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玉簪之事, 霍香承了大家那么大的情,所以挨个都谢了一遍。但这晏府里的下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更不要说紫英那般有面子的, 霍香也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就亲手做了些点心送去松鹤堂,还带上了晏大人赏的缎子。


    回来时, 却遇上那个好色的晏老二,来东跨院给老夫人请安,正要回去。


    霍香还记得晏修齐上次打量她的目光, 简直就像一桶泥水浇到身上, 当即就刹住了步子, 准备绕路。


    “藿香?”却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就被晏修齐瞧见, 笑着唤了她一声。


    被叫了名字, 就不能装没看见了。


    她要是个聋子就好了。


    霍香心底懊恼地叹了向气,面上却不显, 恭敬上前,福身行礼, “参见二公子。不知二公子唤奴婢什么事?”


    晏修齐歪了歪头,好笑问:“没事就不能唤你吗?”


    霍香干笑,“二公子说哪里话。只是攸宁居里还有一些事等奴婢回去料理,若二公子没有什么要紧事, 奴婢就先告退了……”


    “倒真有一件要紧事。”晏修齐道。


    霍香那已经预备屈下告辞的膝盖生生停住,心想自己真多嘴客气那一句,强笑道:“二公子请吩咐。”


    “我就是想问问你,”晏修齐忽然低下头, 凑近了,从下面看她,“你这名字,可有什么来历?”


    霍香下意识往后仰去,退后了一大步,忙不迭摇头,“并没有什么来历。”


    晏修齐轻笑,显然是不信,“那怎么老三偏生给你取了个药材的名儿?”


    “三公子并未给奴婢取名,这就是奴婢的本名,”霍香也不想解释太细,只想尽快结束话题,只道,“奴婢父亲原是个郎中。”


    晏修齐原来如此地点点头,一双桃花眼又勾起了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记得,藿香,是一种紫色的花吧?”


    他把“藿香”两个字念得尤其圆润,而尾音又轻飘得像缕升腾的雾,便很有一股朦胧勾人的味道。


    霍香知道,很多人听到她的名字,都会下意识以为是草头的“藿香”,霍香也无意辩解更正,反正叫出来都一个音,更不想和此人多交谈。


    她不是点翠楼的周妈妈,被男人纠缠,并不能让她大红大紫、身价翻升,只会让她折寿,尤其当这个人还是晏大人同父异母的兄弟时。


    也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大家公子要学勾栏做派。他一招手,主动贴上去的女人不是一抓一大把吗?非要自己出马?


    猎艳的乐趣霍香不懂,霍香也不愿应和,只作茫然道:“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只见过干的藿香梗子,用来治呕吐的。”


    霍香专挑了恶心的功效讲,希望晏老二听了能退避三舍。


    晏修齐风流但不下流,平日出入的也是风雅场所,猝然听到这个,表情确实有些干涩,又觉得有点意思。


    旁人莫不希望自己的名字格调高雅、内涵深厚,她倒专拣不中听的说。


    晏修齐呵呵笑了一声,正要再同她玩玩,余光里,明心已扭着水蛇腰过来。


    明心一看晏修齐和霍香站在一处,嘴角抑制不住地撇了起来,又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揶揄喊道:“二公子,侧夫人叫你呢。”


    晏修齐听到,也就不再多留,最后对霍香笑了笑,便携着明心回了筱梦轩。


    离开时,明心亦拿眼角斜瞟了一眼霍香,很有点不屑的样子。


    霍香只做不见,依礼福身恭送,待他们彻底走远,才松了向气,准备回去。


    方才站直腰预备走,霍香目光一望,就看到前面廊庑下,站着一个青年人,露出半片影子。


    他穿着身灰蓝色的斗篷,上面绣着飞鹤冲天,衬得他也是长身绝然。


    整个晏府,除了晏老二外,找不出第三个他这样身形的。他又和晏老二不一样,总是站得端正,是以霍香一眼便瞧出了正是外出归来的晏大人——哪怕看不清、看不全他的脸。


    笔直的廊柱正好挡住了他左半边身躯,只露出右边侧脸。丹华的柱子撇下一道影子,在他鼻梁处折了一下,再蔓向脸侧。


    骨相太优越的坏处,便是阴影投下时过于深邃,以至于有几分阴翳,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这个方向。


    霍香心头没抑制不住地下沉。


    他看到了?


    瓜田李下,晏大人不会以为她要投奔讨好晏老二吧?


    她现在可是一心一意、任劳任怨、忠心耿耿给他当牛做马。他让她接替诗烟的活儿,她都没嫌弃没加钱,还偶尔拍拍他的马屁。


    思索间,晏大人已风神高迈地走了过来,一如既往目不斜视,直视前方,从她身边经过。


    霍香曲着膝盖行礼,看到那片绣着飞鹤的斗篷从自己眼前畅然拂过,心想自己委实是想多了。


    只是说几句话而已。同住一个屋檐下,如何能免?


    晏大人又哪有心情计较她的事。


    “还站在那儿做什么?”晏大人突然停了下来,回过一点头,觑睨时眼尾夹得有些细长,好像还有点轻微的笑意,“等人吗?”


    霍香莫名觉得有点阴测,缓缓跟了上去。


    回到攸宁居,晏行止便进了书房。


    他坐在椅中,良久,左右想不到事做——毕竟是休假,自然事少,便欲去拿本书出来读。


    晏行止念头一动,就撑着圈椅扶手站了起来,踱到了书架前。


    眼睛从上扫到下,从左扫到右,却横竖寻不到一本中意的。


    于是干脆随手抽了本。


    又是随便一翻,就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书页之间夹着一片梅花花瓣。


    这花瓣大概是还是骨朵时落下的,才半个指甲盖大,弧度弯曲。压得时间不长不短,边缘有些微枯黄。映着天光,几近透明,可以清楚看到花瓣的脉络。


    晏行止举到眼前,细瞧了瞧。


    霍香恰时进来送茶,只见晏大人一手托着本书,一手玩味似的拈着片花瓣,整个顿在原地。


    那无可辩驳的罪证:有人趁他不在,乱动他东西。


    书房平素只有她进出,这回可没办法推给诗烟了。


    只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这段时间极力谨言慎行,加上晏大人大多时候在家,她再没碰过书,也没机会记起那枚花瓣,却反被发现。


    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从善了,案底翻出来了。


    晏大人大抵是听到了她的脚步,望了过来。


    暗汪汪的一双眸子,无波无澜。


    霍香下意识抿紧了唇,又咽了向唾沫,心想自己还是赶紧道歉为妙,说不定晏大人还会看在她好学的份上,饶恕她。


    囊萤映雪,凿壁偷光,不都是佳话吗?


    霍香当即就准备故技重施,弱泣伏求一番,却见晏大人把那片花瓣又夹进了书里,手掌一翻,便把书合了起来。


    霍香微怔,一时竟有些不知是什么意思了。


    但告罪总不会错。


    于是霍香紧忙屈下膝盖,“奴婢该死。”


    她确实该死。


    罔顾主人的命令。三番四次。


    晏行止很有恶意地想,手指在书封上点了两下,有点明知故问:“你念过书?”


    从她的言辞中,明显可知她并非胸无点墨之人,会说官话大概也来源于此。


    霍香点头,“和书院先生念过几年书,略识得几个字。”


    当初她父母极力反对她学医,觉得女孩子学这个很不像样。霍香便要他们送她去读书,等认得字了,就自己看医书,最后还是学到了本事。


    “那你知道侯景的故事吗?”晏行止突然问,面无表情的。


    霍香茫然摇头,“奴婢不知。”


    “他是南朝名将,”晏行止悠悠淡淡解释,“自封宇宙大将军。狡猾多诈,反复无常,先后投靠尔朱荣、高欢、西魏、南梁,最后兵败,被部下所杀。


    “他的双手被砍下送给了北齐,头颅则被送给了梁元帝萧衍,剩余尸体被百姓分而食之,骨头也烧成灰下了酒。他留在北方的五个儿子,亦惨遭毒手。最大的那个被高澄剥皮煮死。”


    最后一个音节,从他切合的齿舌吐出,就像一阵阴冷的风。


    霍香仿佛也感觉到了寒意,忍不住发了个抖。


    霍香一时记不太住那么多陌生的人名,只大概听明白了这人被暴力分尸了,连渣都不剩。


    南北朝是大乱世,人肉端上桌也不是罕事,书院先生讲史时都会略过,但下场如此凄惨的,也可算首屈一指了。


    怎么晏大人的典故总是这么恐怖血腥?和他平日的作风简直判若两人。


    他身后是深色的书架,收藏着浩如烟海的圣贤书册,儒释道,整齐码垒,却仿佛也填不满他。他就那样突兀地站在那一方天地里。


    霍香也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狡猾多诈”几个字被念得尤其深重。


    是在警告她偷偷看书的事?要她不要搞小动作?


    她最近……好像还挺老实的吧?


    霍香对着晏行止愈发沉滞的视线,僵着嘴角,干干地笑了一下。


    很心虚的笑容。


    侯景背叛那些旧主时,想来也是这种表情吧。


    晏行止突然发现自己还记得,她当初检举严学兴时的样子。


    果断直接,没有丝毫犹豫。


    晏行止也跟她一样挑起了一点嘴角,眼睛却一动没动,带着那颗痣也似凝固了一般,轻嗤了一声。


    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作者有话说:


    关于篇幅,作者现在也拿不太准,原先计划20w字左右的短篇,感觉是要超了。不过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二人转言情,也没什么太多情节,大家不要有太多期待


    第32章


    晏行止又一次觉得可笑。


    和一个粗略念过几年书、字都写不好的农家女讲这些历史典故, 大抵有些对牛弹琴了。


    他也不是严学兴,她要如何都无关紧要,只要不妨碍他。


    他难道觉得他承认了那支簪子, 就要她怎样吗?


    晏行止漫然移开目光, 腕子一抬, 就把手里的书扔到了案上,道:“下去吧。”


    声音还无意识绷着, 透着股倦意,不屑纠缠的样子。


    霍香却如闻天上福音,连忙应是, 踩着小碎步就退了出去。


    屋外清冷的空气一股脑扑过来, 霍香重重舒出一口气, 仿若新生,心中暗暗下定主意:她再不要读书了。


    人生识字忧患始, 姓名粗记可以休。何况晏大人那些书里八成也没什么好东西, 什么白骨图啦,恐怖故事合集啦, 读了容易移乱心性。


    晏大人估摸着就是书读太多,念杂了。


    她年纪小, 更要敬而远之才好。若实在好学不倦,托远山去外头买几本,也很够了。她现在每个月可有一两银子呢!


    霍香想着,回房喝了口茶压了压惊。


    次日一早, 廊下的鸟儿又随常啼叫起来。


    霍香洗过一段时间的鸟笼子,如今闲了也经常去逗鸟。


    大抵是这几日实在过得不太顺,以及一些怨念,霍香一边拿竹签子隔着笼子戳鸟, 一边忍不住小声念叨起来:“要好好吃饭,要听话,不要乱蹦跶,听到没有?不然把你翅膀爪子卸了,做烤鸟……也可以做宇宙大鸟……啧,这名字太难听了……”


    正嫌弃着,霍香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转头看去,竟是邓游尘。


    霍香当即放下手里的竹签,笑着上前招呼:“邓公子安。您来找公子吗?”


    邓游尘也算攸宁居的常客,一看这半生不熟的面孔,心觉奇怪,再一细想,好像上回在隆福寺见过,抱着衣服跟在晏行止身后。


    邓游尘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原来你是攸宁居的啊?之前好像没见过。”


    霍香微笑答道:“诗烟姐姐走了。奴婢才来没多久。”


    这两句话接在一起,极易让人误会。邓游尘果然以为霍香是接替的新人,点了点头,接着问:“度卿在吗?”


    “在的。”霍香抬手,引邓游尘去到书房,又退出去上茶。


    晏行止正在破残局,好像有点疑难,面色有点凝重。


    他听到邓游尘的声音,也是一惊,问:“你怎么来了?”


    邓游尘信步走到棋盘边,捡着下摆便坐到了对边,笑道:“我听说城外白石山出了什么凤凰,想约你一起去看看。每天喝酒也太没意思了,出去,寻访一下山川。”


    霍香正好奉了茶过来,听到这话,心头忍不住窃喜。


    唐小姐在的一大好处,便是晏大人爱出门,她也能松快松快。


    她觉得一定不是自己的错觉,晏大人就是有点阴郁。哪怕他和平日一样不苟言笑,但眉梢眼角的弧度似乎变得更微弱了,像一潭结了冰的水,风过,也不会再起涟漪。


    霍香如是想,妥帖放下杯盏,又抬手示意了一下邓游尘,便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邓游尘瞧着,笑了笑,赞道:“你这丫头倒伶俐乖巧,比那个什么诗烟好。”


    人前的乖觉而已。


    人后看不见的地方,可不知会做什么出格事。翻他的书,再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


    也不知为什么是人都要夸她一次。


    晏行止收回望向门口的目光,信手端起茶托,不以为意道:“就是个没念过几年书的土丫头而已。”


    这话可不太像晏行止会说出来的,有些刻薄冒昧了。


    然邓游尘也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了一下,说不上来,全当是自谦,紧着朝外头挑了挑下巴,催道:“时候也不早了,别下你这破棋了,走吧?我都安排好了。”


    晏行止轻巧放下茶盏,又轻微转了转茶托,似是在调整方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不了,我就不去了。”


    邓游尘愣了一愣。


    早前还天天往外跑约他喝酒呢,这会儿又不出去了?想开了,准备面对表妹了?那一个人下什么棋?


    邓游尘目光从晏行止身上端详扫过,觉得好似有些沉静得过头了,关心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我能怎么?”他又能有什么不好,晏行止轻笑,“你那画儿,也该动笔了。”


    邓游尘一听这话,当即扬起眉毛,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连声赞道:“好好好,你终于有闲情逸致了?赶紧画。”


    “嗯。”晏行止简短地应了一声。


    “行,那我也不打扰你了,你安心作画。”邓游尘说罢,便心满意足离开了晏府,也是为了趁还早去找别人一起。


    霍香望着邓游尘独自离去的背影,满心失望。


    晏行止送邓游尘到门口,余光瞥见霍香,似乎很是依依不舍,忍不住皱了皱眉,问:“你还在看什么?”


    冷不丁的一声,芯子也是冷的。


    霍香仓皇回神,想着劝一劝,于是道:“没什么,奴婢只是觉得可惜。与友同游,实乃难得之事,何况邓公子还把事情都准备妥当了。邓公子的画,其实也不急于这一时。”


    反正都拖一年了。出去玩吧,散散心。


    晏行止眼睑压下了些许,语气有点危险:“你很想我出去?”


    这话说出来还以为她要背着他做什么坏事呢。她做下属的,又岂敢干涉主人的决定?


    霍香连忙摇头,“绝无此意!”


    一个“意”字,嘴角要咧开,便像一个笑。


    晏行止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很熟练看透她虚伪的笑,比如此时。


    她果然是想趁他不在做点什么。


    “那副棋子,去收起洗了。”晏行止面无表情交代,便收回了目光,提腿回了书房。


    霍香睁大了眼。


    晏大人一不出去就给她安排活儿!


    那副棋子是玉制的,拿放都要小心,何况清洗,必得以温水,一粒一粒擦拭,以免互相碰撞,缺了裂了。可谓琐碎之极,耗费时间。


    霍香嘴角耷了耷,乖乖照办。


    书房里,晏行止扯了张绘画的纸来,摊在桌上,又磨了墨,执笔在砚池蘸过,接着在边缘刮掉多余的墨汁。似乎淡了,又去蘸一遍,刮一遍。


    周而复始。


    晏行止近乎发呆地看着墨汁从笔端渗出,沿着砚壁一缕缕粘稠地流下。


    他再次感觉到一种无聊,无底的无聊,就像一池子乌黑的墨,将人浸透,遮蔽。


    却又虚无得什么也抓不住。


    它是黑色的。


    “公子。”


    忽然,飞烟打起帘子进来,回禀说晏修齐派了霞珠过来送东西。


    霞珠手里托着一方暗红色的礼盒,笑道:“马上就过年了,二公子叫给府里大家都送点小玩意儿。这是江南产的紫砂壶和碧螺春,二公子说三公子应该会喜欢,特派奴婢们来送给三公子。”


    晏修齐虽无心科举,从不参加,但于经营之道甚有心得。他打从十六岁开始帮家里打理田产,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后面还开辟了一些别的营生,整个晏府最红火的莫过于他。


    其实大家一开始也没想到会有如此结果,一直到现在,常传晏修齐在外经营,实则也没人真的清楚是什么,只突然有天,晏修齐给府里上下赏赐,众人才有所猜测。


    此后,逢年过节犒赏合府,也成了晏修齐的惯例。


    晏行止也没看,摆了摆手示意飞烟收下,淡笑道:“有劳了,还请帮我谢谢二哥。”


    “三公子这说哪里话。”霞珠谦笑,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不久,外头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大抵是大家在分东西。


    晏行止去窗边几子上倒茶时便也看了一眼。


    只见众人围在一个大箱子前,互相比划着。有喜欢耳环的,有喜欢珠串的。


    霞珠口里说着“大家都有”,忽然看到什么,捧起一匹紫色的布料就小跑了出去,送到经过的霍香手里。


    霞珠一脸与有荣焉地道:“这是二公子特别交代的,送给姑娘,说是衬姑娘的名字。姑娘看看喜不喜欢?”


    霍香愣了愣,因是主人家所赐,辞之不恭,只能收下,也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只道:“二公子送的,当然都是极好的。请帮我谢谢二公子。”


    “姑娘太客气了。”霞珠陪笑道。


    “你们这儿倒热闹。”霞珠话音未竟,一阵清爽的笑声响起,紫英穿着一身秋香色的比甲就踱了过来。


    霍香见礼问:“姐姐怎么来了?”


    紫英答道:“老夫人在佛前进了供奉,派我来问问三公子最近可有空,抄一份《心经》,到时候一起让人送去,求个平安。”


    紫英又瞧见霍香手里的料子,摸了摸,触手生滑,笑问:“这是二公子让送来的?”


    旁边的霞珠点点头,“正是呢。姐姐可收到了?”


    “一早就收着了。”紫英道。


    “那就好,”霞珠眼睛从紫英衣服上转过,见是全新的,紧着夸了一句,“姐姐今天穿的这身衣裳,真是颜色好,花色也好。”


    紫英掩笑,拍了拍霍香的肩,“正是霍香前段时间送我的呢。”


    正是晏行止当初赏下的料子。


    方正的窗棂格子里,半透的琉璃窗片后,隐隐透出一双瀚海沉渊的眼睛。


    琉璃以高温烧制,工艺复杂,中间总夹杂着碎小的气泡和点絮。外间的一切,都在穿透琉璃时产生细微畸变,但也足够晏行止认清那些人物和颜色。


    黄色的穿在紫英身上,紫色的在霍香手里。


    晏行止手上不经意用力,斜逸出来的一根梅花枝便应声而断。


    上头开到极处的几朵抖下几片花瓣,飘零零落到案上,断口处也刺出好长一段木心。


    真难看。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修文,加了以下内容:  【27】香香顺手夹了片花瓣在自己看的书里。  【30】小晏升官的事已经定了,香香帮小晏换新官服,小晏送了香香布料。  【31】小晏发现了香香的花瓣  (2026.5.11之前看的读者感兴趣可以回看,不回看也不影响后续剧情)  真的很抱歉,我写文比较慢,笔力也有限,感觉老是抓不准男女主的人物状态,硬写又怕写偏。  另外想说明一下,在女主跑路之前,她对男主没有成型的爱情,她的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生活上了,可能也算不上爽文吧。  目前阶段的主题主要是男主的纠结(女主该吃吃该喝喝,浪漫绝缘)  然后,换了个丑丑的封面(自制的)。  最后,感谢好心人推文,直接给我干到v线了。


    第33章


    晏行止感觉到一阵极致的窒息。


    仿佛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颈, 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系着咽喉也闭合得只剩下一道狭小的缝隙, 连一线光也透不进, 再也无法呼吸。


    他头在胀, 意识在旋转,却睁不开眼睛, 寻不到四肢,更发不出一点呼救或挣扎的声音。


    他在被沉默地杀死。


    突然,颈上的桎梏松懈, 一整口新鲜的空气扑涌过来, 澎湃地润进他的五脏六腑。


    晏行止剧烈地喘息起来, 也睁开了眼。


    女人坐在他腿上,微低着头, 浓郁的睫毛在眼睑处凝落出一道青青的痕, 一点点解开缠绕在他脖子上绫罗。


    绸缎乌亮,丝滑如水, 连冰凉的感觉也是,随着她手上开解的动作, 缓缓从他颈边流淌过去,偶尔会夹杂一点指甲的刮挠感,以及薄茧擦蹭的痒意。


    长绫完全解开,垂在她手间。她一点点抬起头, 望向他,是比那匹缎子还要黝黑深邃的眼睛。


    “大人。”她嘴角勾起一道不深不浅的弯,天上那点月牙般,轻唤。


    又是她!


    晏行止眸子瞬间促起, 想也没想伸手,一把就扼住了她的脖子。


    白腻,纤细,一掌便能完全箍住,指头也深深掐入软和的肉里。


    晏行止因恼恨而亢奋,甚至因为从未如此蛮横而有一种发泄的爽快。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她颈内的脉搏,一汩一汩,沿着他指腹透穿他的身体。


    却又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到底是她的心跳,还是他的,抑或两者已经同频,在他指端和她颈侧交汇。


    十七岁的少女肌肤,薄且嫩,轻易就可以留下红痕,没人比曾留下过的他更清楚,再不要说他手指此时用力抠进的地方,已泛出深沉的红色。


    她却仍旧一脸平静,银亮亮的一面五官,衬着一瀑乌黑的头发。


    “你要杀了我吗?”她问,连声音也没有一丝半毫颤抖,只眉尖蹙起一点,像南方矮小又绵亘的山,也就有了点烟雨的愁绪。


    是失望,是怨怼,直直地望着他。


    晏行止对着少女复杂难喻的眼睛,胸膛颤乱地吐出一口气。他看到她髻间危悬的白玉簪子,被几缕孱弱的青丝缚住,摇摇欲坠。


    视线再下,是一袭暮山紫的单薄衫子,披在肩上,裹着一身瘦糟的骨头。


    真是,难看。


    晏行止不喜地蹙起眉,手上的力气更加重了,手背上掩埋的青筋都从皮肉下鼓了起来,几乎要扭断她的颈骨。


    当年高欢临终时,特别嘱咐儿子高澄,侯景此人,狡猾多计,反复难知,必不为用,计划秘不发丧,宣召侯景。


    却事有不周,反被侯景发现。侯景当即割据河南,背叛新帝。高氏几乎失去半壁江山。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安知她到底是解救他的,还是本就想勒死他,又或就是她自导自演,先困后援。


    在他眼皮子底下尚且如此,他看不见的时候,她又在做什么?


    他要杀了她。


    他一定要杀了她。


    这个念头在晏行止脑海里一遍遍回响。就像一根烧得火红的钢针,扎进去,再翻搅起来。


    混乱,炽热,炙得颞骨缝都在疼,然后愈发暴戾地反馈到指尖。


    平素包裹在锦衣华服里的斯文身体,暴起时也有无尽的力量,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却还笑得出来。


    “高家都是疯子,”她挑着手指,一点点抠进他手掌与自己颈项的缝隙,话声也慢慢循循,“大人也是疯子吗?”


    虐杀血亲,肢解宠妃,抢夺臣妻,横陈玉体。残暴,荒淫。


    他也是疯子吗?


    晏行止自问,虎口被她缓缓扳开,放到了她腰上。


    也是不盈一握的细。


    她继续靠近,抬手环抱住了他的脖子,肩上搭的外衫随着动作扑簌着落了下去,露出底下赤红的主腰,以及皓月一样的手臂。


    两颗心也贴近到一起,仅隔着单薄的衣物与皮肉。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她前襟那粒凸起的扣子,以及心口起伏的饱满弧度。


    底下的心脏一下接一下有力地跳着,确实是一样的频率。


    她拿还残留着红痕的脖子磨着他的颈项,像只懒猫。据说那里有气味的腺体,可以将独属自己的味道蹭上去,标记为自己所有。


    他却更觉得像讨好,像疏解。用这份接触来熨帖她自己,来来回回的,同时将他身上那些火热的血气也一点点蹭掉,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却又有一股别样难言的燥气。


    “你厌恶我吗?”她含糊着声音问。


    必然。


    否则也不会叫嚣着要杀掉她。


    似是长久没听到他的话声,她有些不满,脑袋微低,埋到他颈窝,拿鼻尖顶了顶,嘴唇也贴上来,好像两片鱼嘴巴,张合轻碰。


    这次换她感受他颈侧的血脉。


    青年颈上的肌肤别有一份精薄,侧首或仰头时,会再抻紧些,筋肉也绷起劲,便能清晰瞧见皮下的青筋。


    蓬勃,延展,至耳后。


    只稍轻轻闭拢,略有肉感的唇便能抿住那根淡青色的血管,一路向上,游到耳廓。


    她的手指也从他的后颈移上来,插进他发间,越蔓越深。


    痒。晏行止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痒意。越来越深、越来越多了。


    “你……”她的唇紧紧贴着他的耳窝,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唇肉也跟着微微震颤,把每一个字都揉成了湿润的气音,“喜欢我吗?”


    他的心跳和她错频了一下。


    嘴唇抿得更紧了,锁成暗沉的线。


    她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就不见了。


    “好吧。”


    她把脸从他颈间抬起来,手臂也慢慢松开,从他肩上滑落。深夜的寒意瞬间从她离开的地方漫上来,爬过他的肩,他的背,他的胸膛。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他,黑沉沉的,深得没底。


    “那我便走吧……”


    你若无心我便休。


    如他所愿。


    话音还未落地,忽然起了风。


    却不是窗外吹来的风,而是从她身上生出的。她的身形逐渐变得模糊,像是朱墨入水,边缘一点一点洇开、消散,化成一片片红梅花瓣。


    晏行止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抓——


    却什么也没攥住。


    手心空空落落。


    连那片紫色的外衫也如一片破旗倏然飞远。


    只剩下杂乱的靡红在暴风中狂飞乱舞,成旋地围着他,夹杂着草药的脂膏味道。


    是梅花。


    是业火。


    一念兴,一念起。业火炽然,非人燔汝,乃汝自燔。


    他坐在这火焰般的花瓣中,看到膝上那条墨色的绫,忽然生出一股比初时更紧致的窒闷。


    心脏不再跳动,狂躁也好,安谧也好,取而代之为一种轻微的抽搐,可因里外都是空的,不过是在虚无中徘徊。


    真的只剩下他一个,在此徘徊。


    腹中的鼓胀火烧也停止了。


    他厌恶什么?


    他喜欢什么?


    风扑向他,带着纷杂的花瓣,留下一片残红。


    晏行止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


    帐顶静悬,孤灯残照。


    原是他作画太晚,索性安置在了书房。


    案上,那张摊开的绘纸上还是一大片空白,不过寥寥画着两树枯木,用的是侧锋勾皴,笔画干燥参差,信手所为而已。


    晏行止有些木顿地转头,望向那跳跃的灯火。


    烛焰散开一圈微弱的光晕,险险地挂在那一根短小歪曲的烛芯上。冷蓝的焰心下,透出棉芯的炭黑。


    良久,晏行止终究无法安宁,幽幽起了身,把画纸撤到一边,重新寻了张洒金的经纸出来,抄起了老夫人吩咐的经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抄到这句,晏行止笔尖缓缓抬起,记忆忽忽然飘远,落到寒水寺那个寂静的夜晚。


    明月高悬,白石经幢矗立,还有一双捂在掌下的眼睛,既清且浅。


    当时便是这一句。


    晏行止眉一拧,便把笔扔了出去,在纸上留下一个毛躁的墨点。


    作者有话说:


    另一边,香香在美美睡觉【注释】①“观自在菩萨……空即是色”:出自《心经》。


    第34章


    此夜, 晏行止再难安眠,眼下也积了一层暗青。


    霍香则一宿酣睡,清晨和飞烟端着水盆进去书房伺候梳洗, 见到满脸颓倦之色的晏大人, 心中忍不住感叹:晏大人这也太努力了, 夙夜不怠地画画。不过也怪他自己欠债太久。


    结果再看那书案上的画纸,还是只有两棵拇指大的枯树, 以及一张抄废的《心经》。


    上头一个巨大深沉的墨点,显出一份沉默的烦躁。


    霍香疑惑歪头,抬眸望向正在洗漱的晏大人。他也在看她, 手里捧着半热的帕子, 腾起袅娜的白气, 覆在他深黑的眼前,如同蒙着一层松烟的薄翳, 加之苔痕似的眼底, 以及鼻梁中间不太对称的痣,莫名有点鬼气。


    霍香赶忙低下头, 继续整理。


    从书房出来,霍香便去做了些糕点, 送去松鹤堂。


    原是霍香前几天去给紫英送答谢的点心,放在桌上,正好被老夫人看到,问了一句。紫英因想着哪有奴婢在主人前头的道理, 便答是霍香孝敬的。


    老夫人闻之甚喜,夸赞霍香是个知恩的,手艺也好。这次让紫英给晏行止带话抄经,也送了霍香一对珍珠耳坠, 还要她好好侍奉三公子。


    霍香幼时和春慧一起打过耳洞,还偷了母亲的银耳环来戴。那耳环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就是一个指头大的银圈,也没花纹,款式老气,配在半大的孩子耳朵上更是突兀。她娘见了,干脆就给她买了一对新的,正是珍珠的。


    不过远不及老夫人赏赐的这对圆润,镶嵌工艺也精湛——那原就是主珠旁的劣珠做的,奇形怪状,几文钱就能买到。


    后来家里落魄了,一应首饰都当了个干净,当然也包括那对珍珠耳环,霍香也再没带过耳饰。


    再后来到黄府,成日油头粉面,着珰配珠。可那耳洞已几乎堵死,强行穿开才戴上。


    现在又是几个月没戴,耳洞估计又半长起来了。


    经过和赌鬼亲娘多年的斗智斗勇,霍香现在也更偏好把好东西收起来,因此只是收下。又因为昨天来不及准备,所以今天才亲自去向老夫人谢恩。


    为了避免上次那样的偶遇,霍香还特意避开了晏修齐可能请安的时间。


    到了松鹤堂,老夫人见她耳朵上空空荡荡,还是问了一句。


    霍香一边伺候老夫人用食,一边道:“老夫人好意,奴婢感激不尽,只是怕太招摇。”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半开玩笑道:“一对珍珠耳环,算什么招摇?你尽管戴,难道还有人敢说我的不是?小姑娘正该打扮打扮,老三看了也喜欢。”


    霍香也便不再说什么,全当讨老人家高兴了。毕竟这府里,除了晏大人,便是老夫人能倚杖了。她戴上,说不定还能借借老夫人的威风。这正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于是夜里,霍香就一点点转着圈,穿通了堵塞的耳洞,戴了起来,又拿绢子擦掉渗出来的一点血水。


    这头千躲万避,也挡不住那头人家亲自来。次日,晏修齐还是出现在了攸宁居。


    “三弟!”


    人还未到,声已响起,隔着书房的幕墙传来。


    房内的晏行止听到,本就算不得平静的心情更加烦躁起来,手腕下意识扬起,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手里的书已落到了案上,扑出短促沉闷的一声啪。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收整好表情,等晏修齐打帘进来,也不紧不慢站起身。


    他试图微笑,似乎比往日要费劲一些,但到底在官场混迹多年,也不算太艰难,问:“二哥怎么来了?”


    晏修齐宛如在自己的筱梦轩,自顾自捡了位置坐下,整个人仰到靠背,笑道:“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你这几日都不出院子,也没机会见。听说在给星洲画画?”


    霍香正端了茶进来,听见这话,心底偷笑了一下。


    如今也三四天过去,晏大人那画纸上,还是毫无进展。霍香真怀疑晏大人是找了个绝佳的借口,逢人问起就说在闭关画画,再不必天天出门,也不必去应酬。


    晏行止也一如既往回答,大抵是说过太多遍,有点倦怠:“早前就答应了星洲,却一直忙于朝政。趁现在有空,也该兑现了。”


    晏修齐点点头,又问:“我前儿送你那茶叶,你喝着可还喜欢?”


    “还没来得及泡。”晏行止摇头道。


    晏修齐笑了笑,正要继续往下说,忽瞟见近前递茶的霍香,目光一定,指着她耳朵夸道:“咦,你这耳坠子,倒好看,平日也不见你戴。”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平日很常见的样子。


    晏行止眉心动了动,也往少女耳朵上瞟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江南丰沛的雨幕,将阳光也折去三分,留在她身上一份洁白,缀上透着粉调的珍珠,十分相宜。小小一颗吊着,很有一股灵动。


    只是那圆润的耳垂,透出一层异常的血红。


    奉茶的霍香只觉得窘迫,想这晏老二真是风流成性,这点细枝末节也能注意到,平常肯定没少哄女人,只道:“回二公子的话,是老夫人前几天赏的,让奴婢带着玩。”


    说着,霍香放下茶盏,就准备走。


    “诶——”晏修齐连忙伸手止住她,挑着眉毛,很有一股谑色,道,“还喝这茶做什么?正好你在这儿,去把我送的碧螺春拿来,还有那套紫砂壶,给我们泡茶吧。”


    霍香垂眸看去,笑容干涩。


    真不晓得此人是生性洒脱不羁,不讲虚礼,还是觉得他们是兄弟,无需客套,凡事竟也不过问主家。晏大人可还在旁边好端端站着呢,她能做主泡什么茶吗?


    晏行止就在不足两丈的地方目睹着,两人一坐一立,视线于半空交汇,颞骨交缝处仿佛又升起了那股钢针扎刺的痛意。


    一下,一下,拿铁锤硬生生砸进去,颅骨都要沿着太阳穴裂开。


    这是什么做派?当攸宁居是寻欢作乐的风月场吗?


    他想自己恪守的清明守正操守终于开始发动,再不能直视,所以心里有这样的厌烦。但到底是一家兄弟,不便说重话,于是晏行止冲霍香摆了摆手腕,示意她退下,道:“她不擅此道,倒糟蹋了好茶。”


    说罢,晏行止亲自取了那套崭新的茶具茶叶出来。


    霍香修炼了这么久,从黄府到晏府,不说尽善尽美,但各种茶叶该如何冲泡,还是门清的,但她可不想给晏修齐佐趣,赶忙溜之大吉。


    晏修齐余光瞧了瞧毫无留恋的霍香,又望向坐到对面的晏行止。只见他提起小灶上的铜壶,淋淋地浇到茶具上,挥发出朦胧的热气,隔在他们两人之间。


    他继续挑了茶叶出来,注上水。动作不疾不徐,手腕转动间,水线匀净,不溅不洒,显然是惯于此道。


    但到底是晏府唯一的嫡子,锦衣玉食,凡事何劳他动手,所以哪怕晏父晏母,可能也没喝过他泡的茶。


    “二哥,”晏行止轻轻将茶杯推到晏修齐面前,声音一如那新采的碧螺春,清冽而淡,“请。”


    晏修齐端起晃了晃,茶汤澄澈,碰着杯壁,感叹道:“这么多年,我都没喝过三弟泡的茶。”


    “二哥此前也不常来攸宁居。”晏行止道,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少一分失之客气,多一分则显得揶揄。


    晏修齐的生母柳氏,原是济南人。当年晏父外任知府,陆氏正好小产,身体不佳,便未随同前去。好不容易养好身子,老夫人田氏又染病。念及老夫人年迈体弱,不宜长途跋涉,陆氏最终也没去济南,一直随老夫人在老家,整整五年。


    晏父后于济南纳了柳氏,生下长子晏和昶,后又生下二子晏修齐。


    晏行止和晏修齐生日不差几个月,幼时还一起开蒙读书。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日渐疏远。不仅不再跟一个先生,连性情也南辕北辙。


    晏修齐讪笑,自省道:“是我疏忽了,以后当常来才是。”


    晏行止太阳穴跳了一下,语气却还很平稳,自嘲道:“我平日在衙门时多,在攸宁居时少。二哥来,恐怕也难见。何况哪有劳烦兄长登门的道理?若有事,招呼一声便是了。”


    晏修齐只笑笑,一口饮尽了,叹了一句:“果真好茶。”


    说罢,便掸了掸衣袍起身,径自打帘去了。


    门帘一合,晏行止也再无心情维系,手臂一摆,就把茶杯搁到了案上。里头的茶水一口没动,几乎和杯口齐平,荡出几滴,正好溅到晏行止虎口。


    微烫。


    转瞬冰凉。


    晏行止低头,望着那点枯黄的茶汤。


    他必须承认,他在生气,前所未有的程度。因为天大的事总要静下心去解决,所以他总会压下去,这次却完全无法消解,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又或他自己也不愿意深思。


    他对他这个疏宕不拘的二哥实则没什么看法,甚至因为幼时得过照顾,还有一丝敬让,所以也从不争什么。


    但到他这里勾搭拉扯,未免有些过分吧?


    是觉得只要霍香答应,便不算赠婢?他更没有理由阻拦?


    不对。


    这不对。


    良贱不婚,他也不会纳妾。可哪怕他和霍香之间不可能,但他们已行过那种事,再换成他二哥,算什么?


    不成体统,有伤风化,败坏伦常。


    人之异于禽兽者,礼义而已矣。


    这人绝不能是他二哥。


    正是如此。


    晏行止似乎找到了这几日自己时躁时郁的理由,突然有一种通窍,虽谈不上畅然,但至少不再千头万绪。


    “公子。”婉转试探的女声响起。


    晏行止恍了一下神,抬眸望去,正见霍香进来收拾杯盏。


    霍香瞧见晏行止手上的水渍,颇有点奇怪,赶忙掏出了绢子递上。


    素白的一条,也没绣花,绵柔地耷在她指间。


    晏行止伸手接过,几下翻覆,指间泛光的水珠便消失于洁白柔软的巾帕中。


    还回手帕时,晏行止的目光再次落到霍香耳垂上,还是血红的,几乎要滴出来,显然不是因为什么脸热,问:“你耳朵,怎么了?”


    霍香微愣,不想有此一问,下意识抬手,在即将碰到耳朵时停了下来,含笑道:“戴耳环时不小心戳破了,所以有些红肿,不打紧。”


    “那还戴着做什么?”不会越来越严重吗?晏行止想。


    “毕竟是老夫人所赠。”这话似乎有点怨怼,霍香一说出口便意识到不妥,有些后悔。


    晏行止心下了然,只道:“去取了吧。老夫人若问起,就说我不喜欢。”


    他脱口而出不喜欢,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给她当理由。


    霍香讷讷眨了眨眼。


    她一直觉得无所谓,反正都穿通了,尽管耳坠每次晃动都会扯出轻微的疼痛,但熬过去便好,可此时听到晏行止近似替她解围的话,也会有些微迷惘。


    又好像不是迷惘。


    是一些更深邃的感情。


    因为过于复杂,混杂在一起,无法言说,便成了一种恍惚。


    霍香微弱地点了个头,“是。”


    “再去叫远山进来,”晏行止吩咐,“我有事找他。”


    霍香继续点头,默然收拾好残局,便去外头带了话。


    不多时,远山踏着小碎步进来,笑问:“公子找我什么事?”


    晏行止正在抄老夫人交代的《心经》,落笔流畅,毫无阻滞,心思之潜,连头也没抬,问:“我记得,晏修齐在外有房产吧?”


    攸宁居和筱梦轩素日没有往来,晏修齐更是经常外宿,常不见人。远山不晓得晏行止为什么有这一问,老实点头,“好像是。”


    “去查一下。”晏行止道,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了笔。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揭谛揭谛……菩提萨婆诃”:《心经》最后一句,意为“去吧,去吧,到彼岸去吧,大家都到彼岸去吧,到达智慧解脱的彼岸”——开了本预收《嫁给清冷疯批公子后》,空心蜂窝煤x实心榆木头,先婚后爱,男疯女弱,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看,文案如下:韩珩同朋友喝完酒回来,便听说自个儿小时候定的未婚妻来了。小姑娘十六七,刚出孝,还穿着身半麻的白衫,鬓上也没朵花,一溜的黑头发,半坐在老夫人炕边,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见他来了,她姗姗起身,低头见了个礼,口中喊着:“公子。”韩珩低头看去,只瞧见一截雪白的颈子,从那领子里透出来,绕着根鲜红的细绳。就像黑白的水墨画,点了朱彩。真白。韩珩想。新婚夜,脱了衣服,方知那红绳下挂的,是个雪白的玉坠子,同她的名字一样:白芷,夏白芷。想弄脏。/溺水之人,挣扎不到岸上,还会拉着别人一起沉溺、死亡、变成一具浮尸。但好在夏白芷是块榆木,不会下沉。于是他抱得那样紧。可是有一天,这块木头要走了。


    第35章


    霍香没有再戴那对耳环。


    毕竟她也没有自讨苦吃的爱好。命里的苦已经很够吃了。她不该叫霍香, 她该叫黄连,也很像个人名,姓是姓, 名是名。


    不过若真叫了这个名字, 那真是从里苦到外, 过上好日子也总有一股苦唧唧的余味,在唇齿耳畔回荡, 所以她还是叫霍香吧。


    霍者,双鸟雨中疾飞之声也。香者,美者也。


    霍香坐在镜前, 偏过头, 小心翼翼摘下耳坠。分明只是小拇指大的两粒珠子, 却仿佛解下一副重担,整个人都轻盈了。


    镜中的脸似乎圆润了一些, 两颊也有了点肉感, 不知是不是年节伙食好。


    过年的猪会死,过年的人会胖。


    霍香笑了笑, 起身又去做了点心。


    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聪明的兔子要有三个洞穴。既然老夫人还算看得起她, 喜欢她的点心,她当然也不能辜负,多去献献殷勤总没有坏处。


    打开蒸笼,弥漫开一股扑腾的白汽。霍香原想留几个给晏大人, 但一想起当初晏大人对豆泥包子的神情与态度,平日也不见甜食上桌,猜测晏大人大抵不喜欢,便全分给了双儿她们, 自己拎着食盒径直去了松鹤堂。


    老夫人牙口不好,素日就爱一口甜糯,吃得十分欢喜,抬眼却见霍香仍是两耳空空,语气便有了点不满:“都跟你说了,要你戴,怎么还这样?”


    晏大人给的理由实在算不上高明,小辈哪怕真不喜欢长辈的东西,也不能堂而皇之说出口,所以霍香蹙起了一点眉,连声音也矮了下去,委屈道:“老夫人可别提了。奴婢昨日欢欢喜喜戴上,被公子瞧见,可挨了一顿训。


    “公子说,老夫人赏赐,是老夫人怜爱,原该好好收着,以示敬重。奴婢这般,活像只翘尾巴的猫,生怕别人不知道老夫人疼爱咱们攸宁居。公子还说,让奴婢多来陪老夫人解闷,才是正道。公子素日忙碌,无法时常承欢膝下,是他的过失。”


    上了年纪的人总爱儿孙绕膝,享受天伦,老夫人一听是晏行止吩咐她来的,加之霍香神情滑稽,语气俏皮,被逗得哈哈大笑,但嘴上还要硬气一下,嗔道:“他不过是自己偷懒,让你来回跑罢了。”


    “老夫人这说得哪里话,”霍香冲旁边的佛龛努了努下巴,“公子时常记挂着老夫人呢。之前去江南,还特意去寒水寺为老夫人请双面菩萨和佛牌,这几天也在认真抄经。只是忠孝难两全,老夫人可千万不能因此不疼咱们了。”


    老夫人嗤嗤笑起来,又感叹晏行止公务辛苦,叮嘱她务必在跟前好好照顾。


    霍香连连点头,顺势绕到老夫人身后,替之捏肩揉腿。她到底是医家出身,又伺候了多年瘫痪的爹,手艺纯熟,力道恰好,侍奉得老太太十分怡然。


    晏行止也每天去松鹤堂晨昏定省,常听老夫人夸赞霍香,做的东西尤其合口味。


    晏行止当然知道霍香每天拎着个食盒消失一段时间是为什么。他问过飞烟。但有没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私底下去做别的事、见别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大抵也是托了这件事的福,攸宁居里的下人,这几天也时常聚在一起享用吃食,连远山几次进来也有份。


    除了他。


    晏行止作为攸宁居的主人,此时却感觉像个局外人,自然也答不上老夫人那些关于点心的话,紧着岔开了话题,献上了誊抄好的《心经》。


    老夫人接过来看了,嗔怪道:“就这么几个字,你抄这么多天?亏得藿香还说你孝心拳拳。”


    晏行止表情现出几分讪然,“祖母没催,孙儿只当不急,刚好星洲那画又到了紧要的关头……”


    他顿了顿,状似补救道:“不如这样,送经之事,就交由孙儿吧?”


    “那敢情好,”老夫人喜道,“这样正显诚心。说起来,你当年还在大明寺里养过病。只是后来你学业忙了,也便没功夫去了。”


    晏行止微微颔首,又陪着老人家闲聊了几句,方才回到攸宁居,正看见霍香在井边打水,泡明日要用的黄豆。


    她还是照常挽着袖子,两截小臂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在晚冬冷白的日光底下。将水桶提起时,手臂绷紧,竟然能看出几许肌肉的线条。


    霍香觉察到一道视线,幽幽静静地落在自己臂上,就像一阵冷风拂过,透着凉丝。她抬头,果然见到去而复返的晏大人。她突然福至心灵,干干地笑了一下,默默放下袖子。


    晏行止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道:“明天我要去大明寺替老夫人送佛经,你跟我一起去。”


    霍香心内奇怪。前几天还听紫英说派个小厮跑腿呢,怎么又换晏大人亲自去了?还要带上她?


    霍香灵光一闪,凑过去悄咪声问:“公子,唐小姐是不是也要去?”


    霍香其实一直觉得,这样很不是办法。晏大人在旁的事上都谈得上果断,唯独感情上,委决不下。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狼来了也只能喊三次。不喜欢,就该直截了当和陆夫人说清楚,再讲讲自己中意什么样的,陆夫人也好按图索骥。


    晏行止睨了她一眼,那巴掌大的脸上分明是有点看乐子的神态,很没好气道:“不是。你跟着去就是了。”


    怎么,能天天往攸宁居外跑,真要去外头了反而问东问西?


    霍香哪还敢置喙,毕竟男人都比较刚愎自用,老实点头。


    翌日,天朗气清,两人一起坐上出门的马车,穿街过巷。


    忽然,辘辘的车轮声停下,停在一处街口。


    霍香来京月余,就上回出过一次门,也是陪晏大人,自然不清楚京城布局,更不晓得大明寺在哪里,不过做个听命行事的跟屁虫而已,只是见许久不动,心觉奇怪,问:“不是去大明寺吗?”


    晏行止撩起车窗帘子,目光望向外面,漫不经心道:“远山去办点事,我们在这儿等一下。”


    霍香坐在侧边,正对着那扇敞开的车窗。冷风扑面而来,把车厢内的暖意尽数卷去,很有一股砭骨的寒凛。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不晓得外面有什么好看,不过是一排排规整的房子罢了。


    晏行止余光瞟见,随手放下了车帘。车厢瞬间暗下了几分,光线变得柔和而幽沉。


    脚边,覆着铜丝网的三足炭盆继续缓慢地释放热气,橘红色的火光在铜网后面幽幽地跳动,渐渐回笼一点暖意。


    “那件披风,”晏行止忽然开口,“怎么也不见你穿?”


    霍香把手伸到炭盆上烤了烤,指尖在暖意里微微蜷起,想晏大人是真的不了解陆夫人的喜好,答:“那颜色太艳丽了,穿了怕太招摇。”


    “那上回给你的那些衣料,怎么都给了别人?”晏行止继续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点炭光。


    霍香笑道:“奴婢想谢谢她们的照顾,又没什么好东西,只能借花献佛了。也没全给,自己留了一匹。”


    “那匹紫色的吗?”


    “什么?”


    晏行止扯了扯嘴角,转了话头叮嘱道:“老夫人年岁大了,不宜多食甜腻荤腥之物,你也不要每天都去送。”


    霍香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奴婢知道。其实只有一两块甜糕,旁的还有瓜果碾的汁,都是很好克化的,对老人家身体也好。紫英姐姐也在旁边看着呢。”


    她伺候亲爹都没这么尽心过,还回回在老夫人跟前替他铺排好话,简直就是替他尽孝。晏大人拣大便宜了。


    “你倒想得周到。”晏行止赞道,不过语气还是偏淡。


    霍香微笑,“奴婢也是感念老夫人当初留下奴婢,上回也多亏老夫人和夫人说话,才等到公子回来……”


    她当然清楚,这些事也都离不开晏大人操盘,人家要不要是人家的事,她送不送是她的事,于是找补道:“奴婢本也准备了给公子,不过上次看公子不吃豆泥包子,就没敢送。公子要尝尝吗?”


    晏行止一听“豆泥包子”,表情有些干涩,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一股黏糊的甜腻,随口道:“不必。”


    霍香早有意料,自然没有什么沮丧,反而觉得自己很有先见之明。她不一定清楚晏大人喜欢什么,但知道晏大人讨厌什么——甜,以及女人。


    哎呀,那唐小姐真的危矣了。


    就在这时,车窗帘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争吵声,尖锐而急迫。


    晏行止眉梢一抬,又掀开了帘子。


    远处,精美的如意门前,一个女人正在奋力拍打门板。门上的铜环被她拍得叮叮乱晃,那髻上簪子的流苏也摆出夸张的弧度。


    定睛一看,竟是明心。


    作者有话说:


    人前:我不吃。人后:有点甜。


    第36章


    “开门!开门呐!”


    明心一下一下拍着门, 掌心都泛出一层绯红,她却恍如不觉,继续扯着嗓子喊。动静之大, 几乎要掀翻半条街。


    吱呀一声, 老红的木门极不情愿地裂开一条谨慎的缝。一个女子探出半张脸, 眉目温婉,衣着简洁, 只鬓边簪着一朵素白的绢花,声音也细细软软,似是有点被这阵仗吓到, 疑惑问:“姑娘, 你找谁?”


    明心一见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心嘲果然是青楼出来的,专会撒娇作态哄男人。以为戴朵白花就是良家子了?倒像是家里死了爹娘。


    明心也是今天得到消息, 晏修齐在外养了一房外室, 叫什么墨娘,还是风尘里打过滚的下流货色, 打算套个良家身份就接进晏府,做侍妾。


    晏修齐时常不在府里, 明心知道他外头必定有人,也从未奢望过这个男人会一心一意,可万万没料到对方竟出自烟花柳巷。


    她这些年伺候晏修齐和柳氏,也算尽心尽力。晏修齐不在的日子, 都是她侍奉柳氏。到头来不仅没名分,还要被这种女人压一头,教她如何能忍?她今天来,誓要把晏修齐带回去, 要柳氏做主。


    想到此处,明心一掌就推到门板上,将门里的墨娘都推了个趔趄,门缝也开了许多,厉声逼问:“晏二是不是在里面!”


    墨娘扶着门框勉强站稳,大抵也猜到了此人的来头。她素知自己身如浮毛,身份也上不得台面,哪里敢承认,只红着眼眶摇头,“姑娘说什么?什么晏二?”


    “你还装蒜?”明心恼火地逼上去,眼睛也委屈地红了,“让开!我要进去!晏修齐!你给我出来!”


    墨娘自是不肯,明心便要硬闯。两人在狭窄的门框里你推我搡,竟然扭打了起来。明心髻上的簪子歪了,墨娘鬓边的绢花也掉到了地上。一个尖声咒骂,一个低声啜泣,活像两只斗殴的野猫,吸引了三三两两的人围观。


    “我的姑奶奶!”


    突然,一个皂衣小厮黑旋风似的冲出来,硬生生挡在二女中间,背朝墨娘,面朝明心,拆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明心姑奶奶!”他别着明心后退,迭声祈喊,“别打了!别打了!”


    明心认出是晏修齐身边的长随长风,眼底怒火不降反增,双手握拳,就往他身上招呼,“好啊,晏修齐果然在这儿!叫他出来!”


    “哪能啊!”长风一边挡着女人雨点般的拳头,一边还要挤笑脸,“是二公子听说您在这儿,特意让小人来接您的。您先消消气,小的带您去见二公子。有什么话您当面问二公子,成不成?这样不体面!”


    长风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又飞快朝周围使了个眼色。聚集过来一双双眼睛,全是看热闹的。


    明心也恢复了几分理智,狐疑地盯着长风,“他真不在这儿?”


    “真不在!”长风重重点头,“小的哪敢骗您呐?”


    明心将信将疑,手上渐渐松了劲。


    长风赶忙比了“请”的手势,示意明心上那边的马车。


    明心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又瞪了一眼仍在抽泣的墨娘,这才扭着腰往马车方向去。


    长风暗暗松了口气,趁机偷偷凑到墨娘身边,压低声音劝:“墨姑娘,您也受委屈了,且先进屋好生歇着吧,公子晚些时候会来看您的。”


    墨娘性格柔弱,力气也小,哪里是明心的对手,一张清丽的脸都被挠花了。她拈着绢子,泣涕不止,一边拿余光恨恨乜着那趾高气昂扭动的腰肢,一边咕哝着点头,黯然进了屋。


    这场闹剧至此才收场。


    霍香还有些意犹未尽,车窗帘子却缓缓放了下来,好像戏剧落幕。四周再次暗淡下来。


    “看够了吗?”一旁的晏行止问。


    霍香一惊,瞬间挺直腰板,正襟危坐,乖巧地点了个头,又觉得不对,紧忙摇头。


    她可不是爱看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太太,一切以主人马首是瞻。主人兴趣高雅,她也绝不作风粗俗。虽然她和远山私底下聊过晏大人的婚姻大事,也不过是仆从关心主家而已,绝不是无聊好奇嚼舌根。


    晏大人面上并没有什么嫌弃,反而问她:“你知道刚才那几个是谁吗?”


    霍香茫然摇头,“奴婢只认识明心。”


    足够了。


    晏行止庆幸能省一点力气解释,但仍旧一字一句,十分清晰,绝非平日让人自行体悟的言简意赅:“明心原是柳氏身边的丫鬟,当初还救过柳氏一命,后来给了晏修齐,收作通房。她既是母婢,又于柳氏有恩,自然比旁人多一份面子,性格也强硬。你不要去招惹她。真被挠花了脸,晏修齐也不会偏帮你……”


    如她刚才所见,那手下可没有情面轻重。一个诗烟都足够她喝一壶了,更不要说强悍的明心。她小胳膊小腿,又无倚仗,不是对手。


    这是忠告。


    为更可信,晏行止又补充了一句:“他本来也是兴趣来得快、去得快的人,外头的房产也不止这一处。”


    长情的人也不会三番四次和他要东西,证明见一个爱一个。


    霍香本就对晏老二避之不及,对他的经历自然也无甚兴趣,权当一条讯息,何况晏大人讲风月故事也一板一眼,宛如朗读履历,委实没什么吸引力。


    她只听到“房产不止一处”几字时,眉毛忍不住挑了一下——这可是京城啊,寸土寸金的地方,居来不易。晏老二坐拥数座宅邸,得多有钱?


    也是,没钱哪养得起外室。也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哪怕是晏老二这种风月老手,鱼养多了,也总有网破鱼窜的时候。而再体面的女人,急起来也会扯头花、指甲挠,跟她们乡下人一样。


    体面和不体面,有时候也没有那么遥远。


    倒是第一次听晏大人说别人坏话呢。


    “你听明白了吗?”晏行止问,语气有点躁。


    他感觉她有点走神,于是更直白地重复了一遍:“离他,远一点。”


    晏修齐不是良配。她只会成为他沧海中的一粒粟,连一日红花可能都当不上,还要面对一干女人。


    她不会幸福。


    如同他母亲和柳氏。


    青年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严肃,一双眼睛也直直盯着她,好像在讲什么顶重要的事。霍香竟有些被震住,顿顿地点了点头,“奴婢知道的……”


    “知道什么?”他紧着追问。


    刻不容缓。


    霍香突然感觉到一股和陆氏一样的控制感。


    晏大人平常当然也不是什么率性慈和之人,俨然得就像一座山。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也很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是静默从容、沉着下压的。这次却仿佛一柄出鞘的重剑,逼近人咽喉,好像迫切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霍香对着他锋上白芒一般的目光,缓缓点了下头,道:“会离,他们远一点。”


    也许他要这个答案。


    也许他要这个答案。


    晏行止望着那双柳叶状的眼睛,两扇青羽似乎睁得比平时更开些,试图从中找出分辨真假的线索。哪怕一点虚假,都要剔除在外。


    长夜星河一样的眼珠里,墨玉琉璃一样的瞳孔中,澄澈无暇,似乎没有一丝作假。


    他得到了纯粹的真实,得到了确凿的答案,预想的结果,世上罕有的剔透琉璃,却莫名觉得不够。


    很不够。


    有什么东西在蔓延,像这车厢的幽暗,咬住人的衣边,渐渐向内侵蚀,留下一个黑洞。


    但他不知道还要什么。


    还要什么去填满它。


    也许是要光线再明亮些,他便能看清些。


    也许是要她语气再笃定些。


    也许是要她……


    笃笃——


    忽然,车厢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远山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公子。”


    人回来了。


    晏行止回神,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绷紧了,脖子有一股僵涩。


    他缓缓松懈了双肩,脊背也往后靠了靠,喉结轻轻一滚。


    “走。”晏行止淡声吩咐。


    “是。”远山应道,牵着马车转了个大弯,掉了个头,重新行驶起来。


    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车身微微晃动。霍香老实坐在车上,透过那时不时飞起的车帘缝隙,似乎望见了十分相似的建筑,还有些一模一样的招牌。


    这是来时的路。


    霍香哪怕再不认方向,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这一趟,怎么感觉像专程而来?总不至于是为了看女人打架吧?远山到底去做什么了?


    霍香心疑,暗暗斜出一点眼珠,瞥向旁边的晏行止。


    晏府众人手抄的佛经隔在两人中间,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养神,面色如常。


    忽然一下,他侧头,看了过来,正抓住她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关于香香本来也没想法,小晏自己唱了一出戏这件事。写得太烂太慢了,全靠灵感,决定还是等等再V吧。另外祝大家520/521快乐,每天都快乐~另外叠个甲:作者对任何一个群体、性别都保持尊重,没有主观上的恶意。女主设定就是一个很粗俗的人,对不喜欢的人和事,无论男女,平等吐槽。她自己就是农村出生,逼急了别说扯头花、指甲挠,下三路都会踹。其实都只是一种手段而已,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本文的主题也是阶级问题高于性别问题,所以女主后面要跑。也希望大家分清角色观点和作者观点,不喜点叉。


    第37章


    晏行止只是眼神微偏, 便察觉到旁边投来的目光,转头竟发现霍香在看他。


    偷看他。


    就这么被被逮个正着,霍香的瞳孔也不由自主放大了, 不过就像流星划过天际, 瞬间镇定下来。她甚至顺势将眼睛睁得更大, 摆出一副认真而关切的神情,指着晏行止的脑袋, 脆生道:“公子,你头上有灰。”


    晏行止攒眉,下意识抬手, 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拂过。


    翻过手心, 掌纹清晰, 上面并未残留什么灰尘。


    “拍掉了。”霍香抿出一个笑,眼尾弯弯。


    炭灰这种轻若无物的东西, 自是随便一碰便再寻不到踪影。


    也便无人能验证, 方才是否真的有一粒灰尘附在他发上。


    就像她的谎言。无凭无据,干干净净。


    晏行止手指微蜷, 慢慢收拢成空拳,也开始不太确定, 自己方才撞见的那一瞬眼神,到底是什么。


    也许真的只是好心的提醒。


    “吁——”


    车外传来勒马的人声,马车再次悠悠缓缓停下。


    “公子,”远山敲了敲车板, 声音隔着厚实的车帘传来,“大明寺到了。”


    霍香听到,立刻抱起那些手抄的经文下了车,免得真被逮到。


    大明寺坐落在半山腰, 马车到山门前便不能再往上,留出一小段山道阶梯。上头的雪早已扫净,两旁的松柏长青。


    远山停好马车,又很有风度地接过霍香手里的书,三人便一同踏上了青石台阶。


    刚跨过寺门,便见一面佛光普照的影壁。上头的字俱是黄铜所錾,熠熠生辉,真如佛光照临。旁边站着一青一黄两个影子,正在说话。


    正是替家里年终烧香的邓氏兄妹,也才上山。


    第一个看到晏行止的是邓栖云。她眼睛霎时亮起,微踮脚尖,招着手帕喊:“度卿哥哥——”


    邓游尘也闻声转头,是有些不信的,不成想真见到晏行止徐徐行来,带着一仆一婢。


    邓游尘五官都放大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我没看错吧?你竟然来这儿了?”


    “嗯,”晏行止气定神闲站定,指了指远山手里成摞的册子,道,“替祖母跑一趟,送佛经。”


    “少骗人,”邓游尘冷笑着叉起手,满脸揶揄,“打从你十三岁那年养完病回去,就再没来过这儿。整整八年。你肯定有事。”


    那个“八”字咬得极重,从他唇齿间喷薄而出,带着一股子寻根究底的架势。


    晏行止却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几近重复的偈语从他口中吐出,伴着影壁反射的金光,竟有几分宝相庄严的味道。


    邓游尘和晏行止同窗共学,诗词歌赋不落下乘,而于佛学委实没有研究。他从来不是清心寡欲之人,耳里只听得进丝竹管弦,完全没兴趣聆受那些“南无阿弥陀佛”的枯燥咒语,更不要说晏行止这句不算广为流传的佛偈。


    邓游尘眯了眯眼,不爽道:“说人话。”


    知道他佛根深种行了吧。


    当年有和尚说他有佛缘佛慧,要渡他去出家,不是没去吗?这个时候倒卖弄起来了。


    晏行止于是改口,轻描淡写的:“都过去了。”


    邓游尘轻笑了一声,“那是,我估计那疯和尚也快放出来了吧。”


    晏行止睨了他一眼,显然是不想提。


    如此,竟然还敢说什么“都过去了”,分明是在打诳语。邓游尘笑得更过分了,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好半天才收住,又问:“对了,我那画儿,怎么样了?”


    这回轮到晏行止默然。不过只一瞬,紧着流利吐出两个字:“快了。”


    随行在后的霍香愕然转头,觑向晏行止。日光将他的侧影照得轮廓分明,神情竟是纹丝不动,一切如常。


    可他明明就没动笔。


    还是只有两根树杈子,光秃秃、孤零零地支愣着。


    到底是一家子兄弟,晏大人的骗人本事,其实一点也不输晏老二。想想他当初和严学兴打哈哈的样子,分明很有一套。面对挚友,也同样手到擒来,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只是不知邓公子若得知真相,该作何感想了。


    邓游尘显然没发现自己又被好兄弟忽悠了,大抵因为晏行止说话本就慢条斯理,那一刹的沉默更是不足为道,欢欢喜喜就和晏行止一起去了正殿。


    大雄殿里,香烟缭绕,金身佛像低眉垂目,庄严慈悲。


    老主持正在佛前和一位香客说话,听到弟子禀报说晏家和邓家的人来了,便双手合了个十,告辞去接见了晏邓二人。


    老主持法号慈惠,须眉都已白了,而双眼还是数十年如一日明亮。他见到晏行止,先是觉得眼熟,再一看那鼻梁中间的痣,便忆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与慈和,“晏施主,多年不见了。”


    晏行止微微垂首,行了个俗家礼,“晚辈当年于宝刹养病,多承主持照料。这些年俗务缠身,疏于问候,是晚辈的不是。这次,是奉祖母的命,来送手抄的佛经祈福。”


    旁边的邓游尘抿唇偷笑了一下,接着恭敬地合十回礼,正色道:“晚辈也是替家母来问问,前些时候供奉的佛灯可还好。”


    主持了然点头,一一答了,又邀请几人入内饮茶。


    趁着他们寒暄落座的功夫,霍香悄悄凑到远山旁边,软糯糯地喊了一句:“远山大哥。”


    远山看她一副做贼的样子,有点好笑,“怎么了?”


    有事求他?


    大家都如此熟了,何必如此?


    确系有事相求的霍香望了望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我就想问,你今天到底去办什么事了呀?”


    远山一听这个,嘴角的弧度一下垮掉。


    虽说公子行事,自有主张,可远山实在不能理解这次的目的。调查二公子的房产也就罢了,还有外面的姘头?还要散播挑唆?


    他跟随公子六七年,不说多么大义凛然,也是有理有据,头回掺和女人之间的争端。


    公子改性了?


    那几日也是天天催他进度,似是件大急事,更三令五申不可声张。远山此时自然也不敢和霍香多说,只含糊道:“没什么。”


    霍香一看这表情就知道有点什么,便想诈他一诈。


    是不是和明心有关系?


    霍香刚要张嘴,里头的人已经出来。霍香也只能就此作罢,等下回有机会再探究。


    几人和老主持别过,行到山下,邓氏兄妹也和晏行止告了别,各分东西。


    马车上,邓栖云往邓游尘身边挪了挪,好奇问:“哥哥,度卿哥哥为什么不来大明寺?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疯和尚,和度卿哥哥有什么关系吗?”


    邓游尘胳膊撑在脑袋后面,身子靠在车壁上,嘴角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调也拖长了:“不可说也,不可说也。”


    邓栖云嫌弃地撇了撇嘴,“你也开始说这种云遮雾罩的话了吗?”


    “这如何算?”邓游尘并不承认自己在卖关子。


    和晏行止方才那句“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比,他这不是大白话吗?


    邓游尘又想起晏行止此前数次含糊搪塞他说“知道了”,实则完全没动笔,这回还是亲自去看看进度为好。万一有不满意的,还能提。


    今日天色已晚,多有不便,那就明天吧。邓游尘在心里拍了板。


    ***


    攸宁居。


    晏行止回到家中,解了披风坐下,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晏修齐在外蓄养青楼外室的事为父亲晏维所知,大为震怒,此刻正在祠堂罚跪。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这是他的因果,自然也怨不得旁人。


    应该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晏修齐都没心情寻花问柳了,至少不会在晏家内肆无忌惮。


    晏行止缓缓放下茶盏。瓷底落在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长日以来积压在胸口的那股闷气,似乎也在这一刻有所松懈。


    他感觉到一阵久违的疏朗。


    心内有什么东西被这松快的感觉一带,翻涌上来,愈发澎湃。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他站起了身,寻出一张画纸,铺在案上,用镇纸压好四角。


    一张全新的纸,洁白得像初雪,又像人的肌肤,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他提笔,沾上墨,落到纸上,以笔尖。


    仿佛一个吻,落得极轻,又极纤细,拉出流畅圆润的弧度,绵延不绝——


    却并不太像水墨画的笔法。自然之山石树木,粗糙怪异,充满纹理,所以多用侧峰。


    更像工笔,精致地勾勒出一道轮廓。


    晏行止意识到,抬起了笔。


    他突然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将什么落诸笔端——又或那不是他应该涉及的领域。


    可这个想法虽混沌,却汹涌,像春汛时的河水,急冲冲地流去,冲击着下游沉眠整个冬季、几近干竭的河床,直要漫溢出来。


    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他抬眸,看到琉璃窗前的梅花。已经全部开放,如火如荼。


    他挥出了一片墨——


    作者有话说:


    小邓要来查作业了……【注视】①“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出自《金刚经》,意为过去已灭,未来未生,现在刹那不住,故不可得。②“假使百千劫……果报还自受”:出自《大宝积经》。


    第38章


    晏修齐一天喝茶听曲的好心情, 都被一个吵架的消息搅碎了——明心竟然去桐花巷找他,还和墨娘起了冲突。


    他当然不是那种专心一意的男人。今天宿在城西,明日歇在城东, 于他而言不过寻常之事。他也从不故作姿态, 扮演情深, 所有伺候他的女人亦心里有底。


    他身边的随从也向来嘴巴严实,未曾漏出半分不该外传的消息。这回倒是阴沟里翻船了?


    正想着, 门轴缝隙发出吱呀一声长调。明心推了门进来,鬓发凌乱,一双招子更是通红, 还蓄着残泪。


    “哟, ”晏修齐老神在在歪在雅间窗边的榻上, 一双桃花眼勾出一点笑意,明知故问, “怎么了, 弄成这个样子,花猫似的。还不快去梳洗一下。”


    那笑容带着三分意外, 七分狭促,好似浑然不知, 只是瞧见一只炸毛的猫儿,觉得有趣。


    明心憋了一路的火,此刻见到正主,还是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更委屈了。她几步冲到晏修齐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强撑起一股压顶之势,“你还有脸说?你是不是要把那个舞姬粉头接进府里?”


    晏修齐也不恼, 伸手拉住明心的袖子,将她轻轻拽到榻沿上坐下,又亲自斟了杯茶递到她手边,道:“你也晓得这是没脸的事?我不过是瞧着她可怜,匀个院子给她住几天罢了。你也知道她的身份,真接进府里,整个晏家都饶不了我……”


    他语气轻飘,好像那墨娘不过是路边捡的一条小猫小狗,给口饭吃,给个窝睡,根本算不得什么正经事。


    他顿了顿,语气便有了几分严厉,但还是温柔的:“倒是你,也算半个主子,竟跑去和人掐架?才是真的脸都不要了。”


    明心听说他没纳妾的想法,又听到“半个主子”几字,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小半,接过茶水来,不过硬着嘴揶揄了一句:“二公子一身本事,什么事做不出来?”


    “原来你这样瞧得起我,”晏修齐轻笑,伸出手指,从她眼下轻轻抹过,像是在为她拭泪,十分缱绻,“你一向懂事体贴。告诉我,是不是谁背后撺掇了你?”


    明心被他这样一碰,心里那点余烬也散了。现在回忆起来,她自己也觉得冲动,不由垂下头,嘟囔道:“我也是听霞珠说的,一些闲言碎语。”


    晏修齐听到,收回了手,漫不经心拢了拢袖口,淡道:“既是闲言碎语,就忘了吧。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别让娘看见你这副样子,又该心疼了。”


    明心被他一番温言软语顺了毛,乖乖地应了一声,放下茶盏,便出去洗漱了。


    晏修齐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下去,唤来长风,让他速去找霞珠调查清楚。


    回到晏府时,已是傍晚。


    他方才踏进门槛,便有小厮快步迎上来,说老爷在书房,请他过去一趟。


    晏修齐脚步一顿,心里隐约有了数,也懒得回去收拾,径直就去了晏维书房。


    刚推门进去,一只茶盏便呼啸着砸过来,摔在他脚边,四分五裂。


    “孽障!”


    晏维站在书案后,面色铁青,指着他鼻子骂:“你在外头干的好事!豢养外室,还是个青楼女子!你把晏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晏修齐低头看着脚边狼藉的碎瓷片,又将目光缓缓抬起,挪到自己这位素有高洁之行、君子之风赞誉的父亲身上,心头浮起一股戏谑。


    他当年不也趁发妻小产在老家服侍婆母的当口,私自纳妾吗?最后带着襁褓婴儿回去见妻母。


    如今倒跟庶出的儿子讲起家风了。


    他至少对女人仁义。


    在晏修齐眼中,他这位父亲早没了那层伟岸的光环,不过到底是自己亲爹,该服软的时候他从不硬扛。


    “父亲息怒,”晏修齐当即躬下腰,告罪道,“儿子一时糊涂,还请父亲责罚。”


    左右不过禁足、跪祠堂。


    晏维见他认错如此之快,反倒有股发泄不出的憋闷了,斥道:“你去给我祠堂跪着!天不亮不许起来!”


    门口,柳氏听闻消息,急急赶来,便听见这话,面色白了大半。


    作为妾室,不能亲自养育孩子,老大老二都是老夫人膝下养大的。好在他们孝顺,还记得她这个生身母亲,尤其是老二。是以柳氏也十分疼爱晏修齐。


    她火速上前,哀哀求道:“老爷,这大冷天的,跪一晚如何消受得住?平卿再有不是,也是您的骨肉啊,素日亦兢兢业业。如今又是年节时候,真有什么好歹也不好。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柳氏年轻时便是个美丽柔弱的女人,如今也依旧韵致,哭来盈盈欲碎。


    晏维却是铁了心,此时非但没有怜惜之心,更有一股责怪:“慈母多败儿!你瞧瞧他平时的样子,可有半分德行可言?他若有半点度卿的出息,何至于此?如今不罚,安知以后还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


    度卿、度卿、晏度卿!


    他当年怎么不和陆氏早点把老三生出来?也没他的事了。


    晏修齐心里那点火气终于被这句话撩了起来,再不愿奉陪,但脸上还是客气的,拱手道:“儿子知错,一定吸取这次的教训,这就去祠堂罚跪!”


    说完,也不等晏维再开口,起身就往外走。


    祠堂空旷,冬夜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无声,却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上剜。案头的烛火亦被吹得摇曳晃舞,照着列祖列宗的排位,上头的名字忽明忽暗。


    晏修齐靠着柱子半坐半眯了一夜。


    反正也没人盯着。


    也多亏明心半夜偷偷来给他送褥子,否则真要生扛一晚风寒。


    明心将被子捂在他身上,同时急急辩白道:“公子,我绝没有把这些事告诉老爷!”


    晏修齐当然知道不是明心多嘴。明心虽然有时泼辣,却不至于没脑子。她要的无非是个名分,不至于蠢到把事情捅到晏维面前。这无异于自断后路。


    可他此刻真冻得全无心思应付她,摆手道:“我知道。回去吧,照顾好娘。”


    明心也不敢多待,以免被人发现。待到天色微亮,才又过来,搀着晏修齐回到筱梦轩。


    柳氏早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回来,一夜之间似乎消瘦了一圈,眼泪又下来了,连忙吩咐丫鬟去煮姜汤、拿药酒。


    晏修齐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我没事,就是有些困。你先回去吧。”


    柳氏见他眼下青黑,心疼得厉害,也不敢多耽误,嘱咐了几句便让他歇下了。


    屋里安静下来。晏修齐闭着眼,却并没有立即睡着。他听着窗外风吹过竹叶的细声,脑子里时不时闪过这几日的事。


    到了下午,长风寻了进来,见他醒了,才凑到跟前。


    “查得怎么样了?”晏修齐靠在床头,懒着声音问。


    长风低声道:“小人已经调查清楚,原是远山长舌,搬弄是非,弄得老爷也知道了。”


    “呵,远山,”晏修齐含念了一遍,“你觉得他是长舌?”


    长风一愣,抬头看向晏修齐,那弯起的嘴角很有深意的样子。他试探着问:“难不成……三公子是故意的?”


    毕竟远山虽喜欢说笑,嘴上却向来有轻重。跟在三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从没出过这种差池。怎么偏偏一漏风,连老爷也惊动了?


    晏修齐没答,反而饶有兴致问:“你猜,他是想我知道是他做的,还是不想呢?”


    “自是不想的。”长风不假思索回答。


    兄弟阋墙这种事,就算真有,也要背人。一则不光彩,二则同在一个屋檐下,以后如何相见?


    晏修齐却兀自摇头,“我却觉得,他希望我知道。”


    他人在茶楼,偏就这么凑巧,二女相争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回来又有晏维等着他,墨娘的舞伎身份也透得明明白白。


    晏行止若真想藏好尾巴,大抵还有更隐蔽的手段,不会这么半天就让人摸到远山。不然扬州那么大的案子,官场倾轧、账目亏空,盘根错节的,他怎么一个人办下来?


    说不定就是要他知道,别再乱碰他的东西。


    好啊老三,这几年的官可真不是白做的,手也变黑了。


    想到此处,晏修齐心里却冒出一股兴奋。往常他再怎么和晏行止相争,晏行止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好生无趣。难得这回有所反应。


    榻边的长风木鸡一般站着,不知晏修齐缘何还能露出愉快的表情,而且还不是一星半点。他也猜不准,接着道:“公子,墨姑娘还在桐花巷等您呢。”


    晏修齐应了一声,眼睛完全没有闪动,好似还沉在自己的思维里,漫不经心吩咐:“那宅子的地契,你拿去给她,告诉她不必等了。不过她好歹也跟我一场,往后若真有什么难处,也能来找我。”


    长风心知这是要一拍两散的意思。毕竟这么点小事闹出这么大动静,还当街厮打,实在丢脸,分明让明心进去看看就成。公子不是个爱纠缠的,自是再无兴味。若非还要明心伺候着侧夫人,估计也不过就是这个下场了。


    不过他们公子从来不小气,都是好聚好散,银钱上更是从不亏待。墨姑娘也不算亏。


    只是可怜他又要去听小娘子啼哭了。


    ***


    另一头,攸宁居也安静了一个上午。


    昨天夜里,书房亮了一个通宵,今日晏行止到此时还没一点动静。


    飞烟几乎没见过晏行止如此,心里有些不安,便问霍香:“公子还没醒,不会出什么事吧?”


    霍香逗鸟的手一顿,忽然想起那些年纪轻轻就猝死的人,大多是操劳过度,日夜颠倒,正是晏大人这般做派。她被卖之前才见过一个猝死的,说没就没了。


    这可是她的大腿啊!可不能死啊!


    霍香心头一紧,赶忙撂下签子,一个箭步就窜到了书房门口,又想着万一晏大人没事,不要吵醒才好,轻手轻脚推开门。


    书房里有一张小榻,供平日累了小憩。此刻帘子放着,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看到里头躺着个人的轮廓。


    霍香蹑手蹑脚走到里头,伸手掀开帘子一角。


    晏大人散着发,板板正正睡在榻上,面容安宁。冬日枕褥厚实,也不太看得出他胸膛的起伏。


    霍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探出一根手指,弯腰伸到晏行止鼻下。


    温热的鼻息极轻极浅地拂过她的指节,像一簇簇羽毛。


    与此同时,榻上的男人也悠悠睁开眼,目光含着一点刚醒的朦胧,和一点困惑,望着她这个怪异的姿势,攒眉问:“你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不卡文的话,我会尽量隔日更(心虚,这周还有1w字任务要更新,可能勤快点)ps:我再也不修敏感章节的错别字了,13章再锁下去只能含恨删减了(我真的一个字都不想删,删了感觉意思都不对了!)


    第39章


    霍香搴帘的那只手已经放下, 整个人站在帐子里,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探在晏行止鼻端。


    她身形偏瘦, 纸片一样, 于是两片罗帷交叠在她身上, 连一道狭窄的缝隙也没撑起。


    空间变得无比逼仄,容纳两个人的热量, 还有些窒闷。


    “你干什么?”晏行止望着少女有些近得过分的脸,甚至能看到她鼻头那层细密柔软的绒毛,在光里微微泛白, 微有不喜问,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青年说话时的气息更汹涌些, 一个字一个字热烘烘地扑到霍香指节上,分明是中气十足。


    霍香连忙缩回手指, 指尖不自觉互相搓了搓, 讪笑道:“没什么……就是担心公子……”


    “担心我死了吗?”晏行止问,不冷不热。


    听起来却像极了榻前的老太爷质问急着分割家产的不孝子孙。


    可她哪有遗产能继承。他死了她才更惨。她一定是这世上最希望晏大人长命百岁的人之一。


    霍香维持着干笑, 毕竟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她方才那个动作的含义,只能飞速岔开话题:“公子要起身吗?”


    晏行止此时自然再躺不下去, 看帐外隐隐透过的天光也晓得时辰不早了,便仰坐了起来。


    霍香也顺势挂起了两边床帐。日光立刻毫无遮拦地涌入,驱开那一片围拢的狭仄。


    未免尴尬,也表达一下自己是关心而不是盼着他亡故, 霍香没话找话地问了句:“公子昨天才在外面走一趟,颠簸辛苦,怎么晚上又熬夜了?”


    又。


    晏行止听到这个字,顿了顿, 不紧不慢地踩进鞋子里,回答:“画画。”


    霍香便忆起昨日偶遇邓公子的事。在一片佛光中,晏大人毫无愧色地说“快了”,不晓得这算不算赶作业。毕竟佛祖面前,还是不要口出狂言为妙。


    不过她又联想起上次晏大人一夜的成果,觉得这回的收效恐怕也不容乐观。


    “你没有涂那个膏了吗?”晏行止忽然问。


    霍香微惊,不知晏行止如何知晓,又为何有这一问,但她有些不太敢提那次搜查的事,只轻描淡写道:“不小心打翻了。怎么了吗?”


    晏行止默了默,目光从她手上挑过,道:“你手上一股鸟味儿。”


    霍香:“……”


    霍香脸上礼貌的笑容直接干在脸上,十指也一片的僵硬。


    窗外的雀鸟偏偏于此时欢快地叫唤起来,叽叽喳喳的。


    她当时着急确认他是死是活,自然没来得及洗手。不过是逗了一会儿鸟而已,她的手也没在他鼻子底下搁多久,竟然也能闻出来,晏大人属狗的吧。


    显得他多爱干净而她多不讲究呢。


    霍香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控制不住地一阵耳热,连忙屈膝告了退,换了飞烟过来。


    晏行止斜眼望着,本还有些心虚——他只是不想继续画画的话题,话到嘴边,竟然问上了女孩家身上的味道,多少有点冒昧,方才谈起鸟味也有几分转移遮掩的意思——可此时看着那好像耳朵被重新穿破的肉红色,这点感觉便像晨雾遇光,飘乎乎散了,留下一片清透的敞亮。


    晏行止淡淡笑了一下。


    进来伺候的飞烟有些不明所以。霍香怎么有点难为情?公子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外间,霍香飞快洗了手,连身上的衣服都换了。


    出来时,她心里还有些不忿,不期正遇见邓游尘领着小厮跨进院子。


    “你家主人可在啊?”他远远向她招呼。


    “在的。”霍香微笑点头,十分积极地引着邓游尘去书房。此刻,霍香非常希望邓公子发现晏大人是个说谎精,欺骗兄弟。


    刚到书房门口,便有飞烟捧着洗漱之物退出来。邓游尘不禁奇怪,让随行小厮等在外头,自己进了门,揶揄问:“你才醒吗?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晏行止被逮到晚起,虽然有因,但也算不得什么正经事,又是在邓游尘面前,不免有些不自在,反问,“你怎么来了?”


    邓游尘颇有些自豪地扬起了下巴,语气也带了几分严肃与严重:“我这回长心眼了。我要看你那画,到底画得怎么样了。”


    晏行止一时语迟。


    邓游尘余光瞟见那书案上分明有一幅画,也不理晏行止,自顾自行了过去,竟见一幅红梅图,平整地铺着。


    梅花枝干遒劲舒展,花朵暄妍艳丽,深红浅红交叠晕染,疏密有致地点缀在枝头。


    琉璃窗透出一方日光,正落在画上,照得画作愈发赤红热闹,仿佛要跃出画纸。


    邓游尘却不住攒眉,拇指和食指贴着下巴,来回刮了刮,面色更是十二分疑惑,“这是你画的?”


    晏行止作画,多山水树木,花鸟鱼虫则少之又少,而且几乎不用颜色,只靠浓淡表意。这若是幅墨梅图,邓游尘都不会这般惊讶。如今不仅题材大变,颜色也鲜亮得晃眼,铺陈开来,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霍香也借着上茶的机会偷偷看了一眼,竟看到一副完整的梅花图,笔笔神完气足,朵朵鲜活欲滴。


    霍香不禁感叹:灵感,果然是不可捉摸的东西。没有的时候,就像抹布里的水,再用力挤,也就流出那么寒碜的一两滴;有了便似洪水滔滔,再坚固的堤坝也挡不住。只是一晚,竟然就画完了。


    难怪晏大人敢大言不惭说“快了”呢,竟不是骗人的。


    只是不知邓公子若知晓,这幅拖了将近一年的画,一晚上就能完成,该是什么心情?


    霍香有点想告密。


    不过若真说一晚上赶出这么好看一幅画稿,是不是有点给晏大人贴金?


    一旁的晏行止淡然点了点头,肯定了这幅画的来历。


    邓游尘狐疑抬眸,看了晏行止一眼,又落回画上,仔细品赏了一会儿。


    这枝条的笔法,依稀还能看几分晏行止平日的神韵,想来是他在尝试新风格。于画师而言,这也不是罕事,如邓游尘也画过山水,何况当初他们也没约定什么主题。


    经过将近一年的催促,邓游尘与其说多喜欢晏行止的画,不如说是执念。晏行止就算掏出一幅敷衍之作,邓游尘大抵也会收下,不过是揍他一顿的事。


    何况这幅画也很有风骨。到底根底深厚,哪怕尝试新笔法,也形意俱佳。这幅画设色虽大胆秾丽,但却无一丝艳俗之气。


    邓游尘满意地点了点头,便把画揭了起来,“你这个应景哈,等我成亲了,就挂起来。”


    “不是……”晏行止蹙眉,抬了一下手。


    “怎么了?”邓游尘抬头,正见那迟滞在半空的手,五指微张,分明是要阻拦什么。


    这画难道不是给他的吗?


    晏行止僵着脖子摇了摇头,手便垂了下去,落在身侧,指尖蜷了蜷,“没什么。”


    毕竟除了这个,他也没什么能交差的了。


    晏行止一个眨眼,又想起来问:“你婚期定了吗?”


    邓游尘笑道:“在算日子了,看是夏天还是秋天好。”


    晏行止便道:“那莫若我到时候再补一幅给你。这幅不好。”


    邓游尘嫌弃地摇头,“我可不敢再托你作画了。这幅也很好,很有天然之气。”


    晏行止也不再说什么。


    邓游尘接着拍了拍手,便有外头的小厮听命进来,手里端着一方青玉的山水摆件。


    “你小子,也算是年前把债还清了。我也给你带了谢礼,”邓游尘冲着努了努下巴,笑意微微地补充,“本来准备你要是骗我,就拿这个敲死你。”


    晏行止:“……”


    他倒该感谢昨天熬了一通宵,免他血光之灾?


    邓游尘终于得偿所愿,连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带上他的红梅图,摆着手就出了门,“明年见了,朋友。”


    声音也渐渐扬长而去,只剩下一方嶙峋淡雅的青玉摆件镇在桌案上,和房内的灰蓝色帘幕,还有墙上那些苍茫留白的画作,几乎融为一体。


    邓游尘无疑是个审美绝佳的人,晓得什么配什么。


    晏行止望着那尊淬着冷光的青玉雕,有什么东西好像也冷却了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手边的霍香。


    霍香精神一抖擞,赶忙抬起双手,手掌冲着他,“奴婢已经洗手了。”


    晏行止:“……”


    作者有话说:


    小晏熬了一夜的私作就这么被小邓顺走了哈哈哈故事里的时间线终于到过年了,感觉小晏这个假放了好长然后这个故事的节奏是比较慢的,可能还会磨蹭一段时间才能在一起吧(我真的一开始是奔着酱酱酿酿写的……)


    第40章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晏府早在腊月初便已开始筹备年节, 各色事物早已齐备。门神对联红灯笼,都一一换了新,一派喜气洋洋。


    霍香也换上了新衣裳, 一早起来, 和飞烟一起忙上忙下地, 把早已准备好的瓜果炒货摆上桌,偶尔还会顺几嘴。


    天擦黑时, 终于万事俱备。阖府上下先到了祠堂祷词祭香,罢了又转到前头的正厅明善堂,依序给老夫人等行礼祝贺。老夫人一面口中念着“好、好”, 一面让人派下红纸包的赏钱。


    至此, 天已黑透, 年夜饭也紧着摆上来。


    晏老夫人本就只有晏维一个儿子,再往下也只有三儿一女。老大娶了妻, 却还未生养。有个表小姐。柳氏却未上桌。来来去去八个人, 一桌就坐下了。


    主子们关了门在里面用膳,觥筹交错, 他们这些下人便得了清闲,三五成群地散在廊下院中, 说笑逗趣。


    霍香和双儿并肩坐在东边的美人靠上,双双拿出自己得的赏钱,打开来看了看,竟是一粒银锞子, 不过随等级大小不同。霍香的这粒略大一圈,大抵当得起她们两个月的月钱。


    双儿笑着把赏银收进了怀里,凑到霍香耳边道:“往年都是一串串铜钱,今年倒不一样。我原还以为就这么一个纸包, 是没有了。没想到还是一样多的。”


    霍香也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道:“大抵是觉得铜钱难数吧。”


    两人便笑作一团。


    突然,旁边响起一声响亮的砰啪。原是几个丫头小子在院子那头,拿着线香点炮玩。


    双儿瞧了欢喜,便拍了拍霍香的手臂,道:“咱们也去玩吧!”


    霍香却讪笑,身子还往后缩了缩,“我小时候差点被爆竹炸到,不敢放了。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她小时候也是村里出了名的淘气鬼。人家办结婚酒,她在红纸堆里捡没响的哑炮。刚点完扔出去就炸了,没差点爆在手里。从此再也不敢了。


    双儿也不勉强,点头道好,便雀儿似的跳进了人堆里,同他们一起玩闹了起来。


    不多时,院子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夹杂着清亮的笑语。


    又有一个小厮抱了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过来,往院子中央一放,扬声说他们那算什么,这个才好看。


    说罢,便蹲下身点燃了引线,又火速捂着耳朵跑开。


    只听“啾——”一声长啸,一道细长的焰火径直升上黑暗的天空,随即炸开一朵硕大的金花。流光溢彩,碎金一般簌簌坠落。还没落到半空便灭了,又有新的窜上去,红的绿的紫的,前赴后继,热闹非凡,半边天都被照亮。


    霍香仰头看着簇簇焰光,久了,眼睛也渐渐被闪得有些恍然。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老家,每年除夕也会听到远远近近的砰啪声。她家是两层的阁楼,从祖上传下来的——至少在她爷爷手里就有。她就住在楼上。每次过年听到烟花声,她就会爬上阁楼看,还会比哪户人家的烟花好看。


    她那时想,要是能再近些看就好了。


    如今才发现,烟花,原来要隔远了才好看。


    此刻她就坐在烟花底下,反而看不清烟花的完整形状了,只有一团一团刺目的光,炸开又消散,闪得眼睛发花。


    头仰久了,脖子也酸得厉害。


    她突然有点想念她家那间两层的阁楼了。


    如今,大抵已被搬空了吧。


    正自出神,忽然似有一道颀长的黑影从霍香余光静静晃过,还有一缕淡淡的酒气,混在愈发浓烈的硫磺味道里,倒显得清透了。


    霍香微怔,侧头看去,晏行止不知何时已站在她旁边。檐上的灯笼也不算太明亮,透过红纸,投下昏彤的光,照在他暗蓝的衣裳上,颜色更深了。


    简直如神鬼出没。


    霍香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声音还有点震惊的抖意:“公子怎么出来了……”


    她目光从他身上巡过,就那么一身单薄的直裰,“也不披件衣服?”


    晏行止望着她惊兔一般的动作,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带着酒意浸过的慵倦:“喝了酒,觉得有些闷,出来透口气。”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坐过的美人靠扫过,“怎么坐在这个风口?”


    霍香心觉还好,并没有什么风,笑了笑,斜指着那边,“奴婢在这儿看他们放烟花爆竹呢。”


    晏行止顺势看去,繁闹的烟花已经放完,此时燃起了一株花树,银光灿灿。


    明灭不定的光落在他眼里,把那双眼睛映得更幽深了。


    霍香瞧这不像是一时半会儿会进去的架势,便把那包赏钱的红纸叠好塞进了怀里,道:“奴婢去给公子把披风拿来吧。喝酒热身,正易受寒。”


    晏行止没回话,目光落在那一点纸上,不由问:“怎么一张红纸也要收着?”


    霍香因道:“奴婢想给双儿也包一份压岁钱。这纸好看。”


    晏行止微微挑眉,“你给她包?”


    在晏行止眼里,这是长辈对晚辈做的事。他都没给他妹妹包过。何况她也不是很宽裕吧。


    霍香笑道:“朋友间图个吉利而已,也不多,就几个铜板。偷偷压她枕头底下,明日一早她起来发现了,也高兴一下。”


    晏行止沉默了一瞬,问:“你们那儿压岁钱要放枕头底下?”


    晏家的压岁钱都是在席面上给,多多少少,也只是一个彩头。


    霍香点头,“奴婢家以前是这样的。”


    “以前?”晏行止注意到这个词。


    霍香勾了勾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后来家里穷了,就没有了。”


    那笑容很淡,语气也平常,就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还没成形就散了。


    晏行止没有立刻接话。


    火树银花的呲呲声还在侧边响,两人之间却好像忽然静了一瞬。


    过了片刻,晏行止开口:“我书房里有洒金的红笺。”


    霍香一愣,是有什么交代吗?


    晏行止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什么特别,继续道:“在架子上第二层,你应该知道。”


    霍香作为打扫书房的丫鬟,自然一清二楚。但她总觉得晏大人是在含沙射影说她乱翻他东西。天地良心,她可没有了。他如今天天在家,可看得清清楚楚。


    “你拿那个吧,”晏行止道,不咸不淡的,“你这纸已经用过,有折痕,再包给别人,不吉利。”


    他说完,便像没什么可再多说的,转过身,沿着廊下慢慢地往回走。


    霍香蓦的有点发怔,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远的背影。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汇聚在胸,就像点在红纸上的碎金,粼光闪烁。


    她好像有什么想说,却不太清楚,只是突然、突然很想问——那洒金笺上的,是真金子吗?


    “看什么呢?”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飞烟提着个灯笼过来,掩笑谑道:“喊你都不应。”


    霍香定了定神,方才那点浮动的心绪就收了起来,摇头道:“没什么。姐姐找我什么事?”


    飞烟指着东边方向,道:“我是来同你说,我先回去了,攸宁居里不能没人看着火烛。你在这儿玩,公子若有什么吩咐,你也看着点。”


    霍香却忖了忖,道:“我正好有点事,还是我回去吧。”


    飞烟也不争,便把灯给了霍香,嘱咐她路上小心,不要摔着。


    霍香连声道好,便提着灯笼一个人回了攸宁居。


    明善堂作为晏府正堂,在中轴线上,回去得先出仪门,再过穿廊。


    年节当下,四处明灯长燃,倒也不黑,只笑语声越来越远,渐渐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碎碎地铺在青砖上。


    正走着,霍香忽然听见女人细细的说话声,从前面传来。


    前头正是一扇月亮门。门洞里露出半道婀娜的背影,似是明心,弯着腰好像在和谁讲话,只是完全被门墙挡去了,看不见身影。


    作者有话说:


    这本的基调不是做恨哈,不过香香跑了后,可能会有点强制爱


【www.dajuxs.com】