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少女如同一阵风, 倾泻而下。


    晏行止没反应过来扶,不过下意识张开双臂,手掌稳稳托住她后背。


    她于是猛然落入他怀里, 坐到他腿上, 整个身子因下落的势头向后仰去, 只有背后被一只摊开的手掌托住,折成一道后弯的弧, 下颌与脖颈也随之拉出流畅而紧绷的线条。


    羽毛一样。


    无论是重量,还是姿态。


    霍香停滞下来,总算定下一点神, 借着背后承托的力量, 堪堪坐起些许。


    却无法轻易站起来。


    一只手环在她腰上, 不动声色,几乎将她整个拢住。


    而托在她背后的手掌, 也没有再多给半分力, 就这样任她维持着半仰不仰、半坐不坐的姿势。


    仿佛另一种禁锢。


    她手中,慌乱间攥住了一点青年肩头的衣料, 扯得领口微开,露出左半边锁骨, 清冽一条。光线迈不过去,便在骨窝沉下一片浅薄的阴影。


    他亦低着头,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分明的下颌也撇下一道影子, 堪堪在喉结处。


    帐外有风声。


    北方的地势苍莽而平坦,长风毫无阻拦地扫过白日灼晒的土地,也带上了一分干燥的燠热,从篷布缝隙丝丝挤进营帐。


    莲花灯台上的烛焰晃了又晃, 带着影子也颤动起来,仿佛蝴蝶翅膀在无声翕动。


    将那些热气尽数扇到晏行止身上。


    他方才沐浴洗漱,用的都是偏凉的水,周身的体温都被镇下去不少,鬓角还带着轻微的潮润,此刻却仿佛变成了黏腻的汗意,从发根往下,欲淌不淌,欲滴不滴。


    酒肉的燥气也重新从腹内翻涌。


    炙热。


    尤其是那只完全摊开、托举在她背后的手。


    他感觉到她衣衫的纹路。


    是单薄轻透的云罗,经纬交汇出的织孔十分细密,贴在他指腹,有一股异样的粗粝感。中间有一条笔直的缝合线,是衣服中缝,微微凸起。


    中缝之下,又有轻微的下陷趋势,是脊柱陷落皮肉的沟痕。


    很浅。


    很软。


    他指尖贴着衣料,贴着那些织孔,贴着那条微凸的中缝,微微陷进脊沟里,极轻极缓地——往下滑了滑。


    “公子。”


    霍香出声唤他,慎声的,对视着他的眼睛。


    那本就黢幽的瞳色在暗夜里已变得深不可测,仿佛含着一场急雨,随时都要淋下来,连同周遭也充斥着大雨将至的湿热,绵绵密密地舔过她的肌肤。


    晏行止眨了一下眼,从少女柳叶状的眼中朦胧看到自己的倒影,指尖也有一瞬间颤动,从肩往下,缓缓卸了力。


    她腰上的,她背上的。


    霍香解脱,慌忙站起,埋首匆匆告退。


    帘子打起时,涌进一阵风,在空落的帐里兜了个圈,发出一声呜咽。


    帕子委顿在地,洗具留在一旁,都只剩下孤零的影子,无人理会。


    晏行止亦感到一阵虚空——原来羽毛也有重量。


    他再坐不住,顺势往后一仰,沉沉躺到榻上,横臂挡在目前,只剩下鼻梁上的痣露在外头。


    他手指虚虚蜷起,拇指碰到食指,轻轻捻了捻指腹。


    喉结也随之上下滚了滚,呼出一口浊热而绵长的气。


    是那时屏的。


    ***


    四月下旬的天气,已经很热,而且沉闷,似乎要下雨,却积着不泄,土地都已曝晒得龟裂成块。


    晏行止行走在炙烤开裂的旱地上,口干舌燥,喉咙都缩成针眼大,每一次吞咽都磨着疼。有汗意,却又渗不出来,闷在肌理之间,裹成一身黏腻的壳。


    终于,他看到一片湖水。


    那湖水澄澈、平静,宛如一面新镜,嵌在枯裂的大地中央。


    他蹲下,掬起一捧饮尽。水意润过喉咙,终于缓解了一点焦渴。


    他再次垂头,往那水里看去。


    水面上,他的影子晃了晃,渐渐定住,一个女人的面孔幽幽从他肩后探出,贴了过来。


    晏行止猛然回头。


    却什么也没有。只有被晒得发白的旷原,和微微变形的闷热空气。


    轻灵的笑声又从身后传来。


    他再次回首。


    面前清澈的河水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他面前。


    镜中,却不是他的影子,而是一个女人。


    她歪了歪头,嘴角浅浅勾起一道弧。


    笑什么?


    又有什么好笑?


    晏行止蹙眉。


    眉心皱起的刹那,镜子中间裂开一条缝,发出一声挣扎刺耳的“呲”。


    紧接着是更密集、更细碎的断裂声,裂纹迅速蔓延,蛛网般布满整面镜子——


    裂到不能再裂,崩到不能再崩,瞬间,碎片弹开,万千寒光飞向晏行止瞳孔!


    他下意识捂住眼睛,掌心触到一片温热黏腻。


    移开手,满掌鲜红的血。


    伤的却不是眼睛,而是鼻梁处,细细小小一道,缓缓渗着血珠。


    镜子碎片散向四面八方,却没有落地,而是悬停在空中,宛如置身万华的镜国,折射出千千万万个他,以及千千万万个她。


    千万个方向,千万个侧面。有时是她的唇,他的脸,有时是她的颈,他的鼻,互相贴及,交叠,仿佛拥着,仿佛吻着,在每一块碎片里,若即,若离。


    镜中的虚影忽然动了起来,从千千万万个方向,千千万万个她朝他走来,步履轻缓,裙摆晃荡,曳过虚空,最终汇成一个实体。


    面对面,站在他面前,毫无阻隔。


    于是她抬手,也可以碰到他。


    粉白的指尖落到他双眉之间,如湖水冰凉,却粗糙,还带着指甲的硬度,沿着他鼻梁缓缓下滑,沾上一路血腥,润进他唇缝。


    “眼睛、鼻子、嘴巴……”她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再向下,划过他喉结。


    轻微的窒息感逼得晏行止吞咽了一口,喉咙那块凸起的软骨也随之动了动。


    而她丝毫不受影响,每一下都速度均匀,不快不慢,不停留,不急迫,只在衣领的三角开口处打了个小小的颠簸,再次顺畅而下。


    “脖子,锁骨,肋骨……”


    她一点点摸过他,指甲薄利,仿佛白刃,要将他从身体的中线剖开。


    “腰椎。”


    她还在向下。


    “盆骨。”


    再下,是一切兽物慾.望的起源。


    晏行止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粗,越来越烫,像北地旷野上刮过的风。还有心跳,密集而沉重,一下一下,擂在胸膛里,几乎要破壁而出。


    晏行止猛然抬手,一把攥住她试图继续向下的手腕。五指收得很紧,几乎能感觉到她腕骨细微的形状。


    她抬起眼,有点疑惑地望着他。


    “你会渴死吗?”她很认真地问,“你会饿死吗?”


    饮食。


    男女。


    人之大欲存焉。


    晏行止呼吸一重,手上用力,便把她拉到了怀里,另一手顺势环到她腰上,收紧。


    她亦十分服帖地扑来,微微踮起脚,手臂勾上他的脖子。肌肤相触的地方,有微微的凉意,又很快被他滚烫的体温吞没。


    他捧着她的下颌,低头,含住她的唇,她的舌,她的呼吸和心跳,含着她所有的声音。


    一切像水一样,在咂摸的唇舌间融化。


    覆在她腰后的那只手也无师自通地从她衣服后摆钻了进去,掌心贴上她后腰的肌肤,纤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大半。


    滑腻如斯。


    指尖沿着少女纤细的脊柱向上滑时,她整个人在他怀里颤了一下,从上到下,连睫毛都在抖。


    衣襟在两人的摩擦中逐渐散开,扑簌簌落到地上,殷红的主腰缠着白绫的亵衣,堆成一团柔软的阴影。


    憋闷在肌肤深处的汗意,终于蒸腾出来。两个人身上都沁出一层薄薄的湿意,贴在一起,黏腻得恼人,却又舍不得分开分毫。


    如同本尊佛和他的明妃。


    完全出于一种本能,他的手沿着她颈子下滑,依着走势伏伏起起。


    手指微微用力按下。


    雪白的肌肤陷出窝。


    “公子……”


    她哑声唤他,仰起头,露出整段脖子。白净,修长,又脆弱,仿佛一掐就断,甚至让人怀疑,她是否还能再仰回来。


    喉间那一层薄薄的皮肤被抻得更紧了,可以清楚看见青色的脉在微微跳动。


    他突然有种嗜血的欲望,想要咬穿她,以她的鲜血滋养他痛痒的喉咙、他体内躁动的饿鬼。


    她应该的。


    她害他变成这样的。


    他毫不留情地将唇齿贴上她脖颈。


    她咽了一下,发出颤颤的促声。


    细微的吞咽动作传到他唇上,传进他骨头里,有一股令人战栗上瘾的麻。


    他于是如同彼时的她一样,继续向下无止境地侵略,描过那道平直的锁骨、篷起的胸肋。鼻息扫过肌肤,留下簇簇濡湿的凉意。


    碎镜还散落在四周,每一片都倒映着他们。


    倒映着她潋滟的双眸,倒映着她琼秀的鼻头,倒映着她微张的檀口,倒映着她莹白的耳垂。


    他亦迷乱于她的眼、鼻、口、耳,沉溺一般吻舐着所有。


    他恍恍抬眸,看到镜中不同角度缠绵的他们。手臂相缠,膝腰相触,肚脐也在呼吸中起伏相碰。


    碰到,就会颤缩。


    皮肤沁汗,在无数镜面中泛着微光。随着颠簸,细流的汗汇集成硕大一滴珠子,顺着彼此的腰腹线条流下,没入连缀的黑色阴影中。


    他也看到自己。


    镜中的他也看到他。


    半张脸埋在女子圆滑的肩侧,贪婪地啃着那点肉,不过微微抬起,投来同一双眼睛,瞳色沉得发黑,像深潭,像渊,像一切见不到底的东西。


    却并无慌惧,相反隐着一种沉迷的自得,与不屑,挑衅地望来。


    滴——


    镜上扑下一串雨,股股流下,污浊了镜中成对的影子。


    晏行止猛的惊醒过来。


    胸膛极速起伏。


    眼前是一片黑黢,沉沉地压在人身上。


    只有四月的暑热是真实的,弥漫在额头。


    他陷入了摩邓女的邪咒幻境。


    昔有摩邓女,在井边汲水,遇到口渴的阿难乞水。摩邓女自惭身份下等,不敢与水。阿难回答:“佛法中人人平等,不分贵贱。我只求一瓢水,不介意身份。”


    摩邓女深受感动,爱上阿难,遂以邪咒迷惑阿难,摄入霪.席,霪.躬抚摩,将毁戒体。


    危急时刻,佛陀让文殊菩萨带回了阿难和摩邓女。


    佛问摩邓女:“汝爱阿难何等?”


    摩邓女答:“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行步。”


    佛说:“眼中但有泪,鼻中但有洟,口中但有唾,耳中但有垢,身中但有屎尿臭处不净。其有夫妻者,便有恶露……”


    人生不净,所以死去后会膨胀、青瘀、腐烂、生虫,变化白骨,然后终知,脱去皮囊表象,无非二百零六骨。


    晏行止猛的仰坐起来,行到桌边,伏案执笔。


    他自幼过目不忘,忘不掉那一眼的赏春图,也可以轻易复摹一张白骨相。


    那是他在大明寺养病时,一个疯和尚给他的。他其实没拿出来看过,但不妨碍他回忆起一笔一画。


    他闭目,脑海中浮现出每一根骨头的走向,每一处关节的空洞。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睁眼。


    是红色。花是。


    汗珠从发根渗出,嗒一声砸到纸上,润出一个深沉的湿点。


    帐外下起雨。


    作者有话说:


    两肋中间是胸骨,但是小晏不是专业的,所以他的梦里是肋骨,特此说明。【注释】①阿难和摩邓女的故事,引自《摩邓女经》《楞严经》


    第52章


    突如其来的雨水落在帐顶, 起先是疏疏落落的几滴,转瞬连成一片,嗒嗒有声。


    暑气被雨水一洗, 顿时软了下去, 浮起一股潮润的清凉。


    霍香躺在床上, 却左右睡不着,不过徒劳地望着昏暗的床帐。


    她背上仿佛还残留着男人手掌的余温。


    夏衫单薄, 而他是个火热的男人——第一夜她便知道。不用完全靠近,那肌肉迸开的热气已侵袭而来,铺天盖地笼下。他捂住她眼睛时也是这样, 炽热地烘着她的眼球。此时, 同一只手掌托在她后背, 源源不断传来热量,简直就像直接烙在她肌肤上。


    他似乎……还摸了她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只是指节微微曲起带出的位移, 蹭过她脊背, 连一寸都没有。


    也许根本算不上抚摸,只是一个扶人时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


    毕竟只要是个活人, 就无时无刻不在动,连呼吸也会带着胸膛无声起伏, 手指动动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过去这么一会儿,霍香其实也有些记不真切,他是否真的玩味地触摸过她,又是否以一种饱含欲念的眼神看过她。


    这种感觉就像走在熙攘的人群, 被突然碰了一下,说不清是登徒子的蓄意轻薄,还是旁人不小心的一记擦撞。


    她更愿意相信那是不小心。


    多半是她太多心。


    人最容易产生这样的错觉:别人对自己有意思。


    只是摇曳的烛火投进他眼里,显得暧昧而已。


    晏大人怎么会玩女人呢?他简直就像还俗的和尚, 还遵守着佛祖的诫谕——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他就是那个一心躲着老虎的和尚。


    他讨厌她,讨厌玷染了他一身清正的她。


    他们应该做一对各安其分的主仆……


    可有一点也毫无疑问。他是个男人,蕴着欲望的男人,昂挺,狰狞。同样来自那一夜,没人比她更清楚。


    而如果不把一切当错觉,好多事情好像忽然都得到了解释——他的反复无常,他的若即若离……


    霍香攒眉,轻轻叹气,心头忽然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大概就像突然发现,一直以为的金镯子,变成了铜鎏金的假货。


    她又冷冷笑了一下,有些自嘲。


    她从来就没有镯子。铜的都没有。


    难道晏大人成日对她疾言厉色,她反倒觉得安心?这是什么犯贱的毛病?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霍香狠狠翻了个身,死死闭上眼,硬逼自己睡去。


    雨水极富节奏地敲着帐顶,成为最好的背景音,催人入睡。


    再醒来,天光已经大亮,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霍香穿好衣服,继续一日的劳作。


    不过几天,狩猎结束,浩浩荡荡的队伍启程返回行宫,他们也重新回到翠玉馆。


    比起快马弯弓、火把营帐的围场,翠玉馆的生活显得精致雅趣得多。


    晏大人闲暇也画起了画。


    清瘦的腕子执起笔来,挥洒自如,微微伏在案上,整个人都似沉浸在纸里。


    不过时令似乎不太对。外头暑气正炙,不日便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端午,晏大人却在画红梅。


    一朵接一朵,一枝接一枝,一幅接一幅。


    说图个看着凉爽吧,又用色浓烈,挤挤挨挨的,瞧着就十分闹眼。原来,开在冬天的花并不一定能带来寒意,红梅还是更宜雪天画来图喜庆,夏天应该画荷花才比较应景清凉。


    而且为什么要一遍一遍描绘?是为了邓公子的新婚礼物?


    不过这些都和霍香无关,毕竟她也不是什么高雅之人,也看不懂那些画里的寓意寄托。


    她还是比较适合研究吃的东西。


    霍香挎起竹篮,就去外头割艾草了,预备到时候插到门上辟邪,再烧一锅艾水洗澡,窝俩鸡蛋。她一个,远山一个。


    书室小轩窗,竹帘卷起一半。晏行止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台,正巧看到挎篮而去的背影。


    头发分做两支,用红绳子扎着。大概还哼着歌,虽然他听不到,也看不到她张开的嘴巴,但从那个轻快的步子,大概能猜到。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到雪白的纸上。


    他眼中已不见森然的白骨,只回忆起那手拈的曼珠沙华,赤红灼目。


    传说,佛在宣讲佛法时,天上降下火红的曼珠沙华,施与众人。这也是黄泉路上唯一的色彩,为亡灵指引一条通往彼岸安宁的火照之路。


    同样是红色的花,他画下这不知凡几的梅,俯仰、开合、浓淡,姿态各不相同,亦如同一条火照之路,却完全无法收获安宁。


    因这既不是佛陀宣讲时掉下的红色天花,也没有一株是他心中真正所想,晏行止知道。


    所以它无法填满他心中的黑洞,那个从未消失过的洞,空空落落,反而让他的目光更迫切想要穿透那层红色的雾瘴,去追随,去注目。


    那低头的弧度,那走路的姿态……


    晏行止重新执起笔,在砚池里掭了又掭,良久,落下了笔。


    纤细轻柔、连绵不绝的一笔。


    没有中顿,如入神境,得片刻心安气定。


    ***


    野外,霍香利落割完艾蒿,正要往回走,身后林丛簌簌响了两声,邓栖云便站到了她跟前。


    一身鹅黄的贵女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显然是特意寻来的。


    霍香屈了屈膝,“邓小姐安。”


    “你是度卿哥哥身边的婢女,藿香?”邓栖云明知故问。


    “是。”霍香点头。


    邓栖云嘴角瞬间挑起,和善地笑了笑,慢慢踱近,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那你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不敢,”霍香低头,“小姐有什么话,吩咐便是。”


    邓栖云连忙扶起她的手,紧紧攥住,倒不绕弯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帮我把度卿哥哥约出来就行。”


    她说得极其轻松,霍香被握住的手指却一僵,只装不懂,“邓小姐想约公子出去,不是说一句就行了吗?”


    邓栖云一张俏脸顿时垮了下去,很有一股诉苦的意味:“若是这么容易,我也不找你了。我每次去找他,他都说有事。他怎么这么多事?我哥哥就没这么多事。”


    霍香想这个邓小姐真是一根肠子通到底,老实得叫人可怜。她哥哥是晏大人的至交好友,假传个消息不就好了?当然,这种招数只能用一回。


    霍香暂时没有给别人当军师、陷自家主公于不利的想法,苦笑摇头,“奴婢实在没办法帮您……”


    “我不让你白帮我!”邓栖云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我可以给你报酬,一两……啊不,五两!”


    趁着近水楼台,邓栖云无论如何要先得月,不然真要输给那个朝夕相对的唐小姐了。


    霍香干笑。五两银子虽不少,可也不值得她冒险出卖晏大人。


    忽然,霍香念头一转,又想到背后那一下。


    晏大人就是太不近女色,不给自己、也不给别人机会,若是能和这样活泼烂漫的闺秀处处,大抵就不记得她了。


    挚友的妹妹,倘若能成,似乎也不失为一桩良缘美事?


    对不住了唐小姐!


    霍香倏的抬起眼,挂上一个温顺的笑,“邓小姐说哪里话,什么钱不钱的,奴婢又哪敢受您的银子。其实公子每天黄昏时分都会去向陛下请安,邓小姐有心,在路上一等便是了。”


    邓栖云两眼一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握着霍香的手使劲拍了拍,结盟一般。


    自那以后,邓栖云便照着霍香的话,每日定时定点去“偶遇”晏行止。


    一连数日,晏行止都在不同的地方“恰巧”撞见邓栖云,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日又是如此,他正要去画馆取作画的金粉,才经过园子,邓栖云便笑盈盈地从假山后头转了出来。


    “度卿哥哥!”邓栖云脆生生地喊,“好巧啊!”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只能是蓄意。


    而能如此精准蹲到他的行踪,恐怕背后有高人指点。


    晏行止眉峰微动,亦叹道:“确实很巧。我正要去藏书阁,你也要去吗?”


    这还是这么多天第一次搭上像样的讪。邓栖云连忙点头,“是呀是呀……”


    “可这不是去藏书阁的路。”晏行止语气骤凝。


    邓栖云:“……”


    怎么还骗人呢?她竟是一个回合都没走过?


    晏行止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问:“谁告诉你的,我每天要去什么地方?”


    邓栖云再是实心眼,也不至于透露同伙,不然往后可就难办了,也正是老实,更不会出卖朋友。


    “藿香吗?”晏行止凉凉问。


    邓栖云一下睁大了眼,被整个击穿,又被那双清冷的眼睛凝着——她还是第一次被晏行止这么看着,感觉到一阵竦然的严厉,结结巴巴地把底细交代了个干净:“是……我答应给她五两银子,她就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他就值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就够她把他的行踪透露给别的女人?


    那她真是个蠢货,无可救药的蠢货,不晓得更快更大的生财之道。


    晏行止极轻地嗤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履生风,像是要去找谁算账,“回去罢。我还有事,先走了。”


    “度卿哥哥——哎哟!”邓栖云一急,提裙便追,一脚踩进石子路的凹坑里,脚踝扭出咔呲一声。


    晏行止一惊,连忙折返回去,将人搀到假山边坐下。


    “你没事吧?”晏行止问。


    邓栖云疼得小脸皱成一团,苦哈哈道:“脚好像扭了……”


    晏行止叹气,放眼望了望,远远瞧见一个婢女经过,连忙将人唤到跟前,吩咐去抬一顶软轿来。


    他便立在假山旁,陪着邓栖云一起等。


    风叶鸣廊,树影婆娑。


    邓栖云绞着裙子,想说点什么,却无端觉得气氛沉重,压得人嘴也张不开。


    “你们怎么在这儿?”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笑语。


    晏行止心头一凛,抬头望去,果见皇帝缓步行来,旁边还有邓游尘作伴。


    “微臣参见陛下。”晏行止紧忙揖身行礼。


    邓栖云也磕磕绊绊要站起来。一旁的邓游尘见了,慌忙上前扶她。


    皇帝摆了摆手,含笑道:“不必多礼了,坐着吧。”


    “谢谢陛下。”邓栖云微笑颔首,又坐了回去。


    皇帝目光落在邓栖云那一瘸一拐的腿上,“脚怎么了?”


    “回陛下的话,我脚扭了。”邓栖云委屈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


    邓栖云指着路上,“我刚刚追度卿哥哥,没瞧见路,踩进坑里了。”


    皇帝点点头,视线在晏行止与邓栖云之间悠悠一转,“你们也在这儿玩?”


    晏行止摇头,“臣只是恰巧经过,因邓小姐扭伤,才陪着等轿子。”


    “度卿有心了,”皇帝笑了笑,“以往只听说,度卿和星洲合称双璧,原来私下往来也这般亲近。”


    邓游尘眉心微动,隐隐听出点不对,连忙笑着接口:“都是书院里的人混叫的。因臣与度卿当年比过一次画,书院里的先生也不愿当坏人评比,只说伯仲之间,他们也瞎起哄。臣可不敢跟度卿比肩。”


    “星洲过谦了,”皇帝道,“行了,送你妹妹回去吧,朕也该回去给太后、太妃请安了。”


    众人当即躬身,一直目送皇帝消失在视野尽头。


    邓游尘这才重新搀起邓栖云,临走时,和晏行止对视了一眼,似有什么话,终究没说什么。


    晏行止也无言,更加没有旁的心情,直接回了翠玉馆。


    阳光璀璨,流云舒缓,他那个吃里扒外、五两把他卖了的婢女,此刻正好端端在和罗念一说话。


    作者有话说:


    霍香:咱们一开始不是在讲佛典吗?怎么开始发癫,职场性骚扰了?晏行止:佛典里就是这么讲的。霍香:……51章是男主的最后一个梦了,其实3个梦,就是从恐惧排斥、被动受诱,到承认厌恶、试图占有,到承认喜欢、主动沉沦。其实也就两三章了(比我想象中的要快)更新时间就是00:05(尤其敏感章节会固定这个时间)。我怕预告什么情节,最后大家看了也就那样会失望,所以也不敢预告(比如上章,其实真没什么,一则是梦,女主的感官是缺失的,二则想再那个一点,绿晋要给我和谐了)。大家如果担心错过什么,可以这个时间点随便进来戳戳。【注释】①“小和尚下山去化斋……遇见了千万要躲开”:出自《女人是老虎》。


    第53章


    翠玉馆栽的是湘妃竹, 斑斑点点,俱是娥皇女英为舜帝泣的血泪。此时猗猗其长,前后荫蔽, 掩着两人。


    晏行止远远便瞧见黢黑的罗念一, 给了霍香一包什么东西, 用青布裹着,一捧大小的样子。


    晏行止似也被竹叶割伤了眼, 无端觉得眼痛,当即迈了上去,面上勉强维持着一点薄薄的笑, “不知陈将军又有什么吩咐, 派罗参军来?”


    罗念一闻声回头, 拱了拱手,笑道:“上回将军邀请大人喝酒, 席间说起要向大人借书。将军今日忽然记起, 特差我来取。”


    晏行止一听这话,原本还有几分计较的心态忽的冷却了下来。


    他这些天心神不宁, 早把这事抛诸脑后。回到翠玉馆也有几日,丝毫没想起来。


    罗念一这套说辞, 实则是给他留面子。


    不过旁的东西应该不是陈光弼授意吧。


    晏行止目光扫过霍香手里的青布包。


    按理,他可以让霍香取来给罗念一,又或自己去拿。但晏行止既不愿霍香碰,也不想留他们二人在这儿站桩聊天, 索性抬手一引,直接将罗念一请了进去,“罗参军请。”


    罗念一笑笑,跟着晏行止进入书房。


    一进门, 便见满案头的红梅图,横斜的、垂挂的、团簇的,深深浅浅的红,强扑而来,直要将人眼睛都眩花。


    罗念一啧啧称奇,忍不住凑近细看,“百闻不如一见,晏大人的书画果然精妙。”


    晏行止心里浮起一丝淡漠的刻薄,觉得罗念一未必真懂这些,不过瞧着好看随口一夸,附庸风雅而已。那些画也委实不过尔尔。


    晏行止兀自去书架前找书,漫不经心应了一句:“随便画的。”


    罗念一只当是谦虚,又观赏了一圈。忽然,他目光落到书案正中央那幅画作上,脚步便黏住了。


    是一幅仕女图。


    画上女子披着一件大红的斗篷,边缘掐着一圈蓬松雪白的风毛,将那面容半隐住,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眉眼,柔和弯挑,宛如柳叶。身姿纤长窈窕,双手垂放,捧着一支红梅花。


    旁边还落着两行小字,并非书写奏疏的方正馆阁体,而是清隽秀逸的字迹,想是晏行止私下的笔迹,写得又轻又敛: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倒奇了。画上女子的装束,像是传统的昭君,只是手中的琵琶变成了梅花,上头的题字却是牛郎织女的句子。


    罗念一不由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画上的眉眼有些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纵然他不懂书画,也感觉得出来,这幅画之用心,每一笔都落得细腻绵长,饱含珍情。


    和这幅画作比起来,旁边那些梅花确实谈得上信笔所绘。


    罗念一下意识伸手——


    “别碰!”


    他指尖才刚刚探出去,还没碰到纸边,晏行止的声音便陡然切了进来,又急又薄,像一叶刀片。


    罗念一惊得怔住,手指僵在半空。


    晏行止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声音还是紧绷的,补了一句:“那上面的墨还没干。”


    罗念一又低头看了看,墨迹分明已经干透,连纸张都平平展展,没有一丝潮气。


    但文人总是讲究多,又或是作画的规矩,罗念一也不疑有他,讪讪收回手,歉笑道:“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还望晏大人莫怪。”


    晏行止没说话,连一句客套的“没事”也吝于出口。


    罗念一又瞧了瞧画上的女子,好奇问:“这画的是什么?昭君吗?”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青年。那单薄的唇仍旧紧抿着,陷出一条暗色。


    这画的,是什么?


    晏行止亦扪心自问。


    一幅寻常的昭君图吗?


    他亦看着面前的罗念一,坦荡直爽,直言不讳,心里突然涌起一种遏制不住的恶意,攻击的恶意。


    风也从狭细的纱窗缝隙硬挤进来,吹起纸页,上头的花瓣也仿佛飘动起来,震荡出暗香。


    “是昭君……”


    晏行止听见自己说,随着风在房中回荡,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一声清脆突兀的——叮。


    是开片的声音。


    在这房间的某个地方,有东西在裂开。


    或者早就裂了。


    身行轻恶,口行轻恶,意行轻恶,嫉妒,邪见,乃得饿鬼报业,寄宿体内,每有裂缝,便会探头。


    就像上回晏行止听到这个声音一样,他感觉到一阵翻腾撕裂,有什么要从他背后的抓痕冲破皮囊而出。


    原是恶念。


    而他从这种恶念中得到了快感,发泄的快感。


    他非但没有阻止,没有压制,没有修复,反而更清楚地重复了一遍,也是他的后半句:“是明妃。”


    诞自他笔下的、他的明妃。


    所以,别碰。


    为避晋文帝司马昭之讳,昭君又称明君,亦即明妃。


    罗念一不明白晏行止为什么要重复两遍,用一个别称解释正称。


    尤其是他念出“明妃”两字时,下巴微微抬起,眉梢眼角亦勾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带着一种诡魅的缠绵,又似蕴着某种机锋、某种炫耀。


    就是欺他听不懂。


    气氛也很有点凝滞古怪,分明平静,连屋外的蝉鸣也清晰可闻,却仿佛一切悬于一线。


    有点像虎豹打架前的兜圈子,随时都要扑上来。


    不等罗念一多反应,晏行止一瞬眨眼,面上已恢复一贯的清淡从容,将书递了过来。


    好像那一切不过镜花水月的幻觉。


    罗念一接过书。


    “罗参军,”青年淡声道,“男女有别,你屡次和我婢女私相授受,未免不好。参军也是有身份的人,实不必做这些跑腿的活儿,让婢女或小卒来便是。”


    他明明只送了这一次。怎么小卒来就不男女授受不亲了?


    罗念一腹诽,却因为被说中这一点隐秘的心事,颇有点赧然,面上那惯常的爽快笑容也带上了一丝不自然。


    他抱了抱拳,便准备离开。


    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却又顿住。


    罗念一想了想,自己既有这个心思,左右是要问的,又折返回来,望向晏行止:“晏大人,其实我有一事想问,不知霍香姑娘可曾婚配?”


    晏行止眉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忍不住蹙起,那点平静也变得一触即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


    “她已有属心之人。”晏行止截断他,根本不想听他将要出口的话。


    谁管他想做什么。


    他们军旅之人,也果然不明白什么迂回委婉,直白明晰的拒绝才能让他们彻底死心。


    罗念一滞了一滞,还是忍不住问:“不知是谁?”


    晏行止轻笑了一声:“罗参军这话问得好笑了。”


    什么好笑?是问他这个主人,手下婢女的心仪之人好笑?还是问谁是她的心仪之人好笑?


    看看他,十八岁榜眼及第,莫说本朝,再往前百年也是翘楚,前途无限,风姿蕴秀。


    他难道跟他比吗?


    以为他们同乡又都身世凄惨就般配?才认识几天?难兄难弟都算不上。


    罗念一突然在面前青年身上感觉到一种尖锐的、毫不掩饰的轻狂与逼人,完全没有平日那些谦和。明明也没几天未见,却似完全换了一副气质。


    他也终于相信,这样的人,确实做得出和人对箭的事。


    罗念一讪讪笑了笑,携着书,转身告退。


    转过回廊,迎面便碰上霍香。


    “罗参军。”霍香微微屈膝,低头行了个极规矩的礼。


    罗念一扯出一个笑,本要点头致意,目光忽然扫过她低垂的眉眼,心中猛的一颤。


    这个低头的样子,微微垂落的眉眼,眼尾勾起的弧度,竟和那画上的女子叠上了七分。


    图像画得再传神,毕竟是写意,线条简括,不怪他当时没认出来。


    他若早看出来,也不会问那样的话,自取其辱了。


    “罗参军?”霍香见罗念一的表情突然有些僵硬,试探着唤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书房传来晏行止的声音,清冽冽的:“藿香。”


    是催她过去的意思。


    罗念一也回了神,下意识往那窗里看了一下,虽没瞧见人影,也晓得是示威逐客。


    别碰。罗念一又想起这句话。


    他苦笑,对霍香略点了点头,便彻底离开了翠玉馆。


    霍香奇奇怪怪,转身不急不忙进入书房,只见晏行止微微躬着腰,正在收拾那些画。之前她问要不要收起来,还说不要来着。


    他见她进来,抬眸问:“他刚才给了你什么?”


    霍香反应了一下“他”指的是谁,回答:“是杨梅。罗参军说是今早去山上拉练摘的。公子要吃吗?”


    晏行止语气冷淡,带着点嫌弃:“那里面都是虫,不要吃。”


    这些在霍香眼里都不是事,什么果子不长虫呢。人爱吃,自然虫也爱吃。


    霍香云淡风轻道:“用盐水泡一泡就好了,那虫就都出来了。”


    她也太不挑了。


    把他贱卖了,却珍惜有虫的杨梅?黑不溜秋的很好看吗?


    晏行止暗愤,舌尖忍不住顶了顶臼齿,话锋一转,问:“我听邓栖云说,你收了五两银子,把我的行踪透露给了她?”


    霍香:“……”


    作者有话说:


    晏行止:她已有属心之人。霍香:我怎么不知道?嫉妒使人丑陋


    第54章


    霍香脑子一白, 心底恨恨骂了邓栖云一句。明明再三同她说过不要提她、不要提她,怎么一转脸就把她卖了个干干净净!


    再说她哪里收钱了!


    果然不能和太蠢的人共谋大事,容易一起倒台。


    霍香连忙摇头, 脸上堆出惶恐又虔诚的表情:“奴婢没有!”


    “是没有收钱, 还是没有泄露我的行踪?”男人问, 面无表情,仿佛一把快刃, 能将一切都条条剖开。渐温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也勾出一圈冷硬的轮廓。


    霍香:“……”


    果然,晏大人不是好糊弄的, 难怪邓栖云没顶住。


    霍香垂死挣扎, 硬着头皮接了一句:“奴婢真没收钱, 出卖公子!奴婢对天发誓!对着财神爷发誓!”


    晏行止见识过多少巧言利口,哪里听不出她一直在否认前提, 挑眉, “那就是没收钱出卖了?”


    语气听起来,竟比收了钱还恨些。


    若收了, 是为财所迷,虽眼皮子浅了些, 到底她出身清贫,也算情有可原。不收是为什么?他在她心中,分文不值?


    财神爷也保不了她!


    霍香抿了抿唇,心知邓栖云都已交代, 她左右逃不脱。晏大人如今还有闲情一句一句审问她,或许还有望脱罪。


    霍香极其熟练地耷下眉毛,便挂上了几分委屈,又玩起了装可怜的老把戏:“公子, 邓小姐拦着奴婢问,奴婢哪里敢不说……”


    晏行止横眉,这回没那么所动,“你不知道你是谁的人吗?她能拿你怎么样?”


    她不知道谁是她该效忠、该讨好的人吗?


    莫说五两,五百两他也能给她。


    “奴婢自然是公子的人,”霍香见风使舵道,想挤出几滴泪,不知是不是夏天燥热,又少喝了水,有点费劲,只带上一点呜咽,“公子大恩大德,奴婢岂敢忘怀,只欲结草衔环以报……女婢也是一时唬住了,想邓小姐到底是公子朋友的妹妹……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请公子看在奴婢素日兢兢业业的份上,饶奴婢这一次吧!”


    晏行止忍不住蹙眉,没好气斥:“哭什么!”


    晏行止起初得知她五两银子就把他卖了,确实不忿不甘——他在一堆梅花里煎熬得翻天覆地,她还能做五两银子的生意,和同乡有说有笑,何其没心没肺。


    此时提起此事,虽则另有目的,心头亦不乏怒火,可见她,一些情绪便埋没了,好像他也生出了寸寸柔肠,揉搅在一起。


    她只是个小小的奴婢,如何能堂而皇之得罪一个可能成为她主母的贵女?


    说到底,他打从遇到她,就心情纷乱,也没给她多好的脸色。


    这不好。


    他要对她负责。


    晏行止沉吟稍许,原本惩罚不许吃饭的话便变成了:“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去宝华寺念《金刚经》三遍,去去你的口业——现在就去。”


    宝华寺就在前头,倒不远。《金刚经》约有五千字,可不算短。霍香一时十分庆幸自己犯的是口业,不是手业,要是抄三遍,那她真要死了。


    也幸好,晏大人没罚她月钱。


    霍香生怕男人后悔改口,利落道了句“是”,便去了宝华寺。


    寺内木鱼滴滴,檀香袅袅。


    霍香才不会傻乎乎地真读三遍,嗓子都要冒烟了,只诵了一次,计算了一下时间,等到时候差不多,便拍拍裙角,回了翠玉馆。


    出门之前,她特地把杨梅泡到了盐水里,又放进了冰鉴,此刻时辰正好,估计虫子已经逼出来,温度也凉下来了。


    霍香喜滋滋去打开冰鉴盖子,却只见一缸光溜溜的冰块,散着惨白的冷气,扑到她脸上。


    霍香表情整个僵住,声音都尖了:“谁把我杨梅偷吃了!”


    连吃带拿,碗都不见了!


    “什么杨梅?”远山恰时回来,手里抱着个蜜瓜,一进院子就听到霍香的惨叫,好奇问。


    “我放在冰鉴里的杨梅!不见了!我特意出去的时候放的!哪个杀千刀的!”霍香恶狠狠道。


    远山探头,往那冰鉴里瞧了瞧,果然空落落。


    远山举了举手里的瓜,安慰道:“别气了。公子让我去买了瓜,可甜了。咱们切了放冰鉴里镇着吧,等公子回来了吃。”


    姑且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但本来她可以同时拥有杨梅和蜜瓜的!


    霍香噘着嘴,腮帮子还鼓得起劲,气呼呼跟着进了小厨房,去寻了个好看的碗,拿来放瓜肉。


    “公子出去了?”霍香随口问,心里还在悼念那盒不翼而飞的杨梅。


    “嗯,去找邓公子了,”远山一刀利落破开瓜皮,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关心问,“听说你被罚念经了,犯了什么事?”


    霍香挠了挠额头,“我告诉了邓小姐,公子去了哪里。”


    远山举着刀,惊谔抬头,“这样公子竟然只是罚你抄经?”


    霍香抿唇干笑。


    确实是很轻的处罚,根本无关痛痒,若是换在严府,嘴巴子早就呼过来了,再或让她诵《地藏经》,有万字之长,专化口舌是非。


    霍香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装可怜有用,前提是对方对她有怜爱心。


    她其实也完全不必纠结,背后那一下到底是真实还是错觉。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邓宅。


    邓游尘一回来,就让人请了大夫,给邓栖云看脚,道是没有大碍,揉些跌打损伤的药油便好。


    邓游尘颔首,又礼数周全地将人送走,便听前厅来人说,晏行止来找他。


    邓游尘一愣,摇着扇子踱至厅堂,笑问:“才见过,怎么又来了?不怕皇帝找你喝茶?”


    皇帝此前那番问话,分明有试探晏行止和邓氏关系之嫌。如今皇帝和太后的关系日益紧张,朝堂上更是暗流涌动,晏行止不仅不避嫌,反而来得愈发勤了。


    晏行止老神在在坐在玫瑰椅里,道:“我和你相识,是众所周知的事,老死不相往来,反倒显得有鬼。”


    “你倒是得看得开,”邓游尘顺势坐到对面,正瞧见中间案几上的青布包,冲着努了努下巴,“这是什么?”


    “杨梅。”晏行止答。


    邓游尘受宠若惊,便要伸手去拿,“你还给我带了东西啊……”


    “有虫,”晏行止淡淡道,“你最好拿盐水泡一下。”


    邓游尘一个玉盘珍羞养大的富贵公子,卖相略差的果子都不会多看一眼,哪里能忍受这些。


    他一想到虫子就头皮发麻,讪讪收回了手,“那还是不要了。”


    晏行止很赞同地点头,“也行,拿去喂鸟吧。”


    竟是全然不在乎这份礼物落入哪里。


    邓游尘有种强烈的感觉,这包杨梅并不是什么赠礼。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晏行止,问:“你不是专程来给我送杨梅吧?找我有事?”


    青年眸色微凝,指节在案上有节律地叩了两下,语气放得很低,反而透出一股十足的慎重:“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邓游尘挑眉,眼中浮起些微兴味,“这倒难得了。有什么事你想不明白,还要来问我?”


    晏行止脸上仍旧不苟言笑,字字有顿:“怎么,娶一个从良的婢女为妻?”


    作者有话说:


    霍香:一个总是在丢东西的可怜鬼。想了半天,最后发现,小晏开窍之后效率就是很快,极端的压抑代表性格也有点极端,然后还会有一种莫名的自信。还有一章


    第55章


    晏行止三岁读诗, 四岁读经,还未完全解意,已深知那些圣贤道理。祠堂里镌刻的家训, 也是“静以修身, 俭以养德”。


    他的父母, 亦是众人称贤称德的伉俪。


    可人后,他们实则争执不休。


    晏行止从前并不知晓, 直到某日请安回去,中途发现落了东西,折返风华堂, 撞见那狂呼乱抢的争吵。从那以后, 他似乎就常常看见父母争吵的场景。


    母亲鬓发微乱, 哭父亲宠妾灭妻,不顾她侍奉婆母之苦, 哭她那个流产的孩子。


    父亲则脸色铁青, 手指着,说母亲挟忿逞戾, 悍妒成性,不可理喻。


    大概隔三差五说差不多的话也会累, 渐渐,他们不再争闹,也不再说话,只有一些必要的语言, 相敬如宾。


    晏行止一时都不知这个形容夫妻关系的词语,究竟是夸赞还是嘲讽。


    晏行止花了很长时间思考:为什么父亲可以一边满口礼教,一边又放纵自己?


    而他的母亲,也许是个可怜人, 但也会不分清红皂白地将所有不合她心意的人赶出府去,又哪里符合仁恕?


    她其实也很讨厌柳氏和两个庶子,不过是迫于主母的体面,以礼相待,私下则时常在晏行止耳边絮絮叮咛,要远离庶恶,要守正,要争气。


    可,何谓“正”呢?


    仅仅是口中那些道理吗?


    他想,人是生而恶的。


    十三岁那年,他去了佛寺静养,经文没读进去多少,倒遇到了一个外邦来的疯和尚。


    那和尚成日不修边幅,和他讲密宗,讲不净观、白骨观,神乎其神,玄之又玄。


    晏行止体悟到的,只有修行者的虚伪——借着佛陀的教谕,行淫.乱之事。


    不过不净白骨观到有点意思,原来佛也发现了人身的脏污。光鲜体面的表象,底下实则爬满了蛆虫。


    像那些杨梅。


    他畏惧这些不净,只能愈发持续地修身,做一切应为之事,不越雷池。


    可他仍然感觉到一阵一阵的虚无。


    他第一次从疯和尚手里看到白森森的白骨图,不见其可怖,只见其空荡。


    没有血肉的人,便是这样的。


    疯和尚说他有佛缘。


    晏行止想他有毛病。


    下山,晏行止就向官府检举了他——因为他是偷渡的,似乎还杀过人。


    一切在扬州那夜打乱。


    他如此抗拒霍香,除了对欲望失控的恐惧,还有一种无法安置她的焦虑。


    世俗的规则告诉他,和她不会有结果,可他也无法阻止,这具骨架上,要长出情与欲的血肉。


    燧石生火,长烧此身。


    它已饥渴苦行了太久。


    他其实也羡慕邓游尘的潇洒,晏修齐的恣意,如今难道还要继续据而远之下去?再躲在那些风雅的文人画后?


    恐怕他已经无法再自我欺骗,自我合理,说什么是因为晏修齐和自己是血亲,有违伦常,所以不适合。而是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行。


    所以每次,他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心内释然。


    他还误认为是自己入了定、悟了道,所以已无所谓她的靠近,其实是心在偷偷短暂地满足。


    可最终,不得到,就不会餍足。


    什么梅花,什么昭君,他就是在画她而已。


    他甚至其实当初就知道,带她回来会越来越麻烦。他很明白,她对他不一样。可能在买下那件红斗篷时,就已经动了心思。他只是不承认,因为承认则表明,他污浊的情欲。


    他又算什么圣洁之人?没用过手段吗?没说过谎吗?没冷眼旁观那些罪恶吗?朝堂上的尔虞我诈,简直是道德的洼地。


    这么看,他打从一开始就表里不一。


    若人生来不净,强行去除,强行压抑,去追求绝对的洁净,不本来就是虚妄吗?最终,将会变成那些刺破少女耳膜的喇嘛,佛口蛇心。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也不可能放弃她。那个红梅业火的梦已经预示了,失去她后的空虚。


    这事其实也简单。


    他娶她为妻就好了,那么所有的事也就顺理成章变成了夫妻之间的闺房之乐,世人还会称赞他们恩爱。


    他和她已经成就男女之实,本来就该做夫妻,之前的若无其事,纯粹是掩耳盗铃。


    昔日,阿难向摩邓女乞水,说:“不论贵贱。”


    是他不如阿难,太过驽钝,竟参不透这些。


    过去已灭,未来未生,现在刹那不住。


    他当机立断,便来向邓游尘讨经:怎么娶一个从良的婢女为妻?


    邓游尘手里的扇子猛的一顿,缓缓压向手心,扇骨便根根合了起来。


    “谁娶?”邓游尘确认问。


    “我娶。”晏行止确认答。


    邓游尘难以置信地张开了嘴巴,“你……要娶藿香为妻?”


    晏行止讶然挑眉,“你怎么知道是她?”


    邓游尘翻了个白眼,“你就带了她一个过来。”


    难不成还能猜他在此处和哪个婢女一见钟情了?怎么深陷情网,脑子也变蠢了?


    现在回忆起来,晏行止确实在霍香面前会有一点藏不住的暴躁,不过他自己大概不会承认。


    邓游尘啧了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这不是关键!”


    晏行止不解偏头,“怎么不是关键?你娶妻都不挑人的吗?”


    邓游尘:“……你给我滚!”


    晏行止认败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邓游尘叹了口气,竖起扇子,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直言道:“你不能娶她为妻。”


    “为什么?”晏行止反问,声音不高,语调也平稳,却很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出口成章,“宋真宗的皇后刘娥,乃歌女出身;魏文帝的皇后甄姬,亦是遗孀。你娶妻也非大富大贵。怎么我不能娶她?”


    邓游尘总算明白他为什么来问自己了,一脸告饶的表情:“我娶妻不是高门大户,那也有门有户。晏度卿,你冷静一点,不要发疯!”


    “我很冷静。”晏行止道。


    哪怕他此刻心跳得飞快,可他知道,自己很冷静,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冷静。


    他为她徇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多这一次。世人的规则本就流于表面,他如何就不能改变?他打心眼里不认同父母的一些做派,又听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是愚孝。


    “你冷静个什么你冷静!”邓游尘简直要被他这副样子气笑,“律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良贱不婚!”


    “她可以从良。”


    “要是从良就能解决,你也不来问我了,”邓游尘轻嗤了一声,手指往虚空一下一下点着,“你爹,你娘,能同意吗?还有朝堂上那些同僚世家,要怎么议论你?你的官声、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邓游尘语气缓了些,也算真心劝阻:“你倒是可以纳她为妾。”


    晏行止蹙眉,“我若是想纳她为妾,我也不来问你了。”


    他若纳妾,不就是单纯沉沦欲望吗?和他爹有什么区别?


    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正妻的名分,她这辈子都矮人一头。别人是贵女,她是贱妾,只有受欺负的份,也进不了祠堂上不了桌,跟柳氏一样。


    邓游尘叉起了手到胸前,无奈摇头,“那你还是别问我了,我没主意。”


    这个主意实在太大,他真接不住。


    “真的没办法?”晏行止不死心问。


    “你要是问,我肯定说事在人为,”邓游尘斜睨着他,“你来找我,不就是要这个答案吗?”


    晏行止一向隐忍多思,说出口的话从来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他心里早有决断,根本不是来问可不可以的,而是来问怎么办的,甚至可能只是找一个听众。


    晏行止不语。


    邓游尘晓得,现在说什么晏行止都铁定听不进去。别瞧着好脾气的样子,实际是个相当固执的人。


    作为好友,邓游尘只有最后一点忠告:“你可千万别做自毁前程的事。”


    顿了顿,又试探性地提议:“要不然……你先纳妾?妻的事,后面再徐徐图之?”


    说不定时移势易,心态就变了。年轻人,总是喜欢冲动行事。


    晏行止依旧沉默。


    一时只能听见蝉鸣,聒噪又绵长。


    “晏大人!”


    突然,一个尖细的声音闯进厅内,禀道:“陛下急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翠玉馆, 冰鉴里的冰已融化了个干净,也无人记得再添,里头的蜜瓜也一口没动, 已经有些发软。


    霍香撑着下巴坐在门口, 远山则在外头廊下来回踱步, 时不时往外探看,却一个人影没有, 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地响过两回。


    远山狠狠叹出一口气,忍不住问:“你说……咱们公子不会出什么事吧?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霍香摇头。


    她也不知道。


    黄昏时,御前的小太监火急火燎来传诏晏行止, 也不说什么事, 至今未归, 如何能让人不担心。


    果真,伴君如伴虎。


    突然, 门口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两人齐齐望去, 只见晏行止提着灯回来,衣冠齐整, 沾着点山间的草木湿气,像卷濡润的画, 神色间亦有些疲惫。


    霍香连忙迎上去,“公子,你没事吧?”


    晏行止摇了摇头,解释道:“是南方洪汛, 陛下急诏我们议事。”


    霍香松了口气,又听是洪灾,不免有些怔神。


    南方多雨水,尤其是夏天, 几乎每年都要来一遭,或大或小,所以他们家乡的屋子多是阁楼,就是为了涨水时,能把粮食、被褥之类的东西搬上去,以免受潮。


    也幸好她娘是个大力气的女人,可以背得动她爹。她每次就抱着被褥枕头往楼上跑,一趟一趟。


    霍香还记得有一年水大得厉害,淹了半层,她还摸出来一条鲤鱼。


    不晓得今年她娘一个人,有没有忙活过来。


    也许已经流落街头,劳燕分飞了。


    念头纷杂,皆只是一闪而过,就被霍香按了下去。她离开扬州时,就已经决定,不再管他们的事了。


    她自己都顾不过来呢。


    霍香脸上恢复事不关己的漠然表情——却也没有摆出微笑。


    晏行止还是看到了那一瞬间的颦眉,宽慰了一句:“不要担心,这次受灾较重的是赣皖一带,陛下已经下旨调拨临近省份的粮食,同时派钦差前往赈灾。”


    他又道:“我等下也要随陛下启程回京,料理赈灾事宜,你和远山随后回来。”


    霍香疑惑,“公子不带远山一起走吗?”


    路上多少有个照应。


    “不了,”晏行止摇头,“远山和你一起,我放心些。你们路上要记得小心。”


    他表情肃正,语调也是惯常的不疾不徐,安排一切,霍香却无端听出一种柔和。


    霍香心中又浮起那种金粉粼荡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应该乖巧应好,再顺杆子爬说点讨喜话,却好像不太习惯这骤然的温情,又或洪水噩耗的沉重,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公子……也要记得小心。”霍香半天憋出来一句。


    “嗯。”晏行止应了一声,也没时间多待,转身又和远山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像专门回来一趟。


    这些小事,哪里比得上他们的政务,分明让人传个话就行了。


    霍香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挺阔背影,如是想,突然灵光一闪:他是不是还没吃饭?那个瓜其实可以带上。


    ***


    虽然朝廷重臣都随驾行宫,但一应机构资料都在京城,如今南方洪涝,为便调配,皇帝紧急下令,轻车简从回京。


    剩余成百上千的女眷随从则随后收整,拖着蔓延千里的队伍慢悠悠返回京城,时已是小半月后。


    与南方的暴雨连天比起来,北方则陷入了炙烤。不知是不是盛夏赶路的苦楚,霍香竟听到队伍里有人埋怨议论,说皇帝亲政太急,天时不正,招来灾祸。


    霍香忍不住发了个抖,心想这群人真是不要命了,皇帝也是能议论的?


    得亏皇帝第一时间率领众臣回了京,不然还要被指责大灾当前,贪图享乐。


    霍香不敢再听这些大逆不道之言,赶忙汲了水离开,以免成为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


    民间喧腾开来的天象之说,正是从朝堂上扩散出去的,已有愈演愈烈之势。


    晏行止一回京就扎进了户部衙门,一连几天没回家,核算调配各项存粮钱款,忙得连睡觉都只能趴在案上眯一会儿。好不容易水情稳定,朝堂上又卷起了天时之说。


    几个钦天监的官员,大道天象异常,又有言官上书,指责皇帝失德。


    受命于天,牧育天下子民,同时也受天意所限,何况上面还有太后和薛阁老压着,以此说事,年轻气盛的皇帝也只能忍下这口气,拂袖退朝。


    晏行止跟着众臣退出金殿。刚到廊下,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顺小跑着追上来,粗喘着气道:“晏、晏大人,陛下有请!”


    太极宫里,皇帝叉着腰站在龙椅边,连坐都没坐,地上还胡乱摊着几封奏折。


    晏行止经过时瞟见,还是天象的事,揖手行礼。


    “平身!”晏行止腰还没躬下去,皇帝已经不耐烦摆手,问他,“度卿,钦天监那些话,你怎么看?”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不过是掣肘皇帝的手段而已。


    晏行止有时候也会觉得荒谬,沿岸百姓还在水深火热当中,已有人想着拿天灾大做文章。


    晏行止直起身,略一沉吟,道:“长江沿岸,年年洪涝,有大有小。钦天监也是忧心国事,陛下实不必动怒,但一味信服鬼神,也无益处。”


    皇帝甚至想把钦天监那群混账东西全部发落,听到这话,定睛看去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晏行止接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如今洪水稍退,应加急安排防病事宜,还有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安置。陛下不如下罪己诏,并加急蠲免税务、医药调配等务。天下百姓必会感念陛下的仁慈——”


    晏行止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陛下同时可以派遣亲信,去江南接理事宜。”


    如此,天象就不再是枷锁,还可以安排自己的力量。毕竟赈灾是大事,谁去办,谁就有了实打实的功劳。朝廷里的势力,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挪移的。


    皇帝转了转手上的龙纹扳指,怒气消了大半,“度卿灼见。百姓,才是朕的根基。不过太后那边,又该如何是好?”


    晏行止垂下眼,道:“依微臣之见,陛下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应放在政务上。接太妃娘娘回宫之事,并非当务之急,宜暂缓,也是宽太后之心。”


    皇帝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是。事有轻重缓急,也不必急于求成。”


    罢了,两人又谈了些赈灾的细务。等晏行止从太极宫出来,大殿门口的日晷已经指到了午时许。


    他回到户部衙门,一个小吏正等在廊下,一见他便迎了上来,递过来一封信。


    晏行止接过撕开,扫了两眼,紧绷了半天的面色终于缓解了些许。


    章衡正好从翰林院出来,瞧见他,笑着走近,打趣道:“度卿和陛下这一谈,都过了吃饭的时辰了。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吧?不如晚上去喝一杯?”


    晏行止把信收进了袖子里,摇头道:“家中还有些事,改日吧。”


    下值后,晏行止乘上马车,却未回家,却是拐了个弯,携着礼物,去了隆福寺、宜室宜家宅。


    一扫上回的雪色,盛夏时节,满园榴火,灼灼耀目。


    仆从也再不吝惜一盏茶,客客气气地引他到了凉亭中。


    宜太妃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那只异瞳的白猫,有一下没一下摸着。


    “晏大人今天怎么来了?”宜太妃抬了抬眼皮,笑问。


    晏行止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仿若一竿劲竹弯下,匀瘦萧萧,又蓄着无限的力,道:“晚辈是来向太妃娘娘致歉的。”


    “哦?”宜太妃的手顿了顿,怀里猫瞬间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她倒不知自己最近和这位户部新贵有什么交集?还要他特地登门谢罪。


    晏行止道:“眼下,陛下受天象所困,江南又有水情,所以晚辈已向陛下谏言,暂缓娘娘回宫之事。”


    宜太妃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和的样子。她低头挠了挠猫下巴,道:“你这是为皇帝考虑,谈何愧对本宫?只怕以后本宫回宫的事,还要有劳晏大人。”


    “岂敢,”晏行止垂头道,“若有那天,晚辈一定竭尽全力,也请娘娘能不计前嫌。”


    “这是自然。”宜太妃笑道。


    青年颔首而去,背影孑然,在暮色中有一份萧挺。


    老嬷嬷侍立在宜太妃身后,远远望着,忍不住弯腰,凑到太妃耳边,问:“这个晏度卿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阻止娘娘回宫,还是帮娘娘回宫?”


    “谁知道呢,”宜太妃抱起手里的猫,逗了逗,“但他一定有事求我。”


    晏行止作为皇帝的臣子,为皇帝出谋划策,无可厚非。何况皇帝都已首肯,他还专门来道歉,至少存了个示好的心思。


    有没有所求,又所求为何,到时候就知道了。


    宜太妃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礼物,还有给喜儿的,叹了一句:“倒是个会做人的。”


    ***


    晏行止回到攸宁居时,天已经彻底黑透。


    霍香见他一脸疲色,一边上前为之换上常服,一边关心问:“公子还在忙赈灾的事吗?”


    晏行止由着她动作,“不是,那边的水已经退了,钱粮也已陆续到位。”


    直到穿好,晏行止才走到花衣架前,从换下的衣服袖子里掏出那封收了半天的信,递了出去,道:“我之前托人去你家乡打听了,你父母没事。”


    霍香眼神愕顿,仿佛听到了什么空音,茫然地望着他,“什么……”


    “这次扬州受灾不重,你家乡也没有大碍,”晏行止又往前伸了伸手,“我已派人照看了他们。这是来信。”


    霍香垂眸,看见那封信,宛如一只折翼,孤零颤抖,这才犹豫地接过。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辗转千里来到京城她手中,已布满褶皱,薄薄的,大抵不过两三页纸。却仿佛千钧。


    霍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好像早就把父母、家乡,从心里剜了出去,可看到这封从故乡来的汇报书信,她甚至都不知道是否有她父母的名字,那两个土气不祥的名字,她也完全没想过打开,眼眶却开始发热。


    也许有些东西,并不能靠理智、靠形式切断。


    乡土,会成为人一生的记忆。她的鞋子,是踩着那样的土地过来的。


    她为何眼含泪水?


    为了父母?为了家乡?


    又或为自己,为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你若想,也可以把他们接过来。”晏行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要!”霍香猛然抬头,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要!”


    霍香突然想到一件要命的事,“你给他们钱了吗!”


    晏行止倒有些疑惑了。


    霍香一看就知道给了,不然也谈不上照看了,一把攥住晏行止的手臂,厉声阻止:“你不要给他们钱……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那是你父母。”晏行止道。


    多么理所当然。多么微言大义。


    这位矜贵的公子,大抵不知道,这世上的父母并不都是好的。而赌徒,是一种多么恐怖的存在。再多的钱财到她娘手里,也会瞬间变成赌桌上的筹码,然后吸取更多。


    霍香不知道该怎么说,又或她说不出口,她是个赌徒的女儿。


    “他们……我娘……她不是……她是……”


    她是个赌鬼啊!


    连女儿都可以卖掉的赌鬼啊!


    可以卖一次,两次,很多次!


    她不想再给她了!她没有能给她了!


    晏行止看着语无伦次的少女,无意识蹙起了眉。


    那纤长的睫毛真的变成了小碗,盛着那点泪花,死活不愿意落下来。


    “我知道。”晏行止说。


    霍香愣住。


    她还未曾思考明白他知道什么,青年已往前迈了半步,自己便陷入了一个怀抱里。


    额头碰到男人肩膀的瞬间,霍香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背上、颈后,环上来手掌,充满了热气与力量。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霍香闻到熟悉的兰泽香,与纸墨的味道,温热的、干净的,像纱一样包裹着她。


    她身体慢慢松了下来。


    眼泪好像也淌了出来,无声洇进了他肩头的衣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霍香抵靠在晏行止肩头, 屋外忽然传来纷沓的脚步声。


    霍香猛的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 飞烟便领着丫鬟们鱼贯而入, 开始摆膳。


    霍香暗暗抹了抹眼角的泪, 倒没有多少,晏行止肩头倒有一圈明显的湿痕, 在烛火中漾出一层浅淡的光。


    霍香暗暗摩挲了两下手里的信,不太自然道:“公子……先用膳吧。”


    晏行止站在原地,怀中骤然空荡的凉意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他垂下眼, 看见她微红的眼角, 和故作镇定的面容, 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她分明在哭,他却有些怀念方才那一瞬温热依偎的触感。


    晏行止没多说什么, 只淡淡“嗯”了一声, 撩袍在桌前坐下。


    霍香随后也回了房,重新从袖中拿出那封信。


    封口已经拆过, 想必晏大人已经阅览。


    他能拿到她父母的消息,估计也早已知晓她家中底细。


    可能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毕竟若是她, 也断不会听信一个婢女的一面之词,何况是曾经的敌方婢女,肯定要调查清楚来历的。


    万幸,在晏大人眼中, 赌博并不算十恶不赦的大罪。


    时至此刻,霍香也没有看信的想法。她其实只要知道他们平安就够了,倒不是自己有多孝顺,还记挂着爹娘, 不过是为了自己良心能好受些。


    霍香踱到烛台边,缓缓把信封搁到烛焰上方。


    橘黄的火焰跳动着,就要舔上信封的尖角,霍香的手腕却停了下来。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信收了回来。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褶子一条一条捋平,而后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把信放到了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还躺着那支祥云玉簪。


    ***


    时日荒疏,暑气渐退,转眼便入了七月。


    霍香正和飞烟在院子里晒书,远山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摇着份鲜红的帖子,咋咋呼呼地嚷着:“公子,邓公子要成亲了!”


    霍香手上的动作一顿,也凑上去看,果然是婚宴的请柬。


    掐指一算,好像打从行宫回来,就没再见过邓公子。晏大人也忙着朝堂上的事,再没出去喝过酒。


    没想到邓公子憋了个大的,就要成亲了!


    真是大喜之事呢!


    晏行止看到这份婚帖,也有点恍如隔世。


    两人虽然口头上说不必避嫌,但心里都清楚,有些事,不上秤还好,一旦被人拿住做文章,君心难测,不知要出什么麻烦。


    邓游尘不来,晏行止不去,两个聪明人之间自有默契,不必把话说透。


    晏行止忽然回忆起年前,自己为了不让邓游尘把那幅红梅图拿走,说要给邓游尘再画一幅,如今也委实无甚好送,便抄起了笔。


    “公子还要准备什么别的礼物吗?”霍香问。


    “旁的就按照寻常规格备吧。”晏行止道。


    霍香听到这个“寻常规格”,有点子疑惑。


    这可是挚友成亲啊。


    “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晏行止接着道,“去裁身颜色鲜亮点的衣裳。”


    又补充:“不要紫色。恶紫夺朱。”


    霍香心想大户人家的讲究果然无微不至,她就想不到这一点。


    ***


    待到婚期那天,天公也作美,天朗气清,还有三分凉风,吹得邓府门口挂的红绸飘飘荡荡,像一团团流动的霞。


    到底是太后母家,朝中大小官员都免不了来捧场。门口迎客的小厮嗓子都要喊哑了,一波一波往里头引客,忙得脚不沾地。


    晏行止一进门,就看到邓游尘在拱手招呼客人。


    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青年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肩上披着一片缠枝并蒂莲的锦缎披红,很有一副鲜亮英气。


    “恭喜啊。”晏行止上前道。


    邓游尘转过头,笑了笑,“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呢。”


    晏行止道,“你的喜酒,我怎么也是要来喝的,不然显得我只有有事才烦扰你。”


    说完,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远山,递上那一卷画轴。


    “你的新婚礼物。”晏行止道。


    “哟嚯。”邓游尘叹了一句,当场便展开了卷轴。


    是一幅蝶戏牡丹图。


    红的粉的,满满当当一大丛,枝叶繁茂,花朵硕大,间歇地点着几只穿花粉蝶。


    邓游尘愣了愣。


    他自幼学习工笔,花鸟鱼虫无一不精,于用色一道更是匠心独运。此时瞧着晏行止这幅牡丹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晏行止果然还是只适合用一种颜色。


    那幅梅花图能有那样的丽而有骨的神韵,大抵也是因为虽用艳色,实则仍是以红为主调,浓淡不同而已。


    眼前这幅牡丹图,真是红得浮躁,粉得发腻,主次难分。


    “你这……”邓游尘看了半晌,啧了一声,毫不客气评价,“也太俗了。”


    “喜庆啊。”晏行止不紧不慢吐出三个字。


    邓游尘怔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有点无奈地应和了一句:“是,喜庆。”


    他目光不经意一扫,看到晏行止身后的霍香。


    她同往日一般扎着双环,身上的衣服绚丽了些,一身橘色的半臂,底下是缃黄的褶裙。


    邓游尘最近隐约听到了一点风声:晏行止最近和宜太妃有所往来。


    从十八岁高中,到如今的六品户部官,晏行止应付得游刃有余,实则不是一个热衷交游的人,何况是和先帝嫔妃。


    邓游尘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一字不问,抬手在晏行止肩上拍了拍,“行了,进去坐吧,给你们留了好位置。”


    婚者,昏也,以女方昏时出嫁之故。


    红灯笼明明亮起,仿佛笼下一层绯红的纱。身穿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缓缓伸出手,扶住新郎官,款款出轿,一路跨火盆,过瓦砖,羞怯妍丽。


    霍香凑在人堆里,一边看新娘子一边拍手。


    忽然,她目光一偏,对上对面同样来看新嫂嫂的邓栖云。


    少女一见她,原本欢喜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充斥着愤懑和委屈。


    五月那次在行宫,扭了脚的邓栖云听说晏行止来了府里,雀跃地跑过去。


    她本来还想替霍香求情,让晏行止不要惩罚她,竟然听到晏行止说要娶霍香为妻。语气决然,掷地有声。


    邓栖云从没未见过那样的晏行止,言论滔滔,任哥哥说什么都会被堵回来,说是请教,实则完全不容置喙。


    一意孤行!冥顽不灵!


    一直到御前的太监来传诏,厅里二人才散场。


    邓游尘一从侧门出来,就看到自己妹妹杵在廊下,眼眶绯红。


    “怎么了……”


    邓游尘话还没问完,邓栖云一把就把香囊扔到了他脸上,“你们都是坏人!”


    霍香更是坏中之坏!


    虽然邓栖云觉得晏行止痴人说梦,但她也不喜欢心里记挂着其他女人的男人,可她仍然想起来气愤,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进了喜堂。


    对面的霍香一头雾水。


    院子里又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霍香的注意力又被拉回了婚礼上。


    喜宴一直闹到月上柳梢头。


    宾客盈门,邓游尘被灌了不少酒,后面实在不行了,便拉着晏行止替他挡。


    晏行止不仅千杯不醉,而且不上脸,回到攸宁居时,还没事人一般,步子也很稳健。


    “公子,”霍香端了碗过来,轻轻放到他手边,“喝碗醒酒汤吧。”


    晏行止微微一愣,垂眸,看向那琥珀色的汤水,目光又从碗沿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煮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意外的温和。


    他们不是一起出门的吗?


    拿别人的功劳献殷勤可不行。


    霍香解释道:“奴婢出门的时候拜托双儿煮的。公子醉没醉,喝下去总会舒服一点。”


    上回都直接问到她脸上了,她哪里还敢不上心。


    晏行止静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端起碗,碰到温热的碗壁。


    他仰头饮尽,酸甜的汤汁滑过喉咙,仿佛热到了心里去。


    霍香伸手去拿空碗,指尖未及触到,却被握住了手腕。


    不重,只是轻轻地圈着。盖因他刚端过醒酒汤,掌心比平日还要热一些,烫得霍香那一小片皮肤也发起热来。


    她抬起头,还没看清男人的表情,一片阴影便覆了下来。


    青年的唇落在她唇上,带着乌梅和甘草的清甜,温热柔软。


    霍香呆呆瞠大了眼,连呼吸都忘了,就跟只呆头鹅一样。


    烛火在咫尺之外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青年裹着少女的,交叠成模糊而缠绵的一团。


    七月流火,蟋蟀还没歇,在铮铮鸣声。


    晏行止无比确信,那些迷乱的梦来自同一个晚上。他其实不太记得那一夜,但那些零零碎碎的梦又好像把它拼了出来。


    他知道她这样不对。


    晏行止微微错开她的唇,气息与她纠缠在一处,低低地说了一句:“张嘴。”


    作者有话说:


    小晏:自动变色。如果明天00:05没有更新下一章,那就是后天00:05祝大家端午节假期快乐~


    第58章


    “张嘴。”他说。


    像琴的弦声在夜半的空中回荡, 低沉,近乎耳语,又含着一种祈使或诱哄, 呼出一缕轻薄的酒气, 润润地拂过霍香鼻尖。


    霍香仿佛也在这一瞬间有点微醺。


    她不知自己是更惊诧晏大人突如其来的亲吻, 还是老道地让她张嘴,不过下意识想“啊?”一声, 嘴唇启开一线缝。


    男人那若即若离的唇便又贴了上来,抿住她的下唇,轻轻一撬, 便打开了她的嘴巴。


    那股酒味更浓了, 从他舌尖强渡过来, 顺着她的喉管,渗进肺腑。


    脑也醉了, 只剩下嘴巴传来唧唧的水声, 含着湿黏的津唾,仿佛有条鲶鱼, 在他们齿舌间翻滚。


    他微微偏了偏头,换了个角度, 鼻尖从她鼻头擦过,手也自然而然扣到她颈后,拇指抵在她耳后那一片软嫩的凹陷处,缓缓地揉。


    霍香完全动弹不得, 或许她已忘记动作,不过徒劳地揪着男人一点衣服,攥出层层叠叠褶皱。


    霍香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没出息,更要命的是, 她好像有点忘记那些调情的技巧了。


    果然一天不练手脚慢,两天不练丢一半。这都快一年了。


    晏大人又到底喜欢纯情的,还是风情的?


    还没等她决定,男人的吻停了一瞬,微微退开些许,只鼻尖同她互相抵着。


    那一向干燥的唇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烛火下微微发亮,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


    他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有些强迫自己地转了头,下巴沉沉搁到她肩头。


    男人精壮的手臂同时收拢,带着她往前跌了半步,紧紧抱住她,箍得她双臂甚至有点发痛,胸膛也严丝合缝地贴到一起。


    霍香半张脸实实埋在他肩侧,只露出一双眼睛,望见那案上摇晃不定的烛火。


    她感觉到他狂烈如焰火的心跳,带着压抑的起伏,呼吸也乱七八糟,又沉又热,一下下喷在她的颈窝。


    也可能有她的。


    霍香原还猜他是不是耍酒疯。


    且不论他众人称赞的酒量,刚才也还好好的。除了那发红的耳朵,大概没一处像醉酒。而且若是真喝醉了,就不顶事了。


    他这回也没吃药。


    可他的身体……却在一点点变硬,变烫,隔着衣衫传来。


    晏行止只是想亲亲她。


    只是亲一下。


    不会怎样。


    但感觉有点不对。


    腹内热意翻滚,横冲直撞,如同一只困兽。想要出笼,想要肆虐,想要吞噬。


    残存的理智迫着他抽身而出,身体却越发难受。


    晏行止有些难耐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碰到她冰凉的耳朵。


    于是贪婪地啄吻起来,从耳廓到耳垂,又从耳垂到耳后。呼吸一簇簇,俱变成沉闷的喘声,溽着霍香的耳窝。


    霍香甚至感觉到他的牙齿在钻那个年久失修的耳洞。


    男人宽厚的手掌也在她背后缓缓地抚着。从后颈顺着脊柱一路向下,又徐徐往上。


    来回反复。揉着,按着。


    衣料越绷越紧,上头的纹路也在为虎作伥地噬咬着他们的肌肤。


    完全不是安抚的意味。


    倒有点狎戏、疏慰的意思。


    可霍香感觉不到一点他平复下去的迹象。


    某种势头在抬头,越来越明显。


    霍香忍不住吸了吸一直被炙灼的小腹,斜眼看了看颈边的男人。


    她眨了眨眼,缓缓抬起手,抱住了他的腰。


    晏行止猛的睁眼,从她颈窝抬头,直直看着她。


    少女的眼睛近在咫尺,有些被这样大的动作惊惶到,睁大了,愈发像一粒折光的墨玉琉璃,浸在水晶缸底,汪汪地漫着水。


    晏行止几乎要被那眼睛吞没,心底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袅袅不绝——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已经有过了……


    有过几次其实都不能算理由,晏行止知道。之前是外因,无法自抑,不清不楚。


    可此刻的理智也不见得多坚实,仿佛一堵危墙,每一缝隙都侵蚀着男人的劣根,将砖石顶撑起来,盘踞出一棵巨大的榕木——那是一种生命力极其旺盛、能落地生根的树木。


    脑海中的声音甚至还在传响,跟着她眨眼的节奏,自我劝慰,自我瓦解。


    越是压抑的东西,破壳时越是凶狠。


    再二、再三的洪流冲来,缸底的琉璃玉子也晃出当啷的声响。


    心动大概就是这种声音吧。


    晏行止心一横,低下身体,便把人打横抱了起来,走向里间床榻。


    烛光被他的身形一带,微弱地晃了晃。


    霍香猝然凌空,也有一瞬间心颤。


    她下意识勾住男人的脖子,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床榻,无意识绷紧了脚背。


    并不是害怕,但确实有点紧张。


    一种少女心思的紧张与悸动,就像新娘凤冠上细线串的珠珞,碰到就会来回晃动。


    打从那次被罚诵经,霍香已经了悟,晏大人对她大概有点意思,所以也不舍得重罚她。其实这些事对她没有所谓,可能还有好处。


    她又还能有什么少女的心思呢,去思慕,去依恋。


    霍香这么想,把那些紧张也抛却了,就着晏行止放落的动作,后背陷入柔软的被褥里。


    却没有松开圈在他脖子上的手。


    无异于邀约。


    晏行止被勾得弯下腰,已然滚烫的血液愈发沸腾,低下头,重新吻住她,在眼睛。


    然后是鼻尖。


    嘴巴。


    短暂的温柔,转瞬就被急切和凶暴取代。几乎是咬的,分开她的齿关。软而劲舌头在她口中搅弄、勾缠,时不时顶过她上颚。


    霍香舌根都酸了,漫出阵阵战栗,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他后领的衣料。


    这人怎么突然变厉害了?难道因为那时中药脑子也变笨了,现在清醒着,便有了男人自觉的章法?读书厉害的人,难道在这方面也有超凡的领悟力?


    她不知道,他在梦里已吻过她无数遍,追根究底,都是从她身上讨教到的。


    到底已翻来覆去亲吻过多时,根本无法餍足。又或像雄兽巡视领地,无处不要光顾。


    几下,他的吻从她唇角滑落,沿着下颌一路往下。


    经过她下巴尖时,很停了一瞬。


    张唇,咬了一口。


    像某种标记。齿尖在她柔软的皮肤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霍香吃痛,轻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偏头躲开。


    一寸都没有,便被他手掌挡住,又转了回去。


    “别动。”


    他哑声道,竟有些烫人,继续沿着她的颈子吻咬下去,手指同时摸到了她腰间系带。


    衣带系得不算紧,轻轻一拉便松开了。外衫剥落,扔到一旁,露出里头贴身的主腰。


    是藕荷色的。


    有些发旧的绵软料子,简素的一片,也没有花纹,裹着一膀子白腻。中间一排白玉珠的扣子,在昏暗的烛火中泛着莹润的光泽,封着两岸连山,无有阙处。


    晏行止手指捏住最上头那一粒。


    玉珠在他指尖下圆润而滑腻,指节弯曲,轻轻一推。


    扣子才堪堪从扣环中滑出半截,半退不退,竟似再绷不住,倏的自己就从扣环中挣脱了出去。衣襟向两边散开,露出三角形的谷隙。


    烛火昏昏,在她肌肤上铺了一层暖黄的釉色。少女的锁骨平直而纤细,像一道浅浅的堤,拦住了其下起伏的柔软。


    春天时,便是桃花汛的时候。殷红的花朵浮在水里,整朵舒张开来,花瓣是花瓣,蕊是蕊,时起时伏,时起时伏。


    她如此呼吸着。


    晏行止喉咙一紧,又不由联想起下元节的豆泥骨朵。


    面皮白皙,软得不禁按,里头的豆沙却研磨得不够细,又或故意保留了沙糯的口感,舌尖舔过时,会有一种细微的粗粒。


    此时却带着一点汗的湿咸。


    霍香浑身一僵,随即不受控制地弓起腰,像一尾被拎出水面的鱼。


    她感觉到他舌面覆在她肌肤上,湿热、柔软,比在嘴里还放肆。


    酥麻从那一处炸开,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霍香一阵阵头皮发紧,脚趾无意识地蜷起来,在被褥上蹭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重重吮了一下。


    霍香“嘶”了一声,手指下意识插进他发里。他头发束得齐整,被她一抓便散了几缕。冰凉的发丝从她指缝滑落,垂在她心口,极有规律地挠着。


    晏行止没有理会她这点微末的抵抗,唇舌更用力了些,抿住。


    霍香感觉自己身子跟着一起提了起来。


    她从不知道那小小一处竟有这样大的牵连,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那里直直通往小腹底下。他每拨动一下,那根线便扯一下,连带着小腹深处都开始隐隐发紧,酸胀得像有什么要化开。


    “别……”她忍不住说出第一句话,喉咙也好像被那细线收紧了,磨出沙哑的声音,反倒像一声含糊的吟哦,“别……”


    大概有点像将死的莺,颤颤发出那一点的求饶的哀声。


    晏行止有一瞬间的慈悲,抬起头来看她。


    少女半阖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尾泛着一层薄红。嘴唇也是一片深红色,微微张着,下巴上还残留着他方才的牙印。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晏行止忽然想起《上林赋》里的句子。


    司马相如极力铺陈了青琴、宓妃的姝艳,劝谏武帝戒奢戒色。他赋中的帝王也最终感叹过于奢侈,罢弃一切。


    晏行止想那应该是假的。


    这世上没有完全不爱美色的人。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他那点假慈悲烟消云散,熟悉的卑劣卷土重来,完全不想管她是否哭泣,甚至觉得眼泪也很好,哭声也很好,会如同玉净瓶里的甘露,滋生万物。


    晏行止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知到,自己确实是个彻头彻尾个的恶人,而且死不悔改。


    他的手缓缓移下,握住了她的腰。两只手的虎口卡在她腰侧最细的那一处,拇指恰好按在她胯骨上方的凹陷里,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霍香控制不住地叫了出来,身体却愈发无力。


    她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酸,尤其是他右手揉按的地方。上面带着细茧,像一张砂纸。


    她也会变成粒粒金粉。


    两条腿再支撑不住,下意识滑倒,却被他的膝盖挡住去路。


    惯于握笔的手指顺势下滑,也很灵巧地勾进女子早蹭得松垮开解的裤腰。


    柔软的纨裤从彼此脚踝滑脱,落到床尾,委成花一样,缝合的中线折出不规则的深色。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他低头凝望着美人,葳蕤漙影,眸色渐深。


    霍香意识到他目光所落之处。那目光几乎带着实质的热度,熏着她,起出一层鸡皮疙瘩,一时倒说不出来是该羞赧,还是希望他这回能上道些。


    等等!他们之间可能还有层窗户纸?


    霍香突然想到这要命的一茬,却不等她多反应,男人已经重新覆上来。


    他捉住她的手,按在枕边。五指从她手心浅浅上滑,一直抵上她的指缝。


    嵌入。


    五指扣紧。


    霍香霎时眉心蹙起,小臂亦绷紧,指节与他死死扣住,指尖都发了白。


    晏行止亦感觉到那一层隔阂,腰腹一紧,猛的抬眼,愕然地望着身下的少女,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我?我们?”


    不是已经……了吗?


    难道那夜就脱了个衣服吗?


    作者有话说:


    还没完,下一章也是00:05更,如果没赶上,顺延一天。长评里有一则男女主心态的说明,如果感兴趣可以看看


    第59章


    扬州之前, 晏行止一直清净自持,从未纵情过声色,但男人堆里的闲话, 难免夹杂些粗言俚语, 他也不可避免地耳闻过一些。


    他自然也知道, 自己此时行至半途,撞破了什么。


    误伤的血滴被水液稀释成淡薄的绯色, 从那道微小的口子丝丝缕缕渗出,沿着他粗涩的肤表缓缓流下。


    晏行止脑子有一瞬间的昏黑。


    他所有的自我说服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包括他自恃的道德, 甚至变成回头的嘲笑。


    他们本来可以有一场毫无差错的婚仪, 红烛高照, 雁礼周全。


    一切都被他、亲自、摧毁了。


    他自有一股天生的黠慧,又对人性持着三分讥诮, 是以待人接物也有种冷眼旁观的疏离, 鲜少失态。霍香更没在晏行止脸上见过这舨错愕的表情,几乎说得上一句呆了, 微张着嘴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可她该怎么说?她能怎么说?说她一直拿这件事吊着他?


    嫌自己命太长吗?


    霍香喉咙发紧, 根本答不出来,索性摇头,只当自己是个纯情的十八岁少女,弱着声音道:“我不知道……”


    时过一年, 他也一副稀里糊涂的样子,大抵能被她蒙混过去。


    少女眼角本就挂着盈盈粉泪,都是彼时激惹狠了,控制不住流的, 濛在眼底,衬着红潮未退的眼尾,还有几分失神的倦懒,此刻再挤着眉,更显无辜可怜。


    晏行止望着她这副模样,果然开始反思自己的态度。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看到男人脱半截衣服都会羞得流鼻血,如何能清楚这些?不过由着他磋磨一夜。他如此诘问,实在有点推卸责任的意思。


    事已至此,又如何后悔?


    覆水难道可以收回?破镜又怎么重圆?


    做都做了。


    晏行止很有些破罐破摔地想,也就压下了那些恼恨,坦然接受了这个局面。


    承认自己并非圣贤,不过一凡夫俗子尔,对旁的事好像也变得无比宽容,尤其是自己的过错。底线,大概就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拉低的吧。


    他骨子里也确有一种一不做二不休的狠绝。


    但他终究没有承认,自己其实并不十分愿意脱身离去。


    就这么在洞穴逗留着。


    两壁渗出浅浅的水意,混着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幽幽荡开。


    晏行止懒懒闭上眼,和她贴着脸,手掌托在她下颌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抚过她唇角,好像吃胖了些,有明显的肉感。


    “疼吗?”他问,微微侧首,高挺的鼻梁贴上她颊窝,轻轻蹭了几下。嘴唇也若即若离,张合出温煦的气流,缱绻地拂过她面上的汗毛。


    霍香愣了一愣。


    男人的声音已变得沙哑,霍香却觉得仍保留着琴弦的质感,有颤颤的余音,拨得人心也在动。


    大概像他这个人,让人无法完全用冷硬的心肠去对待。


    “有一点……”霍香鬼使神差道,又觉得自己不该说这话,未免扫兴,紧着补了一句,“不过还好……”


    晏行止知道并不太好。


    他们都初至此境,初历此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涩紧张。


    他或许可以凭借水流的痕迹,判断出哪条是正确的路,来到此处,但是无法,或者说不懂,如何让她配合他。


    她分毫不让,他寸步难行。


    进退不得的厮磨,每一丝细微的牵扯,都化作尖锐又潮湿的酥麻。


    却只有一半肌肤享受到这样酥快的亲密,剩余一半没有和她贴合的身体,焦躁得发狂,每一寸都在叫嚣着不满。


    晏行止突然想起自己烧掉的《赏春图》。


    倒不是后悔。


    仅一眼,已经足够晏行止判断,那用笔之粗糙拙劣。绘制的人物情态缺缺,肢体僵硬,完全没有美感可言。


    他精通书画,自然也眼高于顶,看不上劣质的画作,又有一股矜傲,就算留着,也绝不会翻阅——有情态有美感,也不会翻。


    只是忽然想到。


    大抵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移情。


    霍香亦有一种不上不下的难捱,想他也没有变得很厉害嘛。


    他那么多书里,还是缺了那么几个门类。


    可现在不是讨论读书的时候,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总要一起渡过这关才好。


    “公子……”霍香缓缓伸手,攀上了男人汗湿的背,摸到那剑一样微微凸起的脊骨,一节一节。


    明明在周妈妈的悉心栽培下,这种话应该张口就来,霍香此时却生出一股莫名的紧涩。


    她情不自禁咬了咬唇,声音也细了:“你亲亲我吧……”


    她不能显得过于谙练,又要告诉他,这大概是最纯情的说法了。若说摸摸,便轻浮了。


    却又亲昵得不得了。


    亲亲她吧。她软着声音求他。像撒娇。


    话音出口的瞬间,霍香便感觉到男人埋藏于肤肉下的那根精壮脉搏狠狠跳了一下,强健,有力,蓄着汹涌的热血,几乎要把她炙化。就像一捧雪,融出一滴滴水。


    那抓在她腰际的长指也收紧了,抠出一个个浅窝。


    霍香也只是纸上谈兵,临阵就乱。她简直骇然,身体骤紧,五指也忍不住蜷缩,在男人肩背上挠出一道道浅红的痕。


    晏行止重重吸了一口气,翼状的肩胛向两边极力舒展开去,带着那抓痕好像也要崩开。


    她宛如一株初生的菟丝,稚嫩又细致,长着细微的吸盘,死死攀附着他,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绞死。


    听说自缢时,首先会气血上涌,皮肤通红到发紫,青筋暴胀,如同凶蛮的虬枝,盘踞在菲薄的肌肤之下。


    一如此时。


    晏行止体会到一种濒死的紧张,却非但不逃,也不许她逃,甚至想把自己更多地送给她。


    完整的,全部的。


    送到她心里去。


    那是以最底层深处的绒羽筑扎的巢穴,层层叠叠,绵绵密密。


    然后以她的温柔孵化他。


    晏行止竖起手臂,撑在她耳侧。紧实的肌肉贲张开来,迸开灼人的热气,烧着霍香的脸。


    他随即贴下吻住她。


    说亲亲,却不止亲亲。


    修长的手指从她身上抚过,带着薄汗的触感,沿着纤细的腰线缓缓向下,又折返向上,像在抚弄一柄琵琶。


    霍香睫颤,迷蒙中触碰到男人棱角分明的肩头,腰背时收时放的肌肉,仿佛一头健跑的豹子,充斥着碾人的劲势。


    她无一处不热,无一处不软,就像弹开的棉花,松软成一滩。


    而他察觉到她一点点轻微的松懈退让,便立刻开始得寸进尺地侵略起来。


    舌头破开她的唇瓣,在她口腔来回肆虐,毫不留情。


    霍香整个唇口都麻了,滋生出阵阵电流感,一路窜上颅顶。


    轻点。


    她想说,却已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几声呜咽,闷在他嘴里,模糊又潮湿。


    他终于退出了些许。


    霍香自然合唇,抿住了那滚烫的舌尖。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想她竟比他还贪恋不舍,复又探进了舌头。


    唇角渐渐湿润。


    洞壁也持续溢出水渍,沿着嶙峋的表面滑下,带着温吞的黏腻,在昏光下闪着细长的银丝。


    交错的喘声在四围回荡。


    到底是初次吻接,不过多久,霍香脑子便只剩下一阵一阵的白。


    她潜意识里开始恐惧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又或是少女的本能,身体向上缩,试图避离。


    男人却死死捏着她的腰胯,指痕深陷,不许她跑,反而把她更紧地按到怀里。


    虽是个文臣,却精于骑射,臂间的力量更是非同小可,完全不容她挣脱,哪还见半分顾及她的样子,真似只虎狼,活要将她拆吃入腹。


    那时关心她痛不痛,实际只是哄骗小姑娘的吧!


    霍香一口咬到他肩上,觉得肩膀也硬得不得了,简直想哭。


    她也不知自己流泪了没有,感官已被尽数消灭,只保留了和他贴合的部分。


    脚踝紧紧抵着,一下一下蹭过,汗意也交融在一处,搅成一片粘腻的潮热,摩擦出阵阵战栗。


    霍香忍不住向后仰去,整个人仿佛一张绷紧的弓,露出脆弱的颈子。


    猝然一下,满张的弦终是绷到极致,铮然断裂,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化作一片片碎光,在她眼前灿灿炸裂。


    他亦随着她深重地喘了一声,一口咬住少女柔软的脖子,仿佛索命的恶鬼,从她孱弱的喉咙里榨出最后一点泣音,以为自己的解脱伴鸣。


    霍香被接连闪得已彻底盲了,不过任他施为。


    良久,游长的烛芯终于也再支撑不住,软趴趴溺进融化的蜡油里,熄灭出一缕青烟。


    风停。


    更定。


    蟋蟀的声音重新回到耳边,吱吱、吱吱——


    两人也如溽土里的虫子般,浑身湿漉。


    晏行止仍伏在少女身上,剧烈地喘息着,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能清晰感觉到底下那具柔软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搂在他背上的手已彻底失去力气,不过软软地搭在他身上。


    他于此刻也体悟到了空与无,只剩下那一瞬的通畅,超出五蕴外,不在五行内。


    是法喜?是禅悦?


    是乐运双空?是智慧灌顶?


    是情欲餍尽。


    晏行止侧头,吻了吻她耳朵。


    少女已闭眼睡去,不耐烦地动了动脑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云销雨霁, 霍香已彻底力竭,就像那哪吒闹海里的三太子,被生生拔去了筋, 不过一堆散架的骨肉, 软绵绵地陷在锦褥间。


    她已完全不想管自己是谁、身在哪里、该做什么, 甚至觉得身上的男人烦得很。


    耳畔是他微乱的呼吸,一声一声拂过她颈侧, 又沉又重,扰得她心烦意乱。


    他身上的热度更是骇人,死死压在她身上, 源源不断地渡来, 沤在二人之间, 排解不出,更添了几分燥意。


    霍香极想搡开他。且不论推不推得动这具雄健的身躯——必然是推不开的, 不然也不会被压了。她现在简直就像石臼里的渣子, 已被捣得稀烂,连手指头也不想弯一下。她索性闭了眼, 假装已经睡着。


    如此,她就算偏开脑袋, 躲掉他缠磨的亲吻,也不能追究她。


    不成想这一眯,真的跌入了梦乡。


    她梦到了自己成了神仙,腾云驾雾, 来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泽国。


    青天浩渺,与碧水相接,翻起千滔白浪。


    突然,雪白的浪花团团簇拥着, 旋出一个深深的窝,缓缓浮出一个男人。


    他身穿白衣,半身浸在水中,袖袂随波。头发沾了水,愈发显得像流动的墨,湿淋淋地披散在宽绰的肩上。


    黑与白,如同极简的水墨画,那身上却缠着一圈一圈红绫,好似一尊被缚住的玉雕。那脸上却丝毫没有狼狈之色,只微微抬眼,沉静地望着她。


    鼻梁间凝落的痣,将那眼神压得愈发肃默。


    被绑了还这么不可一世!


    霍香心底那股子窝囊气忽然全涌了上来,踩着浪便奔了过去,一把推倒束手无策的男人,仰躺在乌黑湿滑的礁石上。


    她则跨坐在他身上,揪起他的领子,恶狠狠喝道:“哼!你也有今日!拿下拿下,什么拿下!看我给你拿下!”


    她双手往两边一撇,就要褪下他的衣服,扒他鳞、抽他筋。


    衣襟扯开,袒露出男人的胸膛,温热而坚实,完全没有覆盖鱼龙的鳞片,而是再熟悉不过的肌肤。


    她不信邪地在他他身上摸了摸,还是什么也没有,倒是他身上缠绕的红绫缓缓滑落,簌簌落入水中。


    束缚解脱。


    霍香还没反应过来,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原本被她压着的男人,眼神遽然一戾,一把钳住她的双手,仰坐起来,将她整个人压进水里。


    霍香呛了一鼻子水,身体无限下沉,一直落到水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仰躺着,拼命蹬腿挥臂,却怎么也找不到借力点,起身不来,不过在原地晃转。


    偏头一看,她的手,竟然变成了一双粗短笨拙的爪子,上面还覆着细密的鳞纹。


    她原来是只乌龟精跟班吗!


    而那个男人,就在一旁垂眼看着她,嘴角勾着点邪端的笑,好像很喜欢看她笑话,所以老是给她讲恐怖故事。


    什么龙三太子,分明就是只邪恶的蛟妖、蛇妖!


    霍香又气又急,使出浑身力气,猛的一蹬,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撞得她脚趾头发麻。


    霍香猛然醒来。


    入目一片光白,是男人松散的衣襟,掩着一枚锁骨窝,盛起一小片温润的晨光。


    她正窝在男人的臂弯里,头枕着坚致的胳膊,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胸膛,呼吸间全是衣上的兰泽香。


    霍香愣了一瞬,瞳孔慢慢聚焦,缓缓抬头,掠过微凸的喉结、干净下颌,对上男人的脸。


    他早已醒了,正垂眸看着她,目光清明。


    霍香一时在想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现实,能不能一拳揍过去。


    梦境现实竟然都是他,而且她都是伏低做小的那个,未免有些悲惨了。


    霍香悄悄抓了抓脚趾,还有一点痛感,想这大概是现实。刚才她踢到的,可能是他的小腿。


    可为什么他穿了衣服她没穿?


    “起来了。”


    晏行止平日要上朝,早已习惯早起,何况任谁和一个做梦都在拳打脚踢的人同床共枕,也睡不安稳。


    他见她还眨巴着一双惺忪的眸子,很有些没醒透的迟钝和茫然,颇为怨念地催了一句:“我手被你枕麻了。”


    霍香这才回神,不由想起上次,他可是直接抽走胳膊,让她砸了好一下呢。


    霍香连忙捂住胸口的被子,往后退开。


    晏行止这才缓缓抽回手臂,肌理间霎时刺起一股电流般的酸麻,不住皱了皱眉,抬手揉捏了几下。


    里侧的霍香一身赤条,仅靠一床薄被遮掩,完全不敢有大动作。


    晏大人肯定不会屈尊给她找衣服,就像上次一样。


    霍香眼珠转了一圈,瞥见床脚的藕荷色,正是她的主腰,和亵裤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她咬了咬唇,翻了个身,背对晏行止,便泥鳅似的钻进了被子里,一路爬到床尾,探出一截藕一样的小臂,翻出自己的衣服,又缩回去,躲在被子底下笨拙地往身上套。


    真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背后忽然一凉,外侧的男人便掀了被子起身。


    霍香还闷在被子里,一颗颗系主腰上的扣子,闷出满头大汗。忽然一阵扑簌轻响,她落在地上的衫裙便飘飘摇摇落到了她拱起的被面上。


    “你等下起来。”晏行止淡淡说了一句,便开了门,唤了飞烟备水洗漱。


    实则昨夜便当沐浴清洗,但霍香两眼一眯就睡死了过去,晏行止叫了两声都没反应,就随她去了,只草草给她擦拭了一下身子,收拾了一点残局。


    飞烟昨夜一看到窗户上映出拥吻的影子,就晓得事情不太妙,早早就把丫鬟婆子们打发了去歇息,又望了一晚风,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一点细碎压抑的动静。


    此刻,她看到霍香窝在被子里的样子,发丝散乱,眉目含倦,不禁红了脸。


    她甚至有点不知怎么开口唤霍香,迟疑了一瞬,勉强保持住平常的语气:“衣服……浴汤,都已经备好。要我帮你吗?”


    霍香连忙摆手,“不必了!”


    她平素也没有被人看着洗澡的习惯。


    霍香一个人去了净室。下地的瞬间,腿根一阵发软,差点没站住。


    飞烟则收拾了床铺。掀起被子,看到那凌乱不堪的褥面,斑斑点点揉皱的痕迹,又是一阵脸红心跳,慌忙移开目光。


    净室里,白雾袅袅。


    霍整个泡在热水里,只留出半截肩膀,浑身的酸软总算有了几分疏解。


    她又按了按酸软的大腿根,再次默默骂起了无良的男人。


    一直到水面不再冒热气,霍香才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子,穿好衣裳,坐到镜前梳头。


    镜中映出一张被热气熏得粉扑的脸,下巴上却赫然一道浅红的齿痕。除此以外,脖颈上,锁骨边,也散落着或深或浅的红痕,像雪地上落了一地梅花。


    她说怎么飞烟方才一副目光闪躲、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她呢!


    晏大人果真是属狗的!


    她下回也要咬回来!


    霍香恨恨想。


    她平素并不扑粉。倒不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只是日子拮据,没有那个余裕购置胭脂水粉,而这些东西一般都价格不菲,她还是更喜欢存着买吃的。


    但肯定不能顶着这么些印子,堂而皇之地出去见人,只能硬着头皮去向飞烟讨。


    飞烟一向乐于助人,此时也很热心地把自己妆奁里的瓶瓶罐罐都拿了过来,还帮着霍香敷粉遮盖。


    但下巴上那道痕迹实在刁钻,恰恰落在下颌尖处那一点曲折的骨头上,挂不住粉,上不了厚妆。


    脖子上的痕迹也并未完全隐去,不过套上高领的衣衫,也能遮去十之七八。


    这大热天的,霍香才把高领的衣裳穿上,后颈就有点冒汗。


    她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从里间出来,便见晏行止坐在桌边,听到脚步声,便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在她下巴处若有似无的痕迹上扫了一眼。


    “吃点东西吧。”晏行止示意了一眼桌上摆好的饭菜。


    八仙桌上,陈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热腾腾的粥点,还没有动筷的样子。


    霍香的肚子确实动了心,但要她一边吃饭一边伺候别人,时时关注,布菜添汤,享用美食的乐趣也会大打折扣。


    于是她规矩地垂下了眼,道:“不必了,奴婢下去吃就好了。”


    “现在不是用膳的时辰,你去厨房也只有冷的,”晏行止道,是一贯的不容置喙,“你以后都同我一起吃,东西也搬进来。”


    昨夜之事,或许靠的是一时冲动,现下看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给他娘一个心理准备,不至于日后骤然面对,反弹到极致。


    霍香听到这同进同出的话,心里也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姨娘一个月可有五两银子呢。不过这个目标未免太宏伟了些,为了现在的陆氏和未来的三少夫人,都不太能成。二两银子的通房,她也不是不可以接受,而且更自由些。


    霍香于是抬起眼,怯怯试探问:“奴婢没有名分,怎么能跟公子住在一起?”


    现在自然是给不了正妻的名分。


    可若做了妾室,日后就算扶正,也难免被人提起议论,倒不如暂且保持着主仆的名头。


    晏行止忖罢,淡然道:“这个先不急。”


    霍香有一瞬的表情僵硬。


    原来晏大人真想白嫖啊。


    晏行止眼尖,捕捉到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悻然,补了一句:“名分,会有的。”


    霍香却丝毫欣喜不起来。


    晏大人是锦衣玉食惯了,不晓得一两银子对他们这种小人物有多重要。他轻飘飘一句“先不急”,就是让她干等着。


    这个饼也画得一点都不好。连个准数都没有,何来盼头?


    十年后有也是有。那她岂不是净亏十年一百二十个月,足足一百二十两雪花银!


    “先坐下吃点东西吧。”晏行止再次催促。


    霍香一想到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也就不再客气,一屁股就坐到了旁边的位置。


    她伸手去端茶盏,手肘一个不慎,竟将杯子打翻在桌案上。


    茶水哗的倾泻出来,顺着桌面淌向晏行止。


    晏行止眼疾手快起身退开,下腹的衣料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湿,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霍香吓了一跳,暗叫不好,慌忙掏出绢子上前擦拭。


    手指隔着湿透的衣料按在那紧实的腹部,胡乱擦了几下,那几道堆叠的衣料褶子,也渐渐撑展开来。


    霍香:“……”


    晏行止:“……”


    作者有话说:


    香香:我要升职加薪!小霍:暂时不行。其实作者是个很低俗生猛的选手,后面可能还会有很多低俗情节,然后也想写水何澹澹,山岛竦峙,但是一想到晋江会给我锁了,就会遏制住自己。比如这一句,也修饰了一下措辞。这样要露不露的更耗心力,所以每次逢此必卡,很抱歉有时候让大家白等。女主的内心活动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现在不会停下来去思考内心深处的感情。她就是觉得自己和人睡了一觉而已,也没什么内心纠结,她唯一觉得麻烦的就是自己要装纯情,还会想——你到底行不行啊?着急。(下篇写个老实女主压压惊)当然,也有一个方面是作者水平还有待提高。另外,这是大家看到我的第一本,实际作者已经在阴沟里码了好多字了。我只是个小虾米。当初就是想着没人看,自己写着玩的。后面会不会有强取豪夺说不太好,因为我不太明白这个题材的界限在哪里,但确实会有强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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