子,它可能还会裂开更多纹路。


    晏行止转了转手里的杯子,指腹摩挲过那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纹。触感光滑依旧,并未有任何粗糙。


    “公子,”飞烟忽然进来,禀报,“二公子派长风来给公子送东西,说是什么绝版书。”


    作者有话说:


    猜猜老二给他亲爱的弟弟送了什么好东西(想到就觉得好笑)晏老二这一趴就算过去了~


    第47章


    晏修齐本在外头等好消息, 却等来那小官落荒而逃的结果。


    看来这事轻易过不去,晏行止是铁了心要做那“公正无私、六亲不认的包青天”。


    晏修齐冷嗤了一声,便附耳吩咐长风, 将他那螺钿红木柜子里压底的书取来, 给晏行止送去。


    长风瞠目, 脸先红了,“这……不好吧?”


    “如何不好?”晏修齐挑眉, “他至今无妻无妾,活得跟个和尚似的,大抵还是个愣头青, 老夫人和夫人可没少忧心。左右我也用不上了, 你去送给他, 就说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好意,省得人说只有他——顾念家族之义、兄弟之情!”


    最后一句话, 他咬得尤其重。


    水生金, 晏修齐就当白花花的银子扔运河里祈福了,也庆祝他弟弟步步高升, 可多少得听个响。


    总不能就他一个人生气。


    既有人做初一,一点情面不留, 就别怪他做十五。


    长风只觉得自家公子开始疯了,上流的不行,已经开始下流了。


    再好的兄弟,也没有分享……这个的呀, 何况又是三公子那样清肃的人物,怕是看到东西就要把他活剐了。


    “还是……不要了吧……”长风虚着声音劝。


    “去你的!”晏修齐一脚踹到他的屁股上。


    长风“哎哟”一声跳出老高,只能依言去取出柜子里的图册,拿布严严实实裹好, 硬着头皮送去攸宁居。至于晏修齐交代的那些话,长风自是一个字不敢说,放下东西就跑了。


    晏行止满面狐疑,捡起那包袱掂了掂,果然是本书。


    若说绝版,要么是古籍,要么是宋时的刻本。


    晏行止小心打开外头的封布,只见“赏春图”三个不甚入流的字体题在封面上,再一翻开——


    满纸白花花的男女图画,交缠重叠。


    气血霎时冲上头顶!


    晏行止有一瞬间的眩晕,手掌一翻就把书合了回去,重重扔回案上,带着角落的杯子都摔到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晏行止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再无法找到那一条开片,心情也一片凌乱,久久无法平复。


    晏修齐那家伙!


    真是愈发荒唐乖戾了!


    竟然……竟然公然送来此等淫.秽之物!


    晏行止重重闭上眼。


    摔杯的动静传到外面,霍香和飞烟也兔子似的抻直了脖子,面面相觑。


    联想起刚才长风溜之大吉的背影,谁不会觉得这是动了大气?竟然还摔了东西。


    公子从不摔物泄愤。


    想到此处,飞烟只觉情况严峻,转了转眼睛,目光落到霍香身上,小声怂恿:“你去看看吧。”


    “我?”霍香震惊,手指指着自己鼻尖。


    飞烟点头,“公子定不会责难你的。”


    “不是……”她不才是天天挨骂的那个吗?不过是最近病了一场,才得几分好脸,破例让她留在攸宁居养病。到底晏大人不是什么恃强凌弱之辈。


    若论得力周全,那必然首推飞烟。


    飞烟是心腹,她就是大患。


    霍香话未说完,已被飞烟推了出去。


    霍香为难回头,飞烟微笑着对她摆了摆腕子,示意她安心进去。


    霍香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朝里探了探头——


    只见晏行止垂首站在书案前,胸膛微微起伏,脖子、耳后根都红了一片,果然是气得不轻。


    “公子?”霍香试探唤,“怎么了吗?”


    晏行止闻声抬眸,神色显出一股难得一见的慌乱,连忙扯过那块封布,将书重新掩好,手指死死压在上面。


    “……没什么,”晏行止道,声音有点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吩咐下去,以后筱梦轩来送东西,一概轰出去!”


    这是动了大气,连表面的兄弟情义也不顾了,眉头拧成那样冷硬的程度。


    霍香心里暗暗咋舌,真不知什么书能让晏大人动这么大肝火,莫不是夹杂了什么骂人的书信?


    她心中好奇,便偷偷朝那案上张望了一眼。


    晏行止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下压得更紧了,生怕露出一点,指尖都泛出了白色,沉声吩咐:“去取个火盆来。”


    “火盆?”


    “对,”晏行止道,“我有些文稿,要焚掉。”


    “那不如交给奴婢吧,”霍香道,“在书房烧纸飞灰,还有烟。”


    “不用。”晏行止拒绝,斩钉截铁。


    霍香懵懂点头,去灶房寻了一只火盆过来,才放下,就被晏行止赶了出去。


    那表情郑重得仿佛处理什么国家机密,生怕别人看到。


    霍香觑着那书房紧闭的窗子,都怕晏大人把自己熏死,半开玩笑问飞烟:“你有没有觉得,公子最近有点喜怒无常?”


    飞烟想了想,摇头,“还好吧。”


    不过确实比以前有情绪了些。以前的公子就像一尊塑像,性如白玉烧犹冷,日复一日的沉静样子,镇在攸宁居。


    分明无处不合君子德行,却让人畏惧。


    因无知,所以畏惧,就像面临一潭不知几许深的水。


    此时有了点悲欢,倒显出几分可近了。


    飞烟暗暗瞥了一眼身边的霍香。


    霍香正在心头暗谑,想飞烟没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晏大人根本就没有喜吧。


    她嘴角微微翘了翘,又赶紧抿平了。


    两人正各怀心事,忽有一个丫头脚步匆匆过来,说宫里头来了人传口谕,请晏行止过去。


    晏行止也是一惊,连忙整了整衣冠,前往正厅。


    来者是御前伺候的太监张顺,常与晏行止打交道,算是熟人,也不拿腔作势,见了面便笑嘻嘻拱手,“晏大人,奴婢给您道喜了。”


    晏行止还了一礼,疑惑,“张公公客气,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张顺笑道:“陛下预备下月初起驾前往玉泉行宫避暑,点了大人的名,着大人随行侍驾。这可是一等一的恩典啊。”


    晏行止微微一愣。


    玉泉行宫在京城西北,依山傍水,先帝晚年,每于五月前去消暑狩猎。今上登基以来,还是头回摆驾前往,而且四月初就出发,并不算特别炎热的时候。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倒叫晏行止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疑虑。


    “晏大人记得好好准备。”张顺叮嘱道。


    晏行止领了张顺的情,颔首道谢,便送了他出门。


    回来时,晏修齐已不知何时坐在了厅中,翘着个二郎腿。


    “三弟好前程,”晏修齐笑着起身,缓缓踱到晏行止跟前,“要去随王伴驾,父亲都无此殊荣。”


    接着又微微倾身,压低了声线:“不知我方才送你的书可还好?听说那是唐六如的墨宝。我不懂这些,三弟以为如何?”


    晏行止太阳穴突的一跳。


    此人竟然还敢提?


    还说什么唐六如。


    唐六如虽擅仕女图,却不曾留下此等邪淫之作。都不用看笔墨,便知是冒名。


    可无论说是还是不是,都等于承认他已经翻开看过。


    偏生他又是个记性极好的人,哪怕只是一眼,何况又是那么有冲击的一幕,轻易忘不掉。


    晏行止面色铁青,两腮都绷紧了,一句话不想和他说,目光直接略过了他,径直走出厅堂。


    “呵——”晏修齐望着那道僵直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也哼着曲儿出了门,去了惯常去的茶楼。


    对付正经人,果然就该用不正经的招数。他这口气,总算是撒出来了。


    范伦则一脸忧心忡忡,一把抢过晏修齐的茶杯,“你可真有闲情!”


    晏修齐又取来另一只杯盏,漫不经心道:“已然如此,急有何用?我前几日让你去和别家借货,不是借到了吗?”


    “那可是十船货!十船!”范伦两根手指搭了又搭,“你弟弟就这么天长日久地扣着,真当水漂打了?”


    晏修齐虚点了点他,“这你就不了解老三了。他弄这一回权已属难得,还挂着名正言顺的旗子,真私吞了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放心,再过几天就给你还回来了。”


    范伦轻嗤了一声,哪怕一向听命行事,跟着发财,这回也少不得抱怨几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帮你弟弟说话呢?真搞不懂你们哥俩,还是不是一家人了?什么仇什么怨呐?”


    范伦也喝了口茶,嫌弃一股子霉味,高声呼唤小二换酒来。


    晏修齐早年在酒桌上喝多了,如今并不爱吃酒,只呷着他的老普洱,自言自语般叹道:“亲兄弟,自是无仇也无怨的。”


    ***


    这厢,晏行止回到攸宁居,眉眼间的不豫还未散去,径直走进书房,拿拨子又翻了一遍那火盆,确认连半篇残页都不曾留下,才微微松口气。


    这一院子的女眷,被看到还了得。


    晏修齐简直胡闹至极!


    晏行止直起身,呼来飞烟,没好气吩咐:“拿出去倒了。”


    又补了一句:“倒远些。”


    飞烟本就奇怪公子如何会焚稿,又这般嫌弃,不过已然成灰,便是秽物,也算合理,何况她本也不是个多问的人,点头便端了火盆出去,绕到院墙外的花圃里倒了个干净,全当施肥了。


    夫人那边也派人来叮嘱行宫准备之事。一则所剩时日已经无多,二则是伴驾,万不可马虎。


    飞烟和霍香两人一合计,便去问晏行止:“公子这次预计去多久?我们好看着准备衣物。”


    这是皇帝第一次去行宫,一切都是为未可知。


    晏行止忖了忖,道:“少说要三四个月,等入秋才会回銮。一切从简吧。”


    三四个月不在……


    晏行止想到这略有点久的时间,还有晏修齐那不安宁的性子,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目光沉沉投向霍香。


    那下巴上的痕迹当然早已消去,只剩一片光洁莹润。


    还是有一层碍眼。


    “行宫那边有女眷走动,带个侍女便宜些,你随我同去,”晏行止对霍香说,又转向飞烟,“飞烟,你还像上次一般,留是在攸宁居主事。我离京期间,院里一切照旧,遇事不决便去请示夫人。”


    飞烟眼睛动了动。


    这还是头回听公子解释自己行事的缘由。带不带侍女出门,其实都只是一句话的事,难不成还是图不方便?如今多说这几句,倒有点像专门讲给谁听的。


    飞烟忽然发现,自从自己瞧出公子待霍香的那点不同寻常,一切都变得明朗。


    飞烟收回思绪,面上不动声色,平静点头。


    霍香亦有些出乎意料,兼之期待。


    霍香在老家的夫子是个秀才,屡次不第,却很有一股当官的心,经常同他们讲官场上的故事,什么金銮对策,绶带蟒袍。


    如今她倒要成为村里第一个见过皇帝的人了?倒比夫子出息呢。


    ***


    日月不居,转眼便到了四月初,圣驾启程。


    仪仗绵延数里,华盖如云,旌旗猎猎。随行的除了近臣侍卫,还有不少女眷内侍,浩浩荡荡往行宫而去。


    到达行宫时已是午后时分。松柏参天,山风徐来,果真比京城凉爽许多。


    随行官员皆下车步行,列于道旁,迎接圣驾。


    霍香跟在晏行止身后半步,低着头,也不敢四处张望,只拿余光偷偷打量。


    忽然,前方队列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霍香心里好奇,借着前头人影的缝隙,微微抬了抬头。


    远处的皇帝竟然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明黄,踱下御辇,却没有径直入殿,而是转身绕到了后头一辆凤车前。


    皇帝喊了一声“母后”,迎出一位华服妇人,想来就是太后。


    接着又到了更后面的一辆车驾前,亦是毕恭毕敬的态度。


    宫婢掀开车帘——


    霍香的呼吸顿住。


    这不是隆福寺下、宜室宜家宅里的那位白猫老太太吗!?


    作者有话说:


    好吧,并没有什么新意的剧情哈哈哈关于男主的痣,设定在鼻梁偏左的位置,因为这个地方刚好在左右上下都要中间不中间的地方,又靠近眼睛,会有视觉重心。反正就是男主人设的外显啦。至于作者为什么要经常写,因为要有个锚点,而且不写,就相当于没有这个设定了(我才不会说我有时候也会忘记)。至于貌美,男女主都顶级貌美!(虽然我不太会写外貌)


    第48章


    皇帝待那白猫老太太的态度, 丝毫不输前头的太后,甚至更亲厚些,亲手搀扶了她下车, 俨然一个体贴的晚辈。


    霍香随众人弯腰行礼, 在嘈杂的人声中仿佛听到了什么“宜太妃”, 心头巨震。


    她下意识斜出目光,望向斜前方的晏行止, 只看见他半边侧脸——眉骨处的阴影似乎有一点蹙起,唇角也抿紧了,很有一股震动与不安。


    迎接圣驾的典仪结束, 众人也陆续安顿下来。外臣一律按品级安排在行宫外的官邸, 晏行止的住所在东南的小院, 名唤翠玉馆。地方不大,却极清幽。几丛修竹掩着纱窗, 簌簌晃晃。


    远山自去同人搬卸其他杂物, 霍香则伺候着晏行止更下官服。


    霍香替他解了玉带,一抬眸, 见晏行止眉心仍浅浅拧着,目光放得有点远, 不知落在何处,心思全然不在这屋子里。


    “公子,”霍香试探开口,“你还在想宜太妃的事吗?”


    晏行止微愕, 垂眸看她,“你怎么知道?”


    “打从见到宜太妃,公子神色就不太好的样子,”霍香笑了笑, 手上悬挂衣袍的动作不停,“我们在隆福寺遇到的,竟然是太妃娘娘,奴婢也吓一跳。”


    加上这层皇家身份,霍香突然不觉得老太太一边摸猫一边和他们说话的态度是轻慢了,分明已经很给他们脸面。


    ——她就是这么的识时务。


    然而晏行止并非震惊于宜太妃的身份。当日在宜室宜家宅,他已有几分猜测,后又去问了邓游尘,心中已经有底,今日不过印证罢了。他此时真正忧心的,是皇帝猝然接太妃来行宫的用意。


    “太妃娘娘为什么不在宫里,会在宫外呢?”霍香好奇问。


    晏行止回过神来,解释道:“先帝去后,宜太妃就自请到隆福寺给先帝祈福了。”


    “皇帝对太妃,似乎很尊敬的样子?”


    “皇帝幼时,曾在太妃膝下教养过几年。”


    霍香动作一顿,整理袍带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她想起晏大人那日所说:当年先帝不仅带宜妃去隆福寺祈福,还特意种了一园子梅花,可见得宠。


    先帝甚至将小皇子短暂寄养在她膝下。


    小皇子登基,称嫡母为太后,宜太妃却“自请”出宫祈福。而今皇帝长成,又在太后面前对曾经的养母极尽孝道。


    霍香凭借敏锐的直觉,嗅出一丝不对劲,下意识开口:“那太后……”


    晏行止一听到这三个字,就晓得她开始想深了。晏行止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笃定,当即打断:“皇室的秘辛,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她之好奇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否则也不会在他书房偷偷看书。


    求学上进是好事,求问敏私,可就不尽然了。


    而这世上又最怕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晏行止真怕她祸从口出,又叮嘱:“这里贵人云集,你少说少做。太后和太妃,都不要去攀扯招惹。若是当真碰上,不要在太后面前提太妃,也不要在太妃面前提太后。”


    到底是乡野丫头,见的世面不多,偏又心思活络。晏行止突然有点后悔带她来了。


    可似乎也不知道还能放哪里。


    霍香听到这略显啰嗦与严肃的嘱咐,心底便雪亮了:太后和太妃,果然不太睦。皇帝和太后的关系,可能也堪忧。


    “奴婢知道的。”她乖乖点了个头,不再多言,又去盛了清水,给晏行止洗漱。


    将将收拾整齐,便听到一声清朗的“度卿”从院中传来。


    邓游尘穿着一袭月白长衫,手里摇着一柄青绿山水的折扇,盈盈笑道:“我听说你住这儿,过来看看。”


    晏行止摆了摆手,示意霍香退下,道:“我也正要去找你。”


    “那看来是我先你一步了,”邓游尘笑了一声,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一点点拢好扇子,神色也渐渐正经起来,开门见山问,“你也是要问宜太妃的事?”


    晏行止点头。


    邓游尘手指一顶,手里的扇子便跟着转了一圈,“看来你之前也不知道宜太妃随行的消息。”


    “满朝文武,怕是无一人知晓。”晏行止道。


    邓游尘轻轻笑了一声,有点苦涩,“我说皇帝怎么这么着急来行宫呢,原来是为了预演太妃回宫。”


    只怕没这么简单。皇帝已经二十有二,太后和薛阁老还把持着权柄不放。皇帝分明是要借此事做文章,打击太后和薛党。


    晏行止看着邓游尘,沉声提醒:“你要小心。”


    “你还是顾好自己吧,”邓游尘拿扇子虚点着晏行止,笑得漫不经心,“我姑母好歹是太后,邓氏又无实权。皇帝不至于如何。前朝你老师和老阁老,才是有得好看呢。”


    扬州盐案,方才剪去老阁老几分势力。高阳入阁,后头还有得是血雨腥风。


    晏行止若有所思。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忽然,院中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太监张顺走了进来,一见两人都在,登时眉开眼笑,“两位都在呢,倒省得奴婢再跑了。”


    邓游尘也起了身,随晏行止一起上前迎接,问是什么事。


    张顺笑呵呵道:“陛下兴起,下令五日后去围猎,二位可要记得好好准备。”


    “有劳张公公了。”晏行止微微颔首。


    “两位大人客气了。那奴婢就先走了,还有旁的大人要知会呢。大人们留步。”张顺顺势抬手虚拦了一下,便转身出了翠玉馆。


    邓游尘也望了望外头天色,霞光已染上竹叶边,飒一声撒开扇子,扇了两扇,道:“我也先回去了。”


    邓氏作为太后外戚,先帝时便经常随驾行宫,在附近有一处私邸,不过几步远,此时也安置在那处。


    邓游尘一进门,邓栖云就像只猴儿似的迎上来,审犯人似的问:“你又去哪儿了?”


    “去看了看度卿。”邓游尘道。


    邓栖云登时不满叉腰,嗔道:“你竟然不跟我说!”


    邓游尘好笑,拿扇子在她额前虚拍了一下,“你倒管起你哥的事来了。你野得没边,天天出去玩,我可从没管过你。”


    邓栖云脸颊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话说出来。


    跟着去,便能见到度卿哥哥了嘛。


    以往在京城,两家隔得远,晏行止又有公务,邓栖云就算去晏家也不太撞得上。不过如今到了行宫,近在咫尺,何愁没机会?


    “过几天要去狩猎,”邓游尘也算带回了个好消息,“有得你美了。”


    邓栖云眼睛一转,轻轻笑了一声,“我这回啊,不骑马射箭了。那太粗鲁。”


    邓游尘一愣,一本正经反问:“你不是一直挺粗鲁的吗?”


    爹娘怎么打骂都不听的,上房揭瓦,下地砸窗,怎么突然转性了?


    邓栖云瞠目,一脚踩到邓游尘脚上,裙摆一旋,便径直回了房。


    邓游尘倒一口凉气——果然很粗鲁。


    ***


    围猎那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八面有风。一声号角响,马蹄扬起万顷尘,纷纷夺入原野山林中。


    邓栖云特意打扮了一番,搀着太后走上观景台,一抬头,就见一道年轻的青影错在一堆服绯穿紫的老臣中间,十分扎眼。


    能来此的官员,都是重臣硕老,独他年少登科,蒙恩伴驾,自是醒目,衬得那一袭青袍都清新脱俗了。


    他双手垂握在身前,两片广袖被风吹起,兜满了尘嚣,愈发显得身姿修挺,显然也是没有要上马开弓的意思。


    昔年在书院,晏行止的骑射亦是卓绝。邓栖云原还想着,自己届时穿着百蝶穿花裙去祝贺满载而归,比较符合英雄美人的图景。


    却忘了,他现在是个文官!


    清流之士,多不喜武夫之莽。


    邓栖云懊恨,又很快释然。衣服穿出来了,还愁没机会看?才人佳人也很好嘛。


    待到日头偏西,号角再次吹响,这一日的围猎暂告一段落。观景台上的众人也纷纷起身。


    邓栖云立马行上去,热情问:“度卿哥哥,那边生了篝火,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你和星洲去吧,我还有事,”晏行止摇了摇头,没什么兴致,“远山,你护送一下邓小姐。”


    这话一出,邓栖云只有去的份,而晏行止已经携着婢女远去。


    围猎还有好几日,临时驻扎了营帐。


    两人正不紧不慢走着,眼角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晏行止下意识抬手,拦到霍香身前。


    几乎是两人停下的瞬间,那东西已擦着他们面前不过三尺的距离疾掠而过,咄的一声,狠狠扎入地面。


    竟是一支冷箭。


    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霍香倒吸一口冷气,脸色都白了,不自觉往晏行止身边靠了靠。


    方才若是快上半步,怕就要被射穿了。


    晏行止也扫过那支斜插入地的箭,慢慢抬眼,望向箭射来的方向。


    一个校尉装扮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唇边挂着满不在乎的笑,“抱歉,手滑。晏小大人没事吧?”


    晏行止看他头盔上的缨,知是西北军麾下。


    今日的狩猎已毕,训练有素的士兵绝不会在空场放箭,而且就这么擦着他们过去。


    那人在马上插起手,有些讥诮:“陛下专门叫晏小大人来伴驾,还以为晏小大人骑射了得,怎么也不一展身手?”


    旁边有人跟着哄笑,“晏小大人是文人,如何提得动弓箭?只能同婢女随便走走看看了。”


    一旁的霍香听着,却觉得有点酸,这称谓也十分轻蔑。武官本就受轻视,大概极看不惯皇帝看重这样一个文秀的年轻人。


    然哪怕是对方理亏先放冷箭,大庭广众之下起冲突委实不好,以晏大人一向妥善的作风,约摸也不会想纠缠。


    霍香见晏行止收回目光,是要走的意思,正要跟上,又听那校尉喊:“喂!那个婢女,把箭送来给本校尉。”


    霍香蹙眉,并没有动。


    她若真去捡了,是折了晏大人的面子。


    霍香觑向晏行止。


    晏行止亦侧眼望去,眉宇间凌出一股沉色,静默了片刻,缓缓上前,拔出了那支冷箭。


    “有劳晏小大人了。”校尉得意笑道。


    晏行止却没有走向他,而是去旁边兵士手里取了弓。


    回身,搭箭,拉满——


    竟是直接瞄着马上的人。


    校尉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这姓晏的竟敢直接对着他射?


    且不论射不射得中,这箭一出,管他官居几品,如何受宠,必定受责罚!


    他敢!


    校尉心中这样笃定,瞪了回去,对面之人却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微微偏着头,眸若寒星,一瞬不瞬地凝着他,完全是瞄准的眼神,竟令人生出了几分胆寒。


    咻——


    箭矢破空。


    晏行止却在最后关头抬起了手腕,朝半天放出一箭。


    落下一只斑鸠。


    还垂死扑腾了一下。


    随着这声掉落之声,众人那不知何时敛屏了气息也泄了出来。


    “校尉的箭。下回可千万记得,不要朝着人,”晏行止道,随手将弓扔还给那兵士,转身示意霍香,“走了。”


    霍香愣了一瞬,直到晏行止走出两步,才蓦然回神,快步跟上。


    真是开水不响,响水不开。


    霍香惊奇问:“公子,你会射箭啊?”


    “不太会了。”晏行止道。


    晏行止的骑射乃早年在书院学的君子六艺,当时便未曾倾心投入,这些年案牍劳形,武艺早已生疏。


    今日本就是陪皇帝狩猎应景,也实在没有必要争什么胜。


    “那若是没有鸟飞过怎么办?”霍香问。


    “射马蹄子边上。”晏行止云淡风轻道。


    马儿易惊,必定有一番折腾。


    霍香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觉得晏大人骨子里是有点恣睢的,否则也不会对那些偏门奇诡的故事感兴趣了,只是平素被压着罢了。


    正想着,前头的晏行止突然顿住脚步。


    霍香没差点撞上,也跟着停了下来,心生奇怪,顺着晏行止的视线望去。


    只见前方演武场,站着一个年轻小将,背对着他们。许是天热,他脱下了外衣,正要将里衣往下褪,露出一片麦色的腰背,窄紧有劲。


    霍香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一只手就拍了过来,严严实实捂住了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女主家的房子,两层的阁楼,不过已经基本能当的都当了,剩个空壳子,说四面漏风茅草屋,是相当于晏家而言。(当时脑子里全是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顺手就写了)俺是隔日更选手(不卡文),0点没有就是没有写完,小声……但是我会保证完结的,因为我心里有结局这也就是我至今没v的原因,写得太不稳定了,不管是质量还是频率。(最近其实就是有点卡,剧情写得不是很好)


    第49章


    青年手掌宽厚, 本就是温热的体温,再加上日趋炎灼的燥气,有一股明显的热意, 结结实实覆在霍香眼上。


    霍香脖子被推得微微后仰, 下意识握住晏行止的手腕, 清楚碰到了那凸起的腕骨,试图掰开, “公子,我看不见了。”


    不然捂她做什么。


    晏行止一点没松劲,感觉到她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老实地转动, 带着睫毛也颤动起来, 搔过他指腹。


    晏行止掩得更密实了。


    霍香:“……”


    良久, 晏行止才拿开手。霍香重获光明,一时还有些眼睛发花, 接连眨了几下。


    她简直莫名其妙, 不晓得有什么她不能看的,四下张望, 只剩下那个麦色小将军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已披好衣服,犹可见高瘦的脊背, 如同一道黑电,步履稳健。


    “穿衣服的你也看呐?”晏行止在一旁凉凉开口。


    霍香惊诧回神,对上青年略有讥诮的眼睛。


    不穿衣服的她难道能看吗?那要付钱的。


    付钱都不一定有这种沙场磨砺出来的精瘦体格。


    而且干他们这行的,也难得沉迷男色。霍香指着那已经消失的身影, 解释道:“奴婢只是看他好像有点高低肩,可能脊柱不好。”


    晏行止冷嗤了一声,也说不好是信还是不信,转身便走了, “围场多风沙,你小心又流鼻血。”


    霍香:“……”


    ***


    凉州将军帐中。


    陈光弼大张着双腿坐在矮席上,一手按着膝,一手举着一支箭,箭簇上正正穿着一只斑鸠,纤细的脖子颓丧无力地耷拉着,羽翼浸透了暗红,是一口气也没了。


    他嘴角微勾,衔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帐下还有数位干将,正是方才与晏行止对峙的校尉柴达等人,却无一轻松之色,都皆维持着拱手垂头的姿势,鸦雀无声。


    “你好样的,”陈光弼睨去一眼,不紧不慢开口,“不偏不倚,正中人脚边。我枉活三十有六,没这么好的箭术。”


    将军的箭术,百步穿杨,如雷贯耳。柴达哪里听不出是讽刺,面上犹带着不服,梗着脖子道:“将军,末将真是手滑。那姓晏的才是真的狂妄不驯,竟然敢拿箭对着末将——”


    他还要再说,陈光弼手腕一甩,那穿着鸟的箭便直直飞了过来,扑一声掉到柴达脚边,上头扎的斑鸠尸体微微颤了颤。


    “你还有脸说?”陈光弼冷笑一声,“他一个拿笔杆子的都比你强!”


    柴达脸上涨红,嘴唇蠕动了两下,嘟囔道:“都是假把式。那群文官也就是嘴皮子利索。高坐明堂,尽享荣华,哪有咱们出生入死辛苦。真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输谁赢呢……”


    “你他娘的还真想动手!”陈光弼霍然起身,指着他鼻子,怒骂,“朝廷命官,皇帝看好的人,你敢冲他放冷箭?你怎么不干脆一箭射死我算了!”


    柴达想将军原来担忧此事,宽慰道:“将军也别忧心,那姓晏的不也射了一箭吗?咱们扯平了。不怕他告到皇帝那儿。”


    陈光弼咬牙,恨铁不成钢,“你以为他箭上这只鸟是干什么用的?你那是明晃晃的冷箭,他这是畋猎。你当他跟你一样没脑子?”


    柴达挤眉,“将军……”


    “你别叫我将军!”陈光弼斥。


    柴达默然低头。


    他们皆是武人,直言快语,想到便做,哪里计得了那么多后果。如今被训,就算知道不妥,心高气硬之处,又如何甘心低头。


    帐内气氛一时凝滞如冰。


    恰在此时,帐帘从外面掀开,一个年轻小将走了进来。


    行军打仗之人,日晒雨淋,皮肤多粗粝,此人亦是肤色黝黑,却衬得五官愈发挺立,点着双清泉样的眼睛。


    “念一,”陈光弼缓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扬了扬下巴,“你带着这混账东西,再去挑几只像样的猎物,亲自送去给晏度卿,赔礼道歉。”


    “是。”罗念一拱手领命,便同柴达一起出了帐子。


    他们素日驰骋沙场,狩猎更是小菜一碟,收获如山。柴达指着一头雄鹿,大咧咧道:“带这个吧,大只。野猪也行。那姓晏的估计见都没见过。”


    罗念一却默默去挑了几只毛色光亮的狐狸,还有兔子,用草绳扎了,拎在手里,道:“咱们是去大事化小的,送那个倒显得兴师动众了。”


    柴达不由侧目,上下打量了青年一眼,心想难怪将军那么信任此子,做起事来是比他们五大三粗的周到。


    柴达也乐得当甩手掌柜,再不置喙,只管跟着去晏行止营帐。


    霍香刚倒了水回来,远远便瞧见柴达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癯的小将,手里提着一串猎物。


    霍香盆沿抵在腰间,心头一沉。


    这是白日不服,找麻烦找到家门口来了?


    “小婢女,”柴达也瞧见了霍香,张口便是一句喝问,“你家大人在吗?”


    柴达身长九尺,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便够骇人,此时语气也硬邦邦,哪有半分登门致歉的样子。


    旁边的罗念一皱了皱眉,暗暗扯了他一把。


    “怎么了?”帐内传来晏行止平和的声音,许是听到了动静。


    罗念一便直接领着柴达进了帐,见到长身鹤立的青年,当即含笑拱手:“晏大人,今日围场之上,多有冒犯。陈将军已经狠狠责罚过柴校尉,特命末将携礼赔罪,还望晏大人海涵。”


    旁边的柴达却是一见晏行止就僵了脸,终究有点抹不开面子,草草抱了拳,算是行礼。


    晏行止认出这黑脸小将正是白天演武场换衣服的那个,不由愣了一下。


    他目光又扫过后头的校尉柴达,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知是赶鸭子上架。


    他们戍国亦是功勋卓著,晏行止本也没有寻根究底的意思,点了点头,道:“一些误会而已,陈将军客气了。”


    接着又吩咐斜后方的远山:“远山,去取那岩茶来,给几位将军。”


    远山应了一声,去取了茶叶给他们,算礼尚往来,又接过罗念一手中的猎物,便退了出去。


    霍香在外头提心吊胆,生怕起冲突。晏大人那身板,怎么打得过对面,还是一对二。她一见远山出来,忙不迭凑上去,压低声音问:“里面怎么样?”


    “他们说是来赔罪的,”远山摇了摇手里,得意挑眉,“咱们有兔子肉吃了。”


    霍香一听如此,也喜上眉梢,低头翻看了一下,那皮毛还是温热的,伤口俱在脖颈位置,一箭毙命,不禁摇头啧啧。


    两人欢欢喜喜把猎物交给了专门处置的庖厨,回来时,晏行止正送了罗念一和柴达出帐。


    霍香正要迎上去,脚下一个不防踩中一粒圆溜的石子,便打了个趔趄,整个人直直往前扑去。


    晏行止瞥见,面色一惊,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臂微抬。


    面对咫尺之距的晏行止,霍香脑海中却猛然闪过上回晏大人说她一手鸟味的事,如今刚摸过狐狸,怕不是又要说她一身狐骚味。


    几乎是本能的,霍香身子一歪,硬生生错开了方向。


    愈发站不住了。


    却并未摔倒。


    旁边伸出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姑娘小心。”罗念一笑道,露出一口白牙,在深褐色的面庞上显得格外爽朗。待霍香站稳了,方才收回手。


    劫后余生的霍香大松一口气,歉笑点头,“多谢将军。”


    一旁的晏行止眸色微凝,缓缓放下了那只微抬起的手,垂在袖中,指节不自觉蜷了一下。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罗念一拱手道。


    晏行止扯了扯嘴角,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并没有说话。


    一直目送两人远去,霍香转头,正要说咱们今晚吃兔肉,“公子……”


    才张嘴,晏行止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个干净,仿佛刚才不过逢场作戏,冷漠地转了身,抬手掀帐,打出一声十分厚重的扑簌,又沉沉回落闭合,整个人消失在帐中。


    霍香半张着嘴站在原地,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


    今晚还吃兔肉不?


    作者有话说:


    糟糕,是黑皮帅哥这段大剧情写完,真的就在一起了(身体)!当然不是说违背女主意愿发生关系的意思,但女主会压抑自己的感情。小晏攻略完自己还要攻略香香另外想提前说明一下,v前的榜已经都走完了,想要站内曝光,所以后面还是会入的,甚至可能就是明天。(没想到一觉醒来就千收了,真的很谢谢大家~)


    第50章


    晏大人没吃兔肉, 碰都没碰,嫌弃有骚味儿。


    这个词从晏大人那清贵的嘴里吐出来,有种莫名的别扭, 简直就像山门里端坐的方丈不再念经, 改谈风月了。


    霍香一时十分庆幸自己当时没往晏大人身上扑, 不然不知道要被怎么说呢。


    不过晏大人似乎有些心情不佳,而且一连持续了很多天。


    倒没有面红耳赤, 也没有摔杯子摔碗,相反,一切都很平静正常, 只是霍香贴身伺候, 常能感觉到一股子冷淡。


    大概有点像晏大人发现她偷偷看书那次。


    霍香觉得很难顶, 一个人坐在草垛子上,唉声叹气。


    远山远远就瞧见霍香, 耷着肩膀, 没精打采的。他缓步踱过去,把手里的桃掰了一半递出去, 关心问:“怎么了?”


    自打来了围场,天天都是肉, 一口鲜灵的果蔬倒成了珍馐。霍香接过却没急着吃,双手捧着,闷闷道:“我觉得公子的心思……越来越难测了……”


    远山咽下嘴里的桃肉,差点噎着, 拍了拍胸口,好笑道:“不是本来就很难测吗?”


    反正他就没测准过,索性不测了,听命行事便好。


    霍香没忍住笑出了声。


    远山又咬了一口, 很有老前辈的自觉,安慰道:“放心,公子只是看起来冷肃而已。只要你不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公子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霍香心觉有理,也低头吃了一口。桃肉脆生,汁水清甜,顺着喉咙滑下,把她心里的郁气也冲散了。


    “远山大哥,”霍香揩了揩嘴,好奇问,“你是什么时候跟着公子的?”


    “也有个七八年了,”远山换了个姿势作坐着,娓娓道,“那会儿我才十二岁,公子十四。有一回跑出去和邓公子喝酒,彻夜未归。我替公子瞒着,还顶了一顿打。本来是要赶出去的,公子求了老夫人,留下了我。”


    霍香惊诧,“十四岁跑出去喝了一夜酒?不是说身体不好,还去寺里养了一年吗?”


    “要不怎么夫人动那么大气呢?”远山苦笑,“后面就没有过了。”


    远山吃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又宽慰道:“你也别想太多,一紧张反而容易出错。可能是最近天气闷热,公子事又多,心里不安宁。”


    霍香点点头,目送远山走远,也站了起来,去小溪边洗了个手,又净了脸。


    回来时,正撞上那个黑色的小将军,今日穿着一身暗绿色的便袍,浩气英风。


    罗念一一见霍香过来,便露出了笑,朗声问:“我来找晏大人,他可在帐中?”


    霍香只瞧见一口异常雪白的牙,福了福身,道:“公子去面圣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将军有什么事吗?”


    原是陈光弼收到晏行止的茶叶,心感惊异——他本来见晏行止对出一箭,当是个年少气盛之人,加之十八岁高中榜眼,一日看尽长安花,更该是不可一世,没想到有这样的容人之量,便让罗念一来邀请晏行止喝酒。


    罗念一便将设酒之事说了,又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少女,好一个水灵秀白的人物,好奇问:“你是南方人吗?”


    霍香点头,“奴婢正是扬州人。”


    “我也是扬州的。”罗念一惊喜。


    霍香讶然,细看了看他,“倒听不太出来。”


    南方人纵学了一口雅音官话,也难免有吞音不清的毛病。罗念一的口音字正腔圆,粗粝豪放,确实没有半点江南温吞的影子。


    罗念一咧嘴笑道:“我老早就从军了,跟着将军在北边,说话也是那边的粗味儿了。”


    霍香低头笑了笑。


    少女樱红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纤长的睫毛也如同一层薄刷,滤过午后一缕缕明亮的光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淡淡的阴影,望之可喜。


    “你叫什么名字?”罗念一心中一动,问。


    “回将军的话,奴婢叫霍香。”


    “藿香?”罗念一忖了忖,“是那个药材的藿香吗?”


    霍香倒是头回碰到人寻根究底,摇头道:“不是,霍去病的霍,香味的香。”


    “你这名字取得讨巧,”罗念一笑道,“我叫罗念一,思念的念,一二三四的一。”


    霍香礼尚往来地称赞了一句:“将军的名字也很好。”


    “原是这个‘廿’,”这个字不好组词,罗念一便摊开手掌,一笔一画写给霍香看,“因我生在五月廿一。后来将军给改了。”


    霍香低头看着那只粗粝的手掌,掌心纹路深刻,尽是风沙打磨的痕迹,微笑道:“那可谓一字师了。”


    “那不止。”


    后方,晏行止和邓游尘回来,远远便瞧见两人低头凑在一处说话的场景,手臂都要挨到一起。


    晏行止眼睛一眯,目光不偏不倚,冷冷落到霍香身上。


    他不在,她也溜出来,学起投怀送抱那一套了?那日还不够吗?


    晏行止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一旁的邓游尘本摇着扇子闲闲地跟着,被这突然的变速晃了一下。


    “罗参军,”晏行止人还未到,先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不知有何贵干?”


    罗念一恍然,转头看去,拱了拱手,把来意又说了一遍。


    邓游尘略微落后了几步到,悠悠合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笑道:“听说陈将军有珍藏的葡萄酿,是西北的特产,不知这次有没有带来?”


    罗念一忙道:“哪里,还请晏大人赏光才是。”


    沙场干将相邀,晏行止知道推脱不得,便领下了,朝罗念一微微颔首,“有劳罗参军跑一趟。”


    说完,他目光扫过霍香,催促:“走了。”


    霍香便冲罗念一施了一礼,紧着碎步跟上晏行止。


    晏行止余光里看到,嘴角不由抿紧了。


    一回到帐中,晏行止便朝角落里扬了扬下巴,示意邓游尘:“那便是我跟你说的狐皮了,你拿去吧。”


    邓游尘踱过去摸了摸,皮毛柔软光滑,是上好的货色,谑问:“人家陈将军专门送给你的,你就这么转手送人了?”


    “不是你要吗?”晏行止反问,有些不耐烦。


    邓游尘歪头,有点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脾气上来了?也没人招惹你啊?”


    他认识晏行止这么多年,倒是头回见晏行止发无名火。晏行止在公务上多严肃,却都是有事说事,没有这样夹枪带棒的语气。


    再说他当时不过随口一提,分明是晏行止一定要给他。


    晏行止默了一瞬,否认:“没有。”


    他没有生气。


    邓游尘只当是一时没控制好语气,也不多追问,拿了狐狸皮便往外走。


    掀帐出来的时候,正瞧见霍香在帐外拦着个小丫头,问可有熬醒酒汤的药材。


    邓游尘轻笑,经过时打趣了一句:“你家公子千杯不醉,喝什么醒酒汤?”


    霍香一愣:“哈?”


    可过年那次……


    “反正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没见他醉过。”邓游尘自嘲道。


    谁能想到当初还是他带着晏行止喝酒的,结果他都趴了,晏行止还没事人似的,把他送回了家。


    霍香突然想起晏大人当初在严府喝酒时的样子,确实跟喝茶似的,从容不迫,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


    可能也正因为自信,所以阴沟里翻船。


    “哪天他真喝醉了,你记得跟我说,我倒想知道,他酒量几何。”邓游尘半开玩笑道,便扬长而去。


    须臾黄昏,火把一支支亮起,晏行止也如约去了陈光弼帐中。


    陈光弼此人,虽然半生从军,骨子里却极惜才。


    帐中烛火通明,映得面前青年烨烨有光。陈光弼不禁笑问:“你这名字倒有意思了。动者为行,静者为止。那到底是动是静?”


    晏行止道:“动静相合,即是行为举止。”


    陈光弼朗声笑起来,“所以你字度卿。令尊果然博学,无怪你家学深厚。”


    “将军谬赞,”晏行止道,“将军才是万里功业,身经百战,身边也是卧虎藏龙,如那罗参军,不知是何来历?”


    陈光弼自嘲摆手,“他们有什么来历,不过是行伍相识。一个个的,只会打架。就念一还读点书。他原是扬州的军户,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了,辗转到我麾下……”


    晏行止听完,略有沉吟,见陈光弼举杯,也跟着双手捧起酒杯,随后又炙了鹿肉,说了些读书借书的事。推杯换盏间,宾主尽欢。


    结束时,月已上中天,冷冷清清地洒了一地辉。


    陈光弼喝惯了北地的烈酒,慷慨豪迈,晏行止少不得奉陪,又吃了鹿肉——以往只听说鹿肉性热,补血益气,此时合着酒下肚,果真觉得胸腹间一阵翻滚的燥热,挥之不去。


    晏行止沐浴完,又漱了口,坐在榻边,霍香则在旁边收拾东西,绞了帕子递给他最后擦手。


    晏行止有一下没一下拭过十指,忽然抬眼,问:“你没有熬醒酒汤吗?”


    霍香一愣,老实摇头,“此处药材不齐……”


    她自有她的秘方,缺东少西的,加之邓游尘那话,她就没准备了。


    “哦。”晏行止淡淡应了一声。


    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咕噜一声,无限下沉。


    霍香窘迫地抿了抿唇,补救道:“奴婢去给公子泡壶茶吧……”


    “不用了。”晏行止打断,了无兴致地转过了头。


    她还是留着她的心思去投怀送抱吧。


    还管他的事做什么。


    人生三大喜事,他乡遇故知,也是让他们碰到了。一个家境贫寒,一个父母双亡,还惨得挺般配。


    帐中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莲花灯台上的一豆烛火,在莲心里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打在帐上,忽长忽短,忽短忽长。


    霍香仿佛听到了夜风鼓到帐布上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她心也突突地跳,萌生出好些退意,可晏行止还捏着那条帕子,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点子烛火,呆了一般,迟迟不还给她。


    霍香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催一句:“公……”


    “你听过阿难迦叶的故事吗?”晏行止突然问。


    又要讲故事了?


    还是大晚上。


    霍香心里悄悄打了个鼓,摇了摇头。


    她不想听。


    晏大人显然没有听到她心内的声音,仍凝着那盏灯,黝深的瞳孔中映出两点融曳的焰光,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酒后的低沉:


    “迦叶尊者是佛陀座下的大弟子,厌恶五欲,乐修净空,终其一生,修习头陀苦行。僧团中有屋舍不住,他露天静坐,冢间观尸;有饭食不受,数日才乞一食。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只为勘破这具皮囊的虚妄。


    “有一回,佛陀见他年迈体衰,苦行太甚,便劝他稍作歇息,与大众一同受食。迦叶却不肯,说自己如一头老牛,已经习惯负重,若是卸了犁,反倒不会走路了。”


    霍香觉得这个故事倒比之前两个要温和得多,不然她又要睡不着了,不过这佛典里的迦叶尊者也真是自讨苦吃。


    霍香认真听完,歪了歪头,好奇问:“那他饿死了吗?”


    晏行止:“……”


    晏行止终于回过头,一双眼睛在烛影下幽幽地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有些鸡同鸭讲的无言以对。


    “他成佛了。”晏行止狠狠咬字道。


    成佛不就是死了的意思吗?霍香腹诽。


    好为人师,硬要给没知识的人讲课,还嫌弃人家没知识,好没道理。霍香想。


    晏行止也不欲再同她讲,抬手,把帕子递了出去。


    霍香伸手去接,那湿凉的帕子都被他攥得有几分温热。


    却还未等她完全接过,晏行止已松了手,那帕子就这样垂顺地从两人指间滑落。


    霍香一惊,下意识探身去捞,脚下跟着往前抢了半步,小腿胫骨踢到榻沿。


    “啊!”


    晏行止也没料到她突然倾过来,扶她的动作慢了半拍,便没拦住,她整个人重心一歪,低低惊呼了半声,便直直栽坐到他腿上。


    作者有话说:


    小晏千杯不醉,但是会等着喝香香的醒酒汤,因为觉得人家已经熬了,不喝会失落(霍香:并不)。实际现在的小晏是那种投喂什么都会吃的状态(跟别的男人有关的不行)。然后现阶段的香香应该没办法和小晏上演强取豪夺,因为她没这么有骨气哈哈哈,直接躺平了(玩笑)但跑路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个故事也没有严格的男二女二,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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